第八章 新月

追逐新月的人 森绘都 第2页,共2页

或许是因为阿里的话始终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之后一周的周四,一郎一见到小萌就问:

“小萌,你看新月的网站了吗?”

现在一郎还是每周给小萌补习一次,他一有机会就和小萌提起新月的事,一直说希望她能来参加学习会,小萌也表现出很感兴趣的样子,总闪着大眼睛说想去。可始终都不见她去浏览网站,也没收到她母亲的报名申请。

“比起一个人在这儿学习,和大家一起学习肯定更带劲、更有意思。先确认一下是什么感觉,起码和妈妈商量一下嘛。今晚就上网站看看吧。”

一郎的语气显得比平时更迫切,而小萌的头却越来越低。他还是不放弃,坚持想说服小萌,终于那个微弱的声音嘟囔了一句:

“……没有。”

“嗯?”

“看不了。”

“看不了?什么?”

“电脑,我家里没有。”

“啊……”

胸口仿佛挨了一记重拳,意外的打击让一郎的声音有些失控。

“那传单呢?这附近的信箱应该都投过了。妈妈没看吗?”

“那个,大概没看吧,我妈妈总是很忙。”

“……”

“妈妈平时都是站在厨房里吃饭。”

平时沉默寡言的小萌每说出一句话,一郎都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从脚底开始变得支离破碎。原以为充分考虑了贫困家庭孩子的情况,现在才发现自己的想象范围一步都没跨出过优越的生活环境之外。

“而且,船桥必须乘电车去。”

这是致命的一句话。

“电车票,往返要一百八十日元。”

小萌有些浮肿的脸涨得通红,一郎把目光从她身上转向书桌。字写得很小很密,是在省着用纸,橡皮也都要用到手指捏不住了才丢掉。对小萌,自己到底是有多残忍啊?

“小萌,对不起!真的,我……”

想到自己的无情,一郎的声音颤抖了。什么新月,什么新月,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此刻只想狠狠地扇自己一巴掌。不管是到樱花绽放,还是落樱缤纷,这样下去新的月亮是不可能升起来的。

七月十八日

去了学校。

回家待着。

妈妈工作了。

七月二十日

放暑假了。

我在家待着。

妈妈做电话和寿司的工作。

七月二十三日

妈妈说一起去图书馆,在工作之前,我说不去。

我和拼图玩了。

“嗯——”

一郎低头看着本子上那些歪歪扭扭又没头没脑的文字犯了愁。这能叫日记吗?

“直哉,是这样的,之前也和你讲过好几次了,日记这个东西不能光写自己干了什么没干什么。要把怎么干的,干的时候怎么想的写出来。就拿蛋糕来说吧,如果只是一个海绵蛋糕放在那儿,你肯定不会觉得好吃吧。可要是涂上奶油,再点缀上草莓会怎么样?蛋糕装饰得越漂亮就越能勾起我们的食欲。”

一郎把之前已经反复说过的话又换了种比喻说出来,可是直哉仍旧坐在离会议室入口最近的第一排低头不语。今天还是不开口吗?一郎默默叹了口气。

直哉上小学五年级,但看起来特别小。这两个月来,一郎只在点名的时候听到过他的声音。用他妈妈的话说“这孩子天生嘴笨”。再加上读写的基础能力不足,一郎就想到让他写日记。一方面能培养他的写作能力,另一方面也能借机了解他的内心世界,可到现在还没看到效果。

“喂,喂,你们知道吗?听说那个纸馅包子的事是电视台捏造的。我总算是松了口气,主要是我晚餐总吃肉包子。”

直哉像个狸猫摆件似的一动不动,而他身后第二排的长桌边,初二的真奈香今天还是一个人叽里呱啦地说个没完,影响了同一排的小萌学习。

“真奈,让你在学习的间隙聊天,可不是让你在聊天的间隙学习!明年你也要准备中考了,现在不做好准备,到时候像加斯一样掉队了,就有你的苦头吃了。”

听到真奈美的辅导员阿里的抱怨,正坐在第三排窗边抠鼻子的加斯突然一激灵。

“不要拿我例如好不好!”

“例如?应该是举例,加斯。”

“啊?”

“切!还例如呢,加斯,你怎么连话都说不明白?”

“讨厌!肉包子真奈。”

“说什么呢!”

大嗓门斗嘴的中学组真奈香和加斯,安静学习和装样子学习的小学组小萌和直哉。今天藤浦大厦会议室里的光景一如往常。

虽说比计划晚了两个月,由一群有志青年组织的学习援助会——新月学习会终于在六月初启动了。这还是把“成员的熟人”“熟人的孩子”“朋友的熟人的孩子”全部动员起来的结果。如今又过去了两个月,孩子的数量还是最初的四名,一个都没增加。本以为只要能启动,接下来口口相传自然会招到很多孩子,看来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结果,除了这四个孩子的辅导员之外,其他成员都没机会一展身手,只能在家待命了。最开始考虑让所有人都参与辅导,可是又担心老师太多孩子们会发怵。

四名学生配四名教师。人数少就很方便照顾到每个人,空荡荡的会议室也显得很温馨快乐。可另一方面又容易缺乏紧张感,四个孩子本来就没有良好的学习习惯,想让他们集中注意力就更难了。

眼下最大的难题是初三的加斯,因为经济条件所限,无论如何都必须考上公立高中。可他本人又不太上心。

“加斯,你拿着笔都能睡着的绝技,拜托就不要在这儿展示了。你知不知道大家都说,备考从暑假就进入决战阶段了?”

加斯今天还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把他的辅导员利辉愁坏了。

“可都到这会儿了,我再怎么学习,内申点太差也上不了像样的学校啊。”

“正相反。就因为内申点不好,才必须从现在开始好好学习。要是正式考试时分数不行,你上高中才真是危险了。”

“可就算正式考试分数一样,还是会输给内申点高的人。我有个学长,考分特别高,真的就因为内申点落榜了。”

“所以才叫你也要努力提高内申点啊。”

“你是让我去讨好老师,参加汉字能力测试,再弄个学生会主席候选人当当?不行不行,我一干那种事就想拉大便。”

“为什么是大便!”

“嗯嗯,我懂。要我也选大便。”

“真奈,你先把元素周期表背下来再说什么大便。”

“完蛋了,元素符号怎么看起来像大便啊!”

“所有人都不许再说大便了!”

一旦注意力的线被扯断,就像掉了一地的串珠难以收拾,这也是学生太少的一大弊病。如果是学习指导方面的专家,说不定能有办法让孩子们平静下来。可一郎他们毕竟还是新人,面对加斯和真奈香兴致勃勃的大便喜乐会完全是一筹莫展,最后连一直在认真听写汉字的小萌都吃吃地笑了起来。

正闹得厉害的时候,忽然有人敲门进来。

“打扰了。”

一个沉稳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喧嚣。“哇!”看到来人,真奈香第一个丢下了手里的铅笔。

“下午茶大叔,正等着您呢!”

房间里飘荡着香草的甜香,不光是真奈美,其他三个人也都开始眼睛放光了。

“别光等我呀,你们好好学习了吗?”

“学啦,学啦!那个,那个,今天是什么点心啊?”

“好像说是蓝莓和奶油奶酪做的松饼。”

“哇噻!好高级!”

“哇——太喜欢大叔的夫人了!”

看看表,下午三点半。每次都在这个大伙儿肚子开始咕咕叫的时候送过来。四个人已经无心学习,“那就吃点心休息吧。”一郎说完又转身冲抱着松饼袋头发花白的男人低头行礼。

那男人宽大的额头上横着两条粗粗的眉毛,他笑容满面地给大家分发着松饼。这位孩子们最喜欢的“下午茶大叔”不是别人,正是这栋大楼的主人,藤浦商事的藤浦社长。

今年就将迎来创社六十周年的藤浦商事,是一家主营北美贸易的老牌企业。听入职四年的菜菜美说,现任社长在泡沫经济时期从父亲那里继承了这份产业,之后便立刻着手拓展有机食品销售等其他业务并取得了成功,在业内也算是一号能人了。

一郎初次见到这位藤浦社长大约是在半年前,就是组织成立前去藤浦商事拜访的时候。

“这次真的非常感谢您。”

一郎感谢他能把会议室借给学习会使用。藤浦社长却平静地说,反正休息日办公室也闲着,不用这么客气。

“只要是曾经把孩子送去海外读书的父母,面对日本高得惊人的教育费用都感觉心惊肉跳。这样下去贫富差距还会拉大,你们这些年轻人敢于投石激浪,我也想在背后出把力啊。”

藤浦社长温文尔雅的气质让人心里很踏实。学习会正式开始前,一郎又去找他商量了一件事。

“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把地下停车场借给我们一小块?”

“停车场?”

“嗯,用来放自行车。”

一郎想为那些付不起交通费的孩子创造些条件,让他们能骑自行车过来。藤浦社长对他的请求连声应允,还说自己也有事想拜托一郎。

“我夫人特别喜欢做点心,可我家孩子早就独立了,她总是感叹自己的手艺无处施展。你看能不能让我时常送一些给学习会的孩子们吃啊?”

一郎当然没理由拒绝,可他没想到社长会每周都亲自把夫人做的点心送过来。

虽说他家距离办公楼步行只要三分钟,可每周都来肯定也麻烦。一郎干脆提出自己过去取,可社长坚决不肯,说就想见见孩子们,一直坚持给大家送三点的下午茶,还说成年之后再做什么事都难得有机会这么大受欢迎了。

能给冗长的时光带来一抹亮色的下午茶,对于陪伴在孩子们身边的志愿者来说也是求之不得的。高级的点心仿佛能给孩子们的大脑注入活力,吃过点心到五点下课这段时间,四个人学习也是最认真的。还沉浸在松饼的香甜里的孩子们不情愿地拿起了笔开始学习,早就把大便的事抛在了脑后。

可有件事却让一郎耿耿于怀。

“我说,为什么现在的孩子那么在意内申点啊?”

学习会结束后大家都走了,正在将会议室桌椅归位的一郎不经意间冒出了这么个直白的问题。

“啊?”

听到一郎的声音,正在扫地的阿里惊讶地回过头,她吃惊的样子反倒把一郎吓了一跳。

“怎么了?”

“我只是感觉到了特别大的代沟。果然,上田你们那代人不是这样的对吧?”

阿里和自己只相差四岁,她的话让一郎有些摸不着头脑。

“为什么这么说?”

“我上初三那年,之前只作为间接评价的内申书的评分变成了直接评价。都是文科省提出的那个什么‘生存能力’的产物。”

“啊——”

“说起来简单,那可是绝对评价,你不觉得太武断了吗?将内申点作为考试选拔的依据,说极端点,就是总在担心要是被班主任嫌弃影响自己考高中怎么办,压力可不小啊。”

“原来是这样。”

“从那之后我的情绪就变得很差,可能是因为总在强迫自己扮演好孩子吧。不能不合群,必须懂得察言观色……我觉得社会上类似的这种风气也是在那个时期加速形成的。”

阿里边说边麻利地将橡皮屑扫入簸箕,一郎呆呆地望着她一动不动。不愧是教育专业的学生,说起教育问题来比一郎更在行。一郎倒不是没听懂,只是奇怪这些话怎么会从她嘴里说出来。

“可是,你不会察言观色啊。”

一郎小心翼翼地说出了自己的不解。阿里马上回过头瞪了他一眼,又突然苦笑着说:

“上高中之前曾经拼命地察言观色。”

“上高中前?”

“说实话,因为我家里也没钱。”

阿里很小的时候父母离异,父亲没工作,无力支付抚养费,靠母亲一个人拼命打工生活还是很艰难。为了考上公立高中,她初中时每天都看着老师的脸色度日。她极度厌恶那样的自己,曾经反复出现厌食和暴食的情况,差点连命都丢了。高中发榜那天,阿里发誓再也不假装好孩子了,就算不合群也无所谓,她只想做回自己好好活下去。为了守住这个誓言,就不得不承受相应的代价。有段时间她被大家孤立了,但她没有认输,从零开始努力构筑新的人际关系。“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阿里平静地讲述着那段动荡的往事,边说边拿着簸箕往垃圾桶走。她看到一郎傻站着不动便催促道:

“上田,你怎么停下了?”

“啊,抱歉!”

“没想到我也是吃过苦的人,吓了一跳?”

“那个,嗯……”

一郎有些支支吾吾。说没吃惊是撒谎,但阿里的话也解开了他心中的一些疑惑。

最开始,一郎对阿里我行我素的态度还有些吃不消,可接触下来才发现她并不是那种自私任性的孩子,虽然不会察言观色却很善解人意。学习会刚启动那会儿,也只有她一个人注意到每次下课后一郎会独自留下打扫教室。

现在回想起来,她在千叶私塾打工也许真是因为需要钱。而她说想用在专业机构获得的教学经验来帮助新月,那份热情应该也发自真心。

“所以你才报名做志愿者的?”

一郎还是老样子,想什么都慢半拍,直到打扫完会议室锁门离开,两个人一起往船桥站走的时候才冒出这个问题。

“想帮助那些和自己有相同遭遇的孩子?”

“当然也有这个原因,我也是那种在学习上很吃力的小孩。”

那时候要是有新月就好了,阿里小声嘟囔了一句。“不过,”接着她又说,“不过,无论是那时的自己,还是现在这些孩子,我都不觉得可怜。虽然没有钱,但是看着母亲坚强地把自己抚养长大,我们得到的是一种富裕家庭孩子身上没有的韧性。你仔细观察加斯和真奈,就能感受到这种力量。怎么说呢?那才是真正的‘生存能力’吧。”

她笑着抬起了小小的下颌,那迷人的侧脸吸引着一郎的目光。

“确实是那样的。唉,一看到你,我就感觉自己是个没用的少爷。是叫懦弱呢,还是叫没骨气?”

“啊,你说什么呢!上田,第一次开会时你被那帮人贬得一钱不值,后来看到你还是坚持这一头金发,把我吓了一大跳,心想这人胆子怎么这么大。再不就是脑子出问题了?”

“啊,不是你当时说头发是什么颜色都没关系吗?”

“谁知道你还当真了?”

两人同时停住了脚步,呆呆地望着对方。

先忍不住笑出来的是阿里,接着一郎也笑了,然后就一发而不可收。被夕阳映得通红的柏油路上,两个人畅快地放声大笑,来往的行人都诧异地望着他们俩。

好不容易止住笑,阿里倏地抻了抻腰,抬起头仰望着流光溢彩的天空。

“我啊,最近总是不自觉地在寻找月亮。”

一郎没有跟着一起仰望天空,他再一次被那个侧脸迷住了,两只眼睛盯着她,一寸都舍不得移开。

校服的长袖变成了短袖,夏季蔬菜开始占据兰兰便当店的菜单,藤浦夫人做的点心也增加了水羊羹、果冻这类滑溜溜的品种。

不经意间已经是盛夏了。迎来了八月,让一郎心急如焚的依旧是改不了无言、无表情、无积极性这三无的直哉。

除了直哉之外,其他三个人都有了进步的苗头。加斯两周能完成一次作业;真奈香正在努力克服着自己故意逃避数理化的毛病;还有小萌,和一郎初次见她时相比表情都变得自信了,她妈妈还哭着打电话来致谢说“最近,这孩子说不讨厌学习了”。

唯一没有变化的是直哉。他还是很少开口说话,只有下午茶时能看到他的笑容。日记也没什么长进,把单词随意连在一起的文章就像海绵蛋糕坯一样索然无味。

很明显,直哉需要的是多说话。想提高学习能力,这个问题解决不了就会寸步难行。说起直哉,就让一郎更深刻地体会到语言的重要性。他感觉外婆常说的“用自己头脑思考”的能力和运用语言的能力是紧密相连的。也许直哉缺的不是“思考”,而是“表达思考的能力”。那应该怎么做才能弥补这个不足呢?

还是母亲蕗子为苦恼的一郎指明了方向。

“有不少人都在说,最近的孩子整体语文能力偏弱,有些孩子还因此影响到其他学科的成绩。针对问题比较严重的孩子,写作文可能比写日记更有效。”

让不善于表达的孩子写日记,怎么写都是拖拖拉拉的流水账。与其硬让不清楚自己在想什么的孩子去表达“想法”,还不如先设定一个题目,从训练他们把看到的听到的事物记录下来入手更行之有效。

蕗子不仅给一郎提了建议,还帮他找了几本参考书。都是纸张严重发黄的旧书,标题里还都有“缀文”两个字。

“缀文?”

“从前都管作文叫缀文。作为一种能挖掘孩子潜在能力的教学方法,好像有阵子很受关注。”

“哦,那是多久以前?”

“昭和初期吧,后来就没那么火了。但还是有不少人在潜心研究,你爸爸就是其中之一。”

“老爸?”

那这些都是父亲留下的书吗?一郎凝视着那些破旧的封皮。母亲接下来的话,带给了他更大的震动。

“回到秋田后,只有这些书你爸一直没舍得扔。我没告诉过你们,他有时还会去本地的补习班教作文。”

“呃,可老爸不是说彻底不干教育了吗……”

“嘴上虽然那么说,可真离开了还是忍不住想参与吧。”

面对蕗子不自然的笑,一郎沉着脸一言未发。

“老爸他……”

本以为父亲斩断了与课堂的一切关系,没想到他还通过教作文和孩子们保持着交流。父亲没有抛下教育,这个事实让一郎感觉很奇妙。说不高兴是不可能的,另一方面他也见识了教育界的吸引力,就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沼泽,一旦陷入便难以自拔。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你说什么?”

“没什么,谢啦,我先拿去读读看。”

从那天开始,一郎有大半的自由时间都在读书。翻开一本本沾满了尘土味的旧书,他渐渐被缀文深奥的世界吸引了。

简单地说就是孩子的作文。但在昭和初年,存在着对作文持不同看法的多个流派。“以忠实记录所见所闻为最高境界的派别”“关注文章艺术品位的派别”“重视有助于改善生活道德层面的派别”等等,他们各自否定自己之外的流派,展开了一场血雨腥风的苦战。

这也太可怕了,刚读完第一本时一郎有些不知所措。而当他坚持读完第二本、第三本之后反而感觉豁然开朗了。“现在都已经是平成了,取各派之长不行吗?”对于作文,这个时代应该也有了全新的观点,今后花时间慢慢学习就好了。

在父亲留下的书里,有本昭和十二年(1937年)出版的《缀文教室》让一郎如获至宝。书里集中收录了一名叫丰田正子的小学生所写的作文,并详细记录了她在老师的指导下,作文水平逐步提高、作品入选了三重吉主编的儿童杂志《红鸟》的经过。身为贫困之家的长女,正子充满“生命力”的文笔相当有趣。

让直哉读读这些如何?突然想到这个主意是因为直哉与正子有着类似的生活境遇,一郎希望作文里展现出的那份坚毅和朝气能在某些方面感染到他。

“直哉,你读一下这个看看。”

好事不宜迟,一郎马上从《缀文教室》中挑选了一篇作文,安排在学习会一开始让直哉阅读。他没有勉强直哉谈感想,只是让他大声地读出来,也难得有这样的机会能听听直哉的声音。

刚开始直哉的反应有些滞后,还是那样面无表情,十一岁了依然瘦弱的身体一会儿晃晃一会儿扭扭,怎么都不踏实。可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两三次之后感觉他追着正子文章的黑眼珠慢慢开始发光了。和学习其他科目时相比,打哈欠的次数也变少了。

就在引入《缀文教室》的第四堂课上,直哉读完一郎为他选的《小兔子》这篇作文之后,终于发出了值得纪念的第一声。

是什么触动了他的脑电波?两条淡墨轻点般的眉毛微微抽动了一下又向眉心挤了挤,然后他用那双圆圆的眼睛直视着一郎说:

“二十钱,是多少?”

那天下午,一个少年充满好奇的声音吸引了全屋人的目光。之后的一周,直哉交给一郎的作业本上写了一篇从来没有过的长篇作文。

仓鼠

新川直哉

我对妈妈说:“昭和的孩子可真幸福。”因为昭和的孩子只用一日元的五分之一就能买到一只小兔子。

妈妈问我是不是想要小兔子,我回答是。妈妈说:“我打工的地方有人养仓鼠,等生了小仓鼠给你要一只吧。”

我没说我更想要小兔子。

水一滴一滴地灌满接水的竹筒。这样微小的变化持续一段时间后,积水的重量使竹筒倾斜,最终水流出,竹筒翻转下落敲击石头发出清脆的声音。那东西叫什么来着?一郎在网上查了一下,原来是叫“添水”。

一郎突然感觉到,他们这群人正在做的事就如同水滴。眼下水还在一滴滴地下落,虽然微不足道,但积少成多已经开始显露效果了。他真切地感受到有些东西在慢慢积累,渐渐倾斜。

九月过半,之前召开教育再生会议积极推进教育改革的安倍首相突然辞职,引发舆论一片哗然。也在这个时候,一郎终于听到了竹筒翻转下落时的清脆声音。

而压倒竹筒的最后一滴水来自小姨菜菜美。

“我突然想到,现在来参加学习会的四个孩子,除了小萌之外都是和单亲妈妈一起生活的。我虽然有老爸帮忙,也是一个女人赚钱抚养孩子,要面对各种困难。”

把辅导的机会让给了学生们,自己留在待命组的菜菜美一直都在为新月的事操心。对于同是单亲妈妈的她来说,母子家庭的问题与自己息息相关。

“三年前的调查显示,母子家庭的贫困率达到了66%,这个数字可不得了啊。在这个国家里,每三个和单亲妈妈生活的孩子中就有两个饱受贫困之苦。现在这个时代,单身者想养活自己都不容易,而这些女人既要工作又要独立抚养孩子,她们一定很渴望能得到别人的帮助。”

因此菜菜美提出,为了能让那些真正有困难的人了解学习会的活动,可以有针对性地向单亲妈妈家庭做一些推广。

“我查了一下,全国各地都有援助母子家庭的公益团体。他们会与单亲妈妈谈心,向她们提供一些必要的知识。我们可以找从事这些活动的人帮忙。”

“有道理。”

的确,向母子家庭提供帮助的人,应该能联络到那些为教育费发愁的母亲。

“可是,他们会愿意帮我们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这样干等着学生也不会增加。”

“是啊,万一成了呢。”

两人马上联系了一个事务所位于船桥的公益团体,并约好利用午休时间见面谈一下。此时他们根本不会想到,这件事将大大改变新月的未来。本以为会像当初被自治体刊物拒绝刊登招募信息时一样,人家一听说“学习援助”就觉得可疑,再拿出没有过往业绩之类的理由直接把他们轰出来也说不定。

可没想到事务所里一位看起来五十岁左右的女性负责人很认真地听完了他俩的介绍,开口第一句便说:

“明白了,如果有介绍你们组织的宣传单就放在这儿吧。”

如此简单的回答让一郎和菜菜美面面相觑。

“呃……”

“啊……”

“今天没带吗?”

“不,带着呢。您愿意帮我们推荐?”

“是的,组织有保密义务,不能向你们提供妈妈们的信息。但我们可以把你们的活动介绍给大家。尤其会优先介绍给那些因为孩子要参加升学考试而苦恼的妈妈。对了对了,船桥这边还有一位很不错的民生委员,也托她帮帮忙吧。”

对方虽然是一副干练的工作腔调,但说的话都特别贴心。实在太意外了,一郎有些手足无措,他忍不住问:

“那个,您为什么要这么帮我们?”

女负责人始终保持着冷静的目光,她回答得很干脆。

“那是自然,因为我们一直都在等。”

“啊?”

“等着像你们这样的一群人出现啊。”

就这样,新月遇到了继藤浦社长之后第二个大贵人。那之后大约过了两周,竹筒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一郎不会忘记那天的事。

那天晚上,媒体大肆报道着被选出来接替辞职首相的那个人。一郎已经听腻了这些虚张声势的宣传,他猫在自己房间里看直哉的作文。配送完晚餐之后就感觉气温突然下降了,雨水带着秋日的寒意静静地打湿了窗户。

估计是丰田正子起的作用吧,直哉每周的作文都会多写几行。虽然内容还很幼稚,但现阶段一郎不打算提任何意见。现在他费尽心思考虑的都是如何增加兴趣点让直哉更有干劲,再就是怎么做才能让直哉体验到写作文的乐趣。

正想得出神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打过来的。“喂,我是上田。”一郎接起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微弱的少女的声音。

“我是住在海神的高桥麻里奈,听民生委员桥口说了学习会的事情。您就是新月的上田先生吗?”

可能是因为紧张吧,女孩的声音有些发抖,话说得很快。

“是的,我是上田,你好。”

上田故作镇定地回答道。女孩长舒了口气,“你好。”声音听上去平静了一些。

“我没有妈妈,爸爸的公司三年前倒闭了,他现在只能做些派遣的工作,家里生活很拮据。我还有个弟弟,所以无论如何都要考上公立高中,可是我脑子不太好用,那个,那个……”

说完了自己的艰难处境,女孩咽了咽口水。

“能让我加入新月的学习会吗?”

一郎感觉浑身上下又热又麻,他深吸了口气吐出去,又深吸了口气说:

“当然,我们成立这个组织就是希望像你这样的孩子能加入。”

和少女一样,他的声音也有些颤抖了。

向女孩说明了入会手续后一郎就挂断了电话,可让他浑身发热的麻木感却并未消失。

不管怎么样要先和小姨汇报一下,一郎心里想着又拿起了电话,可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按下了井上阿里的号码。

“喂喂,是上田吗?出什么事了?”

听着那个和往常一样洪亮的声音,一郎走到窗边,他敞开了还在滴水的玻璃窗,天空中布满了厚厚一层云,什么都看不到,可此时的他却感觉第一次抓住了新月的微光。

“终于,终于……”

有一团火从一郎喉咙深处喷涌而出。

“我们终于,做到了。”

竹筒刚一翻转,整个情况都随之逆转了。不知不觉中新月已经不再是一个小水滴了。没想到只是见了一个人,就能获得了如此惊人的能量,让所有事情都变得顺风顺水,瞬间又化作了一股足以吞没他们自身的激流。

从六月到九月一直都只有四个孩子,十月就变成了六个,到十一月已经有九个了。

“抱歉,我女儿马上就要参加升学考试了,她没有任何退路,只能考公立。可班主任老师说很危险……”

“我家孩子上初二,下半学期的英语只考了10分……”

“都上小学六年级了,连乘法口诀都背不下来。”

每天都要接听很多家长打来的求助电话。看来学习援助的组织不是没有意义的,的确有不少需要帮助的孩子。待命组的成员们也终于有机会一展身手了,而媒体的介入则给已充满活力的新月又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有关注新月活动的报社记者来学习会采访了。

不久后,报纸上醒目的大标题吓掉了蕗子的老花镜,杏也一边喊着“太逗了”一边大笑不止。

《无法忍受教育的贫富差距——宽松世代出动》

《金发老师大显身手!》

“……我都说了,我根本不算是宽松世代。”

一郎本人还在淡定地给报道挑毛病,而社会上对新月这次媒体首秀的反响却大大超出了他们的预期。可能是学习援助和金发的奇葩组合产生了出其不意的效果,之后又有多家报社相继发出了采访邀约,学习会的问询量也随之大涨。

学习会规定只接收从小学五年级到初中三年级的学生,因此难以满足所有家庭的需求。还有一些是家长提出了申请,但孩子并没有来。不管怎么说,原本空荡荡的会议室每周人数都在增加。如此一来,大家也不能光顾着高兴了。

“现在这个房间能装得下吗?三十人左右就是极限了。超过这个人数怎么办?”

“接下来的事要早做打算,下一期志愿者招募也该着手准备了。”

“培训怎么办?也不能总去麻烦千叶私塾吧,新月是不是该自己组建一个负责培训的小组?”

前不久还在为招不上孩子而发愁,而此刻解决孩子不断增加的问题已经迫在眉睫。每周日学习会结束之后,成员们都会留下来开会,讨论各项事务的时间也越来越长。除此之外,一郎还要负责接待那些想要报名的人。

一郎的生活一下子忙碌起来。白天要送便当,晚上还要接待报名的家长,安排面谈和备课等,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说一天24个小时不够用还算是好的,开始担心就算有30个小时可能都不够的那段时间,经常是连着几天熬通宵。

“哥哥,最近金发的发根都变黑了,这样可不够帅哦!”

最后连送餐时遇到的客人都看不下去了。

如洪水决堤般汹涌而至的每一天,一郎体会着从未有过的充实感和热血的亢奋。但这并不意味着从现在开始就万事大吉了,他也不敢高兴得太早。在那些废寝忘食的日子里,他内心总有种隐隐的不安,感觉有些东西被自己忽视了、弄丢了。因此才有了之后那件事。

“上田,能和你聊几句吗?”

新年将至,年内最后一次学习会结束后,一郎被藤浦社长叫去说话,令他颇为意外。

现在学习会已经有二十个孩子了,藤浦社长还是经常带着夫人亲手做的曲奇饼、甜甜圈什么的来会议室。不难想象,孩子人数增加,他夫人肯定要付出更多的辛苦。

“真不好意思,总让您这么费心。”

和社长面对面坐在社长室的沙发上,一郎就先忙着道歉。

“要是给您夫人增加了太多负担,以后就别……”

“连新烤箱都买了,现在谁还拦得住她呀。”

藤浦社长打断了一郎的话。

“倒是你,该多操心操心你们自己的事了。”

“我们?”

“照这样下去,你们学习会维持不了太久的。”

社长语气里带着平时没有的严肃,一郎忐忑地问:

“您为什么这么说?”

“最近,大学生志愿者们都显得很疲惫。”

“啊……”

“每个人负责的孩子数量都增加了,光备课就不轻松。从12点到5点给孩子辅导学习,之后还有个长会吧。本来周日是用来休息放松的,他们平时要应付大学里的考试,还要打工,想一直坚持下去谈何容易?”

“是啊。”被戳到痛点的一郎低下了头。

“这些我早该想到的,可是……”

“没时间想这些吧?也是啊,你边工作边做志愿者,比他们还要辛苦。不过,我之前和你小姨在同一个环保组织里待过,所以知道志愿者一旦超负荷,接下来要面临的就是中途解散了。”

中途解散,如此严峻的未来摆在面前。一郎凝视着面前这个人,他好像不是平时那个笑呵呵的“下午茶大叔”了。简而言之,社长室里的藤浦社长带着一股社长的威严。

“不说这些不好的了。你要还想把这个组织做下去,就不能让志愿者们太疲劳。现在她们好像都是自己花钱过来的。就算是不给报酬,起码也应该补贴个交通费吧。经济方面的负担也会消磨人的意志,别再让他们自己掏腰包复印参考书和教材了。”

“我也很想那样。可是既然不向孩子们收费,又哪儿来的钱支付大家的交通费和教材费呢……”

“方法是有的。就像之前招募志愿者和孩子们一样,你们可以为组织拉一些赞助。”

“赞助?”

“若要长期维持组织的运行,随着规模不断扩大,迟早都会需要资金支持的。如果能有集团做后盾,你们也不至于有这么大压力了。”

再次被戳到痛点的一郎沉默了。很明显,这种自己掏腰包的活动方式很局限,脚下的路已经岌岌可危了。

可是——因为这个就要拉赞助吗?

这个建议太突然了,一郎从来都没想过,他没有掩饰自己的困惑。而藤浦社长依然一脸严肃地说:

“上田,如果你真想把组织做下去,藤浦商事很愿意做你的赞助商。但有一点,如果接受赞助,你要有相应的心理准备。既然我们做了官方的后援,你这个带头人可不能中途撤退啊。”

一条河流着流着就流进了一片未知的海洋。藤浦社长的每句话都让一郎始料未及,眼前突然出现了一片辽阔的新大陆。他十分清楚这是件好事,可一时又不知该如何作答,本来就慢的脑子这会儿好像更转不动了。

如果接受援助,自然会受到相应的制约吧。不可能所有的事情都维持现状。我真的做好了这个心理准备吗?

这无疑是一郎的真实想法。

这一年,一路走来,自己心里想的都是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难道现在要依靠企业的资金做自己做不到的事吗?如今还不愿被别人称为教育者的我,真的要破釜沉舟地投身教育世界了?

“你们这代人,真的是没有野心。”

一郎的想法全写在脸上了,藤浦社长无奈地苦笑了一下。他总让大家打开会议室的暖风,不用为他省钱,自己办公室的空调却没开。可能是因为冻的,脸颊显得异常苍白。

“我呢,就是他们常说的团块世代。上小学的时候一个班有六十个学生,每天坐在拥挤不堪的教室里过着竞争、竞争甚至是弱肉强食的日子。现在想起来,那可真是个野蛮的时代。但至少,我们当时在战后获得的民主主义教育的精神现在仍然受到尊重。”

“民主主义教育……”

“教育不是为了国家,而是为了孩子。最近几年又有人想要颠覆这个大前提。极度混乱的教育改革到了最后,还是能力主义和国家主义当道。我感到了深深的绝望和极度的愤怒。上田,忍耐无异于是一种煎熬啊。”

社长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说到“极度的愤怒”时,声音里的确充满了怒火。原来这个给孩子们分点心的好爷爷,竟然还有这样不为人知的一面——

莫名的恐惧让一郎大气都不敢出,此时浮现在他脑海里的是外婆时常为一些事发怒的样子。虽然从年龄上说,千明起码比社长大一轮,可是在战后新兴的民主主义教育的熏陶下长大的那代人,好像都被植入了某种特有的反抗精神。

而一郎自己,在遇到美铃和小萌之前,对于社会问题和政治他从来就没关心过,更别说感到义愤填膺了。和国家这个巨大的单位相比,他的意识总是集中在自己身边的小圈子里。这也算是一种时代性吗?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教育”的结果?

这些想法占据了一郎的大脑,屋内让人保持头脑清醒的低温正一点点侵入体内,他用手揉搓着越发感觉冰冷的大腿。

教育界里果然隐藏着深不可测的恐怖。

“赞助的事,真的非常感谢您。不过,能不能给我一些时间考虑一下?”

“这是关系到你人生的大事,不急,好好考虑。”

面对如此难得的机会,一郎居然犹豫了,而藤浦社长却表现出了极大的宽容。此刻,他又回归成了“下午茶大叔”。一郎想,老男人也是深不可测的。

和往常一样,回家时一郎和阿里一起走在通往车站的路上。今天他话很少,心里一直在纠结要不要把社长室发生的事说出来。

他很想听听阿里的意见,但是又觉得在那之前必须先理清自己的想法才行。

一直走到阿里要坐车的京成船桥站,他还是没说出口。一郎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而阿里好像也没打算就此道别。

“上田,那个……”

很少见她这样欲言又止的样子,一郎这才意识到不光是自己,今天阿里也没怎么说话。

“出什么事了?”

“是那个……”

两人呆立在站前熙熙攘攘的人流中,耳边传来玛利亚·凯莉演唱的圣诞金曲。阿里的红色围巾一直裹到了下巴,可还是冻出了个驯鹿似的红鼻头。她反复说了好几次“那个”,最后终于下决心开口了。

“千叶私塾的事,你没听家里人说什么吗?”

“千叶私塾?没有。怎么了?”

“有件事,我觉得不太对劲。”

“什么?”

面对一旁表情突变的一郎,阿里的眼神黯淡了下来。

“同事之间,出现了一些不太好的传言。”

平时一郎会在jr船桥站乘坐总武线回家,可这天却和阿里一起乘上了京成电铁,他要去外公住的八千代台一趟。不知道阿里说的是不是真的,他心里七上八下的,就想尽快确认一下。

“小姨,外公在吗?”

正赶上晚餐时间,家家房前都飘着一股温馨的味道。吾郎家也不例外,打开大门,一股高汤的香气扑鼻而来。顺着香味来到厨房,一小时前刚在学习会道别的菜菜美正忙着准备什锦火锅呢。

“啊,阿一!你怎么来了?”

“外公在吗?”

“在,在房间呢。啊,阿一,还没吃饭吧……”

菜菜美让一郎留下一起吃饭,他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句就踩着吱吱呀呀的楼梯急匆匆地往吾郎书房去了,那是整栋房子里阳光最充沛的房间。

“外公。”

“哦,一郎!怎么了?”

“千叶私塾要被收购,是真的吗?”

本来想慢慢说的,可看外公书桌上摊着笔记本电脑,说话不紧不慢的样子,就顾不了那么多直奔主题了。

最近一段时间,以国分寺为首的管理层的动向有些不正常。几乎每天都要开几个小时的会议,还总有一些穿着正装的陌生男人出入私塾。他们到底在商议些什么呢?难道在谈收购的事情?员工们开始人心惶惶,昨天国分寺又通知说近期要宣布一项重大事宜。

一郎来向外公求证阿里说的这些话是有原因的。

“外公您也参加会议了吧。有人说看到了创始人大岛吾郎。您一定知道些什么,千叶私塾真的要被收购吗?”

由外公创建、外婆到死都在坚守的私塾。现任校长国分寺也是新月的恩人。面对一场眼看着迫在眉睫的危机,一郎也没想到自己会如此心乱如麻。

吾郎泰然自若地望着慌了神的一郎,淡定地摇了摇头。

“不用担心,一郎。”

“啊?”

“时代的风浪从来就没停止过,但那也未必就是坏的风浪啊。”

一郎没有弄懂外公的意思,他看到笔记本后面慢悠悠地爬出来一个小东西,那是樱养的小绿龟,绿宝石达·芬奇。

吾郎抓着龟壳把它放在手心里,露出淡淡的一笑。

“不如期待一下国分寺要宣布的事。”

“期待?期待什么?”

“太阳和月亮终于要合为一体了。”

太阳和月亮合为一体——

最近外公经常这样说话说一半,把人搞得糊里糊涂的。一郎和绿宝石同时歪了歪头。

外公,这次您说的又是什么呢?

出站的时候已经是人潮涌动了。缓步经过一条两旁全是小吃车的路,好不容易才穿过了鸟居,接着过太鼓桥再到大殿又费了不少时间。

本来穿着厚重的大衣是为了抵御寒风,可挤在这黑压压的人群里,一郎反倒感到有些燥热了。身边有穿着和服的老夫妇,有一家三口,还有成群结队看起来像是备考生的少年们。大家全都争先恐后地去向菅原道真大人祈福许愿。一郎身旁的阿里倒是一句抱怨也没有,只是跟着人流慢慢往前走。她穿着毛衣配牛仔裤的休闲装,外面套了件黑色的羽绒服。

“抱歉啊,我没想到会这么多人,避开元旦就好了。”

一路上一郎不停地道歉。“这是哪儿的话呀。”每次阿里都轻松地回应他。

“就因为人多大神才会显灵呢!这么不容易挤过来一定要好好祈祷。”

她说到做到。终于来到了大殿前,阿里双手合十,就像殿前那两头石狮子似的一动不动,连呼吸吐出的白色水汽都不见了。看她心无旁骛的样子,一郎也不敢马虎,全神贯注地祈祷着。

希望新月的备考生们都能顺利考取志愿的学校;希望最近已经开始一点点说话的直哉能再多说一些;希望新月的活动能慢慢看到成果;希望外公还有送餐时遇到的爷爷奶奶都能身体健康。

用心祈祷过后,一郎侧目看了看身边的阿里,她依旧纹丝不动地将两只红色手套紧紧贴在一起。

一郎又闭上双眼,向神追加了一个愿望。

今后,如果可以的话,让我和这个女孩永远在一起。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阿里已经成了自己不可或缺的搭档。第一次对异性感兴趣不是出于生理需求,虽然不知道这算不算是爱情,但对于一郎来说,这女孩身上有种自己没有的东西深深地吸引着他。细想起来,别说是新年的初次参拜了,就连主动约女孩子这都是第一次。

迎着当头的太阳出门,参拜结束时地上的人影已经变浅了。机会难得,离开人多到缺氧的神社前,一郎给学习会的七个备考生都买了护身符,阿里也在绘马上认真地写下了所有人的名字。

“我说,顺便抽个签怎么样?”

听了阿里的建议,两人各自抽了签,阿里是“大吉”,一郎是“中吉”。一郎觉得这结果正合他意,又看了看运势栏,上面写了一段意味深长的话。

平心静气不慌不忙认真做事答案自现

答案自现——一郎猛然想起了藤浦社长。

到底是为了巩固新月的根基请求后援,还是靠自己的力量做力所能及的事?

答案还没有出现在一郎面前。

“千叶私塾可真了不起啊!这个,是我在图书馆的报纸上看到的。”

那天从神社返回千叶,在摇晃的黄色电车上,阿里给一郎看了她复印的新闻报道。

《官民合作教育终于在千叶开启》

《千叶私塾将于每周六在公立中学授课》

相关的报道几乎都看过了,可不管看多少遍,在一郎眼中都充满了新鲜感。

《划时代的一步——打破积年僵局,文科省与私塾联手》

原来,吾郎所说的“太阳和月亮合为一体”指的就是这个。

政府与私塾合作。这种尝试本身并不是第一次,两三年前就已经在各地看到了一些苗头。废除宽松教育之后,一旦扩大学习范围,想让学生们在每周五天的课堂教学中全部消化是有困难的,现如今要取消教师的双休日也不现实。万般无奈之下,各自治体的教育委员会只能抓住私塾教师这根救命稻草了。

将那些以学习辅导见长的专业人士派往学校,利用放学后和周末等时间开设特别课程。开始的时候赞成和反对两种声音此起彼伏,而随着成果的广泛传播,效仿的自治体逐渐增多。最终在去年,这种官民合作的形式也走入了千叶私塾。

“不过,校长为什么迟迟没有接受呢?开了那么多次会,感觉一直争执不下。”

看阿里映在车窗上的表情,有些难以释怀的样子。

“对于私塾来说不是好事吗?与政府合作既能保证稳定的收入,又能提高自身的社会地位。”

“嗯,好像是合作方式存在一些问题。”

一郎把从吾郎那里听来的话告诉了阿里。

“凡是有政府参与的项目,说是合作,其实大多数情况下,民间机构都被剥夺了全部的主导权,只能任人摆布。但国分寺认为如果是那样的话,对我们就没有任何意义了。所以一直争取要在计划中体现出千叶私塾的理念。”

“原来是这样,的确像校长所为。”

“还有,我外婆好像也是个很大的阻碍。”

“你外婆?”

“我外婆是第二任校长,她对文科省恨之入骨。所以国分寺特别害怕要是他在任期间和文科省联手了,外婆会变成鬼来找他算账。最后还是我外公说服了他。”

“哦——不过,上田的外婆为什么那么恨文科省呢?”

“这个,我到现在也没太弄清楚。”

电车每次靠站,下车的人、留下的人还有新上来的人在挤得水泄不通的车厢里就会展开一场攻防战。一郎护着阿里,脚上一直绷着劲儿。他把从母亲和姨妈那里听来的只言片语串连起来。

“怎么说呢,最开始是文科省对私塾表现出反感,不仅不认可还施加各种压力,因此激起了私塾界的反弹……可以说是宿敌吧,持续了很久。他们都说宿敌之间的联手简直就像是太阳和月亮合体,绝对具有划时代的意义。”

“这样啊——”

阿里随声附和着,也不知道是听明白了还是没听明白。连一郎自己对两方反目的历史都是一知半解,也不怪别人听得糊涂了。

“哦,对了,我外公好像就要出版他的第一本自传了。里面应该会写到那时候的事吧。”

“哇!自传?我一定要读读。”

“哦?”

“那可是千叶私塾的创始人啊!”

“那倒也是。”

不过就是在私塾勤工俭学,怎么会对创始人那么感兴趣?可能是一郎又把心里想的都写在脸上了,阿里补充说:

“和在新月一样,我也很喜欢在千叶私塾里教孩子们学习。我很认同校长的想法,每当看到那些不喜欢学习的孩子渐渐有了积极性,就有种激情燃烧的感觉。而且我对官民合作也很感兴趣,正考虑毕业后要不要就留在千叶私塾当老师。”

“你要留在千叶私塾?”

激情燃烧的感觉。一郎觉得阿里说这话时眼睛里闪着一团火,和曾经在外婆眼中看到的很像,忽然间他的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上田,为什么一副这么奇怪的表情?”

“啊,不是,那个……那个,千叶私塾好像不太景气,没关系吗?”

“不是我自夸,我早就习惯在逆境中行进了。”

阿里的笑容里充满了自信。这时候电车猛一倾斜,乘客们个个东倒西歪。阿里一个踉跄,一郎搂住她的肩膀,瞬间一股甜甜的洗发水味钻进他的鼻孔。啊,一郎又是一阵心跳加速,自己仿佛和心一起飞走了,身体也再次感受到某种预兆。

两人的祈祷有没有传达给神,那就只有神才知道了。但至少龟户天神社的护身符多少起了些作用。

“真的吗?真的吗?菅原道真会保佑我?哇噻!太高兴了!”

“太棒了!有同一位大神在保佑我们考试!”

加斯仿佛已获神助,不仅是他,同一位大神的庇护让学习会的七名备考生结盟成了为中考发奋的“themitizanes”小队,成了惺惺相惜的队友。他们的口号是“必须全体合格”。不管怎么说,考前最后冲刺的烈火已经点燃了。

此外,问题儿童直哉的状况也有了起色。

在学习辅导中引入丰田正子的作文已经过去四个月了,直哉的作文有了明显的变化。和之前枯燥无味的文字罗列相比,现在的作文里有了主题,有了少年看待事物直率的视角,词汇虽然不够丰富但也别有妙趣。而对于一郎适时提出的一些建议和要求,他也在努力地回应着。

随着作文兴趣的提高,直哉对丰田正子也产生了更多的亲切感。原本每次学习会一郎给直哉看的作文都是自己誊写下来的,去年年底他竟然提出想借《缀文教室》的原书读一读。

“字很小,汉字也很多哦!”

“那我也想读读看。”

一郎因为直哉终于有了主动学习的意识很激动,新年第一次学习会直哉又交上了这样一篇作文。

洗澡水的温度

新川直哉

修野说:“我们家的洗澡水很热。”他还说:“我们家的洗澡水有43度呢!”

我不知道43度到底是多热,不过看修野得意的表情,就觉得一定很棒。

“我们家的有44度。”君津说。

“我们家45度!”小竹说。

“我家46度!”我说。

说完之后大家都说我撒谎。46度被说成是撒谎,我不知道怎么办,感觉很难为情,于是就说那不是撒谎。

“浑蛋!凭什么说我撒谎?要是那样的话,46度是撒谎,45度就是真的了?46度是撒谎,44度就是真的了?”

“45度是真的,46度是撒谎。”

“44度是真的,46度是撒谎。”

君津君和小竹坏笑着说。我觉得君津君和小竹也在撒谎,真是太无聊了。

直哉的作文里闪烁着过去不曾有过的情感火花。他写的全都是与母亲还有同学间的交流。虽然有些孩子气,却带着一种质朴的趣味。得知直哉还有一帮能相互炫耀洗澡水温度的朋友,这也让一郎松了口气。

可是,尽管如此——

“浑蛋!你们凭什么说我撒谎?要是那样的话,46度是撒谎,45度就是真的了?46度是撒谎,44度就是真的了?”

这句话却让一郎很纳闷。

作文里这是直哉说的话,可显然又不是他平时的语言。难道说他在学习会表现得很乖,在朋友面前就会那么说话?真让人难以想象。

那之后直哉的作文里又频频出现一些奇怪的措辞,让一郎百思不解。

“你看看,我早就警告你了!”

“瞎扯什么,你他妈的!”

“切,别犯傻了!不是开玩笑的。”

作文里的粗话越来越多,一郎终于想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是丰田正子的父亲。”

没错,直哉是在模仿正子作文中她父亲的说话方式。

正子的爸爸很讲义气,虽然穷却在拼命赚钱养家,看到朋友身处困境绝不会袖手旁观,是个脾气暴躁又不失可爱的有趣人物。看来直哉很喜欢他那些男人味十足的语言。

“直哉,你是不是在模仿正子爸爸说话?”

一郎向他本人求证,直哉红着脸点点头。

“因为很帅对吧?”

听直哉说他没有真的用这种口吻和朋友们说过话,虽然也很想在大家面前说,但又说不出口,所以才将自己在现实中做不到的写在了作文里。

“这样啊。”

“嗯,不过我也在一点点练着说。”

“不不,写写就好了。”

尽管一郎觉得这些语言并不适合在现实生活中使用,但关于作文他不想指手画脚,只是希望直哉能一直随心所欲地写下去。和母亲两个人一起生活的直哉,也许是在正子爸爸身上找到了某种父亲的感觉。一郎不想点破,他觉得在作文中追求某种现实中求之不得的东西,也可以成为一种写作动机。

而结果却事与愿违。

“我是新川洋子。”突然有一天接到直哉母亲的电话,她的话让一郎大受打击。

“我不知道你们学习会都教些什么,但我们家孩子最近说话越来越粗野了。学校的朋友,包括老师都说他说话怪怪的,把我吓坏了。”

他本来不是这样的孩子啊,洋子哭着说。

“要是因为这个出了什么问题可怎么办?我只供得起他上公立学校,不可能因为和朋友、老师搞不好关系就让他转到私立学校去。很感谢你们能免费给他补习,但是就到此为止吧。”

让直哉退会。洋子说得斩钉截铁,不管一郎解释什么她都听不进去了。要是在学校被排挤了怎么办?在班里被欺负了怎么办?拒绝上学了怎么办?她满脑子想的都是最坏的结果,八头牛也拉不回来了。

“直哉妈妈,拜托您了,起码让我和直哉说两句吧。”

“不必了,今后我们家孩子就不劳您操心了。”

话没说完电话就挂了。那周的周日一郎盼着直哉能来学习会,可他始终没有出现。

一片好心推荐的《缀文教室》却成了祸害。没想到竟会带来负面影响,把直哉变成了粗野的孩子。

对一郎来说再没有比这更令他懊悔的了,事到如今后悔自己考虑不周也于事无补。可他细想起来又觉得,只用“负面影响”一个词来总结直哉的变化太过片面,他接受不了。

真的是那样吗?丰田一家带给直哉的只有粗鄙的言行?一郎回想起一篇篇作文中记录的变化轨迹,又不觉心生疑惑。现在的直哉正经历着一个如饥似渴地吸收语言的成长过程,粗鲁的说话方式只是他在这条路上向正子爸爸暂时借用一下而已。把眼光放长远些,拿出足够的耐心,过不了多久他一定能获得更适合自己的语言。一郎总是不住地这样想。

可是如何才能将这个想法传达给直哉的妈妈呢?洋子很忙,兼职做着配送寿司和电话咨询两份工作,给她打电话也是爱搭不理的。现在对于她来说,将儿子从学校的麻烦中解救出来才是当务之急,一郎说的什么作文的效果好像根本听不进去。她表现得很警惕,故意躲着一郎,只是不停地说我家儿子不用你管了。

“您要是不让直哉听电话,那我现在就去您家拜访,直接和他聊聊。”

这样毫无意义的争论让一郎失去了耐性,终于有一天他抑制不住心中的焦躁,向洋子放出了狠话。

可能是吓坏了,洋子半天没说话,然后嘶哑着嗓子说:

“你有这个权利吗?!”

声音里流露出的胆怯让一郎清醒了过来。

权利。我有吗?我有什么权利越过这位母亲坚守的底线?我是那样的人吗?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说出那种话实在是太无耻了。

新月不是学校。孩子们是自愿来到学习会的,来或不来都是他们的自由。可现在我无论如何都要留住直哉,觉得应该留住直哉。而我经验尚浅,这样蛮横的态度又从何而来呢?难道是因为无偿地为孩子们补习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还是打着善意的旗号就自认为有资格把直哉带回来了?要是那样的话——

那样的话,我比自己看不起的支配型的教育者——企图把教育当成工具来控制孩子的那帮人更无药可救。

“对不起,是我太鲁莽了。”

一郎一边道歉一边挂断了电话。那天之后他没有再去接近直哉母子,但又忘不了这件事,只能自取其咎过着闷闷不乐的日子。

作为一种情感表达,他唯一允许自己做的只是给直哉写信。每周末,没有直哉的学习会结束后,为了填补内心的空虚,一郎都会拿起笔。他觉得母亲时常外出工作的家庭,孩子放学回来都会习惯性地看看信箱。因为相信直哉能看到这些信,所以他一次又一次地在印有哈姆太郎卡通图案的信笺上写下了自己想说的话。

写来写去一郎发现自己的文章一点长进都没有,竟然还一直让直哉练习写作文,想想更觉得难为情了。

直哉,你好吗?

已经有一个月没见到你了。

除了备考生之外,新月的伙伴们都很好。眼看就要到公立高中的入学考试了,mitizane的七个人全都拼了,使出全力在拼。今天也是,一直留下来学习到晚上十一点多。

做点心的夫人说“不能饿着肚子备考”,就给大家送来了饭团。放了好多明太鱼子的(加斯说“超豪华”的)特大号饭团。有直哉的脸那么大哦!

他们那么努力,相信一定能顺利考上高中。

今年春天,直哉也要上小学六年级了吧。学习会越来越难的,你要好好加油哦。有不懂的就去问老师或其他人,问明白了为止。

现在还写作文吗?

作文写腻了,也可以试着给别人写信。

啊,我这么说可不是在催你回信呀。

只要直哉过得好就行。

上田

仰望满天繁星,依然愁上心头。

月亮再圆,也填不满空虚的心。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内心的空洞让一郎束手无策。他痛恨自己的无能,但却始终坚守着和国分寺的约定:不管遇到什么问题,都不能在孩子们面前苦着脸。

现在他要做的是更努力地去辅导其他孩子,特别是要对七个备考生尽心尽力,无论如何都要让他们考上高中。

不管怎样,坚持到春天——一郎这样对自己说,好让濒临崩溃的意志能勉强支撑下去。

终于到了樱花盛开的春天——

“thankyouformitizane!”

“哦——”

“welovemitizane!”

“love!”

“全体合格,耶!”

“耶!”

加斯大吼着就像个说唱歌手,围坐在一起的mitizane的其余六个人也跟着他一起举起了拳头。另外一只手里拿的应该是可乐,一郎佩服这帮孩子不喝酒都能兴奋成这样,坐在他旁边的加斯的辅导员利辉眼睛有些湿润了。

“有些话我今天才敢说,之前真觉得加斯有点危险。其他六个人都根据自己的情况做了调整,算是进入了安全范围。只有加斯死扛着不改志愿,然而问他理由,竟然说是因为那个高中的女生校服性感……”

和利辉一样,考试前个个面容憔悴的辅导员,此刻全都一脸感慨地看着自己负责的孩子。

公立高中发榜三天后的周日,藤浦大厦的会议室里,学习会比平时提前结束了。大家为全体合格的初三学生们开起了庆功会。

三月份他们七个就要从新月毕业了,这也算是毕业典礼吧。大家围坐在一起,桌子中央摆着藤浦夫人的杰作“红白馒头金字塔”。首先拉开了成员们亲手制作的庆祝彩球,“庆祝合格&毕业”的标语伴随五彩缤纷的彩带和彩纸垂挂下来。接着一郎为孩子们颁发了同样是手工制作的毕业证书。原以为大家会哭成一团,结果湿了眼睛的只有那些志愿者,孩子们沉浸在考上高中的喜悦当中,还顾不上伤感。

“终于考上了,让内申点见鬼去吧!”

“见鬼去吧!”

吵嚷了一阵七个人终于安静下来,桌上的红白馒头金字塔只剩下一个小土包的高度了。此时有人提议:“给学弟学妹们说说此刻的感想吧。”

“那个,幸亏我当初鼓足勇气给上田老师打了电话,不然学习一塌糊涂,根本考不上这么好的女子高中,只能去工作了。而且还认识了大家,能来到这儿真好。”

“说真的,我有些后悔没早点参加学习会,那说不定就能考上更好的学校了。马上就要上初三的各位,先下手为强哦!”

“我很感谢各位老师,也特别感谢mitizane小队。学弟学妹们,你们一定要相互支持,顶住压力哦!”

七个人战胜了上不了私立高中的巨大压力,此刻脸上都洋溢着灿烂的笑容。他们的母亲也给一郎打来了电话。“不知道该说什么感谢的话了。”“我和女儿抱在一起哭了。”“我再也不会做噩梦担心儿子考不上高中了。”面对诸多感谢的话语,一郎却觉得对于这七个孩子来说,同病相怜的伙伴间的相互鼓励也许才是真正的特效药。

樱花盛开的春天,七个人的合格对于新月来说也是莫大的鼓舞。第一次大考的好成绩不仅让成员们信心倍增,更有助于下一步活动的推广。为了迎接四月的新学期,第二期志愿者招募已经开始,新月的发展逐步走入了正轨。一郎强烈地感受着这样的变化,可笑容依旧的他却在内心为自己的掉队感到焦躁不安。

一个个大口吃着馒头的笑脸中唯独少了直哉,他的缺席让一郎难以释怀。那个因为自己的不成熟而落跑的少年。就算在座的所有人学习能力都有所提高,但只要有一个落下了,也是自己作为老师的失职。

“小姨,我有件事想和您谈谈。”

一郎的自信心跌入了谷底。那天庆功会结束又来了一次全员大扫除,大家回去后他把菜菜美留在了会议室。

“啊,你说什么呢?!”

小姨的反应是意料之中的,她本来就是个喜怒哀乐形于色的人。一郎猜想她听了自己的话肯定会打开“怒”的按钮。

“让我当新月的带头人?”

可事实上,难掩惊讶的菜菜美脸上流露出更多“哀”的色彩,让一郎看了揪心。

“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想从下学期开始把工作移交给您。”

“为什么呀?”

“藤浦商事要做我们的赞助商,我想还是让小姨这样靠得住的大人来做代表比较好。”

这是一郎给出的答案。

应该接受藤浦社长的好意。在备考的最后阶段,看到成员们自己掏腰包买参考书和习题集,又请留下来学习的孩子吃夜宵,一郎就更加确信了。事实上,虽然负责备考生的成员在这期间尽心竭力,但他们当中已经有人提出要退会了。

这样下去新月是不可能长久的。想要减轻成员们的负担,后方支援必不可少。可如果向企业寻求帮助,势必就要承担相应的责任。

“感觉像我这样的金发哥哥,没办法带着组织继续往前走了。估计连社长都不放心,所以才反复问我有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这是什么话,社长就是因为看好阿一才会提出赞助的事啊。”

“那是你们高估我了,我不是那块料。”

“没有的事。难道不是阿一组建了新月,又带领大家走到了今天吗?孩子们都特别喜欢你,还有接待家长和媒体、调解成员之间的矛盾,你都做得很好啊!”

“要是小姨的话一定会做得更好。而且不管怎么说你是藤浦商事的员工,社长也会更放心不是?”

“哪有……”

坐在一郎对面的菜菜美脸色越来越难看。

“阿一,你不会是烦了吧?不想管新月了?”

“没有,只要学习会在我就不会退出,就是今后不当带头人了,和大家一样还是成员之一……”

“怎么又要半途而废啊,阿一!”

菜菜美的“怒”终于爆发了。

“你在逃避吗?”

“啊?”

“又要逃避?反正不管遇到什么事,阿一就只会逃避不是吗?”

一郎猛然被击中了要害,菜菜美紧接着又补了一刀。

“没出息!看到你这副德行,那个世界的爸爸和外婆都要哭了。亏你有个和时代抗争的父亲,还有个为教育奉献一生的外婆……”

“别再说了!”

一郎禁不住喊了一声。

“我不知道那些!和爸爸、外婆有什么关系?我过的是我的人生!”

一郎已经有些语无伦次了,而且因为太用力声音都在走调。

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脸涨得通红。菜菜美瞪大了眼睛望着他,目光中的愤怒不见了。

“嗯,你说得也对。”

“啊?”

“是那么回事。确实,阿一过的是阿一自己的人生。”

抱歉。菜菜美说着耸了耸肩膀。

“我也太没个大人样了,和外甥发这么大火。”

“小姨……”

“我要回去了,边准备晚餐边冷静一下,要是不嫌弃就来吃火锅吧。”

气来得快消得也快,小姨说完就转身离开了,只留下一郎一个人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发呆。楼道里传来高跟鞋轻轻踩在地板上的声音,随着那声音渐渐远去,早就关了空调的房间变得鸦雀无声。一股能将人淹没的寂静滚滚而来,没过了膝盖,没过了腰,没过了肩膀……

——又在逃避吗?

一郎神情恍惚,仿佛陷入了缺氧状态,刚才的痛骂像呼啸的海浪朝他倾覆过来。父亲和外婆的提及让他极为恼火,可如果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内心,真正的答案也许就在这里。

——反正不管遇到什么事,阿一就只会逃避不是吗?

自己的确是在逃避。现在是,过去也是,总是这样。逃避外婆,逃避求职。新月刚步入正轨,现在面对让大岛一族着魔的“教育”又开始畏首畏尾了。

是在逃避藤浦社长,还是在逃避带头人的责任?难道要这样逃避一辈子吗?

这就是我要过的人生?

一郎沉入了寂静的深渊,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

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十分钟。他两手托着额头一动不动,仿佛就要被会议室吞没了。这时,耳边忽然传来嘎达一声,是开门的声音。

一郎倏地抬起头。

是菜菜美又回来了?

原来悄悄探头进来的是阿里,她的黑色长发上戴着一顶毛线帽子。

“井上?”

自己不是和她说今天有事要和小姨商量,让她先回去了吗?阿里怎么会在这儿?

没等一郎问出口,阿里就先说了:

“我本来是回去了,可是……”

“可是?”

“还没到车站,就遇见了他。”

谁?又没等一郎提问,另一个身影跟在阿里身后出现在门口。

“直哉!”

一郎猛地把椅子拉到一边,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了过去。

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没错,就是直哉!他穿着平时总穿的那件深蓝色羽绒外套,不自在地低着头。一郎都站到他边上了,也只是抬头看了一眼,马上又把头低下了。

“直哉。”

一郎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又一个人在他面前停住了脚步。

是一位素颜的短发女性,身上穿着深绿色毛衣配灰色外套。

“上田老师……”

“啊……”

“太好了,赶上了。”

女人把手按在胸口上喘了口气,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

“很长时间没联系了,我是直哉的妈妈。”

一郎越发混乱了,喉咙动了一下却发不出声音。直哉的母亲,新川洋子。就是那个一直拒绝自己说“我们母子俩的事不需要你管”的人。

“我儿子承蒙您的照顾,之前是我太失礼了。今天我是很诚恳地有话想和上田老师说。”

“请等一下。”阿里在背后打断了她紧绷的声音。

“直哉妈妈,直哉他……”

“嗯?”

“直哉他好像想自己说。”

洋子和一郎同时把目光转向直哉。忽然被大家注视,少年咽了咽口水,显得十分拘谨。洋子问他是不是想说,他忸怩地点了点头。

“上田老师,那个,我……”

“嗯?”

“那个,我……”

“怎么了,直哉。”

一郎俯下身子,想给那双无措的眼睛带去一些鼓励。想说的话不知如何表达,他自己也深深明白那份焦虑。

“别着急,慢慢来,试着说。”

“我……之前……参加学校的考试……”

“嗯。”

“分数……提高了……好多。”

“真的吗?”

“语文、算术、理科,都提高了。”

太棒了!一郎刚想开口表扬他,却被直哉接下去的话挡住了。

“因为这个,大家都说我作弊。”

“啊?”

“我说我没有,他们也不相信。连老师都怀疑我,还说只要我说实话就不生气。”

“怎么会……”

一郎脸色有些发青。

“所以,所以……”

直哉努力想要继续说下去,小脸红得像个苹果。

“所以,我就给老师写了封信。”

“信?”

“我说我没有作弊,老师说只要我说实话就不生气。我很讨厌那样,就算老师不生气,可我生老师的气了。”

“你在信里这样写的?”

“嗯,然后,然后……”

直哉的脸越来越红了,嘴唇微微颤抖着。一郎以为他要哭了,没想到他却好像忍不住了似的呵呵呵地笑了起来。

“然后,老师向我道歉了。”

“啊?”

“他说对不起,不应该怀疑我。老师和我道歉啦!”

从来没听过直哉如此爽朗的声音,一直弯着腰的一郎长舒了口气,他膝盖一软,瘫坐在了地上。“对不起!”直哉的母亲接着儿子的话开口了:

“我真是太糊涂了。听直哉的朋友说他说脏话,我一下子就慌了。其实班主任对直哉很宽容,说虽然用词有些奇怪,但直哉开始表达自己的想法了,很令人高兴。还和我说因为和第二学期相比成绩提高得太快,就忍不住怀疑是作弊了,后来收到直哉的信,他特别开心。”

“老师,”洋子两眼含着泪,望着一郎说,“我是他妈妈,最了解他。我儿子……直哉不是个会用笔向别人表达自己心情的孩子,最起码是在来新月之前。”

“直哉妈妈……”

“相比分数提高,这个更让我高兴。”

白皙的脸颊上流下一行泪水。洋子强忍住没有让第二行眼泪流出来,她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倔强。

“谢谢,谢谢您帮助直哉!”

洋子说着深深地低下了头。她的这番话后来又多次出现在一郎的脑海里。每当他感到气馁的时候,想要逃避的时候,他都会让自己回到这天的这个地方,并且每次都要反复回味孩子母亲在无意中带给自己的启示。

教育不是为了要控制孩子,而是要带给他们敢于对抗不合理、不轻易被控制的力量。

不过此刻,一郎还没有想到这些,喜极而泣的他一个劲地抚摸着直哉的头。

“直哉,你好棒啊!太帅了!”

直哉用力吸了吸就快要流到唇边的鼻涕,笑着说:

“那当然了!”

每位来宾致辞后都会响起热烈的掌声。一郎的眼睛渐渐适应了枝形吊灯的光亮,他看到人们脸上满是沁人心脾的温暖笑容。会场里挤了两百多人,空气中却洋溢着家一样的温馨气氛。是因为吾郎巨大的人格魅力吗?得知来宾中有一半都是他原来教过的学生,一郎又一次感到了外公的伟大。

在致辞结尾提议大家一起干杯的是千叶私塾原来的合伙人胜见。

“回想起来大概是三十年前了吧,当时的风云人物大岛吾郎在和夫人的攻防战中败北,离开了日本。那时候谁会想到他还能这样若无其事地华丽回归啊。他在流浪途中给我寄来一封信,我想象着他悲惨的处境边哭边打开信,结果你们猜我看到什么了?一群夏尔巴少妇围着他拍的纪念照……”

胜见风趣幽默的谈吐引得场内一片沸腾。“干杯。”他高举酒杯,在场所有人也都跟着举杯共饮。随后大家纷纷散开,会场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有人走到吾郎身边和他寒暄。

有人手拿酒杯愉快地交谈。

还有人涌向了餐台上的美食。

不习惯这种场合的一郎被淹没在热烈的气氛里有些坐立不安,他遇到了和自己一样的修平。

“修平,你又胖了?”

可能是看惯了他穿白色工作服的样子,一身黑色礼服反倒显得那肚子更富态了。

“最近店里的便当太好吃,都有客人投诉说长胖了,要我们设计一些瘦身菜单。所以我就一直在研究低卡料理,结果不停地试吃搞得自己肥了不少……这不,我老婆已经下命令了,要我必须去参加美式减肥营呢。”

“悲惨啊,悲惨啊!”修平说着擦了擦头上的汗。

“对了一郎,正好我还有件事想找你好好聊聊呢。”

一郎端起的啤酒杯在嘴边停住了。虽说每天都会在店里见面,可修平总在厨房里忙前忙后,很少有机会能说上话。

“是这样的,最开始创业的时候我就有个想法,希望能在我们公司设立一个csr部门。”

“csr部门……在便当店吗?”

从来没听他提起过,一郎吓了一跳。修平冲他摆摆手,好像还不想让其他人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不就是想用两句英文显得洋气吗?也没那么夸张啦。只不过小公司也可以用小公司的方式为社会出一份力吧。”

“比如说……”修平闪着他那双孩子气的圆眼睛。

“每周为学习援助会的孩子们免费提供便当之类的。”

“修平……”

“现在有人赞助新月了是件大好事。不过呢,我也算是你一路努力的见证人,好人都让藤浦商事的社长当了我可不甘心。点心当然也不错啦,不过正在长身体的孩子最需要的还是蛋白质吧。”

修平的关怀让一郎很感动。

“谢谢。真正接触下来我才发现,有些孩子不吃午饭就来学习会了,在饮食上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拮据。修平的便当肯定会大受欢迎。”

藤浦社长、修平,帮助新月的人越来越多了。一郎相信像现在这样圈子扩大,学习会的环境也会一点点得到改善。自从决定做一个愿意接受别人好意、寻求更多人帮助的带头人,他感觉肩上的担子也轻了不少。

“除此之外,我还在考虑能不能在便当店的客人中成立一个交流会,或是办一份报纸作为大家沟通的媒介。一郎,作为我们csr的负责人,你也帮着我一起想想吧。”

“太期待了!修平你可真厉害,能想出这么多好主意。”

“没有没有,有一半都是我老婆的主意。刚开店那会儿她就跃跃欲试地提出要通过便当建立一个老年人社区。”

“在这儿呢!”说曹操曹操到,修平正在挠头,就听到兰的声音。

“修平,你怎么跑这儿偷懒来了?”

兰穿过人群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了修平的手腕。

“宴会可是拓展客户的最好商机。我刚刚和一个爸爸原来的学生聊天,他正在经营一家康复机构,对我们的便当很感兴趣。看样子能签下个大单。社长也过去说两句吧,快点!”

兰还是那么精力旺盛,不由分说就把修平拉走了,留下一郎一个人站在原地发呆,刚刚聊天的话烙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客人之间的交流会,作为沟通媒介的报纸。听起来可真不错,他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虽然作为新月的带头人每天都忙得焦头烂额,可是送餐的工作一郎从来没有懈怠过。孩子们的问题接踵而来,每当他感觉力不从心的时候,是那些充满爱心和智慧的客人激励着他,带给他莫大的勇气。

说不定哪一天,老年人社区和新月的孩子们之间会出现交集。如同点心和便当,对于孩子们来说,爷爷奶奶也是他们所需要的。

想着想着,一个宏伟的计划出现在脑海里。

刚才的局促不见了,一郎闲不住就在会场里到处转悠。一会儿向今天的主持人国分寺汇报新月的近况,一会儿又跟在蕗子后面和那些与吾郎有工作往来的人寒暄,表现得比平时都要积极。其间还有不少来宾鼓劲他:“学习援助会要加油哦!”“虽然钱不多,但我也想给你们捐助一些。”更是让一郎信心倍增。

庆典接近尾声,吾郎出现在舞台中央。外公的答谢词将他的情绪推向了顶点。

“首先非常感谢大家能在百忙之中抽空来参加今天的宴会。我从事写作多年,举办出版纪念庆典这样隆重的活动还是头一回。为什么突然会有这样不自量力的想法呢?估计在座的各位也很好奇吧。其实,因为这次的新书是我这些年参与编写的评传、教育书籍、对话集、合著以及面向儿童的启蒙读物等全都算在一起的第五十六本出版物。”

五十六。提到这个不明所以的数字,一郎发现吾郎瞬间鼓了鼓鼻翼。外公,不会吧……他感觉背后有股凉气在乱窜。

坏预感应验了。

“是不是有人已经猜到了。五十六本,五十六,go、roku、goro、goro、吾郎……哈,哈哈哈哈哈……”

吾郎控制不住地大笑起来,捂着肚子腰越弯越低。

竟然能在这么正式的场合一个人笑了起来,一郎感觉眼前发黑。“爸……”身边的蕗子把手抵在额头上欲言又止。看着台上抖动着肩膀笑个不停的吾郎,台下那些被如此无聊的笑话骗来的客人个个神情僵硬像被冻住了似的。

没想到吾郎自己笑够了,完全不在意会场内已经变味的气氛,又泰然自若地说了起来。

“而这第五十六本出版物竟然是我的第一本自传,感觉就像是某种命运的安排。”

吾郎沿着自传中的轨迹简述了千叶私塾的成立、摇篮期和成长期,又提到和文部省之间的对立与妥协。随后话题又转向了私塾界的现状。

“大家都知道,目前私塾界迎来了极其严酷的寒冬期。小学生的人数只有二十年前的七成左右,中学生只有六成。想要在这个少子化的时代生存下去实属不易。可是另一方面,也在业界萌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新希望。”

尽管声音不大还有些沙哑,但长年从事课堂教学让吾郎的音色带着某种特有的抑扬顿挫,总能让人听得津津有味。随着发言的继续,来宾们冰冻的表情渐渐融化,会场内再度升温。

“刚刚向各位通报过了,今年将迎来创建四十六周年的千叶私塾,受政府委托已经从这个春天开始每周六在公立学校开课了。现在回想起私塾和文部省势如水火的那段过往恍如隔世,就像美国和俄罗斯都能共同开发宇宙那么不可思议。”

说得没错!会场的一角有人大声附和,笑声此起彼伏。

“尽管如此,对于教育方面这类官民联手的举措我是非常赞成的。先不说目前学校教师的负荷已经远超极限,我认为这种联手本身对私塾一方来说大有益处。而值得期待的绝不仅仅是经济上的获益。有一点可能不便对业内的诸位提及,我们这些做私塾的人无法让所有孩子都平等地都接受教育,这个现实很残酷,也很无奈。经营的局限性就像一根扎在喉咙里的小刺……不,更像是一把如影随形的尖刀。而官民联合的方式让我们有机会打着私塾的招牌平等地去面对所有孩子,也让我看到了新的希望。并且……”

吾郎环顾整个会场,将目光停在了一郎身上。

“新的教育举措还远远不止这些。就在我家里,现在我外孙和他的伙伴们为那些经济条件不好的孩子办了一个学习会。当我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没能做到的事情他帮我做到了,给那些活在社会阴影里的孩子送去了一线希望。同时也让我不禁感慨,对比四十六年前,那时候只有很少一部分孩子上私塾,还担心被别人知道。如今不上私塾的孩子成了极少数,教育环境的确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时代在变化。围绕着教育,创建私塾的四十六年前和今天有着各自的难题,也都有人义无反顾地愿意为之奉献一切。我想用这本自传把同伴们不遗余力的付出记录下来,所以就拿起了笔。”

说完自己执笔的初衷,吾郎缓缓地压低了声音。

“今天很多朋友见到我都问,为什么要给书取名叫《新月》?我吞吞吐吐地回答说不值得一提。虽然有些难为情,但我还是想在这里说一下,这个书名是为了怀念我已故的妻子。”

场内一阵喧哗。无论是已经读过自传的还是没读过的,大家都没有忘记那场曾经搅动业界的大岛夫妇的纷争。

“我想在座的很多人都有所了解,我妻子是个对任何事都充满激情的女性,尤其是涉及孩子的教育问题更是势不可挡。她的那份热忱,我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望尘莫及。她作为校长坚守了千叶私塾二十年,退休后还常常来给孩子们上补习课,在家也会大量阅读教育方面的书籍。从早到晚书不离手,让同住的女儿都叫苦不迭说自己的书没地方摆。手边的书都读完了,又拜托旧书店的熟人到处搜罗过去的教育书籍。她就是这样一个学无止境的人,连生病住院期间也没有一天放下过教育,只要有可能便会翻看放在枕边的书籍。”

说起来,自己仅有的一次去医院探病时,外婆枕边的确摆着好几本书。望着台上的吾郎,一郎脑子里浮现出当时的情景。

“不过,在她去世前三天……我最后一次去探病时,不知为何妻子枕边的书不见了,只剩下一张小孙女画的全家的肖像画。我说,要是没书看了我再帮你找几本吧。妻子看上去心情出奇地好,她摇着头说,不用了,我还是放弃圆满好啦!”

吾郎解释说,自己曾经把总是拼命追赶着什么的妻子比作是永远不会圆满的新月。

“妻子还对我说了这样一些话。她读了很多时代很多人写的书,就弄明白一件事。不管什么时代的什么人,都对当世的教育持悲观态度。现在的教育不像样子!这怎么能教出好孩子呢?所有人都在哀叹。他们高喊着必须改善,必须改革!读来读去,书里全都是否定的声音。开始妻子也感觉一筹莫展,可渐渐她觉得也许这样就很好。她说教育就和她自己一样,像是总有欠缺的新月。正因为意识到自己的不足,人才会为了变得更好、变得圆满而不断地钻研。”

会场内变得鸦雀无声,吾郎余音绕梁的话语深深感动了在场的每个人。

“教育永无止境。很多人仰望着那不够圆满的半途之月,满心忧虑又在不懈努力。我想借此机会向他们表示由衷的敬意。此外,在今后瞬息万变的日本社会里,无论是官是民,那些为了完善教育而尽心竭力的战士,祝愿他们的精神能永远传承下去。希望这份祝福能代表我对诸位的感谢之情。”

不够圆满的半途之月。仿佛所有人都在默默地仰望着它的光芒,吾郎的发言结束后会场被瞬间的寂静包围了,随后便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走下舞台之前,吾郎向台下的来宾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场宴会太棒了。”

“不愧是大岛老师,来值了!”

“可也不至于说成是无聊笑话的纪念派对吧……”

满面笑容的来宾三五成群地散去了,只有一郎还沉浸在宴会的余韵中,久久不愿离去。

外公关注教育新浪潮的心情,外婆与疾病抗争时的样子。第一次听到这些,他百感交集。原来外公是那样看待新月活动的。外婆放弃圆满的时候,难道不是已经圆满了吗?各种想法毫无头绪地冒了出来,搞得他的脑袋跟火烧似的发热。

一郎随着离场的人一起走到室外,想给脑袋降降温。

他想走出华丽吊灯的光芒,在月光下吹吹初夏的风。抬头仰望天空,可月亮正巧被云遮住了。

如层层薄纱般的云朵背后勉强还能透出一圈光晕。只是不清楚究竟是新月、半月还是满月呢——

“一郎?”

一郎出神地望着天空,忽然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吓了一跳。

回头一看,身穿白色连衣裙配米色风衣的阿里就站在自己面前。

“阿里?”

阿里为什么会在这儿?她今天晚上不是去庆祝学姐乔迁了吗?

一郎很意外,脑子一时没转过来。阿里耸耸肩笑了。

“心里还是放不下,就跑来了。”

“没事儿吗?”

“读了自传之后,无论如何都想见见一郎的外公。”

本来想出来冷静冷静,结果阿里一句话又把一郎心里的火点燃了。

阿里想见外公。一郎想立刻就带她过去,他想把这个女孩介绍给外公。

“跟我来!”

他跟随着内心的冲动,拉起阿里的手逆着人流穿过了会馆的大门,等不及电梯就直接跑上了三楼。

众人已经散去的大厅内不见吾郎的身影,一郎又急匆匆地朝休息室去了。

“外公!”

他用力推开屋门,桌上摆满了鲜花和礼物,围坐在桌边的吾郎、蕗子、兰、菜菜美、修平、杏、樱——全家人都转过头来。

见他带着一个女孩突然出现,所有人都投来了惊异的目光。一郎没有胆怯,他紧握着阿里的手,朝坐在最里面正在喝茶的吾郎走去。

“外公,我想给您介绍个人……”

没等一郎把名字说出口,阿里就在一旁鞠了个躬。

“初次见面,我叫井上阿里,在新月一直备受一郎的关照。”

那落落大方的谈吐让吾郎眼里泛起笑意。

“是一郎的同事吗?”

这可不行,一郎心里一急就说走了嘴:

“我想和她结婚。”

哇啊——杏和樱发出了尖叫。大人们全都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一郎本人都被这自己突如其来的表白吓到了。

我,刚刚说了什么?是不是用力过猛了?

无数的问号在房间里乱飞,只有吾郎和阿里两个人始终保持淡定,静静地交换着目光。

“我外孙是这么说的。”

“结婚的事我也是第一次听他说,不过我们确实相处得很愉快。”

“是吗?那我这个外孙就要拜托你多多关照啦!”

“嗯,我们彼此关照。我这么说可能太自以为是了,拜读了您的《新月》,感觉一郎和外公有些地方很像。”

“啊——这可真是奇妙的缘分哪。”

“嗯?”

“我看到你的时候也觉得很像某个人。”

吾郎眯起眼睛,会心一笑。

姆明(moomin):芬兰女作家、画家托芙·扬松创造的著名漫画角色,有一系列漫画作品。姆明故事被改编成一系列的动画,此外其形象亦被制成周边产品,包括文具、玩具及饰物等。

美式新兵训练营(billy’sbootcamp)是美国有氧运动培训师比利研发的一套短期训练方案,美国军队将其纳入新兵训练的基础项目。还有很多人将这套训练内容用于减肥瘦身。

2007年2月,宫崎县知事东国原英夫(曾经师从北野武的喜剧演员)在县议会的就职演讲中曾说“宫崎县不能再坐以待毙了!”电视台现场直播,在全国引发轰动,这句话还入选了当年的流行语大赏。

csr(corporatesocialresponsibility),即企业社会责任,指企业在创造利润、对股东负责的同时,还承担对劳动者、消费者、环境、社区等利益相关方的责任。

在日本,批改试卷时画红圈表示正确。

文科省全称文部科学省,前身是文部省。2001年1月6日起由原文部省及科学技术厅合并组成,是日本中央政府行政机关之一,负责统筹日本国内教育、科学技术、学术、文化及体育等事务。

宽松世代指1987年以后出生的世代,因这个世代的人在就学时期主要受到2002年开始推行的“宽松教育”影响,被舆论认为学习能力下降,各方面竞争力都不如之前的世代。

一亿总中流是19世纪60年代在日本出现的一种国民意识。在终身雇佣制下,九成左右的国民都自认为是中产阶级。泡沫经济崩溃后,有人认为一亿总中流也随之崩溃。但政府调查显示,只有一成以下的国民自认属于下流阶层,说明一亿总中流的概念并未消失。

蜜秀网(mixi)是日本2004年上线的社交网站,已经成为了日本的一种时尚文化。

平成萧条指的是1991年初开始的日本周期性经济不景气现象。由于此次经济不景气发生在平成初期,故称之为“平成萧条”。

荒川静香(1981—):日本著名花样滑冰运动员。她在2006年冬季奥林匹克运动会上成为亚洲第一位花样滑冰奥运会冠军。

内申点是日本初中生各个学科的评分(数值从1到5),评分标准不仅基于期中、期末考试成绩,还包括平时的学习表现等,是升入高中时高校作为录取参考的重要数据。

为研究教育改革问题,2006年召开了第一次会议。安倍首相在会议开始的致辞中,提出了引进教师资格证更新制、学校评估制等课题,强调了振兴教育的决心。

民生委员是日本政府根据都道府县的推荐,由环境大臣委任的名誉职务。对生活贫困者进行保护和指导,协助推进社会福利事业。

绘马是日本人许愿的一种形式。在一个小木牌上写上自己的愿望,供在神前,祈求得到神的庇护。

mitizane是菅原道真中“道真”两个字的日语发音。

红白馒头:做成白色和粉色的豆沙包,用来庆祝考试或比赛等取得成功。

日语中五和六两个数字的发音,与吾郎名字的发音很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