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继承赤坂血统的女人们

追逐新月的人 森绘都 第1页,共2页

“哇,是橙汁!”

“橙汁,橙汁!”

“要干吗?喝吗?我们喝?”

完美的切入点。

孩子们围坐在房间中央拼放的课桌旁,一个个目不转睛地盯着新上任的教师内藤惠手里的盒装橙汁。看老师打开封口按人数将橙汁倒入纸杯,他们更有些迫不及待了,连站在门口的千明好像都听到了咽口水的声音。

“大家都拿到就可以喝了,要好好品哦!”

好棒!孩子们先是一阵欢呼,然后都探起身子相互传递着橙汁。这要在过去肯定抢得不亦乐乎了,最近的孩子家教倒还不错。

“我喝啦!”

看到大家都一饮而尽,阿惠便问他们:“怎么样?”小学五年级的达也是这个房间的老面孔了,他高高地举起手说:

“我、我、我,要是这么上补习课,我每天都想来。交钱也想来!”

“说说你觉得味道如何?”

“好喝!”

“怎么个好喝呢?”

“嗯——味道就跟吃橘子一样,好喝!”

紧接着其他九个人也争先恐后地说上了。

“很浓很好喝。”

“味道很高级。”

“不是很甜。”

“带一点儿酸味。”

听他们各自说完感想,阿惠又从包里拿出一盒跟刚才不同的橙汁。

“那你们再尝尝这个,比较一下。”

孩子们又拿到一杯橙汁。

“啊,比刚才那个甜。”

好淡。便宜的味道。喝着很爽口。味道像果冻。和速溶橙汁差不多。看阿惠满意的神情就知道了,孩子们的反应肯定都在她的意料之中。

“那我要提问喽!同样是橙汁,为什么味道会不一样呢?”

“因为生产厂家不同啊。”

达也一说,大家都笑了。

“这是一方面,还有呢?”

“我觉得是里面加的东西不一样。”

“嗯,嗯,你觉得哪里不一样呢?”

“应该是……”

“橙子的品种吧。”

“还有橙子的产地。”

“是浓度不同吧?”

“回答得好!”阿惠边说边举起两个橙汁盒。

“开始喝的这个原汁含量80%,而这个只有20%。橙汁里所含的原汁量是不同的。”

孩子们听得出神,阿惠抓住时机抛出第二个问题。

“80%就是100份当中的80份,也就是我们说的八成。那用分数该怎么表示啊?”

“十分之八。”

“是五分之四吧。”

“对了,那20%呢?”

“十分之二。”

“是五分之一啦!”

没错,阿惠露出了笑容。

“这个橙汁里的原汁是五分之四,而这个是五分之一。所以这个的橙子味更浓,明白了吧。那接下来大家想一想,如果在一只杯子里将两种橙汁各加一半会怎么样呢?”

精彩的课堂引导。看到孩子们已经完全被带入阿惠设计的情境当中,千明也心悦诚服。

一直以来,算术当中的分数对于很多小学生来说都是个难点。一旦走进死胡同,之后只要看到分数符号就会出现抵触情绪,连思考的勇气都没有了。今天来补课的这些孩子都算是高危军团。不过这次老师用味觉让他们亲身感受了分数的意义,今后再遭遇这个强敌,只要舌头回味起不同浓度橙汁的甜美味道,多少都会有些亲切感的。

看孩子们都打开练习本埋头做起了计算题,千明向阿惠使了个眼色,转身离开了改名为补习室的勤杂工室。

从平成五年(1993年)春天开始的补习课,转眼就要进入第七个年头了。最初的摸索阶段,千明负责周二,国分寺负责周四,按一周两次悉心维护着。真正看到那些学习吃力的孩子有所变化之后,他们又增加了周三和周五的课。同时有意起用年轻教师,将补习课作为新人培训的一部分。要想培养出独立思考的孩子,首先就需要教师去思考如何创新。

今天的阿惠就是个让千明自叹不如的可塑之才。近来求职陷入冰河期,年轻人带着对未来的期许寒窗苦读,遇到这种情况也只能说是运气不佳。不过,这倒是让不少优秀人才流向了私塾。

内藤老师:

今天辛苦了。选择橙汁做课堂引导非常巧妙,唤起学生对难学科目的亲近感正是教师的职责。期待你今后更出色的表现。

只有一点,纸杯用完后应该尽快回收上来,手里有东西会分散孩子们的注意力。

回到办公室,千明趁自己还没忘赶紧发了邮件。

关于是否引入windows95的问题和兰展开激辩都是过去的事了。在平成十一年(1999年)的今天,在私塾内部使用邮件联系及下达指令早已成为一种常态。各种文件,包括上课用的练习试卷全都是用电脑打的。如此一来效率自然是提高了,可对于用惯了油印机的那代人来说,想要追上这日新月异的变化绝非易事。

这天也是,千明搞不清国分寺发来的次月计划书要怎么打开,只能向办公室的同事求助。好不容易打开了,又不会操作这个软件。本来用电脑是为了方便,可自己却被折腾得够呛。这老花眼对着屏幕也是越看越干,只能不停地眨巴。

“校长,有家长来电话。”

千明正不停地按揉着手掌上的“明目穴”,刚才补习课上有个女生的妈妈打电话过来。

“你好,我是大岛。”刚把听筒放到耳边,对方刺耳的声音把千明的老花镜都吓得掉到地上了。

“我们家阿彩说老师让她喝了橙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家孩子一向只吃有机的蔬菜水果,这要是喝坏了肚子谁来负责啊?!”

备前烧的马克杯里,咖啡上撒的一层奶精正在慢慢溶化。白色与褐色的分界线逐渐消失,形成几条模糊的带状拉花。年轻时千明只接受黑咖啡,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光是糖,连奶精都加上了。

“最近这些家长,简直不可理喻。”

千明使劲用勺子搅动着杯底的砂糖,边叹气边抱怨着。

“免费给孩子们补课,不说感谢就罢了,竟然还跑来告状。最近这种家长特别多,什么事儿都要挑刺。”

“说起来我们学校也是,家长投诉比过去多了不少。”

坐在餐桌对面说话的是蕗子。

“现在做家长的这代人小时候,体罚教育非常普遍,千叶县更是出了名的严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他们对学校极度不信任。可能是不放心把孩子托付给学校吧,总之就是高度戒备。”

“戒备?”

“学生一挨批评妈妈就抗议,弄不好还会寄来一封告发信,弄得现在的年轻老师都跟惊弓之鸟似的。”

“孩子们也畏畏缩缩的,就是家长管得太多了。也难怪,最近的孩子越来越没主见了。”

六十岁之后,千明比以前爱絮叨了,一感慨起“最近的孩子”就停不下来。

“表面上看又懂事又听话,可心里想什么谁也猜不透。怎么说呢,就是干什么都不积极,你家阿一不就是个典型吗?”

“啊?”

正在批改小测验的蕗子突然放下笔皱起眉头,一脸严肃地看着千明。她脸上的斑点比过去多了不少。

“我家阿一可是表里如一、体谅父母的好孩子。不管心里想什么,只要听话不就行了?”

“好了好了,至于那么生气吗?”

“当然生气了。今天他不是还帮您去东京办事了吗?”

“他说学校社团休息,我就让他帮点儿忙,就当打一天工呗。”

“我不是说过吗,不让您随便给他零用钱!”

一说到儿子的事,蕗子眼神都变了,声调也提高了一个八度。好像算准了时间似的,她话音刚落就听见大门口传来一郎的声音。

“我回来了!”

“是哥哥!”

正在埋头打电玩的杏回过头来,趴在她膝盖上的雪貂粉红也嗖地蹿下地朝门口奔去。

一郎每次回家都不会马上露脸。他习惯先上二楼千明的房间,在供奉着父亲遗像的佛龛前拜一拜。两年前失去了家里的顶梁柱,蕗子一家三口(和雪貂)搬到这里居住,从那时起一郎始终坚持这么做,的确是个孝顺的孩子。

“阿一,快来汇报汇报!”

见一郎肩上扛着粉红来到客厅,千明急忙催问他。

“体验课上得怎么样?”

“嗯——还可以吧。”

“再多说点儿啊。”

“教室很漂亮。”

“还有呢?”

“老师也挺漂亮。”

“课上得如何?”

“是一对一的课程,所以听得很明白。不过……”

“什么?”

“觉得有点儿怪。”

“什么?”

“就是感觉。”

“你这么说我也搞不懂啊。”

每次都是这样,没说几句话就聊不下去了。看外表也是个有模有样的高一学生了,可是一张嘴还是那么不成熟,和初中时没什么两样。连刚上小学的杏都比他口齿伶俐,千明对此颇为忧心。

“你感觉哪些方面不错,哪些方面有问题,仔细说来听听。好不容易装成初三的样子混进去的。”

一郎不停地用手抠下巴上的青春痘,千明提高了语调他也置若罔闻。

“接待台上装饰了大簇的兰花,这点不错。问题就是太远了。没了。”

“没了?等一下……”

“对了,还有这个。”

见外婆还不满意,一郎赶紧又递过来一本小册子封她的口。

“这是入塾指南手册。”

小册子装帧精美,封面上点缀着一朵蝴蝶兰。千明小心翼翼地翻开封皮,那个过去被叫成入学体验小旋风的大岛家二女儿——兰的端庄的大头照就印在上面。

兰俱乐部是一家新型的个别辅导私塾,它刷新了人们对私塾“狭小”“昏暗”“污浊”的固有印象。想让孩子们的大脑活跃起来,不仅需要高品质的授课,学习环境也至关重要。为了让您孩子的注意力达到高度集中,我们采用了最时尚简约的教室设计。

兰俱乐部的授课老师均不超过三十岁。现在学校教师高龄化日趋严重,孩子们都渴望与年轻老师交流。

自从1996年我们在青山开设首座校区,就作为私塾业界的一股新浪潮受到广泛关注。目前又增设了广尾和惠比寿两个校区,今后我们会继续发挥个别辅导的优势,竭尽全力帮助您的孩子提高成绩。

那天晚上,千明把一郎带回来的小册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她绞尽脑汁也想象不出,穿着一身红色套装出场的校长兰到底都说了些什么。

兰离开千叶私塾,自立门户开设个别辅导塾兰俱乐部是在三年前。

“我不认同千叶私塾的经营方针。”

“我想走出校长女儿的影子,看看自己能做些什么。”

听完她气势汹汹的一番言辞,千明感觉自己的肩胛骨上生出了一对翅膀,身体忽然间变轻了。

“说得很好。”

独立,太没问题了。先不说兰适不适合,就让她去体会一下站在高处的辛苦也好。成天听着兰对私塾运营的各个环节吹毛求疵,千明早就感觉无可奈何了。听说女儿要自己创业,她马上举双手赞成。倒是兰看起来有些失落,她本以为母亲会挽留自己的。

千明借给兰一笔开私塾的启动资金,对于她挖走自己的员工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业内流传着各种关于母女俩决裂的猜测,其实两个人并不是因为吵架闹翻的。

倒是兰独立之后,两人间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光鲜的教室配上靓丽的教师,兰俱乐部很快成了话题的焦点。兰更像是个企业家而不是校长,她事业做得风生水起,母女俩之间的距离也在慢慢拉大。

借给兰的钱她每月都会按时归还,不过她从来没和千明聊起过关于私塾的事情,自从一个人搬到东京生活就再没主动回过家。千明也觉得贸然去问她工作上的事,自己又会忍不住想插手,还不如互不干涉、保持一个安全距离呢。

这次,她头一回把一郎送去兰的地盘,是因为最近正在考虑一件事。

——妈,您可能没想到,您最担心的兰现在干得很好。虽然我一点儿都不清楚那孩子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和过去一样,每天睡前,千明都会对佛龛里赖子的照片说上几句心里话。

——教学质量好像还不错,据说前台装饰着鲜花。估计是经营得很顺利吧。我也差不多可以放心了。是时候了。

赖子的遗像没有回答。可总感觉照片里那双眼睛越来越平和了。

——阿纯,今天阿一给我帮忙了。

和赖子说完,千明又转向上田的遗照,这是两年前开始养成的习惯。

——这孩子越来越像你了。再过几年就到你热心学生运动的那个年纪了,日子过得可真快啊!

黑色相框里四十七岁的上田,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上始终洋溢着那憨厚的笑容。没想到喜欢钓鱼竟会惹来杀身之祸,一场翻船事故让他成了不归人。回想起两年前,千明现在心里还是堵得难受,只是不会再为他撇下妻儿早亡而叹息流泪了。

当初心灰意冷地带着两个孩子回娘家的蕗子,最近也有好长时间没看到她红肿的眼圈了。

时光荏苒,无论是逝去的,还是成长中的生命,都注定会被一股脑儿吞噬掉。

一周后,千明向办公室主任国分寺说出了自己心中的打算。那天他们参加完围绕新学习指导要领中将学习任务减少三成这一内容展开的讨论会,一起返回了私塾。

“国分寺,有件事我考虑了很久。我也该从校长的位置上退下来了,你能接我的班吗?”

两人在途中的快餐店里吃午餐,千明尽量让语气显得很轻松,国分寺的反应倒是在她的预料之中。

“校长,您说什么呢?!”

表情可以直接释义为“一笑置之”。

“校长您身体这么好,起码还能再干十年吧。”

“哪有啊,真的已经到极限了。连电脑都用不好的老家伙,动不动就紧张得直出冷汗。我对于员工们来说已经没有帮助了。”

“没那回事。校长您可是咱们千叶私塾的招牌,就算多几条皱纹也不影响啊。”

“国分寺!”

“对不起。”

“我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现在带领千叶私塾的人是你。”

这话并没有夸大。这两年因为和蕗子轮流照看两个孩子,千明经常提前下班。这无形中也给国分寺增加了负担,实际上他已经把这个担子接过来了。而眼下最关键的任务是——五年内将已经扩张到二十八个校区的规模缩小至十八个校区。如果缺了国分寺这个提议人的领导力,恐怕寸步难行。退出东京市场,专注在千叶地区做好特色的应试辅导。对于一路借着经济高速增长东风的千明来说,无论如何也提不出这种想法。

“只要有你在,今后遇到再多的难题都能迎刃而解。”

“您过誉了,我才四十五岁,扛不起那么重的担子。”

“初任校长当年只有二十二岁。”

“我那点儿器量怎么敢和吾郎老师相提并论呢?我这人一堆缺点,校长您是了解的呀。”

“不就是嘴不饶人吗?可你对孩子们是真的好啊。多亏你想出那个补习室的点子,这些年来帮多少孩子摘掉了差生的帽子啊!”

“这个和那个是两回事。再怎么说,校长还有兰这个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呢!”

“兰可不行,她胜任不了。”

关于能否让兰继承私塾的问题,千明也从几年前就开始考虑了,所以才能回答得那么干脆。

“首先,那孩子选择了个别辅导,和我们走的是完全相反的路。没想到现在干得好像也还不错,就随她去干自己喜欢干的吧。”

千明一副已经想开的样子,可国分寺的表情却并未转晴。

“真是那样吗?在我看来,现在的兰俱乐部只是兰的一种尝试,她明知道存在各种问题,还故意去打破以往的常规,对于她来说不过只是一种武士修行罢了。”

“武士修行?”

“只想暂时离开父母去试试自己的能力。我觉得不管怎样,最终她还是打算回到千叶私塾的。”

“你说兰?怎么可能!”

千明没再往下说了,这时候她点的炒蔬菜套餐和国分寺点的炸竹荚鱼套餐都端了上来,两个人在略显尴尬的气氛中拿起了筷子。最近千明的饭量忽然变小,没吃之前她先把自己碗里的米饭拨给了国分寺一半。现在这样的举动已经变得很自然了,对她来说国分寺比兰更像是自己的家人。有什么理由非要执着于血缘呢?

“不管怎样,您先问问兰的意思吧。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饭后国分寺对千明说,千明也没有异议。

“我本来也打算好好和兰聊一下的。后天要带外孙女出去玩,想叫上她一起吃晚餐。”

“啊,那个啊……”

国分寺的表情放松下来。

“看来,小杏终于把停课给利用上啦。”

“可别再让其他人知道了哈。”

一说起这个千明也笑了。

杏读书的一年级三班爆发了咽结膜热,就是常说的游泳池热,上周六开始就全班停课了。杏倒没被传染,就是成天待在家里无聊得要命,一直央求着想出去玩玩。平时照顾得少,本来就感觉对不住这孩子,所以她一撒娇千明马上败下阵来,决定赶在后天周三,蕗子工作的小学建校纪念日那天,带杏去她一直日思夜想的梦幻王国。

不知道是不是杏的晴天娃娃起了作用,周三是个大晴天,碧蓝色的天空中看不到一丝云朵。看来,一直担心的梅雨前锋还在太平洋上原地踏步呢。

难得一个出游的好天气,虽说是工作日,东京迪士尼乐园里和家人、恋人一同游玩的人还真是不少。到处都是闪光灯闪个不停,孩子们的笑声哭声交织在一起,好不热闹,身着白色工装的清洁工动作轻盈地穿梭在游客当中。周围的一切都炫目到有些刺眼。

“要说,这美国人下功夫弄出来的东西就是不一样。”

望着眼前汹涌的人潮和超大的占地面积,千明暗自回想起如今已不复存在的谷津游乐园。那是和赖子、蕗子还有吾郎全家人一起出行为数不多的记忆之一。当时还在上小学的蕗子如今已经做了母亲,当时身为人母的自己也做上了外婆。杏今年都七岁了,牵着她的小手,千明好像乘上了时光穿梭机,她难以抑制地陷入了对逝去时光的无尽追忆中。

当时老百姓人人向往的谷津游乐园,现在想起来不过是在经济发展过程中,战败国为了撑场面赶鸭子上架的速成品。所有人都在看样学样地表演着所谓的“娱乐”。

尽管如此,在千明看看来,那个生搬硬套的游乐园依然承载着过去的记忆,带给她无限怀念。而眼前迪士尼乐园美轮美奂的装饰和工作人员上了发条似的笑容,倒是让人感觉有些格格不入了。

杏昨天晚上兴奋得睡不着,一直闹个不停。这会儿进了游乐园反而变老实了,只是呆呆地望着眼前的一切。加勒比海盗,汤姆索亚岛的木筏。看她那样子,好像还没玩就已经被征服了似的。

“我就说嘛,哥哥要是来了就好了。”

在鬼屋前排长队等着的时候,可能是昨晚没睡好的缘故,杏懒懒地靠在蕗子身上抱怨着。

“为什么哥哥不来啊?”

“他还要上学啊。而且哥哥已经过了和家人一起上游乐场的年纪啦。”

“兰也来就好了。”

“她说对老鼠没兴趣。”

“不是说好了大家一起来的吗?”

“晚上大家会一起吃饭哦!”

“把粉红带来就好了。”

“雪貂和老鼠能玩到一起去吗?”

平时最听话的杏难得这样给妈妈出难题。在园内餐厅的露天座位吃过午餐,她一副累到不行的样子,还是坚持不住睡着了。

六月的初夏,炙热的阳光。在蕗子怀里熟睡的杏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这孩子,迪士尼迪士尼的都念叨那么久了。”

千明说着拿出手绢要给杏擦汗,这时蕗子的一句话让她心里一紧。

“小杏可能有些伤心,别人家都有爸爸跟着一起来。”

环顾四周,有孩子的桌上的确都能看到爸爸的身影。难道杏并不是被这里顶级的娱乐设施惊呆了,而是在为父亲的缺席而忧伤?千明的视线渐渐模糊,眼前的梦幻王国也好像变成了一片幻影。

“我也太粗心了,根本就没往那儿想。”

“我也一样,不过这也没办法。是她自己吵着要来的,我们不可能把什么事情都想在前面。父亲的死,是这孩子注定要背负一生的命运。”

蕗子声音里流露出她要和杏共同背负这一命运的决心。四十四岁,在这个年龄面对丈夫的离世,除了让自己更坚强蕗子别无选择。

“这也许就是继承了赤坂血统女人的宿命吧。”

赤坂是千明的旧姓。千明、蕗子、杏。的确,继承赤坂血统的女人都缺少父爱的呵护。

千明的父亲在她很小时就战死了,未婚妈妈生下的蕗子也失去了自己视同生父一般亲近的吾郎。

——那件事,蕗子是什么时候原谅我的?或许还没有原谅?

想到和吾郎的离别,千明忍不住偷瞄蕗子的表情。

自从那次在秋田重逢,母女俩经常通过书信或电话沟通,一点点修复着那条被剪断的线。上田去世之后,“一定要保护好一郎和杏”共同的想法将两人紧紧相连,又开始了在同一屋檐下的生活。她们彼此适应着生活的剧变,竭尽全力帮助孩子们从失去父亲的悲伤中走出来,根本无暇提及那些往事。

“大概就是血缘注定的吧。”

之前两人一直刻意回避的话题,这么自然就说出来了。这也算是梦幻王国的一大魔力吧。

“不过,你和他现在还有联系吧?”

蕗子正打算喝掉杏剩下的果汁,忽然停住了。

“嗯。”

喝光了米奇杯子里的果汁,蕗子眼里的迟疑也不见了。

“爸爸他,现在在日本。”

“是吗?”

“我带着孩子们去见过他几次。”

“没事的,不用什么都和我说。”

“他变了。”

“嗯?”

“爸爸他变化很大。虽说本来就是个开朗的人吧,但现在可以说是彻底释放,或者是冲破束缚了吧。”

“哦。”

“他去了很多国家旅行,随遇而安地做着这样那样的事情,没想到这种生活特别适合他。阿纯也经常说,和在千叶私塾那会儿相比,现在的爸爸更生龙活虎呢。”

“是吗?阿纯他也……”

上田比任何人都更敬重吾郎,既然连他也认可了吾郎的转变,千明心里多少感觉踏实了一些。

“不过,估计是流浪的生活过够了,他终于打算安定下来了。妈,你就不想见见我爸吗?”

“我?事到如今,见面又能怎么样?”

千明半开玩笑地说,蕗子倒还是一本正经的。

“还是见面好好谈一次吧。户籍的事情也该说一下。”

“那也没什么好谈的了,不过就是一张纸的事。”

“这点你们俩倒是挺像的,爸也一直这么说。不过最近想到菜菜美,又觉得一直这么下去不太好。”

“菜菜美?”

为什么这时候会提到三女儿的名字?千明有些不解,刚想追问下去,坐在蕗子腿上的杏突然睁开眼睛,像是被明媚的蓝天吓到了似的一跃而起。

“妈妈,外婆,快走啦!”

杏就像只被蓝天带走的红色气球,千明和蕗子跟着她站起身来。

“太可惜啦!”

“啊?”

“买一日券的钱太可惜啦!”

继承了赤坂血统的女人,都会精打细算。

从小睡中醒来的杏像充满了电似的又变得活蹦乱跳了,一日券也用到了尽兴。匹诺曹的冒险之旅、爱丽丝的茶会、热带雨林巡游、卡丁车、小小世界。她最喜欢的是小飞象旋转世界。好在不用排长队,就为了“一定要坐上粉色的小象”,连续穿了三次闸门。

也不知道中午之前她木呆呆的表情是因为太困了,还是杏已经用她自己的方式找回了快乐。

“我要去给哥哥和兰买礼物!”

最后去了商店,杏闪着像灰姑娘似的大眼睛,专心挑起了礼物。比来比去剩下两个备选:一个是罐装的糖果,另一个是盒装的曲奇饼。她左思右想选了后者,理由是“糖果的罐子虽然可爱,但是里面的糖太少了”。相当有主见。

“小杏是个朴实的孩子,她的人生一定会是丰富多彩的。”

千明不住地感叹,结果还被蕗子嘲笑她这个外婆“看自家孩子哪儿都好”。

玩了一整天,离开游乐园时千明的膝盖已经开始抗议了。拖着到处都疼的身体前往舞滨站的路上,忽然看见马路中间有一坨狗屎,千明莫名其妙地松了口气。人上了年纪,不再像过去那样执迷于无垃圾国度的梦想了。

晚餐预订的是海滨幕张站附近一家酒店里的中餐厅,约好和兰、一郎在大堂会合,一家人共进晚餐。兰虽然一直推说太忙不想来,可是见了面还是和大家聊得热火朝天。

和普通家庭不太一样的是,他们聊天的话题总离不开教育。两个私塾经营者和一个学校教师,碍着面子也只能聊这些。特别是千明和兰相互牵制着,为了避开职场的话题,自然就多谈一些社会普遍的教育问题了。

“文部省这次又提了个‘生存能力’,这又是要干什么啊?只要别再有那么多假装听话的孩子就好。”

“不管是‘新学力观’还是‘生存能力’,出发点都是好的,可到头来只是换了个角度给学生打分。现在什么都要打分,感觉孩子们身上的枷锁真是越来越多了。”

“另一方面又说要减少三成的学习任务,以为这样就能消灭落后生了吗?文部省那帮官僚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

大人们正围绕着三年后将要推行的新学习指导要领交换意见,而一郎和杏开口就只为了吃东西,他俩像比赛似的吃光了盘子里的饭菜。尤其是正处在发育期的一郎,食量大得惊人。可能因为太累了,千明都没怎么动筷子,她那份也被一郎吃得精光,连当配菜用的香芹都一根没剩。

讨论教育的大人和不说话只顾吃的孩子。一直到吃光了七大盘菜,甜点杏仁豆腐上桌,这幅构图才终于被打破。

“你看兰姨穿的衣服,今天这叫‘前进’。”

一郎和杏说的悄悄话全都被耳朵尖的兰听见了。

“谁啊,什么姨、姨的?”

“兰,兰,行了吧,不叫姨。”

“前进是什么?”

“啊,那个啊就是那个……”

“说清楚点儿!”

“衣服,亮眼的绿色,信号灯……”

兰听完就一脸不高兴,千明和蕗子都忍不住乐了。

兰今天穿的翻领连衣裙的确是很扎眼的鲜绿色,配上胸前那条珍珠项链更衬托出一种特有的光泽感。她以前总爱穿一身黑,独立之后着装品位也突然变了,可那个头盔似的波波头却一直没变,所以不管穿什么总给人感觉是一身战袍。

“那照片里的衣服,应该是暂停吧。”

杏接着一郎的话小声嘀咕着。

“啊,暂停?这又是什么?什么照片?”

“书上的照片。”

“书?”

“就是哥哥拿回来那本。”

“那是小册子,兰俱乐部的。”

一郎护着杏插进来说了一句。

“什么?”兰皱起眉头。

“我私塾的小册子?你从哪儿拿到的?”

千明和蕗子面面相觑,心想这回露馅了。圆桌上的气氛立刻紧张起来。

“是我,让阿一去的。”千明略显忐忑地说,“我让他去看看你们私塾都是怎么上课的。”

“妈!”

兰把勺子摔在圆桌上大吼起来,杏吓得直往后仰。

“派人调查自己女儿的学校,您真是太过分了!是要窃取我们的教学方法吗?现在您把我都当竞争对手了?”

“你说什么啊,那怎么可能啊!”

“哼,妈你干得出来!那种事儿你干得出来!”

“兰你冷静点,没提前打招呼是我不对。可我真没有其他意思,就是替你瞎操心呗。”

千明边叹气边安抚。今天她实在太累了,实在没劲再和气急败坏的兰争辩什么。

“不知道你私塾经营得好不好,今后能不能做下去,有点儿担心而已。最近你接受《私塾界》采访时说的那些我也听不太懂,就想知道最要紧的课堂教学怎么样,所以才让阿一去体验了一下。”

“然后呢?”

兰稍微平静了一些,转头看着一郎。

“最要紧的课题教学怎么样?”

“嗯,还可以吧。”

“还可以?老师是哪个?”

“名字不记得了,是个美女。”

“我们那儿全是美女,就是看外表选的。”

“啊?”

“和那些自以为是的老教师相比,年轻漂亮的老师更受欢迎。谁愿意在满是汗臭味的教室里学习啊?当然是整洁优美的环境更好了。现在这个时代需要包装。倒是……”

多疑的兰又把矛头指向千明。

“妈你一向不关心我们私塾的,这又是刮的哪阵风啊?”

“那是……”

见千明有些支吾,蕗子马上站起身,招呼孩子们说一起去楼上的瞭望台看看。她知道今天千明约兰过来是为了什么。

“不用管我们,你们俩好好聊吧。”

上田家三口人刚走,兰就交叉起两只鲜绿色的衣袖。

“果然,突然叫我一起吃饭,一猜就是有黑幕。”

“黑幕?”

“有什么话就快说吧,学校的人还等着我呢。”

虽说气氛不太好,但事已至此也没其他办法,千明一咬牙就说了出来。

“是这样的,我已经过六十岁了,考虑是不是该从校长的位置上退下来。”

此时她发现兰的眼睛深处闪出一道光,千明开始犹豫要不要把下面的话咽回去,可是头一开就收不住了。

“我想让国分寺接替我。”

兰眼睛里的光熄灭了。她什么都没说,像是受了很大的打击,低垂着眼睛,脸上没有丝毫表情。这让千明想起了国分寺的话。

——只想暂时离开父母去试试自己的能力。我觉得不管怎样,最终她还是打算回到千叶私塾的。

真的是那样吗?难道自己误读了兰的本意?可兰为什么没像平时那样发作呢?

不如干脆冲自己发通脾气,千明屏息等待着,可兰却低头盯着渗进桌布的一块污渍一动不动。千明忍不住继续问:“你是怎么想的?”

这次兰终于小声嘟囔了一句。

“妈,您愿意怎样都行。”

说完就站起身,踩着高跟鞋“嘎嘎嘎”地朝门口走去。

是要回去了吗?千明急忙把服务生叫来结账,随后便冲出了餐厅。她强忍着膝盖的疼痛,到处寻找兰的踪影。

不在酒店大堂,大门口也没有,到底去哪儿了?

终于在通往车站的人行道前方发现了那抹耀眼的绿色,可几乎同时手机响了,好像就为了要阻止她追上去似的。千明不能无视手提包里传出的声音,因为那是国分寺的来电铃声。

没有特殊情况国分寺是不会打千明手机的,更何况他知道今天全家聚餐的事儿。

“打扰您和家人欢聚了,实在抱歉。我刚看了今天的晚报,无论如何想和您说一下。”

千明接电话前就猜到肯定出什么事了,不出所料,很少听到国分寺语气这么慌张。

“是这样的,文部省……”

“文部省?又怎么了?”

难道这次要让私塾从地球上消失吗?

“到底,又施加什么压力了?”

千明咬紧了牙关,而国分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难以捉摸。

“不是,正相反。”

“相反?”

“文部省公开宣布,认可私塾为学校的辅助机构。”

边接电话边追着兰的千明此刻停住了脚步。

文部省认可了私塾。她呆立着不动,好像还不能完全领会其中的意思。眼看那抹艳绿色渐渐远去,成了一个模糊的小点。

怎么看都像是个魑魅魍魉横行的魔窟。会场内坐着的都是知名大私塾的校长和各联盟的头目,千明感觉很不自在,于是便躲到最里面靠墙的角落去了。见面会被标榜为具有历史意义的一步,因为今天是最后一次,除了参会人员之外许多媒体工作者也蜂拥而至,加起来有一百多人。屋里闷得透不过起来,感觉空气都凝滞了。

在这些人尖锐的目光前方,官僚们并排坐在一张长条桌子后面。

下午一点召开的文部官员和私塾人士对话会——名为对话实为“对决”或叫“对战”。

此刻正在发言的是某私塾联盟的会长。

“希望文部省的诸位能认清私塾今天的现状。目前日本全国有大约三万五千所中小学校,相比较之下私塾的数量是四万九千家。统计数字表明,初中阶段就有八成的学生都在私塾上课。有需求才会扩大市场,对于孩子们来说,私塾已经成了不可或缺的学习场所。可为什么时至今日文部省仍然企图对我们实施管控呢?是不是太不合时宜了?”

“没错!”“纯属越权行为!”“反对干扰营业!”他发言的过程中,周围不断有人发出强烈的声援。

之前三次会谈均以破裂告终,看样子今天多半还是徒劳无功。台上的官员个个满面愁容,千明远远望见坐在末席的泉正在擦汗,不由得长叹了一口气。“您好。”紧接着她的叹息声,传来邻座男人打招呼的声音。

“您是千叶私塾的大岛校长吧。”

对方看上去四十来岁,千明并不认识他。

“初次见面,我是rc学园的现任董事长小出。听说大岛校长之前对我的父亲非常关照。”

千明一听那私塾的名字,脸就沉了下来。

看来他是已经离任的前任小出社长的儿子。rc学园是曾在津田沼之战中与千叶私塾兵戎相见的旧敌。前任小出社长在生源争夺战中败北,短短两年就不得不撤出津田沼。说获胜组的千明曾经关照过他,这明显就是挖苦。

“我父亲时常感叹千叶私塾自从换了女校长就不得了了。就算守株待兔都能招来学生的时代,千叶私塾也还在积极推动家访,营销能力那是数一数二的。他还不服气呢,说教学上本来赢了,只是输了在公关上。哈哈哈哈。”

不出所料。二代小出这么快就放出了毒舌。

“我们前任董事长也是从大岛校长您这儿认识了女人的厉害。什么道德危机有个屁用,男人不敢做的事儿都敢做。就连把曾经共患难的老公赶下台也做得干脆利索。对了,说起来……”

千明神色如初,那男人又挑衅似的把脸凑了过来。

“关于大岛吾郎的传闻,您听说了吗?”

“传闻?”

“听说他在新检见川的肯德基打工呢。”

千明根本不会理睬这种无耻的恶意,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蔑地瞥了他一眼。

私塾的经营者都非常忙。他们将全身心都投入到学生的教育上,致使不少人耽误了自己孩子的教育。看来前任小出社长就是其中之一,想到这些,千明就觉得这位曾经一起从私塾摇篮期苦熬过来的同行也挺可怜的。

“果然,世袭制不行。”

“啊?”

千明根本没把一旁张口结舌的二代小出放在眼里,此刻让她心中若有所失的是兰。

自从那天绿色连衣裙消失在人群里,一直都没有二女儿的消息。每次打电话过去都是留言电话,留了言也一次都没打回来过。只是太忙了?是在闹情绪,还是真的受打击了?难道这孩子真是想继承千叶私塾吗?日子一天天过去,千明心中的不安也在与日俱增。可是,这三个月来,她根本没办法把心思都放在这件事上。另外一件事同样始于那个晚上,之后又引发了一系列的骚动。

文部省“认可私塾”的声明本来应该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可没想到结果却正相反——引发了整个私塾界的强烈抵制。

文部省每次给私塾找麻烦,业界都会像被捅了马蜂窝似的闹上一阵,这都已经是家常便饭了。可是大、中、小各种不同规模的私塾突破界限、不计前嫌地联起手来向文部省表示不满,这还是头一次。

可以说这是自私塾成为一大产业以来,最大规模的一次起义。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遭到重创,这次文部省也意外地做出了前所未有的转变。之前只会自说自话的官僚们,第一次学着去倾听别人的意见。

“撑不下去了。唉,这次真是撑不下去了。怎么会变成这样啊?“

“认可私塾”引发骚动后没几天,文部省官员泉专程来拜访千明。

时隔六年泉忽然打来电话,通话当天又赶来见面。性子急是一方面,也能看出来他此刻已经心急如焚了。

“我们明明已经让步了,也接受了生涯学习审议会的建议,首次公开宣布认可私塾的存在。可私塾界不仅不领情,还掀起这么大的反对声浪。”

“那是必然的呀。”

在津田沼本部接待室里迎接泉的千明声音显得有些无力。

“认可是认可了,却附带了那么多荒唐的要求。就像是给了我们一把金斧头,又要求以后只能在自家院子里砍树,不是吗?”

要是文部省真心看到了私塾界的贡献要以礼相待,那当然是最好不过的。可一想到作为认可代价被强加的那些无理要求,这些年脾气都被磨得差不多的千明也不免有些情绪失控。

一、针对小学生的学习辅导必须安排在晚上七点之前。

二、2002年学校全面推行五日制后,周六日限制营业。

三、pta团体(家长教师协会)承担监督任务,负责确认私塾是否严格执行时间限制,并要求其做出改善。

最主要就是这三点激怒了私塾界。

可是泉似乎没有马上领会千明的意思。

“确实也暴露出一些问题,但是作为我们来说,完全是从‘认可’的角度出发的。把和私塾之间的相互让步作为大前提,大家担心的那些问题今后可以共同探讨解决……”

“你们提出那种要求,还有什么让步可言啊!”

“不,我们已经做了应有的妥协。”

“不过是居高临下的妥协而已。”

“那总比居高临下的敌对要好吧。难道千明老师也宁愿持续这样毫无意义的敌对吗?”

面对千明的无奈,泉的语气更加尖锐了。

“我了解您的旧恨,文部省里也有一些顽固的老人到现在还不接受私塾。但是为了能放下多年的恩怨,共同努力提升孩子们的教育,我们已经在行动上让步了。可私塾的人呢,还是牢骚满腹。结果就是我们做什么都是错的。无视招致愤怒,认可同样招致愤怒。那我们就不会想,既然是这样就无所谓了吗?”

泉挠了挠六年前刻意隐藏的稀薄头顶,语气变得有些粗暴。忽然间又灰心地耸了耸肩,边用指尖按压太阳穴边道歉:

“抱歉,我不是要冲您发火。的确是我们想得太简单了。可政府官员也和大家一样都是人,这一点希望您能理解……”

此时泉颓废的样子在千明眼中已不再是那个风流倜傥的公卿,更像是个没落的武士。

“感觉你变了。”

“唉,都是这二十年被教育改革折腾的。”

“是条荆棘密布的路吧。”

“是野兽横行的路。到处都是财界和政界的魔兽。”

看泉抱怨的样子并不全是在开玩笑。

“尤其是最近几年,又跑出来一个叫新自由主义的怪物,公立教育成了最好的牺牲品。如果只强调预算问题那倒无所谓,但就我个人而言,对于教育的自由化倾向是无论如何也要阻止的。”

泉大肆发泄着心中的不满,声音里已经感觉不到六年前倡导宽松教育时的那股气势了。

“而且,不仅落后生的问题没得到根本改善,学习能力低下的状况还愈演愈烈了。宽松路线走不通明明是因为财界提出的那个什么学校轻量化,可是社会、媒体包括学校在内,集体向文部省开火,把所有责任都推给了我们。对千明老师我也没必要隐瞒了,说实话,就目前这种情况我们也不想与私塾界为敌。真承受不起更多的火苗了。”

“哪儿是火苗啊,都已经火光冲天了。”

“是啊,所以当务之急就是尽快熄灭蔓延的大火。”

“其实是这样的。”泉向前探了探身子,好像这才要步入正题。

“有位国会议员实在看不过去,就给我提了个建议。不如找个合适的机会让双方毫无顾忌地交换一下意见。”

“双方,你是说私塾和文部省吗?”

“是的,水和油的初次会面。如果能实现,必定是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因此,我希望千明老师也能来参加这次具有纪念意义的会面。”

“我?”

“千明老师在业内无人不知,同时还具有相当的影响力。对于老师自己来说,不也是个消除与文部省多年积怨的好机会吗?”

“哪里的话?年轻那会儿可能还行,现在已经没有那个精神和魄力了。”

千明只是一笑了之,没当回事。可泉并没有放弃,之后还频繁地往津田沼本部跑。六月下旬,文部省和私塾人士的历史性对话实现了。由于两方各持己见、互不相让,只能拖到下一次。“第二次会面您一定要参加。”“第三次很关键。”不知道是不是在野兽小路上获得的韧性,泉一直想说服千明参加会面。面对他的执着,在被认为是最后机会的第四次会面的前几天,千明终于松口了。

“你到底为什么非要我去不可呢?像千叶私塾这种规模的校长,多得可以拿簸箕装盛了。”

泉的脸上露出一抹羞涩,只有这时还能看出些许他年轻时的影子。

“这话只能私底下和您说。负责宣传的同事和我说,最好有女性参加,这样画面拍出来比较好。”

“啊?”

“这个时代对男女平等还是挺敏感的。”

“原来是这样。”

时至今日,作为一位女性经营者,自己仍然能吸引到别人好奇的目光。而文部省站在无性别歧视的立场,因此也期待有“女性”参加吗?千明觉得实在无聊,但看到泉在这莫名其妙的职场里备受折磨,又不免心生同情。

“行吧,要是就剩我这老太太了那就去吧。能让你有面子的话。”

“不过,文部省和私塾能相互让步什么的,我可是一点儿都不信。”千明最后也没忘了给泉打上预防针。

实际上,第四次对话同样和相互让步背道而驰。

可能是因为之前三次对话都没有取得任何成果,文部省吸取教训,这次在态度上也看出了一些软化,但是对于私塾方强烈抗议的那些规定却表现得相当顽固,坚决不予撤销。

“……所以说,限制七点之后给小学生安排学习辅导并不是强制执行的。只是希望从事民间教育的诸位能有所了解并引起注意……”

“有什么可注意的啊,本来七点钟之后给小学生上课的私塾就没几家。媒体举了很多事例,但实际上大多数私塾都是相当自律的。你们对私塾小学班的课程现状调查过吗?”

“这点上是我们关注不够,是需要反思。”

“还有,你们要搞什么宽松教育,不能因为减了学校的课时,就限制私塾周六、日营业吧。家长们不就是因为孩子在学校的学习有漏洞,才想要在外面补课的吗?”

“所以说,为了防止对私塾的过度依赖,还要依靠各位的协助……”

“一边依靠我们的协助,一边让pta来监视私塾吗?”

面对文部省千篇一律的托词,私塾方面的忍耐也在逼近极限。官员看似放低了姿态,但这种顾左右而言他的交流方式感觉不过是在拖延时间。

距离三点钟会议结束还有半小时,已经听得不耐烦的千明终于开口了。

“这可真是一场闹剧啊!”

虽说没有了当老师那会儿的劲头,也没了扩张私塾时点燃的激情,但会场内第一次有女性发声,还是足以吸引在座所有人的目光。

“说到底,你们的目的就是想留下一个曾经和私塾对话过的记录吧。今后再出现什么情况,就可以辩解说自己已经采取过民主的方式了。你们在意的只是社会舆论,根本不是真心想要对话。”

她说完立刻起身,回头朝会场入口看了一眼。

“实在太无聊了,请恕我先走一步。把时间浪费在这儿,不如回去给学生补习呢!”

顷刻间四周变得鸦雀无声,紧接着就听到不断有拖动椅子的声音。

“是啊。”

“说得对。”

“官员就是官员。”

“别以为我们是好糊弄的。”

嘈杂声充斥着整个会场,大家纷纷跟着千明朝走廊方向走去。就在这时,“请等一下!”从后面的入口处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大家请冷静一下,离散会还有三十分钟呢。如果现在就放弃的话,等于是私塾一方中途退出,这不又给文部省留下了一个有利的记录吗?”

挤在人流中的千明惊呆了,忽然间现实变得遥不可及,她感觉自己像被困在一张看不见的大网里,身体根本动弹不得。

被男人们的头挡住了视线,千明看不到说话人的脸,但是,那声音……

“如果今天是最后的机会,那无论如何请大家坚持到最后一秒,想办法取得一些成果。一旦见面会以失败告终,就再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私塾和文部省之间毫无意义地对立下去,最终只能把这份消极财产留给下一代人。”

不可能。千明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怎么会有这种事?是听错了,肯定是哪儿不对了。她必须去确认一下,于是拼命挣脱这张看不见的大网,朝着声音发出的方向走去。

场内一片寂静,人们一个个呆立着不动,透过他们之间的缝隙,千明窥视到了那人的样子。不可能,她的呼吸再次加速。

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仿佛要炸开一般。千明放在胸口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着。

就像是换了一个人。那神情变了,目光中多了坚定,曾经花白的头发已经成了满头银发,闪着光泽的棕色皮肤里看不出半点昔日的苍白。完全不一样的色彩。是因为这些吗?尽管岁月在那张脸上留下了痕迹,但他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奕奕光彩。

目光交会时,他笑了。只有那笑容亲切如初。

他就是千明的丈夫,大岛吾郎。

仿佛在梦中一般。

而那梦也不属于现在,只存在于遥远的过去。

远得连自己的梦都追不上了。

“哎呀,阿泉刚和我说的时候,本来是拒绝了,我现在哪儿适合出席这种场合啊。可是一听说你也参加,就不由自主地跑来了。”

这天差点就中途夭折的见面会,因为吾郎的一番话峰回路转。谈判一直持续到散会前一秒,私塾方终于争取到了“撤销让pta负责监督授课时间的要求”。虽然没有十分令人满意,但好歹也完成了一个既定目标。为了让这次历史性的对话显得卓有成效,文部省也算是让步了。

千明离开乱哄哄的会场,吾郎正在走廊里等着想和她说话。于是两人去了附近一家酒店的高层观景酒廊。

“我真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你。”

面对谈笑自若的吾郎,千明依然无法让思绪平静下来。

“吓到你了,真抱歉。这么长时间没联系,说实话现在都有点没脸见你了。可我感觉阿泉这次给了我最后的机会。”

到底是谁没脸见谁?千明越发混乱了。难道吾郎是在暗示一枝的事情吗?那他被赶出千叶私塾的怨恨呢?

——不明白。在户籍上还是夫妇的两个人各自心怀内疚也好,心怀怨恨也罢,那都是二十年前的旧事了。

太久远了,千明透过玻璃窗望着远处成片的白色高楼暗暗想道。在私塾这片尚未开化的原始森林里相互伤害,却因为怕造成致命伤而不敢正面对决,在关键的时刻分道扬镳。这就是发生在那个野蛮时代的故事。

“确实吓了一跳,不过今天多亏有你在,不然的话会就开不下去了。”

“不,你勇敢地站起来的时候,我还在想这下要怎么收场呢,但或许正是你的做法刺激了那些官僚。”

“我当时只是觉得一味强求让步,还不如把决裂坚持到底呢。”

“不管怎么说,能走出这开始的一步总是值得庆祝的。”

吾郎说着举起咖啡杯,摆出一个干杯的姿势。这男人过去可不会有这样的举动,千明也随着他举起了装着番茄汁的玻璃杯,忽然又很不好意思地垂下了双眼。

餐桌上的白色桌布横跨两人之间,上面满是那些形同陌路的岁月。

“你说有话要说,是菜菜美的事吗?”

“啊?啊——蕗子和你说什么了?”

“就说你很担心。”

“嗯,是那个事。”

“菜菜美,怎么了?”

“那孩子,今年也三十了吧。”

“是啊,真快。”

“为什么不结婚呢?”

“嗯?”

“兰就不说了,以菜菜美的性格到这个年纪还独身,实在让人不放心。”

吾郎喝了口咖啡,看上去有些难以启齿。

“我最近一直在想,会不会和我们俩有关系。因为我们之前的那个约定。”

“约定?”

“菜菜美结婚之前先不离婚。”

“啊!”

“那孩子可能是不想让我们分开,所以才一直独身。”

吸管从千明的指尖滑入鲜红的果汁。菜菜美为了阻止父母离婚才独身的。怎么可能?面对这样的推测她沉默了,至少有二十秒,也可能是三十秒。

不过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你想得太多了吧。如今三十岁不结婚的人有的是。而且,你要说蕗子倒有可能,菜菜美那孩子不会有那种想法的。现在的年轻人不都是顺其自然、活在当下吗?”

“可那孩子从小不就梦想着要当新娘吗……”

“她还吵着十六岁生日要结婚呢。可真到了那个年纪,又开始热衷和你一起出国旅行了不是吗?”

“那倒也是,嗯……”

在孩子的事情上出现分歧不是从现在才开始的,只是吾郎不会再像过去那样用看怪兽似的目光刺激千明了。

“说实话,我也搞不懂女孩子都在想些什么,也可能是搞不懂现在的菜菜美了。最近突然就很少和我联系,之前兴高采烈地说终于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情了,可是却不愿意告诉我到底是干什么。”

“是啊,那孩子好像是找到了能全身心投入的事业。我估计她不着急结婚也和这个有关系吧。”

吾郎突然瞪大了眼睛看着问千明:

“你都听说了?”

“知道一些。她都三十了,我也不会干涉的。她没和你说可能是怕你担心吧。”

“什么事我会担心啊?”

“有时会碰到一些紧急情况吧,踩着法律的边界。”

吾郎的眼神有些异样,像是在说“果不其然”。

“是期货买卖吗?”

“期货?”

“之前杏不小心和我说漏了。说菜菜美小姨在做很危险的事情,和朋友一起做豆子的工作。”

“豆子……”

“小豆?大豆?还是咖啡豆?我认识的人里就有好几个做期货生意,赔得倾家荡产的。都这样了怎么还能听之任之呢!”

“…………”

不能笑,人家那么一本正经的。千明提醒自己,可她实在忍不住,拼命抖动着肩膀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紧张感一下子化解了,感觉像自己盗取了吾郎一个人傻笑的特许专利权,心情大好。

“有什么好笑的?”

“小杏和你说的那个豆子……”望着一脸茫然的吾郎,千明擦了擦眼角笑出的眼泪,“指的是绿色和平(greenpeace)。”

“绿色和平?”

“菜菜美加入了国际环保组织,绿色和平。”

“绿色和平”是一个相当知名的国际组织。其活动除了日本广为人知的抗议捕鲸之外,还涉及反对核试验和环境保护等诸多领域。他们果敢的行动的确取得了不少成绩,但一些时候,不择手段的强硬态度也引发了社会争议,既有人赞同也有人反对。起码在日本,会为女儿入会感到高兴的父母属于极少数。

“其实菜菜美所属的是提倡保护臭氧层的团队,活动内容没那么激进。据说她主动要求参与保护海豹,不过才加入第二年,还处于组织的下层。”

开始还显得有些惊慌的吾郎,听了千明的话渐渐恢复了平静。

“对了,绿色和平组织就是在温哥华发起的吧。”

千明看他还有心情琢磨菜菜美和组织之间的联系。

“你不反对吗?”

“啊?”

“我还以为你会担心得不知道怎么办了呢。”

过去三姐妹要是有谁发个烧吾郎都大惊小怪的,这会儿他却平静地望着一脸担忧的千明反问道:

“你反对了?”

“我?”

“对好不容易找到人生目标的女儿说,那样不行?”

“我可不会说那种话的,那是她自己的人生。”

“我也不能说。”

不会说,不能说。两人目光交会,在微妙的差异中发现彼此间的距离。

“让菜菜美走她坚信的路就好,那孩子对自己很负责,不会做傻事的。如果她真朝着危险的方向走了,到时候我们再商量吧。”

“也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