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继承赤坂血统的女人们

追逐新月的人 森绘都 第2页,共2页

“其实无论是我还是你,不也都是不顾一切地按着自己的意愿在生活吗?”

“是啊!”

两人苦笑着垂下眼眉,彼此眼里都看不到丝毫情感的波澜。这份平静也让千明更加确信,自己和这个人是不可能再一起生活了。

一直都以为和吾郎重逢就意味着要了结户籍问题,但两人的对话始终都没朝那个方向进行。自己缺席的二十年里,对方是如何生活的?他们似乎对这个话题更感兴趣。

千明说着吾郎离开后的千叶私塾,吾郎追忆着自己在海外流浪的轨迹。滔滔不绝的吾郎讲述自己遍访亚洲各国时接触到多姿多彩的异国文化,并不断深入了解,将自己融入其中。他还在当地结识了日本的非政府组织,因为意气相投,参与了组织在尼泊尔贫困村建设学校的活动。之后还机缘巧合地当上了一所小学的校长,差点回不了日本。现在在一个本部位于东京的非政府组织里帮忙。

吾郎畅谈着各种失败的经历,当校长时常常流露出的疲惫神情已经荡然无存了。离开职场,离开家庭,离开祖国,这个人终于过上了属于他自己的人生。想到这些千明百感交集,她向往吾郎收获的这一切,同时也为他们一无所获的夫妻关系感到难过——有一小会儿的工夫,这两种情感在她的心里交织翻滚。忽然她回过神来,发现窗外已经被夕阳染成了红色。

“糟糕,今天是我负责做饭。”

千明说着慌忙起身要走,吾郎说还有件事要告诉和她,也急匆匆地追了上来。

从酒店到车站的路上,吾郎一直在说蕗子。

“开始听蕗子说要回娘家住我吓了一跳,不过倒也松了口气。现在当老师真的很忙,她一个女人,又要工作又要照顾孩子,实在太难了。”

“阿纯的父母也有帮忙,但老两口和大儿子一家同住,本来就要照顾三个孙子,蕗子不愿意再给他们增加负担了。”

“话说回来,一郎这孩子可真是坚强。没时间适应新环境就要参加中考。这么不容易都没叫过一句苦,这点像蕗子。”

吾郎说起一郎和杏就喜形于色,就算没有血缘也当成自己的亲外孙吗?想到这些,千明的嘴角也露出了微笑。可是就快要走到车站的时候,吾郎的话变少了,脸上的笑容也不见了。

两人沿着地铁站的台阶往下走,吾郎完全陷入了沉默,又突然停住脚步。

“其实有件事……”

听到他突然阴沉的声音,千明才明白吾郎说的“还有件事”不是指蕗子一家。

“我犹豫该不该和你说。上个月兰给我写了封信。”

最后的最后,吾郎提的不是大女儿也不是小女儿,而是这天两人像是约好了似的一直回避的话题。

“兰?”

“她说想买下我持有的千叶私塾的股份。”

吾郎曾经是千叶私塾的第一大股东,但现在他手里一股都不剩了。离开私塾的时候公司已经将他手中的股份全部回购进行了清算,同时还将他著作的版税和二次使用费的收款账户改到了他个人名下。这样一来,各种钱款和退职金加起来,吾郎得到了一笔不菲的积蓄,足以支持他去海外游历。

兰并不清楚这些内情,所以才会突然给他爸爸写信。但这已经足够让千明感到忐忑不安了。

要收购股份,目的不用想也知道。

“连我自己都得承认这是因果报应了。”

那天晚上,千明焦急地等着蕗子回来把这件事告诉她。

“我真是没想到,兰竟然这么执着于千叶私塾。”

“我也是,还以为她一心就想把兰俱乐部做大,那势头像是要赶超千叶私塾呢。”

妹妹昭然若揭的野心的确让蕗子有些意外,但兰会做出这样的事她倒也没有特别吃惊,反倒更关心分别多年的母亲和继父的这次不期而遇。

“兰再怎么精明也没想到吧,爸妈竟然在这场历史性的见面会上碰到了。”

“是吧,也不知道那孩子到底是聪明呢,还是糊涂?”

机关算尽太聪明,想到二女儿这棘手的个性,千明不由得压低了声音。

“听你爸爸说,之前给兰写的信一次都没回过。他还笑着说,这孩子这么现实,自己反倒觉得轻松了。其实心情很复杂吧。”

“不过,他确实变得开朗多了。”

“嗯?”

“爸爸过去看起来总是一副忧郁苦闷的样子。”

的确如蕗子所说,千明苦笑了一下。

“你说得没错,他变了。要不怎么会在国外的穷山村当小学校长呢?”

“估计没少吃苦,据说当地的妈妈们都超级热情,也让人吃不消呢。”

“是吗?这个没听他说啊!”

“……”

“……”

为了掩饰尴尬,蕗子故意提高了声调。

“那妈妈今后有什么打算吗?”

“打算?”

“兰的事儿,不能就这么不理了吧。要不要我侧面和她联系看看?”

“你爸说最近会去约她聊聊。”

“爸爸?”

“他回信告诉兰自己已经没有股份了,之后又是音信全无,应该是有点不放心吧。顺便也帮我旁敲侧击地问问兰对继承家业的想法。”

“哦,那就交给爸爸吧。这样也好,心里踏实多啦。”

吾郎能帮着分担一些肩上的重担已经让千明轻松了不少,再看看蕗子平和的笑容,更感觉松了口气。

一天就要结束的时候和女儿聊上几句,对于千明来说已经成了不能缺少的暖心时光。和赖子的照片不同,蕗子是鲜活的,她能回应自己,在交谈中感受肌肤的温度。和家人住在同一屋檐下,听着孩子们的声音,不同的脚步声,兄妹俩斗嘴的吵闹声。那些做母亲时感觉不胜其烦的琐事,如今当上外婆,却成了治愈千明内心最好的良药。同住原本是为了孙辈们考虑,没想到却拯救了自己。

千明想着想着,忽然听到杏快要哭了的声音。

“妈妈,妈妈,哥哥不给我玩!”

不给你玩?蕗子回头一看,一郎正盘腿坐在电视机正前方专心打游戏呢。

“说好了轮着玩的,哥哥就占着不给我。”

“阿一,你就给小杏玩一会儿呗。”

蕗子说得很温和。“正到关键的地方呢!”一郎很少这样任性。

“再有一小会儿,小杏你先看看,学习一下。”

“看不见!哥哥挡着,根本看不见!”

杏边说边在一郎身后跳来跳去。

“看不见!看不见!看不见!”

“小杏!”

千明实在忍不住大喊了一声。

“不要省掉‘ら’!”

“啊?省掉‘ら’?”

“看不见不是‘見れない’,‘見られない’才是正确的日语。省掉‘ら’是难以容忍的语言错乱。”

千明正一本正经地教导着杏,“啊!”一郎猛地回过头,身子一歪还把粉红摔在了地上。

“我知道了,就是这个!兰姨她们私塾的老师,我就觉得什么地方怪怪的。她翻译‘cannot’时就省掉了‘ら’。”

可算是想起来了,一郎扯着嗓门大声说。他说话时轻微抖动的一字眉和他父亲一模一样。蕗子看着一郎,表情渐渐凝固了。

千明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兰请的老师上课时竟然使用省略ら的表达方式,这件事让千明受到了非同一般的打击。因为她自己从千叶私塾成立开始,就一直坚守着“在教师素质上决不妥协”的信条。

首先要对应聘者进行学科考试。只有分数超过70分及格线的人才有资格进入面试,面试时要看应聘者的语言表达能力、着装品位以及音量是否符合班级授课要求等。除此之外,人品也是相当重要的考核标准之一。通过了层层筛选的人将成为实习生,在主管的带领下接受至少一个月以上的培训。

之所以在新人养成方面不惜人力、时间,也是因为千明心里一直在和公立学校较劲。

学校老师这边的情况是,不少应届毕业生四月一日才接到录用书,最快的四月六日前后就开始正式执教了。仅凭着大学时教育实习的那点儿记忆,一个菜鸟就这样当上“老师”了。

而在私塾则决不允许有这种情况出现。既然收了家长的学费,私塾老师从第一天上课开始就必须具有专业精神。在教学技能上也有责任超过学校教师。在这条教育的小路上,千明始终带着领袖般的骄傲,不断激励着自己。

兰在千叶私塾的办公室工作了将近十五年,教师素质是私塾命脉这句话应该也听过无数次了。但她为什么会采取“注重外貌”这种浅薄的录用标准呢?关键是自己之前听她亲口这么说过,却没有提出任何质疑。

——我们那儿全是美女,就是看外表选的。

——和那些自以为是的老教师相比,年轻漂亮的老师更受欢迎。

回想起兰当时说这些话时得意的样子,千明的心在发抖,她觉得自己犯了一个无法挽回的错误。那天从迪士尼乐园回来实在太累了,她不想破坏家庭聚会的气氛,一直在寻找合适的时机抛出继承私塾的话题。借口总有很多,可是——

自己是不是已经没有足够的体力,像过去那样和女儿正面对峙了呢?

想到这个结论时,千明从未那样痛苦地意识到自己的衰老,甚至有一瞬间她想要去依赖吾郎。那天之后她开始给自己打气,不断给兰的公寓、手机和私塾打电话,想找机会和她沟通,但听到的不是留言电话就是职员回复说校长不在。

这天,已经等到不耐烦的千明终于行动了。那是深秋里一个大风席卷枯叶的午后。

“我还要再去一个地方。”

在计划关停的千叶私塾代代木校区开完家长说明会,千明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冲动。她让国分寺先回去,自己给吾郎打了个电话。

“我现在要去找兰。”

如此唐突的通知让吾郎惊讶地冒出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见自己女儿需要理由吗?我正好在附近,要见兰最方便的方法就是去她在青山的私塾教室了吧。”

“等等我,你一个人去也解决不了问题。”

这是来自他经验的忠告,可千明还是气势汹汹地说:

“这么下去可不行,她是我的女儿。”

“我也没打算就这么下去,最近肯定要去见她的。你再稍微等等,兰正在调整她的日程安排。”

“见自己父母还调整什么日程啊!哪有心情慢悠悠地等着她?而且,我今天心里发慌,总觉得要出什么事。”

现在说什么千明都听不进去了,最后吾郎只好妥协。

“明白了,你非要去的话,我也一起去,你现在在哪儿?”

“代代木车站。”

“那离我也不算太远。”

放下电话,吾郎用了不到二十分钟就从高田马场附近非政府组织的事务所赶到了千明身边。两人一起乘上了开往青山校区附近表参道车站的电车,一路上他反复唠叨着让千明先冷静下来。

“拜托你千万不要感情用事。再怎么说兰也是校长,不能让她在员工面前丢了面子。而且她都三十五岁了,早就过了被父母指手画脚的年纪了。”

“我也已经六十多了,有分寸的,你放心吧。我早就没你想的那么勇敢了。”

“不,你没变。”

吾郎说得很干脆。爬上长长的楼梯,两个人走出表参道站,一股凉风扑面而来。

“你还是那么锋芒毕露,一点儿都沉不住气。”

“锋芒?”

“就像一把只要找准猎物就无往不至的匕首,又像是一弯绝不会变圆的月亮。”

月亮。猛地抬起头向上望,午后三点的天空中找不见月亮的影子,只看见白浊如冰的云朵随风浮动。

千明最禁不住软磨硬泡,最后在吾郎的说服下答应等兰抽出空,去附近的咖啡馆说话。她本来也不想给员工们添麻烦,而且在女儿工作的地方说话总是不太自在。抬头看到兰俱乐部的大招牌,千明心中从早起就挥之不去的那份不安又加重了。

招牌上有漂亮的兰花造型装饰,外墙贴着欧式风格的瓷砖,整个建筑乍看像是一间时髦的杂货店。这栋二层小楼夹在一些珠宝店和帽子店中间,没有小册子上给人感觉的那么大,周围也没看到能给学生放自行车的地方。记得兰还曾经说过,没有自行车停放处的私塾注定短命。不过看这个地理位置,应该是需要父母接送的。

这里是兰的新天地。就算出发点难以评定,也是女儿赌上自己人生构筑的城堡。

千明还在犹豫要不要进去,吾郎已经站在自动门前的地垫上了。穿过静静开启的玻璃门,千明朝点着大瓦数日光灯的地方走去。忽然,眼前出现了一幅不祥的画面。

接待大厅里摆着一张彩色的六边形桌子,背景是一组白色的书架。铺着瓷砖的地面被水打湿了,碎玻璃和兰花的花瓣散落了一地,那色彩让人联想到紫色的鲜血,千明忍不住“啊”地叫出声来,她和吾郎面面相觑。

“这是……”

一看就知这是插着鲜花的花瓶摔碎了。是自己掉在地下的,还是被人弄掉的呢?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环顾四周也不见一个人影。虽说距离上课时间还早,但整栋建筑都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之中。

“你好,有人在吗?”

吾郎大声询问,终于从接待室里出来一个员工。

没想到还是千明认识的。

“松村?”

“校长……”

对方也望着千明,脸颊有些泛红。

“哦,你也来这儿了。”

松村美代子曾是千叶私塾营业部的精英,泡沫经济崩溃之后,因为在经营战略上和国分寺出现意见分歧,就被兰挖走了。

“我说,这花儿是怎么回事?还不赶紧收拾一下,孩子们就快来了。”

千明一心想赶快清掉这些令人不安的东西,可美代子却只是疲惫地注视着地面,没有任何行动。

“孩子们不会来的,没关系。”

她的声音听起来空洞无力,“不!”马上又自己反驳道:

“不是没关系。糟糕,太糟糕了,完蛋了……”

千明看出她不对劲,心里也乱作了一团。

“怎么了?松村,出什么事了?”

“太突然了,他们突然上门,兰情绪很激动。”

“什么突然?谁来了?”

“警察。”

还有比这个答案更糟的吗?千明两条腿直发软,吾郎赶快扶住她的手臂。

“慢慢说,先平静一下,到底怎么回事。”

看到吾郎的瞬间,目光呆滞的美代子好像突然回过神来,她颤抖着嘴唇,泪水止不住地从红肿的眼睛里流出来。

“我们私塾有个老师被警察带走了,怀疑他介绍学生做援助交际。兰也被叫去问话了……”

千明的手臂在吾郎手中彻底没了气力。

两人脚边散落着那些垂死的花朵,花粉慢慢在水中溶化。

酷似甜甜圈的巨型水槽里,目测足有上百条金枪鱼成群结队地游来游去。它们一刻都不停歇,目不斜视,全神贯注。尽管知道这是本能所致,但面对鱼儿们井然有序的群游,千明脑子里还是不由自主地闪出“狮子奋迅”“横冲直撞”“一心不乱”等四字熟语,这样的韵律不正是被看成工作狂的日本人所钟爱的吗?向前、向前、向前,却不知道在和什么比拼。千明在一门心思前进的鱼群中看到了自己的过往,她感到有些头晕,极力控制着不让眼泪流出来。

“妈!您没事吧?“

听到蕗子的呼唤,她才突然回过神来。

“嗯,没事。“

要振作起来,考验一个母亲的关键时刻到了,可不能稀里糊涂的!

千明不断地给自己打气,但疲劳和睡眠不足已经让她心力交瘁了。鱼群在身边一圈圈地打转,她好不容易才站定了脚步。

兰真的会来这儿吗?昨天美代子口中那件事带来的打击,此刻竟变得愈加沉重了。

在兰俱乐部做外聘教师的大学生被捕,这对于兰及整个私塾的员工来说都是件地覆天翻的大事。毕竟是私塾教师给自己上初二的学生介绍了援交对象。是孩子妈妈在女儿房间里发现了来路不明的大笔现金,追问之下事情才败露的。父母愤怒的矛头没有指向身份不明的援交对象,而是直指私塾教师。

更让所有员工都难以接受的是,涉事教师本人面对警方的怀疑也供认不讳。虽说是在独立空间内私下进行的,但雇用了这种给学生拉皮条的人,作为校长肯定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不管别人怎么想,兰感到极度自责,据说警察来时还引发了不小的恐慌。

不知道兰要如何面对警方的调查取证。

一想到这些千明就如芒在背,昨天她和吾郎从青山的教室出来后就直接坐上出租车去了警察局,无论如何要先见到兰本人才放心。可急匆匆赶到的两个人却扑了个空,兰已经离开了。可能是回家了吧?他们又去了兰独居的公寓,可门口的对讲机一直无人应答,房间的灯也是黑着的。

就在这里等兰回来。千明的语气很坚决,可在大门口等了将近一个小时后,吾郎发现她脸色变得很差。

“这里交给我吧,你先回去休息。”

此时千明自己也感觉明显撑不住了,只得勉强答应。

她刚一到家就去问蕗子,知不知道兰可能会去的地方。

这种时候兰会去什么地方,可以依靠什么人呢?然而和千明一样,蕗子也毫无头绪。

闺密、恋人、志同道合的朋友。兰从来没在家里提起过她的这些私交。如果只是藏着不说还好,就怕是根本没有。兰会不会是在什么地方一个人煎熬着呢?

千明整夜未眠,蕗子也没睡好,第二天早晨眼里布满血丝的她突然对母亲说:

“我想起来了,说不定是葛西的水族馆。”

“水族馆?”

“之前听兰说起过,她遇上什么烦心事总喜欢去那儿。看着一圈圈不停打转的鱼,脑子一下子就变得清爽了。我觉得真是太像她的风格了,所以一直都记着。”

一圈圈不停打转的鱼,的确很符合兰的性格。那就去碰碰运气吧,就算白跑一趟也比在家干等着强,千明马上开始收拾准备。“我也不放心。”蕗子提出要一起去。

“你不去学校了?”

“今天是这个月第二个周六了。”

真没想到,母女俩就这样第一次体会到了双休日的好处。

不知道银色鱼群是否注意到了玻璃对面众人的目光,它们纹丝不乱地游弋着,好像水之外的世界与自己毫无关系。兰在这个水槽里都看到了些什么呢?是被这勇往直前的坚韧所激励,还是在同情这些和自己一样停不下来的同类呢?

周末来葛西临海水族馆游玩的人很多,而金枪鱼又是这里最受欢迎的。甜甜圈的圆孔里不断有人涌进涌出。千明一直死守在入口附近,只要发现有人走近都会瞪大了眼睛仔细瞧瞧。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眼睛渐渐有些干涩模糊,可始终不见那个自己在等的人。

“妈,我看着就行了,您歇会儿吧。”

蕗子劝她休息,可千明固执地不愿意离开。

兰会来的,一定会来的。而那一刻,不应该让这些金枪鱼去迎接受伤的她,必须是自己这个母亲——

就这样被金枪鱼包围着,转眼已经到了正午,千明昏昏沉沉地忽然听见手机在响。

“喂喂,是兰回来了吗?”

看来电显示知道是吾郎打来的,千明一下子来了精神,可电话那头的回答却令她很意外。

“不是,她还没回家。不过刚才青山教室那边来电话了。”

“说什么了?”

“说兰去上班了。”

上班。千明刚松了一口气,吾郎又和她说了另一个情况。

坐在校长室的办公桌前,背对着从玻璃窗照进来的午后阳光,兰在打印出来给学生家的道歉信上签了字,快速折成三折放入印有兰花的信封里。涂胶水、封口、贴邮票一气呵成。她把封好的信放在桌上一大摞信的最上面,紧接着又伸手去拿下一张。

“真是的。”兰板着脸一边专心手里的重复性动作,一边冲着办公桌前的客用沙发无奈地叹了口气。

“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我哪有心思去水族馆看金枪鱼啊?”

慌忙从葛西赶过来的母女俩一言不发。蕗子难掩一脸的尴尬,身旁的千明也像丢了魂似的只顾着发呆。在电话里听吾郎说,中学生的家长撤回了报案,瞬时间积压在身体里的疲劳如洪水般倾泻出来。

“还不是因为担心你吗?从昨天就一直……”

吾郎忍不住埋怨兰,他也是一脸疲惫的邋遢胡子。

兰的手停顿了片刻,她见面前的三个人垂头丧气得就像是刚被捞上来的金枪鱼,自己也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我怎么知道你们在找我?不然肯定会打声招呼的。”

“我担惊受怕了一整晚,你到底去哪儿了?”

“去哪儿了?泷本美也家啊!”

“泷本美也?”

“就是那个女学生。”

“啊。”

“这还用想吗?我是私塾的负责人啊!总不能真去看金枪鱼吧。”

三个人都不说话了,他们谁也没想到兰去了学生家。可是听她这么一说,又觉得确实有道理。

“不过吃了闭门羹,那家长气得发疯,根本就不听我的道歉。可我又不想回家,就去了熟人家里。”

“熟人?”

“有啊,我总也有一两个能收留我的熟人吧。”

兰气哼哼地说着,像是看穿了大家心里的想法。

“经过一个晚上理清头绪,我今天又去了。其实当时只是想,不管怎么样都要再试试,才又去拜访了泷本家。”

可没想到,学生父母的态度和前一天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他们略显慌张地将兰迎进屋,又告诉她说已经撤回了之前的报案。

“不是被你说服的?”

“不是,不是,是因为弄清了真相。当时他们一气之下报了警,可是仔细追问女儿才知道,是泷本美也自己提出要老师帮她介绍援交对象的。”

所有人都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了。

“这件事由泷本美也而起,当然了,和她一起商量的还是老师。可对于她父母来说就如同晴天霹雳,本来他们以为自己女儿是百分之百的受害者。可能是担心这么闹下去反而会伤害女儿的名誉,所以就想赶紧把这件事了结了。可是……”

已经晚了,兰说着又拿起一封道歉信。

“早就在网上传开了。这不是吗?家长的问询电话和退学申请全都来了。”

的确,从刚才开始每隔不到十分钟就听到有电话铃响,好像是美代子正在另一个房间里想办法应付呢。

“兰,你怎么说得就像跟自己没关系一样,这件事难道不是很严重吗?”

千明像突然醒过神来似的改变了声调。

“接下来你是怎么打算的?”

“总之既然已经这样了,就要做好心理准备。”

兰表情凝重,能看出她眼睛下面深深的黑眼圈。

“我很清楚就凭这样一封道歉信根本不可能得到谅解。家长把孩子托付给我们,可教师竟然和卖淫扯上关系,这对私塾来说就是致命的打击。弄不好就会和常见的那些垃圾私塾落得同一个下场。”

“什么下场?”

“学生一个个离去,只能静静地等死。”

听兰的口气好像已经放弃了重振私塾的希望,这到底是她的真心话,还是虚张声势?千明感到十分困惑,就在这时身旁的蕗子先开口了。

“兰,你只不过是‘表面冷漠’吧。”

“啊?你说什么?”

“内心并不是那么想的对吧?你的目标不就是办一所新式的私塾吗?现在刚刚处在摸索尝试的阶段啊。”

兰高速运转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说实话,我自己也不知道了。到底为什么要做这些摸索尝试?”

“啊?”

“其实一开始我就不知道,只是觉得既然进了这个行业就必须做到最好。和妈妈你们一样,我心里也始终有个疑问,自己是不是根本不适合这个工作?”

“兰……”

“你们也一直都这么想的吧。”

被兰这么一问,三个人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没有人否定。拜托,你们倒是说点儿什么啊!千明心里大喊着,可她发觉那两个人也和自己想的差不多。

“之前好歹都对付着过来了,这次就感觉终于还是露出马脚了。”

“说什么呢!兰……”

“我今天见了泷本美也,她说想和我单独聊聊,我就去了那孩子的房间。”

兰的声音渐渐失去了往日的强硬。

“我本来也有各种猜想,没想到就是个很普通的中学生。看那张天真无邪的脸,真的还是个孩子。她哭着央求我不要辞退老师。”

“啊?”

“她说因为想赶紧从家里搬出去一个人生活,所以很需要钱,就去求老师,老师只是在帮她而已。因为老师总帮着自己,所以什么都愿意和老师说。还说不做好孩子也挺好的,不管是在家还是在学校都必须做个好孩子,只有在私塾可以做回真正的自己。上私塾很开心,可今后再也不能去了,但至少别辞退老师。”

兰的手肘撑在那一大摞道歉信前面,脸埋在手掌里。

“我从来都没好好思考过,私塾对于孩子们来说是什么样的地方,照管这些孩子又是怎么一回事。身为校长,我竟然糊涂到这种地步……”

没有声响,也不让人看到她的眼泪,只有西服硬朗的肩部在微微颤抖。这孩子是这样哭的吗?千明忽然站了起来,她忍不住想过去抱住女儿的肩膀。

就在那一瞬间兰开口了。

“拜托,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刚迈出的腿停在了半空中。这次终于用尽了气力,整个世界一片昏暗。

……怎么?

充满金色阳光的房间莫名其妙地变暗了,看不到兰、蕗子和吾郎在哪儿。突然消失的意识里,只模模糊糊地听见有声音在呼唤自己。妈!妈!妈!

今天又做梦了。

为什么呢?梦里的千明总在家里的油印机前拼命地工作。那时候千叶私塾还叫八千代私塾,印好的讲义都堆在起居室的地上,四周充满了刺鼻的油墨味。上课的时间临近,孩子们就要兴高采烈地来了,可是教材还没准备好。

每次都是如此,千明披头散发地催促着自己,快点!快点!快点!握着辊子的手掌心里沁满了冰凉的汗水。

嘎达一声,大门响了。啊啊,已经来了。怎么办?可是从走廊探头进来的竟然是穿着军装的父亲,他手里还拿着棒球手套和球。千明,我们去院子里玩投接球吧!父亲举着棒球说。爸,你说什么呢?马上就要上课了,我哪有时间!可父亲似乎并不介意千明的大嚷大叫,他踩着地上的讲义走过来。走呀,去玩投接球吧,你看外面天气多好,小风一吹多舒服啊!他无忧无虑地笑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那张天真无邪的脸变成了吾郎的脸。

别闹了!现在没工夫玩,你自己看看就知道了!感觉只有自己被塞进了没风的地窖,心里很不舒服。

总是在自己愤愤不平大声抗议的时候,梦就醒了。

打扰千明的有时候是拿着扫帚的赖子,有时候是被御手洗团子的糖蜜搞得满手黏糊糊的女儿们,有好几种版本。而出场最多的还是父亲和吾郎的双重角色。

这天也是。别玩了,赶紧准备上课!她正在梦里对着黑发的丈夫抱怨,突然梦醒了,睁开眼,身边坐着白发的吾郎。

“你在梦里也是那么气势汹汹的,总说梦话。”

一瞬间,千明的意识被拽回到充满了消毒水气味的病房。吾郎在床旁边呵呵呵地笑着,身后是蕗子一家。

“外婆,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做了个梦。”

“什么梦?”

“黄金时代。”

“那是什么?”

“和霸王龙的时代差不多久远啦。”

杏越听越糊涂了。就是恐龙!旁边的一郎小声告诉她。

“妈您都开始追忆往昔啦,看来是睡足了。好事儿啊,彻底地放松一下,把过去的疲劳通通赶走。”

蕗子笑着回头看了看窗边的小桌。

“兰刚才也来了,向妈妈问好呢。”

吾郎送的玻璃花瓶里插着今早还没有的淡红色大波斯菊,那是千明最喜欢的花。过去在八千代台旧家的院子里也总是大片地盛开着。想到那些生命力旺盛的花朵,千明仿佛又融入了过去的时光。现实感渐渐退去,如同此刻依然是梦的延续,被推入了似睡非睡的状态里。

住进东京医院的这一周里,可能是服药的关系,千明总是徘徊在世阿弥梦幻能中演绎的梦境与现实的夹缝里。

自从那天在兰的私塾失去意识,转眼间一切都在快速地发生着变化。昏倒本身只是疲劳和失水导致的贫血造成的,但千明最近一段时间总是食欲不振,蕗子不放心,就让她做了个详细检查,结果发现夺走了赖子生命的那种病正在侵蚀着千明的身体。

怎么会这样?在母亲去世的年纪,患上了和母亲相同的病。

永远无法抵抗赤坂家的血缘。一时间全家人都变得灰心丧气,幸好千明和赖子相比有些方面还不算太糟。

首先是发现得早,再就是病灶的位置对生命威胁不大。吾郎拜托过去教过的学生介绍了一位不错的医生。

经过几次和医生的充分交流,大家逐渐恢复了平静,应该说能在初期阶段发现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而千明自己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全听医生的。外行和专家,在她看来有着严格的分界线。对于专家擅长的领域,外行瞎插嘴是不会有好结果的。自己能做的只是不要慌张,就像沉入海底的贝壳一样静静地去接受危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作为校长天天被逼着做各种决定,现在终于可以让别人为自己做决定了,反而感觉轻松了不少。

尽管如此,“死”这个字还是会在某个瞬间突然出现在脑海里,让她面对内心不断涌出的恐惧瑟瑟发抖。这条命已经时日无多了?自己死了千叶私塾会怎样?女儿们,尤其是兰会怎样?私塾和文部省的和解不是只有一步之遥了吗?纷繁纠葛的教育改革前景如何?这样的教育环境将会带给孙辈们怎么样的未来?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多想要亲眼见证和未完成的事情,仅仅是对生命无限的留恋就足以把自己击垮了。

——像一把无往不至的匕首,又像是一弯绝不会圆满的月亮。

有时候,回想起吾郎评价她的这句话,千明不禁要嘲笑自己。都到这时候了,难道还想要圆满吗?

“妈,药好像起作用了。那我就先走了。”

是蕗子的声音。千明从半睡半醒中艰难地睁开眼睛,看到了女儿温暖的笑容。

“明天我请了半天假,会尽量早点来。”

“哎呀,不用特意请假的。”

“那怎么行?兰也会来的。”

“那孩子现在那么忙,哪有时间?”

“对女儿来说,妈妈的手术可是头等大事。菜菜也特别不放心呢。”

想到因为特殊情况不能马上回国的三女儿,千明觉得自己现在还不能倒下,求生的欲望又被点燃了。

“妈,等你出院了,我们可以一起去看看能剧什么的。你之前活得太辛苦了,也该好好享受一下人生了。”

或许是为了调节气氛,蕗子说话时还哼着小曲。吾郎也在一旁笑着说:

“哇,听着不错嘛,你们也记得带上我呗。”

人上了年纪,轻松的笑容里又多了几分从容。千明望着吾郎,忽然心里又闹起了小别扭,扭过头不高兴地说:

“哼,你不是对能剧一点都不感兴趣吗?”

“没有的事。是你总是一个人去,也不叫我。”

“你脑子里就只有上课那点事。”

“我现在可不一样了,还听宇多田光的歌呢!”

“你是认真的吗?”

说不感谢是不可能的。虽然只有户口本儿上的夫妻关系,但现在还像家人一样亲亲热热地相处着,吾郎这个男人特有的阳光照亮了此刻的千明。虽然她心里承认,但偶尔还会故意找碴儿,可能是因为住院生活让人闲得发慌吧。

人但凡空下来了,就喜欢回忆,越是过去不敢直视的窘境越要抻着脖子看,自寻烦恼。二十个春秋都过去了,千明发现自己还在对一枝的事耿耿于怀。原来人心是这般无药可救,既可悲又可笑。

“啊呀,妈你可真是个天气屋,我爸特意来看你,还说这些。”

“妈妈,姥姥是卖天气的吗?”

“傻瓜,天气屋是说情绪多变。”

“没关系,明天又转晴了。”

温馨的对话在耳边回荡,千明又一次被带入了和煦的梦乡。

做了很多梦,又想起了很多事。恨了,又忘记了。

不知道为什么,到了这个年纪,千明每次从梦中醒来都感觉像获得了一次新生。

千明终于醒了,到术后第五天也有了足够的体力能和女儿们慢悠悠地聊天。

所幸没有发现肿瘤转移,医生切除局部肿瘤也没花太多时间。除了手术创伤部位抽搐式的疼痛之外,大体上预后还不错。千明已经烦透了死气沉沉的病房,她叫上来探病的蕗子和兰一起去了医院的中庭,三人围坐在玻璃天井下面露台的小桌旁聊天。

正午刚过,天气格外晴朗。进入十月,室外的空气渐渐变凉,不过隔着玻璃照进来的阳光依旧耀眼,拖着长长机尾云的天空也蓝得叫人心醉。成天对着白色天花板的千明此刻沉浸在难以言喻的释放之中,像是自己也获得了那抹明媚的色彩,又像是终于可以无所顾忌地回归万物了。

唯有一件事让人纳闷。两天没见,兰换了发型。原来那个像摘不掉的头盔一样的波波头不见了,剪了个让脸部线条看起来很清爽的短发。

“这?”

可能是不想让她俩总盯着自己看,兰干脆主动开口了。

“我可不是为了什么从头再来才剪头的啊。”

“还是留下了一点啊。”

“什么?”

“伤口。”

千明看的不是头发,而是兰额头上那个淡粉色的疤痕。

“啊,这个?这个无所谓。”

“难道你不是因为介意才用刘海儿遮住的吗?”

这问题千明之前一直问不出口,兰的脸颊微微泛红,略显焦躁地耸了耸鼻子。

“我并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把伤疤遮住只是因为感到羞耻。”

“因为伤疤?”

“不是,因为自己。”

“自己?”

“自己的胆怯。”

像是为了避开妈妈和姐姐目光,兰故意把头歪到一边撇着嘴说:

“我从来也没说过……其实我一直都特别害怕那种神啊鬼啊的东西。什么幽灵,什么超自然现象,还有占卜之类的。用化学公式无法准确解释的东西都让我感觉毛骨悚然。直到现在,提到诺查丹玛斯的预言还会心惊肉跳。菜菜美说过那个嘴巴裂开的女人,我虽然表面上笑话她,其实心里怕得不行。所以那天晚上戴口罩的大婶过来搭话,我吓得魂都没了,最后还摔了个跟头,简直太丢人了。我就希望大家都别当回事,可爸爸他还一个劲地让我去医院。”

兰边说边用指尖摩挲着额头上的伤。

“每次看到这个伤口,我就感觉是在被迫面对自己的耻辱,心里很不舒服。”

除了吾郎,其他人都隐约察觉到了那次事故的原因。可二十年过去了,这还是第一次听兰亲口说出来。

“但我不想再假装看不见了。”

“是心境发生什么变化了吗?”

兰没有直接回答母亲的问题,而是换了个话题。

“妈,我决定了,等今年的课程告一段落,我就离开教育这行。”

听到她如此决绝的宣布,原本靠在椅子上的千明颤颤巍巍地直起了腰。

“为什么,突然……”

“那件事之后我一直在考虑。”

“为什么呢?”

“我明白了自己的幼稚,仅此而已。”

兰言辞果断,没有半点迟疑。

“自从我进入这个行业,有件事就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不能把私塾当成单纯的生意来对待呢?”

“生意?”

“是,比如像奢华的料理,还有宝石之类的,标价会很高,但这就是生意,没人有半句怨言。只有私塾,因为提供有偿教育就要莫名其妙地背上某种负罪感。只有富人能享受的美容沙龙是众人垂涎的目标,而学费高昂的私塾却只能成为被攻击的靶子。同样是面对顾客,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差别呢?”

可是,兰说着便缩了缩藏在黑色翻领衬衫里的脖颈。

“经过这次的事我明白了。孩子们既是顾客又不是顾客。因为决定上不上私塾的,还有最终付钱的都不是他们,而是父母。来上私塾的这些孩子,不管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都是极其弱势的。我发现在这点上,私塾和其他生意有根本的区别。今后再也不敢用过去那种做生意的方式了。”

既然已经想明白了,为什么不能从头再来呢?为什么不能继续前进,将知识的力量传授给弱势的孩子们,实现私塾真正的价值呢?

想说的话有很多,但千明在犹豫要不要说出口。不光因为兰是个听不进劝的人,最重要的是,好多年没见过她这样温和的表情了。

“不干私塾的话,你做什么呢?”

“嗯,做点什么呢?现在是备考的紧要关头,还是先把这些孩子送走了再考虑吧。”

“你不想回千叶私塾吗?”

“不想,不想。我不是说了吗,要离开私塾。”

“可是兰,你不是想继承千叶私塾吗?”

蕗子问得直截了当。

“不然干吗要和爸爸买股份?”

“那不过想学着妈的样子,捣捣乱而已。”

兰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让我发泄一下总可以吧,再怎么说都是我的位置被人抢走了。”

“位置?”

“千叶私塾下一代的头号人物啊。现在想想挺可笑的,可我从进私塾第一天起就认为那个位置是给自己留的。”

“你觉得校长的位置是自己的?”

“也可以这么说吧,反正就是头把交椅。再怎么说,我从小到大都要求自己必须当第一。姐姐是不会明白的。”

兰苦笑着说。

“因为姐姐一直都有很多位子。不管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都被大家喜欢和接纳,我心里一直很羡慕姐姐这点。”

“哪有……”

“而我却正相反。和谁都相处不好,冲突、离群、不知不觉就剩下自己一个人了。唉,可能是自己不好吧,感觉哪儿都找不到一个容身之处。”

所有人眼中好强、任性、算计的二女儿,此刻第一次卸下武装,袒露出内心最柔弱的部分。面对真实的她,千明不由得闭上了双眼。眼里是兰小时候的样子,走路大步流星,就算绊倒了也一声不吭地爬起来,就是不想让任何人注意到她摔倒。

“可是,有一回我考了全班第一后,好像突然开窍了。是最高处。把最高处当成自己的位置不是挺好吗?假使能站在那儿,所有人都会夸奖我,就可以扬眉吐气了。而且只要我拼了命地学习,谁也不敢说让我离开。哪怕孤单一人也无所谓,只要站在最上面就不丢人。”

兰沉默了,她的话让人心疼。周围没有其他人,露台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不知道从哪儿飞进来一只小蝴蝶,在三个人的头顶轻快地飞来飞去。它刚要停在兰一动不动的肩膀上,忽然又改变主意,扇动着黄色的小翅膀,飞到蕗子坐的椅子靠背上休息了。兰使了个眼色好像在说,看吧,连蝴蝶都嫌弃我。千明却假装没看见。

在那个你追我赶的经济高速发展期,所有人都被迫和周围人竞争,挤破脑袋也要成为新时代的胜利者。和菜菜美的彷徨无措不同,可以说,兰很享受获胜的滋味。千明一直觉得她是和那个时代完美同步的孩子。

可事实是那样的吗?不管是童年时代、学生时代还是进私塾工作之后,兰奋不顾身追求的,仅仅是自己的位置吗——

不知不觉的用力让腹部的刀口疼到钻心。不过,千明心里想着,真是那样的话,兰如今决定退出这场战斗,不就可以彻底解脱、回到平地上了吗?

“我……其实我小时候也在心里羡慕兰。”

蕗子的话打破了沉默。千明倏地转过头,兰也用不解的眼神望着姐姐。

“怎么可能,姐姐为什么会……”

“兰总是我行我素,自信满满,就算被妈妈责备也不放在心上,而且……”

“而且什么?”

“你是爸爸亲生的孩子。”

玻璃天井上好像有道裂缝,一阵看不见的旋风朝三人袭来。见妈妈和妹妹都呆呆地凝视着天空,蕗子露出浅浅的微笑。

“我已经习惯被大家叫成私生子了,所以并不太放在心上。可每当想到自己不是爸爸的亲生孩子,就会莫名伤心,感觉偌大的世界都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不过现在想想,也许正因为这样我才会一直那么努力吧。就算不能继承爸爸的血脉,至少也要继承他的头脑,当时还是孩子的我就是这样说服自己的。我竭尽全力去领会爸爸的教导,渐渐地,血缘就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姐姐……”

“兰,不管有没有血缘,我们都是大岛吾郎和大岛千明的女儿,还是那个倔强老太太赖子的外孙女。”

所以没关系的。蕗子说话时,眼里流露出身为大姐的慈爱神情。

“不管遇上什么事,我们都不会轻易被打垮。兰可不是个软弱的孩子哦!不然怎么会一个人去学生家里道歉呢,还去了两次……”

蕗子说着说着哽咽了,她把手指伸向兰的额头。就在那一瞬,蝴蝶轻轻地飞回了空中。

“兰是个坚强的孩子!”

千明的目光被飞舞的黄色蝴蝶吸引了,转回头时,只见蕗子的手指已经从兰的额头移到了眼角。雪白的指尖轻拭着妹妹默默流淌的泪水——此情此景仿佛凝聚了这世上所有的光明。千明的身体颤抖着,眼前“生命”激荡的画面让她感动到窒息。能再多活些日子真好,不,能做这些孩子的母亲才是最好的。

出院那天,国分寺开着商务面包车来接千明。

千明住院期间,国分寺从来没和她提起过工作的事情。好不容易逃离了医院的消毒水气味,千明马上抓住时机旧事重提。

“国分寺,我想再次请求你,能不能接替我坐上校长的位置?我这个身体已经靠不住了,也该提前有个安排。”

这次能平安活下来,千明心里首先考虑的就是把私塾后继的事尽快定下来。

国分寺好像也预感到了,并没有表现得很惊讶。但也看不出他对千明的询问有积极回应,从眼镜片后面的目光中读不出任何意味。

“兰那边不用担心,那孩子比任何人都更认可你的实力。今后你还要多多激励她才好。”

“……”

“当然,我也会在幕后助力的。墙上的污渍啊,窗框的灰尘之类的,我打算彻底清理一下。”

“……”

“我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就让我做个开心的清洁阿婆吧。”

不管千明说什么,手握方向盘的国分寺的表情都不为所动,始终保持着一张扑克脸。

“校长,”他忽然转过头对千明说,“回家之前您要不要先去趟本部?”

“啊?”

“想让您回去看看。”

千明没理由拒绝。三周没去了,她心里一直记挂着私塾。国分寺再次陷入沉默,几十分钟后车子驶入了津田沼本部的大门。

白天的教学楼里见不到孩子们的身影。“您回来啦!”在楼道里遇到员工们,大家都用温暖的笑容迎接千明的归来。她跟在国分寺后面一直走到了二层的最北边,那里不常有人走动。

“带我来补习室干吗?”

“嘘——”

国分寺把食指放在嘴唇上。他轻轻转动门把手,打开一条十厘米左右的缝,有个人正坐在学生用的小课桌上写着什么,看头顶的发旋就知道是吾郎。

“啊?”

为什么他会在这儿?千明怀疑是不是自己老花眼加重了,国分寺却悄声对她说:

“他不让我告诉您。校长不在的这段时间,补习班的课都是吾郎老师帮您上的。”

“哦。”

“而且很快就进入了状态,还开始做起了平成版的吾郎式训练。我估计他昨天又一宿没睡。现在谁都拦不住他啊。”

的确,吾郎全神贯注地写着练习题,根本没察觉到门外两人的耳语。虽然头发白了,皮肤黑得有些夸张,但在千明眼中,他此刻的样子和年轻时的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勤杂工室的守护神。天生的教师。禁不住女人诱惑的好色吾郎。

“他还是老样子。”

“是啊,我告诉他这里原本是勤杂工室的时候,吾郎老师就说,既然这样就雇了我这个勤杂工老伯吧。”

“他是这么说的?”

“不过很遗憾,目前千叶私塾没法负担清洁阿婆和勤杂工老伯两名闲散人员。”

国分寺有意摆出一副郑重其事的架势。

“既然是这种情况,您觉得让吾郎老师坐回校长的位置如何?”

“啊?”

“恢复大岛吾郎的校长职位。”

一瞬间,千明以为国分寺在开玩笑,可是看他的眼神却非常严肃。

“我才四十五岁,要坐上私塾的头把交椅,无论是经验上还是人格气度上都略有不足,至少还要再学习一段时间。如果可能的话,我想跟在大岛吾郎身边。”

“国分寺……”

“当然,这都是为了千叶私塾考虑。时至今日,吾郎老师仍然拥有一批坚定的追随者。如果我们再把大岛吾郎这块招牌打出去,很多过去他教过的学生一定会争先恐后地想把自己的孩子托付给他吧。而且这样做还能提升士气,那些因为校长生病变得意志消沉的老员工也能重新振作起来了。”

国分寺低下头恳请千明,而千明只是呆呆地望着天空。吾郎重回校长的位置,这是她连做梦都没想过的事。那样真的可以吗?

“可是……他本人会愿意吗?”

“我去求他,多少次都可以,直到他同意为止。”

“可是……他在财务方面一窍不通啊。”

“是的,这点我非常清楚,因此我和其他管理人员会全力协助的。”

“可是……”

“校长。”

国分寺制止了第三个“可是”,他望着千明的眼睛问:

“我干脆直接问您吧,吾郎老师回来,您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一记正中要害的直线球让千明顾不上思考,身体本能地晃了一下。

“说什么傻话呢!”

她握紧拳头瞪着国分寺大喊一声。

“怎么可能不高兴?”

不可能不高兴啊。光是在这所教学楼里看到吾郎,就让她高兴得不敢相信这是现实了。

她不出声地念叨着,最近越发脆弱的泪腺又不听使唤了,身旁满脸笑容的国分寺也变得模糊起来。

人生真是变幻莫测。那天晚上全家人在津田沼的家里庆祝千明出院,又一次让她深切地体会到这句话的含义。

蕗子、兰、吾郎、一郎、杏。说好只有家里那几个人参加的,可围坐在摆满了蕗子拿手菜的餐桌前,千明却发现了一张陌生的面孔。

兰身边端端正正地坐着一个微胖的娃娃脸男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肉肉的很舒服,一向都特别认生的粉红竟然趴在他的大腿上一动不动。

“佐原修平。”

为庆祝千明出院干杯之后,面对全桌人的好奇,兰主动介绍了身边的男士。

“我的男朋友。”

“哇——”一郎把一口生姜汽水喷了出来,吾郎筷子夹着的红烧芋头也掉在了桌上。其他几个人有的掐掐自己的脸,有的咳嗽不止,再就是到处找老花镜,总之全都不淡定了。

“我也可以有一两个男朋友吧!”

大家的反应让兰很是不爽,听她说这个佐原修平是一家鲜花老店家的公子,私塾和花店签订了全年的供花协议,两人就是这么认识并开始交往的。而且兰已经答应等兰俱乐部歇业之后就和他结婚。

“结婚?”

此话一出又把所有人吓了一跳,大家都以为兰对结婚毫无兴趣。

面对所有人清一色的惊讶表情,修平本人好像并不在意,倒是红着脸一副痴痴的样子。男人和女人真是难以捉摸的动物。

“那,你是花店家的公子,就是说今后会继承家业了?”

吾郎似乎又瞬间回归了现实。“不是的。”修平晃了晃他那可爱的圆脸。

“我是二儿子,所以永远都排第二。”

“啊,是二儿子。”

“还有,我上面有一个哥哥和两个姐姐。”

“那你是四个人里最小的了?”

“是的。还有,我比兰小四岁。”

“修平,别净说些没用的。”

“这样啊,比兰小。”

“哥哥,他比兰姨小。”

“呵呵。”

“还有,我们第一次约会是在葛西的临海水族馆,回来时吃的金枪鱼套餐……”

“修平,别说了!”

千明开始还半信半疑,不相信这个少爷模样的男人能真心疼爱兰,甚至担心是最近常听说的婚姻诈骗。不过听着修平和大家聊天,她开始觉得这个人可能真的很适合兰。无论是面对一家人奇异的目光,兰的威吓,还是粘在高级西裤上粉红的毛,他都笑呵呵地丝毫不介意,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绝不输给吾郎。千明看到了他身上能赢得赤坂血统女人芳心的天性,也许正是因为身边有了这个维尼熊一样的男人,兰才能下决心剪掉刘海儿蜕去内心的铠甲吧。

千明还沉浸在感慨当中,身边倒越来越热闹起来,餐桌上的紧张气氛解除了。蕗子和兰打趣,一个劲地追问他俩是怎么好上的。吾郎像是惊魂未定,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啤酒。一郎和杏一边饶有兴致地望着修平,一边把盘子里的糖醋里脊和春卷吃了个精光。曾经的分崩离析已经荡然无存,眼前有的只是其乐融融的阖家团聚。

如果阿纯在的话……上田的样子突然浮现在眼前,千明感到某种难以抑制的情绪涌上心头。“我失陪一下。”她假装去洗手间,离开了座位。

回到二楼自己的房间,千明面对着佛龛里上田的遗像双手合十。

——阿纯,虽说发生了好多事,不过你家那几口子都挺好的。要是他……大岛吾郎能回千叶私塾的话,你一定要在天上给他加油哦!

接着千明又面向赖子的遗像。

——妈,我回来了。我可能还要在这边待一段时间,估计是还有没完成的任务吧。

也可能是因为刚出院有些疲惫,闻着线香的气味坐在床边,千明感觉身上懒懒的不想动弹。楼下家人的声音将她拽入了一段短暂而美好的梦境。

就一小会儿,她轻轻闭上双眼,霎时间各种场景浮现在眼前。女儿们小时候比赛谁的个子长得快;冬季的被炉争夺战;夏天全家人一起吹出来一个塑料充气泳池;大家整晚围着走失几天又若无其事跑回来的布朗尼痛哭流涕。明明是矛盾重重的一家人,可为什么出现在脑海里的都是那些快乐的记忆呢?

不知道睡着了多久,大门口传来的对讲机铃声让千明突然睁开了眼睛。她迷迷糊糊觉得可能是收订报费的,刚要再闭上眼,楼下突如其来的吵闹声把她彻底惊醒了。

出什么事了?千明缓缓起身打开房门,正好看见蕗子在楼梯往上跑。

“妈。”

蕗子的表情里带着许久未见的少女时代的影子,那种窥探母亲反应的戒备的眼神。

“一直都保密来着,其实今天还有件事会吓您一跳。”

“还有件事?”

“菜菜回来了。”

砰!是心脏撞击的声音,仿佛受到了那声音的刺激,千明向楼下奔去。说是奔,原本大病初愈,腰腿都没什么力气,再加上伤口还是很疼,在旁人看来其实和走也差不多。

嗵!第二次心音响起是看到菜菜美站在进门的地方被大家簇拥着。

“菜菜美……”

接二连三的刺激让千明快要支撑不住了,只能勉强挤出这么几个字。

“这孩子,是谁?”

七年没见了,菜菜美臂弯里抱着一个看起来刚出生没多久的婴儿。

“是樱,您的外孙女。”

菜菜美说话时,自豪的表情中带着一丝羞怯。

“没和您说,对不起。一直想说来着,可是听蕗子姐说您生病了,觉得在那种情况下还是不要影响您的情绪为好。”

菜菜美为没有及时赶回来向母亲道歉。千明手术的时候樱刚刚出生,没办法带着她乘飞机。“没关系的。”千明边说边用手压住太阳穴。

“这孩子的爸爸呢?”

“之前是有的,不过已经分手了。”

菜菜美傻笑着吐了吐舌头,想要打破瞬间紧张起来的气氛。

“他是个好人,只是我们没办法一起生活。还好没办手续。”

“什么叫还好,那你今后怎么打算的?“

“现在不是我为地球出力的时候,就先努力做好这个孩子的母亲吧。能出去工作之前就要在这里打扰各位了。”

“啊——”

“太棒了!”

随着兰和杏的叫声,大家也都边说着什么边把菜菜美迎进了屋。千明一个人留在原地没动,事发突然,她还来不及反应。

没想到身后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她这才发现原来吾郎也站着没动。

两人面面相觑,面对眼前突然出现的荆棘路,这对共同渡过了无数难关的老夫妇像是在确认着彼此的决心。

先行动的是吾郎,他朝千明点点头,然后缓缓迈出了第一步,跟在往起居室去的菜菜美身后。

“菜菜美。”

菜菜美回过头,脸上显露出不安。“回来就好。”吾郎摸摸她的头,又把手伸向小婴儿。

“樱,小樱,欢迎你。好乖,我是外公哦!”

吾郎把一脸懵懂的外孙女抱在怀里,眼睛笑成一条缝。他一边唤着小樱的名字,一边把这个长着金色头发的小婴儿带到了千明身边。

眼前的这个小生命,是自己的第三个孙儿。千明感觉脑子不听使唤,完全理不清思绪。身体在后退,可一看到了那双蓝色的眼睛和幼嫩的肌肤,她还是下意识地把手伸了过去。

生命的重量就这样轻轻地压在了手臂上,是牛奶般甜美的香气。那睡意朦胧的小脸让千明忍不住也把脸颊凑了上去。瞬间,她脑海里闪过一个清晰的声音,那时母亲赖子第一次将新生儿蕗子抱在怀里。

“啊——好可爱啊!”

千明颤抖着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了那句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话:

“没关系,我来保护她。”

备前烧是烧陶制品,日本冈山县传统工艺品之一。不上釉、不绘彩,完全靠火温和技巧来制作。

日语中二类动词的可能形变化是去掉词尾接“られる”,很多日本人在日常使用时会丢掉“ら”,这是一种随意又不规范的用法。

援助交际简称援交。最初指少女为获得金钱而同意与男士交往约会。后期演变为学生卖春的代名词。

御手洗团子:将米粉做成的团子穿在竹签上,蘸上酱油烤成的食品。

原文为“古き良き時代”,指逝去的美好时代。在日本常用这个词来形容昭和时代后半期。

世阿弥(1363—1443):日本室町时代的猿乐演员与剧作家,是“女能”和“复式梦幻能”的首创者。

在日语中,某某屋多指贩卖东西的店家。但此处的“天气屋”是日本俗语,专指喜怒无常的人。

诺查丹玛斯(micheldenostredame,1503—1566):法国籍犹太裔预言家,精通希伯来文和希腊文,留下以四行体诗写成的预言集《百诗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