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最后的梦想

追逐新月的人 森绘都 第1页,共2页

hello!妈妈,你好吗?

前两天收到你寄来的大米和碗面啦,谢谢哦!我高兴得都哭了呢。我记得咱们大岛家不是有个家规吗,袋装方便面ok,碗面no。妈妈现在也学会变通啦(哈哈哈)。

我现在过得很好。第二年开始,在餐厅打工也得心应手多了,不用再反复问客人要点的东西。和民宿家的cindy也越来越亲近,经常相约去看电影、参加派对,还出去旅行,成天黏在一起,别人看了都以为我们是姐妹呢(不像我和兰姐姐,从小就被大家怀疑是不是亲姐妹)。

对了对了,上个月开始我和同校的阿明开始一起做志愿者了。其实就是教生活在这里的日本人家庭的小孩说日语。这样正经八百地教起来我才发现,原来日语好难啊(虽然英语也很难),每次都让我大伤脑筋。不过也有不少新的发现,挺有意思的,所以我打算继续下去。

每天要做的事&想做的事都有一大堆,时间过得好快啊。日本泡沫经济破裂,洛杉矶发生暴动,里约热内卢每天都有无家可归的孩子被杀。我有时也很迷茫,这样一个多事之秋,只有自己一个人在享受青春真的好吗?不过我还是想努力趁现在年轻多积累些经验。

妈妈你过得好不好?最近膝盖怎么样?你都快六十岁了,做什么事都别逞强,要多多休息(是不是我说了也白说啊)!

你和兰姐姐相处得好吗?她搬回家住我心里踏实多了,可还是不放心。你们俩不会每天都板着脸不说话吧,要时刻保持幽默哦!

蕗姐姐有时也给我写信。她如愿有了老二,正在休产假,现在就一门心思照顾这个孩子了。但愿我也能遇上一个像上田哥哥那样疼爱孩子的达令。

那我先写到这儿了,母亲大人,下次继续。祈祷这里超级好吃的烤薄饼(涂上好多枫糖浆)不要让我吃成一个小胖妞吧。

withbestwishes,nana

疾驰在晨雾中的新干线车厢内,千明把偷偷塞进包里的信又拿出来读了一遍。也不知已经是第几遍了,每每读到在异国街头释放着快乐天性的三女儿那充满活力的文字,千明感觉自己的心情也跟着灿烂了,平日里的烦恼一扫而空。

当然,这只是暂时的平静。刚把信封放回包里,郁闷就如同夏日的热浪又呼啦啦地蒸腾起来。

原因就是兰,菜菜美猜得一点也不差。自从兰搬回家住之后,母女俩因为各种问题冲突不断,整日里谁看谁都没个好脸色,昨天晚上更是吵得不可开交。

“妈,您没糊涂吧,说这些是当真的?”

千明把几年来一直藏在心中的计划和盘托出,没想到兰却摆出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大声吵嚷起来。

“啊,吓死我了,差点儿没晕过去。不知道您哪儿来的这么离谱的想法,反正绝对是不可能的!”

“哎呀,为什么呢?你凭什么那么肯定?”

“日本的现状啊,优哉游哉的昭和年代已经过去了。早就没有挂个招牌学生们就会蜂拥而至的市场了。往后学生数量会不断下降,生意也会越来越难做。如今哪家私塾不是如履薄冰?这时候还冒着风险去开拓什么新事业,除非是疯了。”

兰一直都是个胆大心细的孩子,从另一个角度说她,也非常谨慎,而且随着年龄增长,这点表现得越发明显。如今已经过了二十五岁的兰,有时甚至让人感觉这孩子除了自己谁都不相信。

千明早就猜到她不会那么痛快地接受自己的计划,可万万没想到会招来如此激烈的反对。

“我怎么会不知道现在形势严峻呢?正因为前途未卜,我才觉得与其在私塾这一棵树上吊死,不如尝试着扩大经营范围。”

“可是扩大的方向不对啊。说到底,妈您就是个重度寺子屋综合征患者。”

“寺子屋综合征?”

“你们那代从事和私塾相关工作的很多都是这样。最不能接受被社会上称为怪胎的那段往事,对学校教育更是牢骚满腹。就像是要给自己找个精神寄托,总喜欢强调寺子屋是私塾前身的这段渊源。如果有人敢反驳说寺子屋是学校的前身,必定会暴跳如雷,闹得一发不可收拾。”

“我从来就没把寺子屋当成过精神寄托!”

千明暴跳如雷到一发而不可收拾,兰也不肯认输,全力应战,吓得家里的老猫都躲了起来。最后吵到两个人都心力交瘁,各自带着怒火回屋了。

“我本来也没想找你商量,也不需要你的理解,只不过就是告诉你一声罢了。充其量就是个干了六年的员工,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口出狂言!”

本来打算告诉女儿自己出远门的原因,可最后扔下这句话就不欢而散了。兰这会儿也该醒了吧,肯定正在纳闷妈妈为什么今天这么早就去上班了。

优哉游哉的昭和年代已经过去了。千明一边吃着列车上卖的三明治一边回想着兰的话。这我当然知道。她心里不爽,任凭干巴巴的面包在口腔中慢慢湿润。平成四年(1992年),阴云密布的日本未来,“伊弉诺景气”和“泡沫景气”时期势如破竹的高速发展一去不复返。没有的东西再怎么强求也是徒劳,所以自己并没有执着于过去,一心只想往前走不是吗?

心里绷着股劲的千明坐在新干线上一路往北。越走太阳升得越高,掠过车窗的灰色大楼渐渐变成了大片的绿色原野。虽说已入九月,从窗帘缝隙倾泻进来的阳光依然如夏日般灼热耀眼。

在盛冈站下车换乘的时候,盒子里还有四小块三明治一动没动。看到平时最喜欢的鸡蛋口味都被剩下了,千明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实在是太紧张了。

“出检票口右转,走着过去的话差不多二十分钟,要是弄不清楚,路上再问问其他人就行了。”

在盛冈站乘坐在来线大约一个小时,千明来到了秋田县境内的一个小站。此时太阳已经爬上了头顶,凉风拂过她干燥的肌肤,不过几个小时的旅程就让人感觉跨入了另一个季节。千明按照站务员的指引慢悠悠地走在站前平缓的路上。两旁是一座座发黄的木结构房屋,远远地还能望见一条山脊线。虽然是初次到访的乡村,可眼前略带琥珀色的光景却让人感觉格外亲切。也许是因为周围的一切和那个松林里飞着白鹭的八千代台有着某种相似之处吧。

千明要去的那家就在一个农田开阔又十分宁静的小村子里。路上少有行人往来,碰上个人就要问一下路。好不容易走到了大门口,她停下来调整呼吸。

在众多的老房子当中,这户明显是新建的。她看到外墙边靠着一辆小孩子骑的自行车,抬头又望见二楼阳台上随风起舞的婴儿尿布,到处都洋溢着浓浓的生活气息。最后,千明的目光停在了那块写有“上田”的门牌上。

她今天来,蕗子并不知道,担心事先通知了会故意躲着不见她。特意选了一个上田不在家的工作日白天也是为了确保能见到蕗子本人。

紧张还在持续,甚至可以说到达了顶点。为了抑制过快的心跳,千明按下了对讲器。来都来了,还犹豫什么呢?

她压根儿就没期待过什么含泪的重逢。面对突然到访的母亲,恐怕蕗子会显得望而却步,呆呆地半天说不出来话来,还会露出警惕的眼神吧。

实际情况和千明预想的八九不离十,只是顺序有些颠倒。

“来啦!”

蕗子打开大门看到母亲站在面前,她先是下意识地露出警惕的表情,接着又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就呆立着不动了。

千明想起来,这孩子从小就这样,每次单独和自己相处都是这个眼神。她一边回忆着大岛家那些热热闹闹的时光,一边静静地望着大女儿的脸。

十二年了,那些不曾相见的岁月在她们之间筑起了一道鸿沟。那孩子变成什么样了?千明曾在脑海中描绘过无数次。三十七岁应该非常成熟稳重才对吧,可当蕗子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她才发现,不管女儿长多大,永远都是自己的孩子。

皮肤已经没有二十来岁时的质感了,身材略微发胖,普通的短发和皱巴巴的衬衫显得很家常。但她身上那股特有的敏锐依然还在,就像是那些为了防备外界伤害而变得嗅觉灵敏的小动物。要说质的变化只有一个,就是睡在她臂弯里的那个小婴儿吧。

杏,第二个继承了自己血脉的孙辈。千明好想伸手摸摸那胖乎乎的小脸啊,她拼命压抑着内心的冲动对蕗子说:

“不好意思,突然跑过来。有件事无论如何想找你谈谈。”

好久不见,你还好吗?这种普通母女间的寒暄并不适合她们之间的关系。不如就直奔主题。面对直接说明来意的千明,蕗子虽然有些诧异,但并没有将她拒之门外。

“先请进来再说吧。”

千明总算是松了口气。原本都做好了一上来就被拒绝的最坏打算,好在现在已经突破了第一道门关。

四口之家的房间装饰得很简朴,但非常干净。桌布和纸巾盒像是手工制作的,多半是出自蕗子的巧手。与此同时,房子里还充满了大岛家不曾有过的小男孩的气息。

大门口脏兮兮的帆布鞋丢得乱七八糟,千明一进来,最先迎接她的是墙上那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松井秀喜的照片。经过走廊时又看到这位甲子园的小英雄在墙上绽放着笑容,客厅里也有,目之所及到处都是松井、松井、松井。想到那个已经上小学却还未曾谋面的外孙,千明既兴奋又难过,她的内心被两种相反的情感撕扯着。

“对不起,这么长时间都没问候您。”

蕗子把杏放回婴儿床,又给坐在餐桌对面的千明沏了杯浓浓的绿茶,此时她的心情也平复了许多。

“结婚、生孩子这些事,每次都想着应该和您联系,可是最后还是不了了之了。”

警惕的神情又加重了,看上去,蕗子正在谨慎地考量着两人之间所必需的疏离感。

千明只是迎合着她说了句:

“你的事,我有时候听菜菜美说起过。”

“我也时常听菜菜美提起妈妈。”

“到现在那孩子遇到什么事儿还是喜欢找你。打工度假制度也是你告诉她的吧?”

“是阿纯帮她查的。和爸爸遍访亚洲各地之后,菜菜好像对海外生活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爸爸,这个词刚说出口蕗子自己就一激灵,想着赶紧应付过去,唇边不由得露出一抹稍显僵硬的微笑。

“阿纯很欣赏菜菜,说她是个只要认准目标就会不懈努力的孩子,窝在日本这么个小地方太可惜了。”

“说起来,菜菜美小时候上田老师就总陪着她玩。”

“是啊,不过他现在不是老师了。”

“是吗?”

“阿纯现在在农协给他父亲帮忙。”

“哦,是这样啊。”

彻底不干私塾了。记得上次在电话里他本人是这么说的,当时千明还自己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连上田也不干了……

不光是千叶私塾,在以离职率高而著称的私塾业界,能正经八百干到退休的员工真的不多。工作繁重加上薪水不高,让他们对未来感到很悲观,多数人都趁着年轻能干转行了。也不知道那个曾经在稻毛校区带领大家抗议的小笠原现在怎么样了?千明突然想到这个人,她边喝了口热茶边把目光转回到坐在对面的蕗子身上。

“那你怎么打算的?”

“嗯?”

“产假结束后还回学校吗?”

突然被问到自己的事,蕗子不知道千明有何深意,她停顿了片刻说:

“嗯,可能的话。”

“可能吗?”

“嗯,生老大那会儿就是阿纯和婆婆帮着我一起带的。”

“那就是今后还打算一直当老师了对吧?”

“我打算干这行的时候就没想过要半途而废,这一点妈妈应该是知道的。”

蕗子宣布自己要做学校老师之后引发的家庭纠纷——回想起那段飓风席卷全家的日子,千明微微点头。虽说蕗子有家人支持,但几乎天天都舌战到深夜的日子持续了半年,一般人根本撑不住。看起来女儿的这份信念至今仍没有丝毫动摇。

“我也是想到了你的这份决心,所以才要和你商量一件事。”

“嗯?”

“希望你能帮我实现计划。”

“什么计划?”

“我打算开一间私立学校。”

“妈妈,你这是……”

“在私立学校里教孩子们读书,我是认真的。虽然兰极力反对,但我一定要做成了给她看看。”

千明一下子像变了个人似的,眼睛里含着某种奇异的光。过去全家人一起生活那会儿,她要是突然有了什么奇思妙想,在大家面前炫耀时就是这个样子。

“说真的,这是最后的机会了。让孩子们在课堂上真正获得知识的力量——教育不应该只为了考试和升学。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放弃,这是我最后的梦想。一旦这个梦想达成了,蕗子,我希望你……”

此时,蕗子的表情已经超越警惕变成了畏惧,而千明依旧热切地望着她。

“希望你能来做老师。”

——干脆开一所私立学校不是更好吗?

起因是八年前菜菜美的一句无心之言。

当时千明觉得自己根本做不到,所以并没放在心上。可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声音一直留在耳朵里,而且还随着岁月的流逝慢慢渗入了脑海深处。

经营私立学校。如果真能实现的话,那些在私塾无法推行的教育理念就有了用武之地。可以换个角度去面对孩子们,不用把精力都消磨在和其他私塾的争斗中,不用再看家长的脸色行事,也不用因为重点学校的考取人数而变得喜怒无常。

也许这一想法的与日俱增,多少也和在津田沼之战中遭受打击的后遗症有些关系吧。

私塾间以血洗血的对抗没有持续太久。回过头去想想,那可能就是在道德标准还未确立前就实现了快速成长的新产业所必须经历的一场洗礼。该淘汰的就会在这个过程中被淘汰,那些拥有足够体力或实力的幸存者则在这场没有荣誉的战争中坚持到了最后。而千叶私塾幸运地成为了获胜组的领头羊。

然而在过度的竞争中,谁也无法做到独善其身,胜利者和失败者同样会元气大伤。相互间露骨的诽谤中伤,互挖墙脚,自己人反水。当那段跌宕起伏的日子终于退去,千明发现是自己心中燃烧的某种东西掩盖了那场战争的余威。就像……就像当年雄心勃勃想要扩大私塾时的那股热情。

不久后,泡沫时代来临。千明冷眼旁观其他私塾争先恐后地扩张校舍(特别是那些其他行业的参与者),坚持维持现状。这全都是因为津田沼之战的旧伤未愈。她没有效仿其他人,大肆向银行贷款建楼,利用投资聚集更多的财富,而是倾注了所有精力将之前构建好的基础不断夯实。想想那些在泡沫上载歌载舞的同行接二连三遭到惨痛打击,最后还是这一决策挽救了千叶私塾。

“一味防守不像是千叶私塾的作风啊!”

“铁娘子也老了吗?”

千明并不把这些来自私塾内外的嘲讽放在心上,始终坚持回避风险。其实在她内心不为人知的地方,正悄悄孕育着向全新冒险发起挑战的野心。

进军私立学校。最初飘在云上的一个梦,渐渐变得没有那么遥不可及了。五年前,昭和六十二年(1987年)高知县知名的土佐私塾开设了土佐私立初中和高中。

一个私塾校长也开起了学校。这真的可能吗?千明心潮澎湃,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这件事对她的震撼远远超过了两年前国立学院私塾率先在股票交易所上市的消息。

“主要还是资金问题。”

千明越说越激动,她的声音在不断加温,仿佛喘息间就能燃起一团火焰。

“遗憾的是,在财力方面千叶私塾远不及土佐私塾。”

据说开一所私立学校起码需要三十亿日元。到哪儿去找这么多钱呢?就算是向银行贷款、拉赞助也填不满这个天文数字啊。泡沫破裂之后,千叶私塾的年营业额增长停滞,资金周转面临困难,因此不得不将这个想法暂时搁置了。

没想到今年突然天赐良机,说到这儿千明有意加重了语气。

“我听说埼玉县的荣明学园正在寻找新东家,他们看中了千叶私塾的业绩和信誉,提出非常希望我来接手。不用费力,已经有了现成的教学楼,而且和新建学校不同,只做变更登记的话两三亿日元就能搞定了。我这么说你明白了吧,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也是我实现梦想最后的机会了。虽然兰坚决反对,但是我没理由放弃!蕗子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千明说话时的眼神就像着了魔似的。看那深陷的鱼尾纹和法令纹,还有花白的头发,明明已经步入晚年却仍不肯服老。蕗子被她的气势吓到了,就像看到了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特异生命体。

“可是,为什么?”

蕗子勉强发出的微弱声音中仍然带着一丝恐惧。

“为什么要我去当老师?”

“什么为什么?”

对于蕗子表达出的疑惑,千明同样用疑惑的声音反问她为什么会提出这种问题。一旦热衷于某件事,有些东西她就看不到了。千明的这个老毛病也是一点没改。

“妈,你忘了吗?自己都对爸爸做了些什么?”

“你爸?”

“我忘不了。妈妈用那么残忍的方式把爸爸赶出私塾。你背叛了为你付出全部的人,抢走了校长的位置。爸爸呢?他一句指责的话都没说过。我当时就想,绝对不会原谅妈妈。这辈子都不会原谅。”

现在也不会原谅。然而蕗子眼中深深的埋怨并没有让千明产生丝毫的动摇。

“不原谅我也没关系。”

“啊?”

“我说不原谅也无所谓。不过就事论事,希望你能抛开个人感情,在开设私立学校的实践中帮我一把。拜托了!”

“什么?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确实,我也许是对你爸做了很过分的事,我也不想辩解了。但是这里面不存在一点私心——除了让千叶私塾得到更大的发展,其他的我都没想过。这一点你能否认吗?”

“这……”

“你恨我,我也没办法。抛开这些,你客观地说,我要在新天地里发起的挑战是完全没有意义的吗?一个年近六十的女人想要拼上她的余生追求教育的理想,在你看来就那么愚蠢,连帮我一把的价值都没有吗?”

没有辩解,也没有否认自己过去的行为,面对母亲突如其来的强劲气势,蕗子终于败下阵来。她愣在那儿一动不动,仿佛能听到自己内心有什么东西在崩塌。再加把劲,千明在喉咙里积蓄着力量。只要能从她想不到的角度发起攻势,再戳中一两个弱点,说不定这孩子就——

就在这时,崩塌停住了。从刚才开始,蕗子隔几分钟就要看一眼婴儿床,那双眼睛好像是自带计时器。当她再次把目光从千明移向杏,一瞬间脸上又恢复了表情。

“妈,能问您个问题吗?我从很早以前开始就一直想不明白。”

“什么问题?”

“理想的教育是什么?”

“啊?”

“妈你一直在强调‘理想理想’,可真的有那种东西吗?就算有,在哪儿呢?我不知道。是为了逃避对现实的不满虚构出来的吧,我看那就是您的幻想。”

这次是千明愣住了,她张开嘴唇像是要说些什么,可是没说出来。

餐桌上的花瓶里插着一支大波斯菊,凝滞在两人之间的沉默四处游移,眼看就要充满整个房间了。或许是感受到了空气中的异样,婴儿床上的杏突然哇哇大哭起来。

霎时间,蕗子像是把一切都忘了,她抬头看了看表。

“啊,到喂奶的时间了。”

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了,蕗子喂奶的动作显得相当熟练。就快三个月的杏食欲特别旺盛,她紧紧含住妈妈的乳头,一边吮吸一边快速下咽。那专心致志的样子,就好像从妈妈那里获得的生命源泉就是这世界的全部。

面对这样的情景,无论是谁都很难吝惜自己的笑容。

杏喝完奶顺利地打出一个嗝儿,又被放回到婴儿床上。此时不光是千明,蕗子的声音和表情也变得柔和了许多。

“妈,午饭吃点儿什么?家里还有昨晚剩的咖喱。”

竟然还问出了这么体贴的问题。

千明从早上到现在就只吃了两小块三明治,自然没理由拒绝。几分钟之后,两人捧着咖喱饭面对面坐了下来。

前一天做好的咖喱放到这会儿刚好充分入味。乍看以为就是最传统的做法,没想到入口后各种蔬菜相继融化,味道浓郁又富有层次感,还有猪五花制成的油像一层甜甜的薄膜包裹着咖喱。这味道还是赖子生前传给蕗子的。

蕗子大气都不敢出,小心观察着母亲的反应。没有想到四目交会时,千明却像老师一样讲了起来。

“就拿蔬菜涨价这件事为例吧,很早以前还被当成过课堂教学的素材。”

“蔬菜?”

“广播里不是报道过吗?因为夏季气温偏低引发蔬菜价格暴涨。战败之后我正在读中学,像这样的报道就会被拿到学校的课堂上让学生们尽情讨论。应该如何理解报道的内容,或是如何提出质疑?当时实行的就是这种教育方式。”

突然又提起这些是什么意思?千明不顾一脸疑惑的蕗子,把咖喱推到一边专心阐述自己的想法。

“这个报道的信息源是哪里?蔬菜价格暴涨是因为夏季气温偏低是谁做出的判断?又是谁要求播音员去阅读这份新闻稿件的?大家要从各个角度对报道的真伪进行彻底的验证。对什么事情都不可囫囵吞枣,要通过自己的思考不断追问。这就是战败后我们在学校里接受的教育。”

“是美国政府要求的吗?”

“制定方针的是ghq,不过将全新的教育方式带到课堂并不断摸索尝试的践行者是日本人自己。为了让民主主义教育真的能开花结果,那个时代的教育者们都在刻苦钻研。比如说,其中比较知名的有‘川口计划’。”

所谓川口计划,就是埼玉县川口市的教育工作者们为了实践民主主义教育而创立的一个地区教育计划。其构想就是从孩子们身边的问题中寻找课题,鼓励他们去深入思考和相互讨论。千明认为这是一个非常优秀的教育计划。说到激动处,她手里的勺子已经彻底停住了。

“不光是川口市,当时所有人都想尽办法要将日本人并不熟悉的民主主义思想传递给孩子们。”

不知道什么时候,蕗子的勺子也不动了。总把对军国主义的怨恨当成摇篮曲天天挂在嘴边的千明,几乎没和女儿提起过关于战后民主主义教育的事。

“不过遗憾的是,川口计划没能在实践中发挥作用。没办法,日本真正推行民主主义教育只有在美国控制下的那六七年时间而已。”

“哦,战后的回归……”

“没错,昭和二十七年(1952年)日本恢复独立,风向也随即发生了改变。先前被开除公职的那帮官僚一回到文部省,立刻开始重新评估战后教育。原本不应该受国家干涉的教育,迅速回到了官僚们的管控之下。尤其是想要培养孩子们思考能力的川口计划之流,估计也被当成了只能催生刁民的祸害吧。”

对文部省的千仇万恨就是摇篮曲的第二章,千明要是当真说起来,一个小时都说不完。这天是个例外,她没有继续下去,而是转向了一个过去从未触及的方向。

“不过我想,川口计划没能成功奏效还有其他的原因。太超前了,那种教育计划要求过高,在实际操作中教师们难以胜任。”

“要求过高?”

“每个时代都有它的局限性对吧。在战后一贫如洗的状况下,光是解决校舍和经费不足的问题就已经让人吃不消了。那时候的日本还不存在让高品质教育生根的土壤,也可以说是川口计划出现的时机不对。其实……”

千明停顿了片刻,眼睛闪出不一样的光彩。

“其实,我觉得像川口计划这样能锻炼孩子们思考能力的教育方式,不正是现在这个时代所需要的吗?”

“现在?”

“如今的孩子被分数主义束缚了手脚,思考能力正在下降。面对现状,难道我们不应该回归到川口计划的理念之上吗?”

“妈?”

“我认为只要去做就能实现。时代不同了,特别是在不受文部省制约的私立学校里,不会办不到的。是的,能行,一定行!只要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将实践进行下去,绝不回头。慢慢地,学生们就会跟上这个节奏。真正的民主主义教育,重燃培养思考能力的教育计划,这才是……”

“妈!”

见母亲情绪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蕗子担心吵醒婴儿床上的杏。“嘘——”她把食指贴在嘴唇上,可千明的舌头还是停不下来。

“这才是我为之奋斗的教育,不是什么幻想哦!”

此时,那个未完成的梦想填满了她的双眼,已经看不到外孙女和女儿的影子了。

“说真的,我正在制定具体的实施步骤。曾经参与过开发川口计划的一位老师答应,可以在我接手荣明学园之后过来做特别顾问。这绝对不是幻想吧,我是认真的。最后的梦想,是的,这次一定要让孩子们接受到真正的教育。所以……”

千明将思绪从远方拉了回来,再次将目标锁定在蕗子身上。

“所以蕗子,你一定要帮我。”

语气中既没有哀求也没有威胁。当余音渐渐消失,整个房间被真空般的寂静包围了。远处不知道从哪儿传来了收旧报纸的吆喝声,一阵微风从窗户吹进来,墙上的剪报微微颤动着。

蕗子的睫毛也和着那个节奏抖动起来。

“那,为什么选我?”

“我想让值得信赖的女儿做我的左膀右臂,这理由足够了吧。”

“不是有兰吗?”

“兰并不适合做一个教育者。”

“那,菜菜美……”

“那孩子喜欢自由自在地活着吧。”

“所以……”

“而你……”

两个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和过去一样,谦让的总是蕗子。

“而你,既然要做老师,一定希望在完备的环境中授课吧。管理死板的公立学校里没有真正的教育。来我这里,你可以尽情地花时间去追求理想教育。对于一个教育者来说,这难道不是最大的愿望吗?”

面对千明打出的王牌,蕗子的气息变得有些短促。母亲闪着锐利的目光,随时准备向瞄准的猎物射击。可就在这最后的关键时刻,千明再次意识到,女儿已经不再是原来那个女儿了。

“的确,现在的公立学校也许没有真正的教育。”

怯懦的眼睛里转瞬间爆发出意志的力量。蕗子看看熟睡的杏,又看看墙上充满斗志的松井,然后回过头来对千明说:

“会议、出差、培训、报告,与教学无关的事情太多了。现在别说备课了,就连坐下来和孩子们好好交流的时间都没有。有人说现在的孩子变乖了,还有人说他们太任性根本管不了。其实根本不能这么笼统地去说,每个个体不能代表所有人。真想去了解他们,就要和每个人深入接触,可现在想做到这点也是越来越难了。”

蕗子突然变得滔滔不绝,完全打乱了千明的节奏,但千明还是点了点头。

“你说的也有道理,可是让一个老师同时负责四十个学生,这本来就是强人所难。”

“而且,每次有人在永田町趾高气扬地点燃教育改革的狼烟,公立学校就会沦为重灾区。政策瞬息万变,积累再多的技巧攻略最后还是要回到原点。”

“那可不是,大火的浓烟都飘到私塾了。”

“最可悲的是,他们不停地鼓吹改革、改革,到头来却一点成果都没见到。照样有很多孩子学习跟不上,拒绝上学的孩子数量也没减少。有人说校园暴力有所缓和,而我看到的却是更阴损的欺凌。到头来,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学校和他们口中无能的教师身上,现在有不少老师都出现了精神问题。”

“总之就是没有一个良好的授课环境。”

“是啊,不过妈,正因为这样……”

蕗子慢慢坐正,望着千明的眼睛。

“正因为这样,我今后会一直做公立学校的老师。虽然没有真正的教育,但公立学校里有很多孩子。不是所有人都上得起私立学校。”

决绝的声音里透着一抹清冽。突然间,千明眼里露出动摇的神色,这是过去从未有过的。

“走近那些无法选择学习场所的孩子,同他们一起学习。在有限的条件下,竭尽全力做自己能做的事,这才是我的初衷。”

面对眼前美味的咖喱,母女俩再次陷入沉默。女儿不再说什么,母亲也不再问什么。即便不说,蕗子依旧在用全身心表达着她坚定的决心;即便不问,千明也明白此刻任何劝服都没有意义了。

“明白了。”

千明长出了一口气。

“明白了。我放弃。”

“妈……”

千明头顶像蒸汽般升腾起来的气势渐渐退去,蕗子也好像泄了气似的垂下肩膀。只用一个“气”字难以说清楚的某种东西从蕗子心中消失了。从来没见过这孩子如此放松的表情。千明目不转睛地看着蕗子的脸,蕗子也凝视着她,像是发现了一个不一样的母亲。

要不是大门口传来有客到访的门铃声,她俩可能会这么一动不动地一直对视下去。

“啊,来啦!”

蕗子朝门口跑去,千明又长舒了口气,脖子往下渐渐松弛下来。原本想着就算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也要赌上一把,所以来了,可蕗子最终还是没有屈服。这孩子在她自己选择的道路上不知不觉已经成为一名真正的“老师”了——

千明突然感觉心里空落落的,她蹒跚地朝窗边的婴儿床走去。

杏在奶油色的包被里沉沉地睡着。光滑如绸缎的肌肤,水嘟嘟的嘴唇,淡淡的奶香。千明感受到难以抵御的诱惑,她用双手轻柔地抱起这个小小的身躯。就一小会儿,就一下。可是那温热的触感让她无法撒手,又忍不住把脸颊也凑了过去。

杏,我的外孙女。啊,好柔软。多么可爱的宝贝啊。

“不哭哦,一定要健健康康地长大。做个好孩子,坚强的孩子。”

这样娇柔的声音让千明不敢相信是自己发出来的。忽然她感觉有人在看着自己,回头原来是蕗子站在门口。

“啊。”

千明低下头,她感觉耳朵都在发烫。蕗子见了也莫名地红着脸说:

“大儿子……一郎再有两个小时也该放学回来了。”

千明没抬脸,只看到她暴着青筋的脖子摇了摇。

“是吗?不过,我该告辞了。”

就像不舍得放下杏一样,千明知道自己要是再见了一郎可能就回不去了。

千明不让蕗子送,就和她在家门口道别。

“那就代我向上田老师问好吧。”

下次见面会是杏几岁的时候呢?真的还有下次吗?老年人的情感真是麻烦啊,千明一边自嘲一边转过身。尽管此刻她脑子里已经被外孙女占去了大半,可不知道为什么,嘴里突然冒出一句本不该说的话。

“你能和上田过得这么幸福,我也感觉松了口气。”

“啊?”

“真的很好,这就很好了。我也总是这么想,但直到现在还时不时会冒出个念头。如果我当时没写那封信的话,你现在……”

“妈,别说了。”

蕗子打断了她的话。

“你这么说太不尊重阿纯了。我是因为想和他在一起才结婚的。遵从自己的想法和外婆的遗言,一点儿都不后悔。”

“外婆的遗言?”

“‘蕗子你心太重了,还要和性格差不多的人一起生活,就会过得很累。所以结婚的话,就要选一个有些木讷又待人豁达的男人。’外婆去世前不久就是这么对我说的。”

“有些木讷又待人豁达……”

千明原本有些紧绷的表情松弛了下来。

“是啊,上田老师应该就是这样的人吧。”

“爸爸也是。”

“啊?”

“爸爸也是这个类型的。外婆是不是也对妈妈说过同样的话?”

“那倒没有,不过你这么一说……”

千明忍不住笑了出来,蕗子也跟着笑了。女儿久违的笑容印在了千明心里,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你外婆也给我留了不少遗言呢。”

她没再继续说什么,就这样离开了上田家。

回去的路上,千明每走几步就抬头仰望天空。她对自己说,尽管目的没有达成,但是能和蕗子聊聊天,又抱了抱外孙女,也算没白来。其他的就不再奢望了。

不管好坏,自己走自己的路,女儿走女儿的路。就算这两条路永远没有交集,也只是命运的安排。

太阳还高高地挂在天上。感受着明媚的阳光,看着关东地区没有的鸟儿在蓝天上翱翔。忽见一只落单的鸟在空中振翅。妈!千明在心中呼喊着。守着你的遗言,我也没后悔过。不管当初怎么选,这个家最终还是会变成现在的样子。你一定比所有人都先察觉到了,所以才会为我引路的吧。

——我说,千明,你别嫌我啰唆。其实我真的挺快乐的,这辈子过得很精彩,等我到了天堂也能向你父亲炫耀一番了。特别是你和吾郎开了私塾之后,八千代台时代真是无与伦比啊,没想到我也能上电视。

之前不好和你明说。我对吾郎唯一担心的就是他和女人的关系。因为我做过女招待,所以一看就知道,他那种类型的男人根本禁不住女人的诱惑。而且因为他自幼没了母亲,多少还有一些恋母情结吧。像私塾这样总有一大堆年轻妈妈聚在一起的地方,他能做到不出轨吗?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个,所以为了防止吾郎和妈妈们接近就毛遂自荐负责接待家长,做了这个咨询顾问。本来就是多管闲事,没想到干着干着就变成了家长们的解忧聊天室,而且还让我上了电视。

不过最后也没防住吾郎出轨啊。我说句不好听的,千明你要是多用点心思,也许不至于变成这样。可是和吾郎相比,你总是更关注私塾。比起作为老公的他,你更看重作为教师的他。我不是说你自作自受,只是你也多少该体谅一些吾郎的寂寞啊。

吾郎为我们做了很多,私塾能有现在这么大的规模也是因为他的努力和人品。他这个人啊,不管什么时候都要牺牲自己。现在也是,总把家人的事放在第一位。

可是我最近一直都在想,对于吾郎来说,这样的生活真的幸福吗?我们这个家把他拉进来,就好像是霸占了他的人生。虽然一路走到了现在,但这条路真的适合他吗?应该还有其他的路更能发挥他豁达纯良的天性吧。就算从现在开始也行,让他不要再受到我们的牵绊,自由自在地生活,说不定能有更大发展,成为更厉害的人物呢!

千明,我就最后再多这一次嘴,怎么决定还要看你自己。我只是觉得这个女婿一直都那么贴心,不为他说两句话就没法去见你父亲。

差不多了……

让吾郎过上属于他自己的人生,你也差不多该放手了吧。

冷风拂过肌肤,小山村的秋意让人有些措手不及。走在铺了旅店毛巾的鹅卵石路面上,沐浴着栅栏里露天浴场浓浓的水蒸气,没有见到其他客人。缓缓步入温泉,一股直穿肌底的热度让累积在身体各处的疲劳渐渐消散。

这是精疲力竭的一天。一路的紧张,与蕗子的重逢,与杏的亲密接触,一幕幕在眼前重现,内心百感交集。千明还不想带着这份不舍那么快回到千叶的喧嚣中去,于是便接受出租车司机的建议,直接入住了远离村子的一家温泉旅店。

像这样放下工作、一个人静静地泡在温泉里仰望天空多少年都不曾有过了。不知道兰有没有在担心连传呼机都没带就不知所终的母亲呢?还是已经气得火冒三丈了?蕗子这会儿正在准备晚餐吧,那孩子的手艺继承了家里的味道。

千明边神游边眺望着远处的风景,此时被渐渐隐退的夕阳染红的山脊后面升起一轮圆润的明月,看样子就快月圆了。

望着月亮,吾郎的身影忽然不知所以地出现她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从自己生活中消失已久的丈夫,如今他在什么地方做着什么呢?菜菜美去加拿大前他们似乎时常会见面,只是千明总故意装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她也就不在母亲面前提及了。至于兰,看起来好像真的不在意这个父亲。

蕗子虽然没提,但她和吾郎肯定保持着联系,一郎和杏出生的消息她怎么可能不告诉父亲呢!

蕗子和吾郎。他们之间一直有种让千明摸不透的血缘之外的默契。刚结婚那会儿,她甚至有种被晾在一边的感觉。如果说蕗子有什么瞒着吾郎的话,恐怕就只有关于那个年轻人的事了吧。

遥远的记忆刺痛着心脏。

千明不敢再直视月亮,害怕遭遇伤感的袭击。趁还没头昏,她起身离开了浴场。

那天晚上,她享用了一顿用当地河鱼和山野菜制作的丰盛晚餐,还喝了不少平时不沾的清酒,然后就早早睡下了。今天什么也不再想了,不管是私塾的事、今后的事,还是过往的种种……

这个大山里的寂静夜晚,千明在孤独这个老友的陪伴下沉入了梦乡。

难得的休息时光稍纵即逝,第二天一早,她就收到了生活又将波澜再起的预告。

在虫鸣声中苏醒的清晨,千明又去泡了个澡,回房间时顺便到大堂要了份报纸。这月就要开始实施学校每月一次的双休制了,她想看看今天又有人会对此发表些什么意见。可没想到刚拿过报纸,头版上的大标题就把她吓了一跳。

《私塾的现状展开全面调查》

《文部省将“不能忽视的现状”纳入教育行政范畴》

刚出浴的温热身体迅速冷却。

这是一篇关于文部省改变方针的报道,内容有些出人意料:

对于之前一直被定义为“与学校教育无关”的学习类私塾,文部省7日之前已经明确将其归入教育行政的对象,并开始进一步探讨行政干预的方式……12日即将开始试行的学校五日制引发社会各界担忧,如果以“宽松教育”为初衷的政策反而把孩子们大批推入私塾该怎么办?在白热化的应试战争中,学习类私塾的存在已经不容忽视,文部省方面也出现了实质性的方针转变。

千明盯着这条报道一动不动,忽然感觉后槽牙不太舒服。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舌头上滚,用手指一摸才发现是镶的金牙。

估计往后有段时间都没空去看牙医了吧,想到回东京后焦头烂额的日子,千明越发觉得这报纸上写的东西真是可恶至极。

“对不起,我不吃早餐了。”

千明杀气腾腾地跑到前台。

“马上退房,请帮我叫一部出租车。”

十分钟之后,温泉酒店的悠然自若已经变得遥不可及了。

“妈,都这时候了,你跑哪儿去了?什么出差,你瞎编的吧,秋田那边哪有业务啊?难道是姐姐?你不会是去姐姐家了吧?”

连回程的新干线都感觉比去的时候慢了,一路心急火燎回到津田沼本部的时候正午刚过。兰冲过来质问,连工作场合该用的敬语都忘了。“这些一会儿再说。”千明不正面回答,径直往办公室主任国分寺那里去了。

“今天早上的报纸看过了吧?”

“我已经收集了所有报纸,就等校长您回来了。”

“马上召集所有能来的管理人员,召开紧急会议!”

大家在这场午后匆忙召开的会议上争执不休。对于这些身处私塾业界的人来说,文部省的方针转换就是不折不扣的晴天霹雳。

这些年,围绕日本教育的变化多到让人眼花缭乱。第三次教育改革催生了临时教育审议会,由于成员间围绕教育自由化问题产生的对立意见让议程受阻,最后没有达到预期效果就解散了。但审议会报告中提出的某些政策已经开始在实践中发挥作用,比如学校五日制就是其中之一。只要文部省打定主意开始行动,不管愿不愿意,教育一线只能执行。但那应该仅限于公立教育的范畴,私塾属于不在其掌控下的民间企业才对。

“文部省有这个权限吗?本来私塾也不归文部省管辖,应该是通产省才对吧。一个连监督权都没有的机构凭什么对我们说三道四啊!”

“分数主义蔓延的罪魁祸首不就是当年文部省强制推行的那个学力测试吗!业者测试也不过是一种延续,他们有什么资格指责啊?”

“不过话说回来,一直以来都被他们不屑一顾的私塾现在也不能无视了,从某种意义上说,不是文部省在宣告失败吗?”

“愚蠢!那是在向我们宣战!让一个从骨子里反感私塾和业者测试的狗奴才当了文部大臣,我一开始就觉得这事不妙。既然对方要打,我们不应该全力应战吗?”

“我同意!难道要屈服于这种三流政府机构的压力不成?私塾原本是见不得光的,可文部省现在却花了比用在学校身上还大的力气来对付我们,只能证明他们已经相当愤怒了。先把你们自己那些怎么折腾都没法让差生消失的无能放放吧!”

兰也见缝插针地混进了管理层会议。她这一声吼不要紧,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开始骂骂咧咧地发泄起了自己的不满。一场紧急会议变成了对文部省官僚、政治家和闭门造车的学者们的批判大会。

他们当中只有一个人始终保持冷静,就是两年前宫本辞职后,三十六岁就被提拔上来做办公室主任的国分寺努。

“大家少安勿躁!文部省现在只是说要从私塾入学现状调查开始入手。政府机关的办事效率你们也是知道,什么事都会拖上很长时间。所以就算会对我们造成压力,也不急在这一两天。目前这种情况,我们在这儿大发牢骚顶个屁用,还是想点儿可行的办法吧!”

千明很欣赏国分寺这种对谁都能直言不讳的胆识,而他最大的问题也是说话太刻薄。

“什么叫顶个屁用?你这么说也太过分了!国分寺。”

“真是太抱歉了,兰。那我就改说成屁用不顶吧。”

“你……”

“国分寺,我想问你个问题。”

千明拦下了气得鼻孔冒烟的兰。

“你刚刚所说的可行的办法就是保持沉默,等待对方出招吗?”

“当然不是!”国分寺马上答道。

“等待的过程中,请校长务必在习志野私塾协会上发起倡议。”

“私塾协会?”

“今后不管文部省出什么招,比起孤军奋战,和其他私塾联合会更有利。所以事先就要在习志野私塾协会内部制定好一条合作路线。那些在学生时代挥着铁棍参加过政治运动的校长,当中有几个老爷子在政界也能说得上话。那帮老东西成天就会边喝酒边大骂没入会的大牌私塾,这回可有机会让他们发挥一下作用了。”

虽然嘴损,但是提议本身一针见血,也找不出有力的反驳意见。除此之外就再没人提出什么像样的对策了,紧急会议开得虎头蛇尾,就那么散了。

首先要把加盟习志野私塾协会的二十七家私塾团结起来,千明对此也没有异议。但话虽如此,那些把互通派别当成寒暄的老一辈,还有把私塾只当成买卖的生意人都混在协会里,想让所有人步调一致、共同进退估计也没那么容易吧,千明不免有些担忧。

早上还在露天浴场仰望破晓时朦胧的山影,此刻那仿佛已成为很久以前的风景了。

今天不是昨天的继续。变化要来的时候,总是所有东西一起且快速地发生变化,这是所有创业者都要经历的。可如今千明全力阻挡的,却是一股单凭自己意志和能力根本无计可施的巨大洪流。

“校长,能占用您一点儿时间吗?想在接待室给您看样东西。”

会议结束后,她被兰大声叫住,难道这又是一股余波?

“你有什么事,过后再说不行吗?”

听起来千明完全没心思应付她。

“我外出期间攒下一堆文件要处理呢。”

“拜托您了,就一个小时。不,三十分钟也行。”

“现在是工作时间。”

“当然,我要说的就是工作的事。而且,国分寺也说想和校长好好聊一下呢。”

回头一看,果然瘦高个的国分寺就站在兰身边。

“您正忙的时候打扰实在抱歉,不过我确实也……”

千明看看抿着嘴的兰,又看看眼镜后面低垂着双眼的国分寺。平时总爱较劲的两个人少有地站在了一起,她也只好妥协了。兰倒无所谓,只是国分寺这个人如果没有特别重要的事,都会自己看情况处理,不会给上司添麻烦的。

“明白了。”

千明只好答应,忽然感觉在温泉得到缓解的关节痛又不请自来了。

“先看一下这个吧。”

兰说想在接待室给千明看的是一卷录影带。

她先让千明坐在客用沙发上,然后朝墙上挂的电视走去,把录影带放进了最新式的录像机里。

到底是什么?此时,一段新闻节目的录像出现在诧异的千明眼前:

《特辑教育将如何进化?》

一位女播音员坐在以大标题为背景的演播室里:“本周,让我们来感受一下利用卫星技术实现的最先进的教学方式。”此时镜头从播音员甜美的微笑切换到了一间教室。

教室前面摆放的显示器中,一位虚拟教师正在授课。

座位上是正在聚精会神听讲的预科学生。

这是东进预科,千明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所热门的预科学校从去年开始启动远程教学“卫星直播”。兰为什么要给自己看这个?

远程教学最大的卖点在于不管身处日本什么地方,只要加入它都有机会获得名师指导。然而千明对此却不大认同。教师在电视画面里授课,对学生能有多大帮助?课堂教学最关键的不是学生眼里有老师,而是老师把每位学生都映在自己眼睛里。不确认学生的反应,如何开展课堂教学?这个最朴素也是最根本的问题是无法回避的。她也毫不避讳地公开表示过,这种偏门最多是刚开始大家觉得新鲜,很快就会无人问津了。

也因为如此,播音员口中所说的好评多少让千明有些始料未及。

“这种新时代的授课方式虽然初期遭到一些质疑,但来自学生方面的评价却非常不错。接下来将会有更多的预科希望签署经营权合约,预计年内加盟校将超过300所。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在富士山顶上课应该也是指日可待了吧。”

一段缺乏专业性的评论过后,兰关掉了录像。她转身用挑衅的目光看着千明。

“怎么样?校长您不觉得,这个世界的发展已经超越了您的想象吗?既然远程教学在预科学校获得如此成功,那接下来在私塾被追捧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你给我看录像就为了说这些?”

“不光是远程教学,还有前几年兴起的个别辅导私塾。当时校长也说那东西太惯着孩子,容易让他们变得懦弱,所以不让办。可近来他们的业绩明显增长很快,还有人提出个别辅导会成为未来私塾的主流。”

“那又怎么样?”

千明提高了声调,兰也不甘示弱。

“现在所有私塾都拼命想活下去。少子化日益严重必然导致行业财富不断缩水,大家千方百计就为找到一条出路。我们千叶私塾也不可能一直活在老牌名校的光环之下。timeforchnge(是时候需要改变了)!a我不是克林顿,但我们真的不能再一味保守下去。21世纪需要变革,更何况我觉得现在这种时期转向其他领域,实在太不明智了。”

闹了半天还是要说这个?兰抵着沙发把身子探过来。还是那个“台风少女”,一旦说出口就绝不让步的固执和过去一样。千明想起自己还曾相当中意女儿的个性,她又把目光转向了国分寺。

“听说了私立学校的事是吧?今天你也在这儿,意思是同意她的看法了?”

国分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他平时很少这样。

“恕我冒昧,那就直说了……”

“嗯,直说无妨。这不正是你的优点吗?”

“我也不赞成经营私立学校。第一,正如兰所说,目前的状况并不适合投入大量资金和人力到其他领域。而且我还在考虑,为了应对少子化危机,是否应该适时地缩小千叶私塾的规模。”

好不容易才发展到现在的规模,难道说要减少教室数量?之前可是想都没想过。国分寺看着千明目瞪口呆的样子,继续阐述他的第二个反对理由。

“还有就是,校长提的这个转让的事本身,我觉得并不可靠。”

“为什么这么说?”

“首先这个中间人就值得怀疑。我没经过您的允许擅自调查了一下,这个人私下已经和多家私塾的老板都提了此事,他的目标都是一些看起来资金雄厚的私塾。”

千明瞬间脸色大变,紧接着国分寺又说出了一个更残酷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