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您说的这个私立学校,也就是埼玉县的荣明学园,问题也不少。最近几年他们的董事会名单变更频繁,学校设施老化严重,需要花费上亿元的改造工程迫在眉睫。如果我们接手的话,肯定不是花两三个亿注册费那么简单。”
令人担忧的信息远不止这些。学生数量减少、经营困难、教师口碑差,国分寺将自己用一天时间搜集来的资料逐一展示在千明面前。
“最可怕的是那个黑箱传言。”
“什么传言?”
“据说现任的学园长正在到处贿赂私塾校长,款待私塾的工作人员,图谋通过潜规则争取生源。我也不确定真假,但是听说只要是给荣明学园送学生的私塾,都能从入学金里拿到回扣。”
“怎么会……”
千明已经说不出话了。
私塾和学校勾搭,这本身不是什么新鲜事。为了搞到一些对应考有利的信息,私塾会去拉拢学校的人,想尽办法热情招待。一直以来都是这种模式,但最近相反的情况也在增加,有些招生困难的私立学校主动巴结起了私塾。可再怎么说,从入学金里抽成这种事也太离谱了。
“虽然我们千叶私塾也用过一些手段,尤其是津田沼之战那会儿不可能独善其身。但现在作为老资历的行业领头羊还算是行事磊落,也赢得了社会大众的信任。事关名誉,绝对不能和这种流言缠身的私立学校扯上关系啊!校长,请您理解。”
什么都不用再说了,答案不言而喻。自己苦苦守护了这么多年的千叶私塾今后还要继续守护下去,正如国分寺所说,无论如何都不能和荣明学园扯上关系。意识到这点的瞬间,千明最后的梦想破灭了。
理想的教育,复兴川口计划,前一天还在和蕗子高谈阔论的梦想,转瞬间已经失去了色彩。
“您到底想明白了没有?再怎么说校长也只是私塾的人。虽说您在业内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但只要跨出去一步,可能就没人知道您是谁了……”
“兰!要这么说的话,你也就是个井里的青蛙头子。”
国分寺制止了兰的穷追不舍,又转过头对神情恍惚的千明说:
“校长,我理解您的心情。不能和您一起追求理想,实在抱歉。可现在就是这么一个时代。今后必定要和少子化还有文部省的压力打一场持久战,希望校长能把所有精力都放在私塾的运营上,拜托了!”
说着国分寺站起来,恭恭敬敬地鞠了一个躬。千明有气无力地答道:
“嗯,是啊,你说得对。”
斩断个人感情,选择维护千叶私塾的利益。自私塾开业以来,三十年一直都是如此,这次也不过是重复而已。斩断总会伴随着疼痛,每次也都如此。这些话在千明空荡荡的心里盘旋着。
“就当是让我做了场美梦吧。”
她嘶哑着声音小声说。茫然无措的眼神逃向了窗外,天空被厚厚的云层遮住,连太阳都不知道去哪儿了。
今天不是昨天的继续。昨天之前自己心心念念的梦想,今天已经化为泡影。像自己这样的人想经营私立学校,终归只是痴心妄想吧。
寺子屋综合征,也许真的不幸被兰言中了,事到如今千明又想起这些。有朝一日也想走在教育界的正途大道上。能彻底否认自己内心曾有过这种想法吗?专骗孩子的钱,缺德的买卖,只开花不结果的谎花……难道自己不是想通过经营私立学校,来淡化曾经遭人背后指责谩骂留下的心理创伤吗?
千明为自己不切实际的野心感到羞愧,同时她也瞧不起自己,事已至此却还抱着那个已经破灭的梦想不愿撒手。
就像扛着一个已经倒空的油桶,虚无感压得人喘不上气来。看在眼里的东西都失去了光彩,吃在口中的食物都失去了风味。时间从身边流过,就像在机械地临摹着一幅日常图景。连能剧舞台都无法在她内心掀起一丝波澜,无可救药的空虚让千明自己也感到有些不知所措。再看看镜子里的自己,不过是个一筹莫展、长了皱纹的老女人。
当然,作为校长千明依旧尽职尽责,也就剩下这份矜持在支撑着她了。然而,工作间隙她总会独自发呆凝视虚空,要不就是比过去更频繁地拿起拖把打扫教室。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她的状态不对。
兰建议千明在考试季正式开始之前去休息几天。
“您偶尔也该放下工作换换心情,要不去看看菜菜美吧。您原来还是英语老师呢,都没出国旅行过吧。”
连兰都担心得说出了这些,看来自己真是太不正常了。这样下去,也会让员工们感到不安的。休长假这种事,过去千明从来都没想过,这次倒真被说动了。想要换换脑子,重新找回心中的锐气,出国旅行也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既然决定要去就不拖泥带水,计划很快出炉,加拿大七日游就定在了那年的十一月。
不巧正赶上雨季,这倒也让温哥华的街道变得更加清新迷人了。和日本相比,这里的每栋建筑、每棵绿树都显得更有活力。虽说少了一分精致细腻,却也多了一分自由奔放。
最棒的还是加拿大没有私塾。“啊,那儿又开了一间新的教室。”“这种地段肯定能吸引不少孩子吧。”不用像做头颈运动似的到处瞎踅摸,就这样轻松地在街上走走,千明已经感觉特别舒心了。
“突然听说您要来,我吓了一大跳呢。妈妈竟然一周都不去私塾?我感觉就跟要从尼亚加拉大瀑布上跳下去似的。难得这次想开了,一定要好好玩哦!”
菜菜美梳着长长的卷发,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年轻女孩的青春妩媚。她盛情迎接着远道而来的母亲,带千明去了自己喜欢的公园、市场、邻近城市的博物馆,又向自己借宿的一家人和男朋友米歇尔打听,带母亲去吃了当地的特色菜肴。异国旅行的时光转瞬即逝。
几天里,菜菜美一直没问起母亲休假的原因,千明也有意不像自己平时那样使劲打听菜菜美的情况。
“妈,这次您是不是憋坏了?”
最后一个晚上,在千明入住酒店的酒吧里,菜菜美一边品着冰葡萄酒一边主动打探起来。
“平时您打个电话都要啰唆半天:什么时候回日本啊?将来怎么打算的呀?你的同龄人可都有当妈的了。”
“啊,是啊。至少看你学习英语还是挺努力的。”
不唠叨主要还是因为自己现在没精力跑到国外来教育女儿。不过千明没想到菜菜美的英语会话提高得这么快,而且还大胆地交了个加拿大的男朋友,真的挺佩服她的,有些方面的确让人刮目相看。
“现在每天都过得很充实吧。”
“的确,最近我又找到一个给日本人做导游的活儿,挣得还不少呢。”
“那就好。要是过得没意思了随时可以回日本。”
“嗯,每天都在想护照放哪儿了,总担心护照弄丢也是够累的。不过现阶段我还想留在这儿拼一拼。虽然还没看清楚未来的样子,不过我想多找机会磨炼自己,成为一个坚强的女人。”
即便对未来没有明确的规划,也可以坚强地活着。这话不像是一个二十三岁女生能说出来的。千明感到很惊讶,同时她也在女儿身上看到了一种自己所没有的倔强。
不管是蕗子、兰还是菜菜美,都拥有属于她们自己的强大内心。
“我说妈妈,您听说蕗子姐姐和上田哥哥结婚的时候,是不是很吃惊?”
菜菜美喜欢喝酒,酒量却不怎么样。刚喝了两杯冰酒就有点儿要醉了,撒娇似的倚在千明身上。
“是有点,我没想到蕗子会选那种类型的男人。”
“我可是感觉很受伤呢!”
“受伤?”
“自己的初恋,就这样变成了自家的姐夫。”
菜菜美说得如此直白,接着又冲目瞪口呆的千明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
“他不是在咱们家借宿过一段时间吗?那会儿家里的空气总是紧张兮兮的。有哥哥在的话,我心里就感觉踏实一些。他看起来放荡不羁的样子,其实待人很细心。我心情不好的时候都会主动和我聊天,逗我开心。真的很好。”
“是吗?原来他不只会举着铁棍子行侠仗义啊。”
“蕗子姐姐说过,哥哥是经历过挫折的人。在那个最激情澎湃的青春时代,他赌上了自己最重要的东西去战斗,结果输得一败涂地。所以他很坚强,也很温柔。”
菜菜美睡眼蒙眬地用手拨弄着杯垫上的酒渍。
“有一天我也想变成哥哥那样,为了某样重要的东西义无反顾地全身心投入。我也要做个有气度的人。”
虽然听起来还有些抽象,但菜菜美第一次说出了自己心中的抱负。可能是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她将杯子里的葡萄酒一饮而尽,又朝吧台里那个酷似电影明星的调酒师招呼了一句。
“onemore!(再来一杯)”
你也长成大人了。这话刚要说出口,又被甜美的葡萄酒冲跑了。“me,too!(我也是)”千明也举起了空玻璃杯。“今天晚上喝个痛快!”说着她把手搭在了菜菜美肩上。
本来策划了一场转换心情的旅行,没想到却因此窥探到了女儿的内心世界。回国之后,千明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恢复了以往的精气神。
“这个钱您帮我还给兰姐姐吧。她用挂号信寄来的,说让我好好照顾您。不过我也是有骨气的。看妈妈情绪不高,请您喝个冰葡萄酒这点儿钱我还是有的。”
分别时菜菜美突然塞过来两万日元。无端地让女儿们操心,千明感觉自己实在有些没出息。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直靠自己支撑的女儿们开始支撑起了自己。
还有件事让千明更深刻地体会到了这一点。次年——平成五年(1993年)的元旦,又到了正月特训的繁忙期。那天晚上千明疲惫不堪地回到家,收到的贺卡中有一张令她很意外。
贺卡是蕗子亲笔写的,里面还夹着一郎和杏的近照。
加拿大的汉堡好吃吗?妈妈抱怨得少了,菜菜美好像还挺失落的。您要是想孩子们了就再来秋田玩吧。
蕗子
照片里一郎抬着脑袋故意摆出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杏比去年九月抱她时大了一圈。千明不住地用手指抚摸着照片,仿佛真能感受到那肌肤的温度,不知不觉中眼角已经湿润了。
《文部省全面禁止业者测试》
《“中学谨慎干预”逐步取消偏差值》
正月特训结束后,一月底文部省推出了最新的强攻政策,正好又赶上皇太子和外务省官僚之女的婚约公之于世。
取消偏差值——文部省过去也曾两次提出加强业者测试的自律性,而明言“禁止”这还是第一次,同时还明确要求各地方自治体今后不得采用基于偏差值制订的升学指导方案。
面对这些政策,私塾界的反应中暴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摩擦。大中型升学类私塾和小规模经营的补习类私塾发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
如果学校废除偏差值制度,学生和家长苦于不知如何选择出路,必然会转向私塾寻求帮助。对于原本就主攻升学考试的升学私塾而言,这甚至可以说是一个获得生源的大好商机。然而,补习私塾没有针对考试进行的辅导,新需求的产生只会进一步拉开他们与大私塾之间的差距。
一边是由于取消偏差值危机感加剧的补习私塾,一边是高枕无忧的大中型私塾,尽管习志野私塾协会尽力想找到一条中间路线,但对立仍无法避免。
“文部省到底要迫害私塾到什么程度才罢休啊,是要把与测试相关的从业人员和小规模私塾置于死地吗?”
“哎呀,我倒觉得这回他们还算是站在理上了。废除毒害战后教育的业者测试绝对是个英明决定。”
“就算废除业者测试也可以保留偏差值啊。现在这样只会让那些有条件上大型私塾的孩子越来越吃香。要是真想给日本教育解毒,只能改革考试制度。”
升学私塾抗衡补习私塾,对峙陷入僵局,习志野私塾协会分成了两大阵营,尤其是补习私塾一方反应相当激烈。千明夹在中间,希望他们能冷静下来讨论,结果也遭到了攻击:“您的私塾有那么充足的应试资料,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了。”无奈只能听之任之。
连连推出强攻政策的文部省,本应相互扶持,关键时刻却始终难以统一的同行。
今天绝对不是昨天的继续。真不知道私塾界今后会朝着什么方向发展下去。
遮住未来的阴云越聚越多,这天千明又听到一个令人灰心的消息。
一位业内的老前辈,开办私塾三十五年的个性派补习私塾“学习吧私塾”的校长突然离世。
听说是自杀,夫人在浴室里发现了他的尸体。风传他欠下大笔债务,泡沫经济时期投资失败,股票也赔得一塌糊涂。刚想回归初心重整“学习吧私塾”,又遭到废除业者测试的打击,最终对未来失去了希望——
千明在习志野私塾协会也曾和这位故人有过一些交流,守灵夜那晚她听到大家议论纷纷。
“文部省终于逼死人了。”
回家的路上,迎着小雨和国分寺一起往车站走,千明忍不住抱怨起来。
“接下来会有更多的人成为牺牲品。只喜欢教孩子学习却不懂经商,时不时就被一些所谓的赚钱机会骗得一塌糊涂,害怕冒险,禁不住女人的诱惑,但还特别执着拼命地要提高孩子们的学习能力。像这种集中了人性弱点的同行肯定会一个个完蛋的。”
面对千明略带伤感的声音,国分寺依旧保持着一贯犀利的口吻。
“就算霸王龙灭绝了,蜥蜴还是能存活下来。我倒是觉得低成本运行的个人私塾更容易抵御时代的寒冬。当然,业者测试遭禁,混乱会持续一段时间。但是把文部省看作是唯一的加害者,我觉得也未必如此吧。”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隔着雨伞,国分寺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从比雨更高的地方落下来。对于国分寺独到的见解,千明平日里总是甘拜下风,唯独这种支持文部省的话她可是听不下去的。
“废除业者测试,文部省可是一言九鼎。”
“有时候就需要这种大刀阔斧的决定。”
“但流血的都是一线从业者。”
“那我想请教一下,校长您个人对业者测试是怎么看的?”
意外的提问让千明停住了脚步。没来得及避开水坑,黑丝袜溅上了一些带着泥的水珠。
“偏差值只会增加学校教师的惰性,也让孩子们缺少骨气。校长您不是一直都愤愤不平地这么说吗?”
“的确,偏差值伤害了日本的教育是事实。不管是父母还是孩子都被绑在了分数上,没有人真正关注知识能力的提升。”
“就是啊!”
正中下怀,国分寺一个劲地点头。
“其实我之前就觉得,校长的某些想法和注重发展孩子个性的现行学习指导要领其实是一致的。”
“啊?”
“就是在教育改革大潮中诞生的新学力观什么的。重视培养孩子的思考力和创造力,充分发挥他们的个性。”
“那我可要说一下了,这里提到的‘个性’说到底还是指每个人与生俱来的能力。只不过是把过去的能力主义又巧妙地加了进来,换汤不换药。很多专家都指出过这点。”
“可是,文部省里也有持不同观点的人。不是所有的文部官僚都只关心培养高技术人才,也有一些人在认真思考落后生的问题。”
不愿意听对方的反驳,千明加快了脚步。脚边溅起的水珠越来越多,国分寺还是不死心地追了上来。
“等一下,校长,我了解您对文部省的宿怨。可您不要总是一味否定,也应该听听他们的声音吧。”
“我?为什么……”
“有个人想和校长聊聊。”
“文部省的?”
千明越发混乱了。
“怎么可能?”
“是我的朋友,你能见他一次吗?”
“文部省里没有我想见的人!”
愤怒的话音刚落,如同从地面上掀起了一阵狂风,把千明手里举的格纹雨伞都吹翻了过来。雨水打在她脸上,国分寺赶紧把自己的黑色雨伞撑过来。
“泉也不见吗?”
“啊?”
“对方是泉,您也不想见?”
“泉……是那个?”
千明的表情突然变了,国分寺点点头,任凭雨水沿着发际流下来。
“是,就是那个风流倜傥的大少爷,他一直都想见见校长。”
按照约好的时间到达指定咖啡馆时,泉已经坐在靠墙的位置上喝起了牛奶咖啡。
“千明老师,好久不见。”
他看到千明马上起身,彬彬有礼地鞠了个躬,表情里看不出对过去的耿耿于怀。
这多少让人安心了一些,千明不无尴尬地冲他笑了笑。
“泉老师,你看起来不错啊!”
“是啊,拖您的福,不管过去还是现在身体都还说得过去。”
这孩子举止稳重,言谈间透着一股儒雅。对了,记得原来私塾的学生都喜欢叫他“殿下”。千明忽然回忆起他学生时代在千叶私塾勤工俭学时的样子。到底是用优雅还是细腻来形容他呢?如今那气质还和过去一样,让人不由得联想到身着和服手拿扇子的古代公卿。用风流倜傥来形容确实恰如其分。
“当时……你和我女儿那件事,实在抱歉。”
千明和服务员点了杯咖啡,这句道歉的话,她来之前都已经想好了,今天无论如何都要说出口。
“现在想想,那时真不该干涉你们。本来我都没脸来见你的……”
“千明老师,您别说了。”
泉白皙的脸颊微微泛红。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今天请您抽空过来,可不是为了旧事重提的。”
“可我不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啊。如果当时不写那封信,今天你们……”
“不是的,老师!”
泉执意阻止了千明的道歉。
“我们的事是两个人认真商量之后决定的。我确实也听她说了那封信,但那不过是个起因,就算没有那件事,我们俩的结果也是一样的。”
“那怎么会……”
“是的。现在我都能理解了,千明老师当时的推测全都应验了。我没对她提过,其实我父母是反对我们结婚的。就算勉强坚持下去,我想自己也没办法带给她幸福。”
泉说得很平淡,千明凝神望着他,还想了解他更多的真实想法。
“那现在,幸福吗?我听说你住在市川。”
“是的,托您的福,虽然过着普通的日子,但一家四口非常和乐。”
“是吗?都有孩子了。”
“两个女儿,最近从早到晚都是水兵月水兵月的。”
“你一定是个好爸爸吧。”
千明微笑着点点头,内心却在极力控制。如果泉问我蕗子好不好、现在在哪儿,应该怎么回答呢?都告诉他些什么?上田的事要怎么和他说?
千明心里还在纠结,可泉却重新调整了表情和声音,意思好像在说闲话到此。
“今天叫千明老师出来不是为了别的,就是想和老师见面好好聊一次,让您了解我们的真正意图。”
“真正意图?”
“我十分清楚老师对文部省的不信任。但是,为了保护公立教育不受财界和政界的干扰,我们已经是拼尽全力了。也不像过去那样一味死守着现行制度不放,为了让所有孩子都能接受更好的教育,也为了不再有跟不上的学生,已经在研究各种改革办法了……”
第一人称从“我”变成了“我们”,泉如今也不再是那个勤工俭学的学生,而是一个身负公务的官员。
“特别是学校刚开始试行双休日,现在是事关成功与否最关键的时期。就像废除业者测试正在逐步得到认可一样,宽松教育的真正价值,不远的将来也一定……”
“请等一下。”
像是被藏好的舌锋突然打开了,千明此刻才终于找回了自我。
“就因为业者测试被禁,你知道有多少小型私塾正面临倒闭吗?”
“给这些经营者造成负担我们也深感抱歉。但是,取消偏差值对于文部省来说,是无论付出何种代价都要实现的目标。而且,近来由于少子化,应试战争有所缓和,正是下决心实施的最好时机。千明老师对旧有的偏差值主义也是持否定态度的吧。”
对方转移话题,千明一时也不知如何作答。
“这个谁都不认可的偏差值主义,始作俑者不是你们文部省吗?”
“如果您说的是三十年前的事情,我也认为强制推行学力测试确实存在问题。正因为有所反省,我们现在才会尽全力想缓解由于分数造成的压力,给孩子们创造一个更宽松的环境。”
“你们所谓的宽松到底是什么?总之背后有美国方面的要求吧,为了让学校老师一周休息两天,就要减少孩子们的上课时间,这算什么啊?本来学习能力低下的问题就已经越来越严重了。”
泉停顿了一会儿,并没有放弃。
“孩子学习能力低下,问题也出在教学方面。多年来,教师精力严重透支,如果能多给他们一些时间,长期来看教学质量会有所提升。这点我们很有信心。”
各种观点众说纷纭,这项伴随诸多压力的改革真能给老师们一个喘息的机会吗?
“可是。”泉完全没给千明插话的机会,又加重了语气接着说,“不单单是学习能力低下,如今出现的各种教育问题,单靠学校的努力都是难以消除的。”
“扰乱课堂、校园欺凌、拒绝上学。战后核心家庭和双职工家庭不断增多,那些没时间照顾孩子的家长就会完全依赖学校,不管是品德修养还是学习成绩通通推给老师负责。如今引发热议的各种教育弊病就是这么造成的。今后想有所改善,就要强调改变观念,联合整个地域社区的力量帮助孩子们成长。”泉越说越激动。
“而我觉得应该把私塾也算在社区之内,现在已经不是公立教育和私立教育势不两立的年代了。”
千明先是有些意外,之后又低声笑了起来。
“不管是势不两立还是其他什么,不是文部省一直把私塾当成是不共戴天的仇人吗?”
“私塾已经不是过去的私塾了,官员里也不全是那些始终带着偏见的人了。至少包括我在内的年轻职员,绝大部分小时候都上过私塾。”
“就算这样,最近推出的强攻政策又怎么解释呢?”
“因为上层还有不少顽固不化的余党吧。但另一方面也有不少提出新观点,像我一样主张让学校和私塾合作的人。”
“合作?不是在说梦话吧。”
“我不觉得。千明老师,至少有一点我希望您能了解,并不是所有的文部省官员都在与私塾为敌。”
“我理解的是……”
“我听说老师现在是习志野私塾协会的实际负责人。”
“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只是会长身体不太好,我出面帮帮忙。因为是女人嘛,容易被轻视,但协调起大家的关系来也有天然的优势。”
“请您一定要向习志野私塾协会的各位转达我们的真正意图。政策的过渡期总会伴随着一些阵痛,无论是取消偏差值还是实行宽松教育,一定会向好的方向发展的。但在这个过程中,整个区域的理解、合作也是必不可少的。”
泉深深地低下头,他头顶上的头发显得有些稀疏。
“现在面临的问题是,大家并不十分了解宽松教育的意义。周六还要上班,但是学校不上课了,谁来照顾孩子?家长们的宽松没了,所以个个都怨声载道。没办法,只能靠我们的职员像这样面对面去和各地的民众解释说明……”
原来如此,千明终于隐约明白泉非要安排这次会面的原因了。一向不把平民百姓放在眼里的官僚们对社会舆论却格外在意。他们会想到依靠私塾的人,就足以证明由于前期没做好充足的铺垫,贸然推行学校双休日制度招致了各方的恶评。
一方面,教育改革的方向盘被那些把“教育”当作选举筹码的政客夺走了,另一方面又得不到民众的信任,看来官员也有官员的难处。如今的泉,身上有种“殿下”时代没有的悲怆感,让千明看了也忍不住有些心疼。可她还没有要积极协助的想法,这些官僚没完没了的场面话实在无聊,能勉强撑开不断低垂的眼皮就不容易了。最近因为肠胃不调严格控制咖啡,可这一会儿的工夫都叫了第三杯了。
“……所以说,能做到学校和私塾各司其职相互尊重,这就是改善教育环境的第一步了。千明老师,希望您能理解这点,今后形成一个长期的合作机制……”
将近两个小时的时间里,泉一直在请求千明的理解,谈话持续到快晚上六点才结束。走出烟雾缭绕的咖啡馆,打在脸上的寒风让千明睡意全无。距离春天还很远呢。
傍晚群青色的天空下,两人结伴走向已经改名为jr的津田沼车站。完成了一项工作,泉看起来放松不少,一路都在回忆过去的事。“前面有个台球厅来着。”“我经常去逛那个书店。”那声音听上去无忧无虑。
“啊呀啊呀,一回家肯定要被女儿们缠着玩水兵月,今天又不知道要怎么折腾我呢。”
在检票口分手时,泉一脸孩子气地对千明说。
“千明老师也直接回家了吧。”
千明忍不住笑了。
“泉老师,这个时间私塾才刚开始上课呀。”
“哦,可不是吗?失礼了。”
泉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像是全然忘了自己也曾经和千明在一个地方工作过这件事。
“您还是那么忙吧,请一定多保重身体。代我向国分寺问好。”
千明随时警惕着他会问起蕗子的事,可直到分别,泉口中提到的也只是过去同事的名字。
“国分寺那家伙真不上讲台了?”
“是啊,现在是办公室主任。”
“可惜了,真是大材小用啊。”
“啊?”
“千明老师您还记得吧,国分寺的课上得多好啊,别的私塾的老师都偷偷跑来侦察。只要他想,当上东进的明星教师都不成问题。怎么为那么点儿小事就半途而废了?”
“对于他本人来说可能不是小事吧。”
“可再怎么说也不应该放弃做教师啊。”
“要彻底改变自己,就会想要改变立场吧。这也符合他果断的个性。”
“是果断还是不会变通呢?”
泉一直在关心老朋友。“那我走了,再见!”他转身进站,到最后也没主动提起蕗子。
和泉分别后,千明朝着津田沼本部所在的车站南出入口走去,此时她心中百感交集。
一帆风顺的精英人生,冠以室长头衔的名片,两个女儿。毫无疑问,对于自己的选择,如今的泉十分满足。
十三年前的那个青年一去不复返了。如同千明心中已没有了旧日恋人的身影,泉的心里也已经没有蕗子的位置了。拖着一份没能修成正果的恋情生活十三年,也许真的太长了。
结束了。原本早就结束的事情,终于在千明心里结束了。
那封信就像根小刺一直卡在喉咙里,现在也可以被当作过去的一部分咽下去了。
解脱和空虚交织在一起,千明不由得抬起头仰望星空。
蕗子:
经过一个晚上,我以为自己多少该冷静些了,但此刻心中仍是翻江倒海。我也后悔不该一下子失去理智,对你说了那些感情用事的话。但那些对我来说实在是太意外了。
你正在和泉老师交往,单这一件就够让人吃惊了。还有泉老师大学毕业后要进入文部省,他已经向你求婚了。一下子面对这么多事,我的大脑已经完全失控了。
我自己也觉得很荒唐。原来还时常告诫自己不要成为一个干涉女儿恋爱的母亲,可还是成为现实了。人就是这么难以捉摸。
泉老师头脑极为清晰,要说缺点,就是不太能理解落后生的心情吧。但总体来说,还是一位人品好气质佳的年轻人,家世就更无可挑剔了。客观看,作为终身伴侣,算得上十全十美了吧。我不想用攀上高枝之类低俗的语言来表达,不过也承认这就是大多数人眼中的天赐良缘。
你说你的人生属于你自己,这是毫无疑问的。我冷静下来也想过了,假使你最终还是希望和泉老师结婚,就算我不赞成,也不能阻拦。
可是,在你下这个一生一世的决定之前,请无论如何先听我讲个故事。
我会尽量平静地把它写下来,也请你耐心读完。反正这件事早晚都要和你说的。
那件陈年往事距离现在已经超过二十五年了,那会儿我还是个大学生。你也许难以想象,不过妈妈也年轻过,同样有过那个年纪的烦恼。
当时我最大的难题还是毕业后的去向。估计你也早听腻了,那我就不多说了。到底该不该进入文部省管辖的公立教育机构呢?整个大学时代我都在为此而烦恼。我想成为新教育的推动者,但又不想做文部省的走狗。内心的钟摆不仅一刻都不曾停歇,振幅还在不断变大。
“你这么犹豫不决,不如干脆和文部省的人见面聊聊吧。”大学二年级的时候,研究小组有位热心的教授给我提了这个建议。教授的后辈当中,有在文部省任职的年轻官员。的确,文部省的人到底怎么样?试着做一次实际调查也许不是个坏主意。在好胜心和好奇心的驱使下,我在虎门的一家咖啡厅和那个人(暂且叫他a氏)见面了。
当年二十五岁的a氏是股长,算是顺利出人头地的晋级组一员。可是他一点儿傲气都没有,非常耐心地听我倾诉,又设身处地地给了我建议。“文部省里没有人希望恢复战时的教育体制。”“不如说是在奋不顾身地保护孩子们,不受那些标榜开放教育的阴险政客的迫害。”等等,他热情的话语深深打动了我,也颠覆了我之前对文部省官僚的固有印象。
由排斥变为关注是故事里常见的情节,而关注往往会转化成好感,关于这些我就不想对着自己的女儿啰唆了。反正我那时候就是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在几次和a氏聊天接触的过程中完全被他的知性和宽容吸引了,a氏好像也觉得我这个倔丫头很有意思。就这样我们越走越近,顺理成章地发展成了恋人关系。
“怎么会?你那么厌恶文部省。”朋友们都不敢相信。不过a氏和我一样,痛恨战争期间的军国主义教育。而且他对教育的中央集权化也持反对态度,很多次都愤愤不平地指责保守派对教育基本法的破坏。我真的以为自己在文部省里找到了知己,所以才接受他。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之间不可回避地出现了一些裂痕。
当恋爱初期的激情开始退去,我渐渐感觉和他相处很不舒服。虽然他主张自由民主的思想,但终归是精英教育培养出来的官僚,这种人只会用体制内的眼光来衡量事物。了解了他的局限,我才发现两个人在教育观上的分歧点远远大于共同点,之后便开启了无休止的争论。
特别是在有关升学的问题上,我们的观点简直是势不两立。那时候高中升学率好不容易超过了五成,可文部省还忙着新建中小学,致使高中建设严重滞后。几年后引发普及高中运动的阴云正在一点点压下来。已经可以想见,会有大批的孩子在十五岁的春天中考落榜,哭着变成无业游民。说是因为文部省无能实在太便宜他们了,我认为这种政策无异于蓄意犯罪。
为什么不抓紧建高中呢?每次面对我气势汹汹的质问,a氏总是不紧不慢地说:
“反正给优秀人才准备的位置是有限的,没必要让所有孩子都上高中。和强国打经济战,不仅需要精英,同样需要那些只接受过义务教育的勤勤恳恳的劳动者嘛。”
极少数的精英和大多数的平民,说到底这才是官僚们的真心话——把国民分成两部分,让他们分别接受相应的教育,从而提高日本的国际竞争力。结果他们失算了,日本人都把眼睛盯在有限的精英席位上,展开了激烈的竞争,可文部省那帮官僚根本不当回事儿,还认为普通百姓会安于所谓相应的教育(也就是相应的人生)。
不给希望升学的孩子提供校舍的做法违背了明治以来的“学制”。我摆出的道理他只当是小丫头的戏言,一笑了事。除非遗传基因是平等的,否则就不可能存在教育的平等,a氏对此直言不讳。他认为最重要的是将一部分优等生培养成日本社会的领导者,而大多数人只要老老实实地成为支撑日本经济基础的劳动者即可。
当然,这种选民思想也和a氏自己出身世家名门有直接关系。他生来就注定在精英大道上一往直前,自然也要承受这些所带来的巨大压力。a氏的父亲是原大藏省官员,他决定入职文部省时,父亲觉得很没面子,都不好意思告诉亲戚们这个消息。过去文部省地位很低,被其他省厅的人嘲笑为内务省的分公司。a氏会对我这种平民女孩感兴趣,多半也是因为某种扭曲的心理在作祟吧。
然而精英还是精英,在我看来a氏完全被祖辈们的特权意识洗脑了,总会在无意间流露出对平民的蔑视。不管是不是自己所期望的,他就在那样的环境里出生长大。一次次无谓的争执更让我强烈地意识到这点,也渐渐失去了对他的信任。
因为不信任,当我发现身体里孕育了新生命的时候,并没有马上告诉他,而是想试探一下a氏到底有没有想结婚的意思。
他应该也没有认真考虑过和我的未来。不出所料,a氏可能误以为我在逼婚,于是突然变脸、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没有父亲,以及母亲做过女招待的事他都调查得一清二楚,还给我打上了不可娶的烙印。表面上看他依旧体贴备至,还说结了婚我会更辛苦,自己那些家人朋友都不好对付。
我从小看着母亲因为嫁到大户人家而受到公婆的百般凌辱,原本对上流阶层就没有好感。我接受不了用血统和基因来衡量价值的人,也无法和这个男人共度一生。那时我就断然抛下了心中的执念,平民女孩也有平民女孩的骨气,我才不要这种看父母脸色活着的大少爷呢。我下决心要发奋努力,自己一个人把肚子里的孩子抚养长大。
不管怎样我都想把这个孩子生下来,自己不就是母亲一个人带大的吗?我完全不认为这是个荒唐的想法。既然是命中注定的,我就不会退缩;已经得到的东西,我就不想退回去。
可我当时还是个学生,没有经济能力独自生养一个没父亲的孩子。
于是我下决心把怀孕的事告诉了母亲,当她用温暖的手掌轻抚我的腹部,我无法形容当时的感受,只觉得心里一下子就踏实了。
“女人独自抚养孩子就好比坠入了修罗道。想到你要和我承受同样的艰辛,就有种撕心裂肺的感觉。不过,我还是很期待和你肚子里的小孙辈见面。”
不用我说了吧,母亲想要见的孙辈就是你,蕗子。我没能给你一个父亲,但至少有两个女人发疯似的盼望着你的到来。请千万不要忘记这点。
直到和a氏分手,我也没说出自己怀孕的事,他现在在什么地方做什么就不得而知了。如果你想见他的话,我会尽量想办法。不过看你和继父之间的关系,我猜你有这种愿望的可能性也不大。另外,如果他知道我在经营与文部省对立的私塾,对于你这个女儿的存在又会做何感想呢?我心里也没底。
昨天晚上你对我说了和泉老师交往的事情,我痛恨它与往事惊人的相似,而最先闪过脑海的一个念头是“泉家会接受大岛家的女儿吗?”
当然,我不应该将a氏和泉老师混为一谈,也不应该将自己的过去和你的现在混为一谈。我现在冷静下来是这么想的。开头说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也是真心话。
但是有一点我希望你能清楚,精英们往往是非常相似的同类。首先有一点是确定的,他们都很在意家世,从某种意义上说就是对血统的执念。而你和我一样,都是家庭情况复杂的女孩,父母还是文部省的敌人。
如果泉老师的家人知道这些,会同意他和你结婚吗?在你答应求婚之前有必要先向他确认这点。如果此刻被热恋冲昏头脑做出轻率的选择,将来痛苦的是你自己。一个不受欢迎的女人嫁入豪门的辛酸,我从母亲那里已经学到了。无论发生什么,泉老师都能保护你不受到他父母的伤害吗?他在千叶私塾的时候,就因为有个男生在黑板上写了几句下流话,就哭着说“没有信心了”,你又能期待他有怎样的男子气概呢?
学习优秀和保护妻子是两回事。从来没有碰过家务的世家子弟,一旦开始抚养孩子基本就成了废物。如果结婚之后你还想继续工作,那现在就更有必要慎重地考虑清楚了。
担忧的事情说也说不完,就先写到这里吧。总之我再心平气和地说一次,希望你能再认真地考虑考虑。
妈妈
千明就像被神魔附体一般写完了这封信。大约半年后蕗子告诉她,自己和泉的关系已经结束了。
整整六个月,想象两个年轻人的纠结与迷茫,泉说那封信只是个起因倒也未必是假话。
最终下决心的是蕗子,就算不问,千明对此也深信不疑。面对人生的每个节点,蕗子总能自己选择一条该走的路,在这点上她比谁都固执。
蕗子凭着这种钢铁般的意志当上学校老师的时候,千明被一种难以言说的无力感吞噬了,她甚至感觉女儿是被那个可能还在文部省任职的亲生父亲抢走了,而自己的人生就这样被彻底否定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也许就是失败的开始。
之后的人生就是在不断失败中度过的。曾经那么依仗的胜见跳槽去了大型私塾;因为出书一跃成名的吾郎和自己渐行渐远;作为女人彻底输给了旧书店的一枝;大女儿和自己断绝了联系;小女儿无牵无挂地去了国外;连最后的梦想也轻易破灭了。
说这一切都是自作自受也未尝不可,但就算能穿越时空回到原先的某个岔路口,大概还是会仍然按自己的方式活下去吧。
——不行不行,本来只想回忆一下两个年轻人的事,怎么又开始感慨上不知不觉老去的自己了。
“烦人,真不想变老呀!”
自言自语变多也是衰老的证据吧,刚发完牢骚又瞎琢磨上了。
想要换换心情,回私塾的路上千明顺便去大荣百货的楼下买了个奶酪热狗当晚餐果腹,回到津田沼本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担心自己不在期间有什么事,千明先去找了国分寺,可办公室里没见到他人影。
“您找主任吗?他去勤杂工室了。”
有个办事员告诉她。千明愣了一下,勤杂工室?
她一边纳闷国分寺跑那儿干吗去了,一边朝二楼的最北侧走去。那间小屋因长时间闲置都已经沦为杂物间了,今天倒显得热闹,国分寺正把里面乱七八糟堆着的东西往楼道里搬呢。
“国分寺,你干吗呢?”看他衬衫卷到手肘干得热火朝天的,千明冲他喊了一句。
“您不是都看到了吗?强制清除非法储存物。”回答的声音很冷淡。
“非法储存物?”
“成堆的文件、库存的教材、学生落下的东西、七夕节的细竹、圣诞节的松树。楼下明明有仓库,可就是什么都往这间屋子里塞。从今天起要制止这种恶习。”
“嗯?”
“您知道我为了把这儿清空都跑了几趟仓库了吗?拜托校长以后用完拖布和水桶也放回地下仓库吧。”
国分寺一本正经地说完就推着装满东西的推车走了。他还和当老师时一样瘦高,身上没有半点多余的赘肉。千明追上去问:
“怎么突然……”
收拾勤杂工室?
还没问完,刚坐上电梯国分寺就说:
“泉还好吗?”
“啊?”
“您不是去见他了吗?”
“啊,是啊,看起来挺好的。对了。”千明想起一件自己没弄明白的事,“国分寺,你知道水兵月是什么月亮吗?”
国分寺突然被问愣住了,下了电梯推着推车走在冷飕飕的楼道里,他才回过神来答道:
“校长,水兵月不是一种月亮,是现在最受欢迎的动画片主人公。”
“哎呀,原来是动画片啊。我想问泉老师又没问出口。”
“泉不会迷上美少女战士了吧?”
“怎么可能,是他女儿。泉老师像是个不错的父亲呢。真是成熟多了,工作家庭都很完满,我也就放心了。”
“不过,他已经开始谢顶了吧。”
国分寺一句话就斩杀了泉的幸福。
“嗨,现在文部省也在经受各种考验,那家伙也不轻松吧。他都找您谈什么了?”
“谈什么了呢……”
千明的声音有些含混不清。
“差不多都是在发牢骚,说希望我帮助沟通,还有私塾和学校合作什么的。”
“泉很有干劲吧。”
“你和泉老师是同一战线的吗?”
“非敌非友,只是对两方无休止的相互仇视感到厌烦了。”
“所以你就让我去见泉老师?”
“是因为泉想见您,而且对于校长来说,让外面的风刺激一下也不是坏事。”
“啊?”
“只要看不见您,保准就拿着拖把在学校里晃荡呢。孩子们都管校长叫‘嘞嘞嘞大婶’,说实话我都觉得目不忍睹。”
“嘞嘞嘞大婶……”
放在过去,千明肯定要气得耸起肩膀大吼一句“说什么呢!”,可她此时却一言未发,只是默默垂下了双肩。对于她不断失败的人生来说,嘞嘞嘞大婶可能算是个恰如其分的结局吧,没被当成保洁阿姨已经算不错了。
正在安慰自己的时候,已经走到了仓库。国分寺边吐着白气边把推车上的东西整理好。和千明一起返回二楼勤杂工室后,他脸上突然多云转晴了。
“太棒了,这里足够摆下十张课桌。”
将非法储存物清走后,这里又变回原来那间八块榻榻米大的空屋,屋里充斥着灰尘和霉味,而国分寺却一个人满怀欣喜地环视着四周。
“这里,这样排成一个u字形,老师可以站这边。”
“你说什么呢?”
见千明一脸茫然,国分寺答道:
“除了教室还有什么?”
教室。天天都接触的一个词,千明这会儿听起来却感觉耳朵麻酥酥的。
“教室……这儿?”
“我之前就一直在考虑,能不能找个地方给私塾的学生上补习课。”
“补习?”
“每个班都有几个跟不上课程进度的孩子吧,从问卷调查的结果也能看出来。在学校是落后生,到了私塾还是落后生。我们能不能给这些完全失去信心的孩子提供免费补习的机会呢?”
国分寺还是那张毫无表情的扑克脸,但仅从说话的语调上千明就已经听出了他的心意。是啊,虽说这个男人对大人总是毫不留情,但对孩子却充满了爱心。也因为这份爱心让吾郎对他另眼相看。原本前途不可限量,却在十年前走下了讲台。在一次与家长的谈话中,面对一个不停大骂自己孩子“蠢货!”“无可救药!”的父亲,国分寺斥责他:“愚蠢的是你自己,浑蛋!”结果两个人扭打起来。因为无法保证不再发生类似的事情,他主动要求不再教课。
国分寺接下来的话让千明大吃一惊。
“校长,我还有个请求,能把这个房间借给我用吗?”
“你?你要在这儿上课吗?”
“是的,请校长也一起来。”
“我?”
“我想只要是免费的,不管上什么课家长都不会挑毛病吧。在这里,您可以用自己希望的方式和孩子们尽情交流。私立学校并不是唯一能追求理想教育的地方,校长!”
“国分寺……”
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在颤抖了,泪水模糊了千明的双眼。她再一次环视这个房间,雪白的天花板,连窗帘都没挂的窗户,放过东西的地方,榻榻米还显得很新。当初大家都不明白为什么要弄出这间没用的日式房间,而千明不顾反对坚持这么做了,结果这么多年都无人问津。没有勤杂工的勤杂工室,现在终于有了它存在的意义。
“说实话,每次看到校长垂头丧气的样子,我都在想是不是自己太残忍了,反对您开私立学校这件事让我感到很内疚。也可能只是一厢情愿的自私想法吧,但我真的希望校长能一直带着私塾走下去,就算不是所谓的正途大道,也可以作为后街小路的领袖完成自己应尽的使命啊。”
“使命?”
“有些事情只有小路领袖才能完成。”
使命——真的有吗?自己身上还背负着这些吗?
凝视着窗外墨色的天空,千明陷入了沉思。也许今后我就要在这间小屋里寻找答案了。
身体里有股力量像气泡一样不断涌上来,长久以来被掏空的腹部忽然感受到一股暖流。
说干就干。
“国分寺,走吧。”
“啊?”
“马上去会议室开策划会。我们两个好好讨论一下,如何开展补习,如何才能保证公平对待孩子们。”
千明说着已经走到了门口。
“可不能漫不经心的,想找回上课的感觉也没那么容易。你十年没上讲台,作为教师早就变成一块化石了。”
“您才是呢,好歹也是个私塾的校长,连水兵月都不知道可是个严重问题。说明您已经严重脱离孩子们了。”
“哎哟,你以为我拿着拖把在校园里来回逛是瞎耽误时间啊,那不就是在了解孩子们的想法吗?”
“那我建议您今后戴个助听器。”
“说什么呢!”
两人杂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勤杂工室再次被寂静填满。月光透过窗子微微照亮了这片寂静,就如同期盼醒来的婴儿依然沉睡在甜美的梦乡里。
伊弉诺景气指的是日本经济史上自1965年到1970年期间连续五年的经济增长时期,被认为是二战之后日本时间最长的经济扩张周期之一。
泡沫景气一般是指20世纪80年代后期到20世纪90年代初期出现的一种经济现象。是日本战后仅次于60年代后期的经济高速发展之后的第二次大发展时期。
在来线是日本铁路用语,指新干线以外的所有铁道路线。
松井秀喜(1974—):前职业棒球选手,守备位置为外野手,以擅长本垒打而闻名,是2009年世界大赛最有价值球员得主。2012年12月28日宣布退役。
打工度假制度是允许青少年海外旅行时在访问国工作的制度。1980年首次在日本和澳大利亚两国被采用,之后又逐渐被引进加拿大等其他国家。
开除公职指日本在二战后,驻日盟军总司令部(ghq)发布的政策,开除战犯及军国主义倾向者的公职。
永田町是日本东京都千代田区南端的地名,明治时代在此设立陆军省。当时的永田町一般可以指陆军参谋本部。1936年后许多政治机构集中于此,永田町从此成为政界的代名词。
从1992年9月12日开始,将绝大多数的日本公立学校开始推行每月的第二个星期双休制度。
通产省是通商产业省的简称,日本旧中央政府机构之一,主管工商、贸易管理外汇汇兑和负责度量衡管理事务。2001年,通商产业省改组为经济产业省。
业者测试指民间业者进行的为高中入学考试准备的学力测试、模拟考试等。
东进预科是1971年成立的日本老牌补习学校。20世纪90年代启动东进卫星预科学校,并向全国范围的私塾发起加盟邀请。
“timeforchange”出现在克林顿1992年当选总统后的发言中。他当时大举“变革”大旗,得到了民众狂热的支持。这句话还获得了1992年的日本流行语大奖。
水兵月,即月野兔,武内直子原著漫画《美少女战士》及其衍生作品的第一女主角。
大藏省是日本过去的最高财政机关,成立于明治维新时期,至2001年随着中央省厅再编而解散,为今财务省之前身。
日本漫画巨匠赤塚不二夫创作的漫画《天才傻瓜》中一个人物叫嘞嘞嘞大叔,他为了排解失去妻子的孤独感,总喜欢拿着扫帚上街打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