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津田沼之战

追逐新月的人 森绘都 第1页,共2页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日本人也穿上红袍,戴上白胡须扮成了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就是那个驾着驯鹿雪橇在十二月的天空中飞来飞去、喜欢送礼物的外国人。人们压根儿没搞清楚这位老人的来历,连圣诞夜的意义都是一知半解,就照猫画虎地欢庆着人家西方的节日。十二月,街头点缀的霓虹灯也是一年比一年夸张了。

“到头来还是画饼充饥、纸上谈兵啊。都是瞎折腾,没一点儿实际的。”

半田的声音在餐桌的烛火间游走,正在俯看窗外银座马罗尼埃大街的千明立刻把目光转了回来。

“瞎折腾?”

“不就是第三次教育改革吗?”

“啊——”

千明唇边露出一丝苦笑。

“刚一听我还以为你说圣诞节呢。”

“圣诞节?可不是吗?”

切开的牛排还在滴血,半田放下手中的餐刀环顾四周。巨型圣诞树上装饰的彩灯闪闪发光,身着盛装的人们正在享用圣诞夜的大餐。这家因牛排而闻名的老牌高级餐厅还是半田选的。

“确实,看这瞎折腾的劲头,圣诞节和教育改革还真是旗鼓相当啊。”

“哎呀,都是些什么啊?”

坐在半田身旁的松村美代子发出娇滴滴的声音。

“你不说明白些,我都听不懂呢!”

“嗨,总之这个国家就是毫无计划性。之前也有不少同行试图改革教育,但多数只能维持低空飞行,最后再来个紧急迫降了事。”

“嗯——那要怎么做才能真正飞起来呢?”

红色的针织连衣裙凸显出美代子的胸部线条,她边说边把那个丰满的部位朝半田身上凑了凑。就像是激发了某种化学反应,中年男人立刻露出色眯眯的眼神。

“这个呀,关键是文部省前怕狼后怕虎地无所作为。”

“文部省?”

“不过话说回来,如今文部省那帮官僚完全受制于文教领域的议员,就算想发动引擎也没那个能力了。不仅中曾根设立的临时教育审议会让他们颜面扫地,而且……”

“而且什么?”

“本来就偏离了航线的飞机又遭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狂风。”

风。不用问,千明也能联想到最近围绕教育问题刮起的几股强风。

喊了三十年要培养精英的经济界;反对一切教育政策的日教组;把任何教育问题都当成选举筹码的政治家。如今这些“外部势力”把日本教育搞得乌烟瘴气,让人不禁怀念起了那个单纯抨击文部省的时代。

“不过,半田老师,就算教育改革不成功,对你也不是什么坏事嘛。”

半田吃光了盘子里的食物,正拿牙签剔着后槽牙。美代子边说边朝他抛了个媚眼。

“这样下去,公立学校一蹶不振,圣星学院必定人气大涨,报名人数也会随着公立学校的衰落不断增加。私立学校的老师们这回可是要欢呼雀跃啦。”

“哈哈哈,小美代,这种话还是不要说得这么直白为好。”

“现在想进圣星学院不是越来越难了吗?评分老师也不好做吧?”

“哎呀,这话也就咱们自己人说说,我们学校可不光看笔试成绩。这不,几年前还在为经营状况不佳长吁短叹呢,可后来报名的人一多,校长也突然牛起来了。说什么要重视面试,还说父母不入他的眼孩子就别想进来,简直嚣张得一塌糊涂。”

“哎哟,这话怎么说的?”

美代子忽闪着她的大眼睛,睫毛又卷又长。

“要什么样的父母才能入校长先生的法眼啊?”

“这个呀,说是要用我们学校的教育理念来衡量。”

“说具体点儿呢?”

“这个……”

半田欲言又止。

在高级餐厅吃光了一块二百五十克的牛肉,竟然还在那儿装腔作势。千明心里不爽,但还是招手叫来了服务员。

“麻烦你给这位男士加一杯红酒,然后再来份甜点吧。”

酒足饭饱之后,半田说话也不那么谨慎了,还是从他嘴里打探出了不少消息。三个人离开餐厅是晚上九点多。等把吵着要约美代子再去一家店的半田塞进出租车,再返回津田沼车站已经是十点二十了。这时美代子说还要再去应酬一位,把千明吓了一跳。

“人家说了,圣诞夜无论如何想见一面。这个老师给我透露过不少消息,不去喝一杯也不合适。”

这女人刚刚还在和半田撒娇呢,这会儿听声音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真不愧是营业部的王牌公关。千明虽然佩服,但也没忘了叮嘱她几句。

“有一点你应该清楚,绝对不能越界。用错了女人的武器等于作茧自缚。”

“我懂。”

“他不会开了房间吧?”

“怎么会?就是去附近的咖啡馆坐坐。”

那样的话,千明故意压低了声音:

“可要留心周围的耳目啊。”

留心周围的耳目。这可不单单是要她注意谈话内容,还包括不要让周围人察觉到她是和私塾有关系的人。

大约一年前,有间私塾的员工在津田沼一家居酒屋聚会时,遭遇了黑社会的袭击。委托人竟然是同区域内一家对手私塾的高管。这起耸人听闻的事件在业内引发了巨大的震动。从那之后,在附近喝杯酒都不敢掉以轻心了。

“是,校长!我明白了!”

美代子调皮地敬了个礼,穿着迷你裙的双腿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本地正处于战时状态。”

虽说这台词和她头上的大红色贝雷帽有些不太相称,但也并非一句玩笑话。

昭和五十九年(1984年),团块子女小升初应试大战刚打响不久。在交通便利的津田沼地区,私塾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出来,生存竞争的惨烈程度不言而喻,业内通常称之为“津田沼之战”。

夜幕下的津田沼车站南出入口格外寂静。

和人头攒动,聚集着parco百货、丸井百货、伊藤洋华堂等商业设施的北出入口相比,这边的大楼和霓虹灯本来就少,附近唯一的大型商业设施sanpedekku歇业之后,更是少有人从这里经过了。换言之,这样安静的环境也是最适合做教学场所的。

千叶私塾的大楼距离南出入口步行只要四分钟。每次仰望这栋混凝土结构的五层建筑,千明总会暗自庆幸,津田沼之战开始前在这里买地建楼无疑是个正确的选择。

晚上十点半,周围的私塾已相继沉入夜色之中,只有千叶私塾依旧灯火通明,这也让千明颇为自豪。“本私塾承诺对学生负责到底!”“绝不让学生带着问题回家!”再炫酷的广告词也没有这明亮的窗户更能吸引路人的眼球。在目前这种良莠不齐、竞争激烈的形势之下,如何与其他私塾拉开差距也成了一大关键课题。

根据水平分班;按能力支付教师工资;周日大考;包下十辆公交车组织集训。四年前千明接任校长,从补习私塾转型为升学私塾以来,千叶私塾始终保持进攻姿态,运用各种方式吸引学生,并且收效显著。再加上有中学生入塾率逼近50%的时代大潮助力,很快就发展成了一家在首都圈拥有二十二个校区的中等规模私塾。学生总数约四千人,员工人数也超过了三百人。

在可以称之为大本营的津田沼本部,年末也好圣诞夜也罢,好像都与这里无关。今夜,母亲们依旧肩并肩地坐在一层大厅里守候着她们的孩子。

这里是学生家长专用的等候区。当初设立本部时,也是千明提出一定要在楼内留出这个其他私塾没有的区域。这样的安排在冬季显得格外贴心,获得了家长们的一致好评,而她真正的目的其实是防止女人们聚在一起聊天引发和周边住户的矛盾。

“辛苦了!”

从正门进来的千明路过等候区,向坐在沙发上的母亲们打招呼。

以往这种时候,母亲们都会一同客气地点头回礼。可这天却不大一样,有好几个人都无动于衷地坐在那儿,用古怪的目光望着千明。

她往前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发现那目光依然穷追不舍。

肯定出什么事了。乘电梯来到五层,千明越发感觉到不对劲。有别于繁忙时深夜都有人进出的教员室,办公室这边晚上通常是没人的。可这天走在楼道里就听见有好几个人的说话声和脚步声。

刚一进屋,千明就明白了其中的原因。

“校长,不好了!”

一直在等着她回来的办公室主任宫本冲了上来。

“有人发恶意传单。”

坏预感应验了。

今天晚上七点不到——就在千明面对巨型牛排忧心自己肠胃的时候,有人在津田沼本部门前的路上散布诽谤千叶私塾的传单。他们故意选在小学班和中学班交替的这个时间段,等私塾职员发现时已经晚了。小学生们毫无防备地收下传单带回家,像平时展示课堂习题似的交到妈妈手上。结果谣言瞬间传开,就连其他校区的学生家长都听说了。办公室的电话整晚都没停过,差点儿被打爆了。

“九点前后稍微安静了一会儿。可到了父亲们回家的时间,就又……”

话还没说完,办公桌的各个角落就响起了电话铃声。

“你好,这里是千叶私塾。啊,没有的事,那完全是捏造的。”

“那是恶意捣乱,是的,完全没有事实依据。”

看着员工们忙于各种善后工作,千明用力咬着嘴唇心想,还是轮到我们了吗?诽谤传单、匿名信、编造谣言。在津田沼一带,同行之间相互使绊,最近已经到了无所不用其极的地步。

“那,传单在什么地方?”

宫本被千明问得有些不知所措。

“嗯,那个……”

“给我看看。”

“那个,那……”

“拿给我看一下!”

宫本急得直往后退。

“请看吧!”就在这时有只瘦骨嶙峋的手从他身后递过来一张纸。一只戒指都没戴过的中性感觉的手指,不看脸也知道,这人就是三年前开始在办公室打零工的兰。

“这就是有问题的传单。”

“可是兰,这怎么能给校长看呢……”

“有什么不行的?反正早晚都要知道。”

这是一张b5尺寸的油印传单,千明大概看了一遍,上面的字体歪歪扭扭写得很潦草,内容更是幼稚可笑。

致所有将孩子送进千叶私塾的父母!

请仔细阅读。

管理诸位子女的女校长根本不配为人,她根本就是一只雌螳螂,万万不可麻痹大意。此人极为狡诈,用穷凶极恶的手段逼迫丈夫辞职,自己坐上了校长之位。众所周知,她总爱吹嘘自己的学历,贬低男性,是个傲慢无比的女人。对于那种为了提高学生成绩不惜实施体罚的暴君本性大家也不必感到惊讶,她本来就是个产下私生子修炼成精的淫乱女。但愿诸位的子女不要被这样的毒妇带坏了。

看完传单,千明冷漠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这种愚蠢的诽谤也不是现在才开始的,为这点儿伎俩就大伤元气怎么可能决战津田沼呢?作为私塾界独树一帜的女性经营者,那些心怀恶意的男人从来就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构陷她的机会。

“家长们来电话到底都说什么了?”

宫本逃也似的躲了起来,没办法,千明只好去问兰。两人平时在工作场合很少交流。

“主要都是问传单上写的是不是事实。体罚问题是他们最关心的。还有一些家长非常愤怒,说不会把自己的孩子送到实施体罚的私塾。已经和他们解释了这都是无中生有、扰乱我们经营的,但家长们还是不太相信。”

“这文章一看就知道是原先搞政治运动那帮人的风格,我在国民学校经历过教师的暴力,怎么可能体罚孩子呢?”

“可家长们又不了解过去的事……再说了,有些人可能连国民学校是什么都不知道吧。”

这种不无挖苦的论调让千明皱了皱眉,兰却满不在乎地接着说:

“关键是办公室主任担心,之前的谣言还没彻底平息,再加上这次的事,家长们很可能疑心生暗鬼。”

“之前?”

“四年前不是也有过一次吗?”

千明眼里蒙上了一层阴云。她想起四年前关于更换校长的内幕也是有的没的流言满天飞。之后还有不少追随吾郎的母亲接连提交了退塾申请。

谣言在生长,在看不到的地方肆意壮大,结出恶果。看来谣言并非止于七十五天,放任七十五天却可以生出一片新的森林。

“必须赶快……”

“已经采取措施了。”

“嗯?”

“目前已经联系了习志野私塾会的富永会长。”

兰不紧不慢地汇报着。

“富永会长经营的富永私塾今年也遭遇了同样的陷害,他为此极为恼火,前几天的聚会上还一直在抱怨这个事。当时我也看了他那份传单,如果没记错的话,文体和笔迹都和我们这份传单很相似。如果能证明这一点的话,应该就可以让家长们相信这是谣言了。”

兰滔滔不绝,声音里听不出半点急躁。就算母亲被人家说成是雌螳螂也能安之若素,这份气度确实令人佩服。而千明也实在搞不懂这个不为任何事所动的二女儿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从小就争强好胜的兰如今已经二十岁,性格不仅没变得温和,反而越发犀利了。最近剪的波波短发再配上一身黑色穿着,那副强悍的样子实在不像一个妙龄少女。

“在电话里说明了情况,富永会长很爽快地答应帮助咱们。所以黑木部长现在已经赶过去拿富永私塾那份诽谤传单了。”

“黑木去了富永先生家?这么晚?”

“如果今天晚上拿到手的话,明天就能给家长们看了。办公室主任也同意了。”

“话是这么说……”

千明不记得自己说过兰可以在校长不在时代行其事。不谨慎的决定很可能招致更多的麻烦。她刚要开口提醒兰的时候,“兰!”旁边桌有个正在接电话的职员叫着兰的名字。

“是黑木部长。他说富永私塾那张传单的笔迹百分之百和我们的是同一个,连富永会长都说不会看错。”

旁边竖着耳朵听的其他职员全都长舒了一口气。

“马上整理出一份打电话过来询问的家长名单,准备明天出动营业部全体人员去家访。”

迅速做出指示的不是别人,正是兰。

“这两天就会召开说明会,请富永会长来讲几句吧。当然还要去报案,总不能被欺负了还不吱声吧。找到那个主犯,就要将他绳之以法!”

“说得对。”

“说干就干吧!”

多云转晴,房间里的气氛一下子变了。在某些方面很享受这场津田沼之战的兰,和那些与她意气相投的年轻员工都兴奋地喊了起来。

千明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别扭,随即走出了房间。并没有一个人追上来。

疲惫正在一点点向她袭来。千明回想起两年前,因为兰主动要求,就安排她在办公室实习。开始有不少员工因为她是校长的女儿而故意疏远她,也有人公然挖苦讽刺来表达不满。虽说现在还有这样的人,但已经有不少同事开始支持兰了。

“哎呀,你们家小兰我可真是服了。和我说只要今天晚上能把传单给她,开年会的时候就带着年轻漂亮的姑娘们来帮我公关。一下就说到我心坎里去了。一个女孩子能考上一桥,没想到还这么懂得人情世故。真不愧是最强继承人啊!”

千明回到隔壁的校长办公室打电话去致谢,富永会长说这话的口气也不知道是挖苦还是认真的。

“我说夫人,你可不要掉以轻心啊!”

“嗯?”

“您没听过吗?始于偷情的关系必将毁于偷情。从自家人那里抢来的校长之位说不定也会被自家人抢走,多加小心吧。”

就算身披铠甲,一不留神还是会遭遇突然袭击。战争的可怕之处还在于,想要区分敌人和战友,用一般的方法是行不通的。

——我回来了,今天发生了好多事啊。

千明让一个人住在西船桥的兰先乘末班车回去后,她从私塾步行十分钟左右回到家时已经是第二天凌晨了。不管有多累,躺下之前都要在佛龛前合掌祷告,向母亲赖子汇报这一天发生的事。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已经成了千明每天必做的功课。

母亲在世的时候都没怎么好好聊过天,为什么到现在才想到向那个世界的亲人倾诉呢?千明在悄无声息的房间里自问。就因为一家人都在的时候总是安静得让人难以开口吧,她这样对自己解释。

——最近,我终于明白妈妈为什么一直担心兰了。也不知道让她进千叶私塾到底对不对,这孩子真的想继承私塾吗?

平日里压抑在内心的不安,只有在去世的人面前才能无所顾忌地说出来。

遗像中的赖子看上去那么快乐,像是就要“呵呵呵”地笑起来似的。身上穿着花哨的夏威夷衬衫,脖子上还挂着花环。离开私塾后,她晚年在本地的园艺同好会中将自己的社交能力发挥得淋漓尽致,又是去夏威夷又是去澳大利亚的,到处都玩遍了。这张遗照应该就是那时候拍的吧。母亲一直拒绝变老的那份心境在照片中显露无遗。

赖子直到去世前都保持着一颗年轻的心。她喜欢去人多的地方,主动和别人交流。她对人充满爱心却从不计较回报,所以大家都尊敬她。三个外孙女当中,和赖子五官最像的蕗子也在很大程度上遗传了外婆的品性,可是在兰的身上却丝毫感觉不出这份血缘。

——说实话,妈你是不是也这么觉得?兰虽然具备做经营者的资质,但作为一名教育者,她还不够格。

问题就出在这儿,千明正在心里念叨着,突然间四周的寂静被打破了。大门口传来了开门的声音,紧接着又“哐当”一声关上了。

这么晚了,会是谁呢?

千明警惕地往大门口跑去,刚刚不知道藏在哪儿的白猫四郎也猛地蹿了出来。

是菜菜美,带着屋外刺骨的寒气走进来一把抱起了四郎。

“菜菜美,你出去了?”

千明很是意外。

“我以为你早就睡着了呢,这都几点了?你这么晚跑哪儿去了?”

面对母亲的严厉责问,红发马尾上扎着波点丝带的菜菜美倒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你问我去哪儿了?妈,怎么能问我这么土的问题呢!今天可是十二月二十四日,我肯定是去参加圣诞派对了呀。”

“派对开到这会儿?已经一点了!中学生应该这个时间回家吗?”

“哎哟,你们千叶私塾不是也经常给中学生补习到十一点吗?”

“学习到十一点和东游西逛到凌晨一点是一回事吗?”

“妈,参加派对那也是一种社会实践,能学到很多人际交往的技巧,这些在私塾里可不讲。”

你说什么她都有理。多半是因为菜菜美考进了校园暴力猖獗的本地公立中学,搞得她最近的行为举止越发不像样子,还结交上了一些狐朋狗友。每每看到她越来越短的校服半裙和越染越怪的棕红色头发,千明总是一筹莫展,忍不住想起了最近那个叫“积木崩塌”的流行语。

“兰可说过的啊,聪明的孩子不良少年就做到初二,上了初三还和朋友瞎混的就是脑子不够用了。”

“脑子不够用也无所谓,总比兰姐姐那种一个朋友也没有的强吧。再说了,我也不是什么不良,只是做自己想做的事而已。”

“这种话留着你把该做的事情做好了再说吧。别忘了你正在备考呢!”

“我可能不参加考试了。”

“什么意思?”

“还是不上高中了吧。”

菜菜美边说边脱下脚上那双鞋带一直系到脚踝的高帮篮球鞋,把猫咪捂在胸口就往二楼去了。千明在她身后焦急地喊了一句:

“等一下!菜菜美,你又在说什么呢!”

“觉得太浪费时间了。反正我也不喜欢学习,就算不费劲地上高中,我也一样有办法过得很快活啊。”

“这是什么话!肯定又是真纪和英美教唆你不要考高中的吧。我和你说多少次了,要和那种孩子保持距离。”

千明一直追到楼上,菜菜美倒显得很平静:

“真纪和英美都是好孩子。虽然学习不行,但她们是班里待人最好的。不上高中是我自己考虑决定的,有什么不好吗?”

“这不是好与不好的问题。”

“不是妈妈说的吗?”

“我?”

“妈妈之前不是总说吗,不要被别人的话影响,要用自己的头脑思考,所以我就思考了,而且越想越觉得上高中没有意义。”

四郎乖乖地依偎在她怀里,菜菜美把脸凑过去蹭了蹭,放低了语调。

“拼命学习,考上一所好大学,再找个好工作,就是为了挣很多钱?就为了比其他人过得幸福?可我觉得在那样患得患失的竞争里消磨人生,所有人就已经输了,不是吗?”

“……”

“看,你也无话可说了吧。妈妈既然主张放任主义,就应该将放任主义进行到底啊。关键时刻掉链子,这可不是您的风格啊,也太逊了吧。”

千明面前的房门砰的一声关上了,菜菜美钻进了自己房间。

“话还没说完呢!”

被一个人晾在走廊里的千明只能用声音追着菜菜美。为什么自己不强行推开门,使出浑身解数抓住女儿呢?她对自己很失望。是太累了吗?是因为已经过了知天命的年纪?还是不够自信了?

妈妈就爱惯着菜菜美,耳边掠过兰的这句口头禅。的确,千明无法否认。很多很多年前,只要家里发生争吵,菜菜美就会伤心掉泪,幼小的心灵备受煎熬,因此对这个小女儿,千明总是怀着某种歉疚。如果是蕗子或兰,就算是揍一顿也要逼着她们和那些品行不端的朋友绝交,可放到菜菜美身上她就手软了。

但不管怎么说,升学考试的事不能放任自流。怎么办好呢?自己能做些什么?被菜菜美的话戳中了痛点的千明感觉到从未有过的心乱如麻。

不愿意去想,但这种时候又不得不想。

如果他在,又会怎么做呢?

舞台如同没有一丝波澜的平静湖面,霎时间有声音从两侧闯入。像风声,像树叶声,又像鸟鸣般的笛声,紧接着又有鼓声从天而降。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相互碰撞,相互缠绕,搅动着周遭的空气。

从后座传来的旋律宣告着幽玄世界的大幕即将拉开,千明很享受这个惬意的时刻。日常围绕在身边的琐事不见了,这里已经不是这里,整个人被带到了不知道哪里的哪里,慢慢地从自我中解脱出来获得释放。

出演配角的能剧艺人悄无声息地步入舞台。千明看他们都是一副旅人打扮,才想起今天出演的剧目是《松风》。《松风》是一首名曲,但这无关紧要。千明并不是一个紧追剧情的热情观众,更没想过去弄懂演员们每一句台词这种荒唐的事。她只是静静地去看眼睛里看到的,去听耳朵里听到的,让整个身体沉浸在另一个世界当中。

能乐堂对于千明来说是唯一可以让她放下一切的地方。除了私塾之外无处可去的她,快四十岁那会儿为自己找到了这个避难所。只是为了能放空自我,所以从来也不在意上演的是什么剧目。不过她也有自己偏爱的题材,经常会看的是世阿弥创作的“梦幻能”系列作品。

生者和逝者在舞台上相遇,讲述他们灵魂交流的梦幻故事。将身体沉浸于生与死、现在与过去的纵横交错之间,会感觉这个世界和那个世界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遥远。千明发现死去的父亲正模模糊糊地出现在自己脑海里。也是在开始定期观看能剧之后,她渐渐怀念起那些平日里无暇回望的过去。

海女在哀伤中翩翩起舞,思念故去的男友。那天,千明比平时更深地陷入了对父亲的回忆当中,也许是因为她和菜菜美之间的心结还没打开吧。

特别是那句话,一直压在她的心里。

“妈妈之前不是总说吗,不要被别人的话影响,要用自己的头脑思考。”

是啊,千明确实经常这么说。用自己的头脑思考!无论是对私塾学生还是对女儿们,她一直是这样要求的。追其根源,其实是千明自己小的时候父亲曾经这么教导过她。

直到现在她都无法忘记。那是上国民学校的第五年,因为实在无法忍受极其荒谬的学校教育,几乎快要绝望的千明有一天问父亲:

“爸爸,日本真的是一个神之国吗?就只有日本吗?紧要关头就会刮起神风?美国人是魔鬼?老师们不是在开玩笑吧?”

如果直接去问老师肯定要挨拳头,千明不由自主地咬紧起牙关。没想到父亲却回答得很轻松,让她不免有些失望。

“神风吗?会不会吹呢?嗯——应该不会吹吧。”

“不会吹吗?”

“是啊,因为风就是风嘛,就是一种单纯的自然现象。不会只在某个特定的国家想让它怎么吹就怎么吹。”

“那就是老师在说谎对吧?”

“那也不一定,可能老师们真的深信不疑呢?”

父亲一边摸着千明的娃娃头,一边告诫她不可以憎恨老师。尽管他在外人面前始终保持着军人的威严,但在家里却是个无比慈爱的父亲。他为人踏实,心地善良,见到饿肚子的狗都不忍心丢下不管,经常领回家来。母亲抗议说:“这世道人都养不活呢!”他却只是笑着挠挠头。

“千明,战争是一种群体的疯狂。生活在这个疯狂的年代,唯一靠得住的是我们理性的判断力,可现在的教育就是想要从孩子们身上把这些夺走,让他们失去思考的能力,批量产出国家可以任意摆布的士兵机器人。千万不要眼睁睁地把自己交出去,千明,一定要思考!”

要思考!父亲说这话时眼里闪着从未有过的冷峻目光。

“不要被别人说的话影响,始终都要用自己的头脑去思考。思考,思考,再思考,别轻信别人口中虚伪的正义,走你自己真实的路。”

两个月之后,父亲战死在菲律宾,这句话也成了他最后的遗言。千明把它一字不落地刻在脑子里,从来都不曾忘记。

千明真的思考了。日本战败的时候,她思考过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结果,思考过为什么大人们成天吵着要反省,却从来不说“战败”只说“停战”。在ghq管理下建立新体制中学时,如同解毒药一般的民主主义教育实践令人振奋,但她仍在思考为什么前不久还在高唱大日本帝国万岁的老师们能如此若无其事地轻松转身。想来想去她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因为那些人从小时候就没接受过正规良好的教育。

教育是多么重要的东西,又是多么危险的东西。关于这两方面如果没有深入持续地思考过,在日本脱离美国支配再次出现中央集权倾向之后,千明也许还会选择成为学校教师。

而深思熟虑之后,她最终走上的是私塾这条荆棘密布的路。那时候她首先就提出了“培养独立思考能力”的教育。一旦疯狂的时代再次到来,只要拥有知识的力量,孩子们就可以保护自己,坚持走一条真实的路。可是——

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什么东西被打乱了?

狂乱念白的旋律不断碾压着时空,还来不及反应又将千明的思绪带回到现实里。舞台上的故事已经接近尾声。海女穿着她思慕男子的衣装,在台上悠然起舞。那是这世间罕见的女人的情感之舞。她深信不疑,暗夜里那棵朦胧的松树就是自己逝去的爱人,那固执的样子映射出人类可悲的盲目。

什么时候开始,被蒙住了双眼——

就如同这个将梦幻与现实合二为一的舞台,过去和现在也在千明心中纠缠不清。台上演奏的神秘旋律让那条分界线变得更加模糊了。是太忙了?是太拼了?还是面对社会上对私塾的种种抨击太激进了?文部省、媒体、学校教师、同行,敌人来自四面八方,还有一群名叫家长的刺客被忽视了。千明摸索着如何能将思考的能力和知识的种子植入孩子们的大脑,而母亲们只想要眼睛能看见的效果。

“如果不能马上提升成绩,我就考虑换一家私塾了。”

“最起码要让偏差值能配上这份学费吧。”

“思考的能力?这东西什么时候会出现在试卷里?”

千明最初也试图做出反驳,她慷慨陈词以为可以让母亲们理解,可那些人不仅毫无兴趣,甚至还有些恼火,她们逐渐疏远千明,更多依赖于主管日常事务的赖子。没过多久,理想就这样被不断的挫败感轻易吞噬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被家长们嫌弃,不像吾郎那样受学生们欢迎,放弃再做老师的时候?开始害怕关于私塾的负面评论影响到女儿们人生的时候?代替毫无金钱意识的吾郎开始管账,比起学生们的成绩更忧心决算数字的时候?不知不觉中初心变成了野心,扩大私塾使之成为一家被认可的权威机构成了千明心中最大的目标。如果这就叫堕落的话,也许在很早以前,自己就已经坠入了无底深渊。

是啊,哪还有什么资格说兰呢?自己作为一名教育者也早就死掉了。

面对舞台上亡灵们痛彻心扉的哀伤,千明猛然回首自己的人生,不由发出一阵冷笑。

走出能乐堂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十二月的冷风打在身上,让千明又回到现实当中。告别了那些在梦境与现实间徘徊的人,她独自走在路上。该回家了,虽然那里并没有人在等着自己。

穿过紧邻涩谷站的高档住宅区时,雪花从昏暗的天空中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像是在确认自己还留有一些小幸运,千明撑开了时常备在包里的折叠伞。

越往站前大街走,路上的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他们大多数都没有打伞,头上和肩上落着一层白色的积雪。因为担心滑倒,千明的眼睛始终是往下看的。走着走着,街道两旁开始零零星星有了些店铺,她突然驻足在一家旧书店门前,有样东西吸引了她的注意。

雪花渐渐覆盖了书店门前的打折区,一个标着“全部十元”的纸箱里,许多发黄的旧书凄凉地依偎在一起。千明目不转睛地盯着其中的一本:

《追随苏霍姆林斯基》。

苏霍姆林斯基——不会看错,就是那本书。

这本评传让吾郎这个默默无闻的私塾校长一跃成名,也让更多人认识了千叶私塾,到最后却演变成导致夫妻俩分开的一条导火索。千明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似的,一动不动地凝视着那早已褪色的封皮。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不,如果只看时间的话,也就是几十秒的光景吧。

内心一阵激烈冲突过后,千明缓缓摘下黑色皮手套,把手伸进箱子里。都是因为下雪吧,不然天气好的话一下子就走过去了。千明一边给自己找理由一边掸了掸书上的雪。

“您好!这雪……都把书给淋湿了。”

她推开书店的玻璃门冲里面喊了一句。“啊呀,这可不行。”店主急忙拿起一块防水塑料布跑了出去,回来时注意到千明手里的那本书,便笑着说:

“哟,这苏霍姆林斯基可有年头了。有阵子卖得不错,不过现在可都是斯坦纳的天下了。说到底,比起温柔的母性,日本人还是更崇尚严厉的父性。”

千明可没心思听这人絮叨,她一声不吭地递过去十日元,又迅速把书藏进了包里,转身想要赶紧离开。

就在这时,被雪蒙住的玻璃门咔嗒一声打开了。

“您好啊!今天可真冷。大叔,我之前打电话拜托您找的那本书……”

伴着爽朗的话音,一个身着和服的女人走了进来,她与千明四目相对。

刹那间,两人都屏住了呼吸。隔着几步的距离,她们呆呆地望着对方,就像是遇到了不存在于这世上的幽灵。

天啊,怎么可能,在这个地方——

千明的眼皮微微颤抖,她认定这不是做梦就是幻觉。

难以置信的邂逅。但它并不是错觉。

站在眼前的就是那个一枝。

心绪混乱,呼吸困难,指尖像是血流不畅似的变得有些僵硬。

千明面对着起居室餐柜上那部黑色的电话机,迟迟不敢转动拨号盘,她焦躁地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下午三点。再不快点的话,在除夕街头闲逛的菜菜美说不好什么时候就回来了。实在不想就这么郁闷地迎接新年,那就快点儿吧,还磨蹭什么呢!

千明把自己一通数落,好不容易才伸出手。她一边看写着号码的纸条一边用指尖挂住拨号盘上的孔洞,转动了第一个号码,直到转不动了才把手指抽出来慢慢回到开始的位置,就这么片刻的工夫,又是一番心理斗争,之后才拨动了第二个号码。手指转动的时候无所适从,手指离开的时候又充满期待。

拨完最后一个号码时已经感觉筋疲力尽了。是不是该换个日子呢?千明刚要把话筒放回去,对方就接起了电话,她猛地一激灵。

“喂喂,我是上田。”

话筒那边传来的并不是期待的声音,而是一个粗重的男声,以前也经常听到。此刻等量的失望与安心在千明胸中激荡。

“好久不见,上田老师,你好吗?”

“嗯?”

“是我。”

“哪位?”

“大岛千明。”

听对方有些不知所措,千明低声报上了姓名。

随后,连接两人的电话线如同死掉一般陷入了沉默。

“啊……啊……”

上田费了半天劲也没挤出半个字来,只喘了两口粗气。听他惊慌失措的反应,有一点千明已经可以确定了,果然一枝所言不虚。

开始她无论如何也没办法相信。不,就连和一枝在涩谷旧书店不期而遇这件事本身,都让千明感觉是存在于这个世界之外的一段虚幻经历。

曾经在八千代台经营旧书店的一枝,因为极善待客而深受私塾老师们的倾慕,一间小小的店铺成了大伙儿钟爱的休闲天地。千明也有几次顺路去那里找书,但说不出是为什么,这个颇有男人缘的女店主让她有些发怵。记得自己每次都不等对方上前搭话,就先慌慌张张地离开了。或许,这也代表了某种预感?

千明察觉到心里藏不住事的吾郎和一枝的关系大概就是在那本评传刚完成不久。之后又有个私塾的学生跑来告诉她,在街上看见吾郎老师和书店阿姨在一起。一个无心的告密坐实了千明心中的猜疑。

那段不堪回首的时光已经过去七八年了,可一枝的皮肤依旧光润紧致,看不出任何岁月的痕迹。就连那雪白的后脖颈所散发出的迷人气息,也和她当年在店门前展露甜美笑容时一模一样。

“真是好久不见了!”

是千明先开口打破了这熬人的沉默。其实不过是自尊心在作祟,她实在后悔自己没抽空去染染这一头白发,却还是故作平静地说:

“你还是老样子啊,看起来不错。”

一枝没答话。也可能是想说什么没说出来?看到她喉咙周围隐约在颤抖,千明就什么都明白了。看来这女人已经知道自己发现了她和吾郎的关系。

悲哀与自嘲交织在一起。尽管如此,当丈夫的情人就站在面前,千明心中却并未产生那种直白的恨,这也让她颇感困惑。她曾在心里设想过无数次这一时刻的来临,可现实却比想象平淡太多了。是因为和丈夫分开已经四年了吗,还是已经冰封的内心至今尚未解冻?就在她努力寻找答案的时候,一枝终于开口了。

“那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