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枝深深地低着头,用沙哑的声音喃喃自语。
那时候。一个词里包含了太复杂的情感,一枝没有再往下说。
千明越发糊涂了。那时候,并不指“现在”,而是某个特定的时间。是她经历的“从前”和“过去”。一枝面对过往低下了头,带着深深的忏悔,但眼神是清澈的。
这么说——吾郎和这个人已经了断了?
千明一直以为音信全无的丈夫是去了一枝那里,而一枝接下来的话让她愈加混乱了。
“那个,蕗子的事可要恭喜你了。”
可能是想换个轻松点的话题吧,一枝努力在苍白的脸上堆满笑容。
“蕗子?”
“一定是个可爱的宝宝吧。上田老师到现在还每年不落地给我寄贺年卡,不过今年感觉他格外开心呢!”
“宝宝……”
“我觉得上田老师一定能做个好爸爸。”
蕗子,宝宝,上田,爸爸,这些本来毫不相干的词汇在千明脑子里形成了一幅画面,她瞪着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差不多四年前,夫妻俩约好在小女儿菜菜美出嫁前暂时不办理离婚手续,吾郎随即从家里搬了出去。没过多久大女儿蕗子也离开了家,之后便音信全无。难道她和上田……
这真有些难以置信。不过有件事倒是没错的,吾郎辞去校长职务后,几乎同时上田也离开了千叶私塾。
“蕗子和上田老师在一起了?”
千明干脆主动出击,想从一枝那里问到一些消息。
“她现在在哪儿?”
“嗯……”
“告诉我吧,蕗子她现在在哪儿?”
为什么身为母亲你连这个都不知道?一枝大吃一惊,好像是窥探到大岛家极为扭曲的阴暗处。她想用两只手捂住嘴,但为时已晚。
覆水难收啊,更何况对方是自己旧情人的妻子。千明执着地打听蕗子的住处,而一枝心里也多少对往事怀有愧疚,所以没办法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我听一枝说的,你和蕗子在一起了,真没想到啊!”
千明一边竖起耳朵捕捉着话筒那边的动静,一边故意装出轻松的口吻。
“蕗子从小就是个懂事的孩子,不过在关键时刻让我大跌眼镜的也总是她。那年冷不防地突然说要去学校当老师就是……说起来,我记得当时你也是支持她的对吧?”
上田的反应有些迟钝,大概是还没完全平静下来吧。
“现在,听说在你老家生活呢?”
“嗯,嗯,在秋田。”
“在那边的私塾?”
“没有,我在农协给我老爸帮忙。”
“那,不上讲台……”
“彻底不干了。”
“是吗,那蕗子还在当老师吗?”
“没有,现在,那个……”
啊,千明装出一副刚刚想起来的样子。
“对了,听说你们有孩子了,恭喜啊!”
一心要隐藏蔓延在心中的情感,却不想这话又说得太冷漠了些。
“真对不起啊,本来应该正式去问候您的。”
“没事,是那孩子……蕗子说不许你联系的吧?”
“不是,那个……”
上田还是那么耿直,所有的情绪都暴露在声音里。尴尬的沉默中,千明回想起蕗子离开家时留下的那句话。“妈妈对爸爸做的事,我绝对不会原谅。”那时,她的眼神中充满了厌恶。
而此刻的千明好像早已把那些放下了,她继续对着话筒问:
“蕗子,她在吗?想和她说两句。”
沉默持续了许久。可能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借口,上田说了句“请稍等一下”就没动静了,是去向蕗子请示了吗?
千明静静地等着。她屏住呼吸,想象着已为人母的女儿的声音。
可是,漫长的几分钟后,再次听到的还是上田的声音。
“对不起,那个……现在,蕗子她,有点儿那个,不在家……”
这男人简直诚实得有些冒傻气了,蕗子肯定会很幸福吧。千明看到了一些希望,便这样安慰着自己。
“明白了,那下次吧。这么忙的日子给你们打电话,抱歉了。”
“哪有,该说抱歉的是我。”
“保重身体,祝你们新年快乐。”
刚要放下话筒的手突然停住了。一瞬间,好像隐约听到了婴儿的哭声。
“稍等,还有件事想问问。”
“嗯?”
“孩子叫什么名字?”
“叫一郎。”
通话结束了,可千明还是手握话筒呆呆地站着不动。直到手指有些发麻,她才感觉背后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扭头一看,原来是端端正正趴在飘窗上的白猫四郎。
一郎,四郎,啊啊!千明在心里大喊着。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我才能逃出大岛吾郎的影子啊——
不经意间,耳朵深处就会响起婴儿的啼哭声。
即将步入而立之年的蕗子给这个世界送来一个新生命,一郎。
这世上有了一个继承自己血统的外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这个事实给千明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喜悦与兴奋。同时,沉溺在难以抑制的情感波动之中,困惑与混乱也让她感到异常疲惫。
婴儿的哭声始终挥之不去,可一郎并不在这里,更无法看到和摸到他幼嫩的小脸。
欢喜与绝望像钟摆一样在两极间不停摇摆。想要尽快终止这种无用功,唯一的办法就是埋头工作。
从新年昭和六十年(1985年)1月1日开始的正月特训,应该算是让千明远离杂念的绝好机会了。
冬季讲习是检验升学类私塾实力的关键时刻。那些决定利用正月假期放手一搏的家长,唯恐自己的孩子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自然就把私塾当成是最后的救命稻草。特别是千叶县公立学校内申点所占的比重比其他各县都要低,能否被录取,考试成绩就显得格外重要了。大家都铆足了劲在考试当天决一胜负。要想在考试中多答对一道题,就要在考前多练习一道题。
不仅备考生没有正月假期,私塾老师们也不能有。总是这么激励员工的千明这些年都没过过一个像样的新年,就算元旦当天也照样要清早上班,为各种杂事一直忙到半夜。
工作是永远都干不完的。学生人数随着校区数量不断增加,学生增加了,员工数量也必然增加。在迅速扩张导致的负荷增长中,作为校长必须时刻照顾到各方面的工作。压力已经很大了,为什么吾郎做校长时还坚持要代课呢?千明当时并不理解,等她自己坐上这个位置才终于明白,对于吾郎来说,课堂也许就是他最好的避风港吧。
而对于千明来说,打扫卫生成了她最好的解压方式。没时间去能乐剧场可内心又极度焦灼的时候,她就会拼命地做扫除。这个习惯是从津田沼本部大楼建好那会儿养成的,有点像是不断升级的“职场内逃避”。大脑越是过度疲劳,越想把力气发泄在拿着扫帚和拖把的手上,看到教室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心里也会感觉轻松了一些。
不过最麻烦的还是每次被员工们撞见自己这副投入的模样,他们总会大惊小怪地说什么“校长您可别干了,这种事有专门的人去做”。
“校长!”
唉,又被发现了——
一月七日,正月特训结束,作息时间又恢复到常态。那天中午刚过,千明拿着拖把正在打扫楼梯平台,身后的喊声让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连扫除这种事都不能随我的意吗?她本来已经摆好了反击的架势,结果回头一看,办公室主任宫本神色慌张地站在面前。
“校长,糟了!”
自从津田沼之战爆发以来就没缺过糟心事,每天都要上演一集糟心连续剧。不过,宫本说的又是一个新情况。
“稻毛校区的老师罢课了。”
大约一小时后,千叶私塾稻毛校区第一教室里,千明站在十一名教师面前,空气中火药味十足。
“所以,我们的要求就是涨工资和改善劳动条件。如果能同意这两点的话,马上就可以去准备今天的课。”
“为了达到目的就以拒绝上课相威胁,你们还算是老师吗?这么做只能牺牲孩子们的利益。对于备考生来说,现在是多么关键的阶段,你们应该很清楚吧。”
“如果不挑这个时间,谁会在意我们说什么?关于提高基本工资,之前已经申请过好多次了,可全都被当作耳旁风。这样下去,难道要我们一辈子拿着这么低的工资,拼死拼活连个正月假期都休不上吗?”
“正月特训是有特殊补助的。而且你们应该很清楚,这里的基本工资和其他私塾相比,绝对不算低的了。”
“但是我们比其他私塾老师的工作时间都要长。现在说的是付出和收入不成正比。”
教师们围坐成一个u字形,坐在千明对面向她发起正面挑战的就是稻毛校区的主管小笠原。
拿学生当人质要求加薪,对于他们这种愧为人师的行为,千明已经愤怒到无语了。大约三年前,由于人才青黄不接,才选了已过盛年的三十五岁私塾教师小笠原做稻毛校区的主管,现在后悔也已经晚了。
和上田同期,小笠原他们这一代私塾教师不少人都参加过学生运动。当年那些为了理想而耽误了就业的大学生,有些人为了不浪费自己的高学历,也为了培养出能担得起日本未来的后辈,就走上了私塾这条教育的小路。强大的信念,出众的口才,卓越的领导力,他们大多数都很优秀,而与他们为敌也是件相当棘手的事情。
“你所说的改善劳动条件,具体指什么?”
说这话的是坐在千明旁边的办公室主任宫本,专门负责解决各种纠纷。他旁边坐着兰,千明叫她别来,结果她还是硬跟来了。
“我们的要求大致分为三点:第一是提高加班费的上限,第二是允许将带薪假期延至下一年,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就是重新评估教师五十岁退休制。”
千明听后即刻做出了反驳:
“虽然叫退休制,但并不是到五十岁就解雇。考虑到教师的工作强度大,对体力要求比较高,所以过了五十岁就会转到其他的岗位上去。”
“我们是为了做老师才进私塾的,一过五十岁就被调到营业部去做家访,那积累这么多教学经验有什么用?夫人,你难道不知道吗?那个岗位被大家叫成弃老所。”
小笠原滔滔不绝,言语中带着强烈的攻击性。
“本来我们私塾就是过分重用年轻人,晋升标准含糊不清,这点我之前就提出过质疑。夫人,自从你掌权以来,像我这种年长一辈的教师可是被害惨了。你只重用可以随意摆布的年轻人,把他们安排在关键的位置上,那些多年来为私塾做出贡献的老教师却根本得不到应有的尊重。”
“怎么会……”
这些话让千明感到很意外,她怒视着对方: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社会上习惯把私塾教师称为辅导员,但我还是一直以教师称呼,这里面就包含着我的尊重。”
“我是在说你轻视资历。”
“私塾教师不是公务员,相比年龄更重视个人能力也是理所当然的吧。年轻老师的体力和创造力都更强,也能更迅速地适应时代的变化。”
“但他们缺乏人生阅历和包容心。你这种不顾人品的人事任用已经降低了千叶私塾的品质,这是不争的事实。夫人,你打算如何承担这个责任?”
“夫人下台!”
两人怒视着对方,眼神碰撞之时火星四溅。
这时候,宫本一脸无奈地从中解围。
“是这样的,涨工资也好改善劳动条件也好,现在都没办法立刻给出答复。因为这些问题牵涉到三百名员工的利益,必须先召开董事会。”
“开董事会肯定会被驳回,所以才会使用这种非常手段。我们已经想好了,如果你们现在给不出答复,在座的十一个人今天是不会去上课的。接下来如果诉求还是得不到满足,我们计划集体辞职,自立门户开一家新的私塾。”
自立门户。千明紧锁眉头,与宫本对视了一下。因为不满劳动条件,教师集体辞职开办新的私塾,这在业内也是常有的决裂戏码,但她万万没想到这种事竟会落到自己头上。
该怎么办呢?千明大脑中轮番上演着各种最糟糕的状况。稻毛校区位于距离车站稍远的一栋混租大楼的二层,目前有十五名教师,如果他们十一个人都撂挑子了,今天的课肯定是上不成的。况且临近考试的备考生本来就不愿意换老师。很可能他们当中有一些人,不,弄不好是一大半会跟着小笠原去他新开的私塾。不管怎么说,这都会让千叶私塾失信于学生和家长,伤害企业口碑。和难以挽回的信誉相比,他们的要求是高还是低呢?
“让他们走!”
千明迟迟给不出答复,此时兰却果断地放出话来。
“只要有一次屈服于这种威胁,那所有的校区都会如法炮制。一旦发展成大规模的劳动纠纷,后果不堪设想。所以不如今天在这儿裁掉这十一个人以绝后患。”
兰的语气相当凶悍,完全不像一个女大学生。前刘海儿盖住了她宽大的额头,一双细长上挑的眼睛炯炯有神。跟着小笠原的那帮老师像是被她的目光击中了,神色显得有些慌张。
“不过,你们可别忘了,千叶私塾的工作守则中规定,离职三年内的员工有竞业避让的义务。从今天开始三年内,如果你们开新私塾带走了我们的学生,我会立刻提出诉讼。打算向我们宣战的话,就请准备好付出相应的代价。”
面对已经六神无主的老师们,兰依然步步紧逼。看到她略带笑意的侧脸,千明忍不住把头转向了一边。
冷静地想一下,兰说得也许是对的。昭和四十年代,围绕加薪的劳动纠纷层出不穷。不知道有多少私塾在这场无谓的战争中消耗着体力,最后经营者和员工两败俱伤、懊悔不已。稻毛校区的问题如果不在这里彻底解决,必定给日后埋下一个地雷。可是——
“请再……”
重新考虑一下怎么样?千明话还未出口,小笠原就把椅子踢到一边站了起来。
“妖女的女儿还是妖女!”
他刻薄地发泄着胸中的不满,回头对同伴们说:
“走吧,不过是一对肤浅的母女,不要被她们唬住了。只要我们团结起来,肯定还能再创出一片新天地。”
房间里变得鸦雀无声,时间仿佛静止了。原本已经结成同盟的老师们——尤其是年轻一辈,个个眼神空洞,像是忘了“团结”的意思,只是一声不吭地盯着地板。
“这是怎么了?不是你们自己说的吗?至少过年想回趟老家,吃妈妈做的新年杂煮。”
“各位如果今天能照常上课,我们就当这件事从来没发生过。总之都是被主管挑唆的,你们也不好违抗,对吧?”
小笠原和兰两个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胜利的是兰。僵持了数十秒后,跟着小笠原一起离开的只有两个人。
被出卖了,小笠原满脸愁容地站着一动不动,突然间他又苦笑着快步向门口走去。兰对此不屑一顾,而千明却无法将目光从那个背影上移开,她看到了那个消瘦的肩膀上背负的妻子和孩子的影子。
“请等一下!”
听到千明的招呼,小笠原只在屋门口回了一下头。
“夫人,我是因为崇拜大岛吾郎这个男人才成为私塾老师的,早知道有今天,当初就应该跟着他一起离开,我心里只有这点儿遗憾。”
说完便毫不犹豫地走了。
他在起义中失败了,但从背影却看不出半点失意,千明忧心忡忡地目送着这个男人离去。
大约两个小时过后,结束了在津田沼本部召开的紧急会议,千明返回办公室时,听到兰在和人打电话。
“是的,所以我们可说好了。那个叫小笠原的男人最近可能会在稻毛附近开私塾,到时候他应该会想要使用在我们这里用过的教材。无论如何都不要卖给他,你可要记住,如果卖给他的话,我们之间的合作就到此结束了。”
电话那头估计是教材店的人,在背后使用手段干扰对方的经营,搞垮未来的商业竞争对手。这孩子已经想到那一步了。
千明窝在椅子里叹了口气,又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她感觉浑身无力,纷繁的工作直接引发了身体的不适,难道是已经年过五十的缘故吗?不久前她充沛的精力还足以排解每日的疲劳,可最近却有些难以对抗肉体的极限了。
可是没人了解千明的感受,办公桌上是堆积如山的文件,急着等她回来的员工们又走马灯似的送进来一堆新案子。
“校长,预定四月开业的柏市校区,本来都要签租约了,那个大厦的房东突然又吵着要把租金涨到原来的1.5倍……”
“校长,关于社会上质疑我们私塾的名校合格率一事,周刊杂志的记者想来做个采访……”
“校长,习志野私塾会的富永会长来电话,问年会的事……”
“校长,两国校区隔壁火锅店的老板最后还是说要起诉,看来学生停自行车的事要想想办法了……”
“校长,本部三层女洗手间的马桶昨天就堵了,您看……”
“校长,周末和客户的高尔夫赛上,咱们营业部的员工打出了一杆进洞,贺礼也从经费里走吗……”
这些人每叫一声校长,千明的头疼就随之加剧。成天都要面对无数的问题,被迫做出各种决断。尽管她很清楚这就是自己的工作,但偶尔还是有种要捂起耳朵大喊的冲动。用自己的脑袋想想!
特别是今天,员工们怎么看都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也许是因为小笠原指责千明有意启用好控制的年轻人戳中了她的痛点吧。她想告诉自己没这回事,但真的能那么肯定吗?越是在潜意识里不断自问,越像是陷入泥沼般难以自拔,头疼也越发厉害了。
强忍着过了几个小时,到晚上,千明终于做了一件完全不是她风格的事:提前下班。多少年都不曾有过了。
“实在抱歉,今天我要早点走。”
晚上七点不到,放在一般公司这个时间肯定不算是早退了。可是在学生下课之前离开私塾,千明还是难以抑制心中的愧疚。
正好赶上小学班和中学班交替的人流高峰,千明特意避开电梯选择走楼梯。四层、三层,越往下走孩子们的吵闹声越大。在楼梯上和生龙活虎的学生们擦肩而过,千明主动和他们打招呼。
“啊,你好。”
“你好。”
大多数学生都会礼貌地回应,但他们并不十分清楚千明是什么人。
“啊,那是清洁工大婶。”
一个女生走过时指着千明说。
“不是!”她朋友反驳道,“她不是清洁工大婶,是私塾的领导!”
“不可能!我之前明明看到她在扫地!”
“可她真的是领导。”
“领导为什么要扫地啊?”
“那我就不知道了。”
千明听得哭笑不得。学生们不断从她身边挤过去,你推我搡地往楼上跑。
“嘿,嘿,你知道吗?咱们私塾有七件怪事。”
“什么啊?什么啊?”
“没有勤杂工却有一间勤杂工室。”
“真的吗?那其他六件呢?”
“不知道。”
千明走出了学校,她感觉才一天的工夫自己就老了许多。
寒风凛冽的深蓝色天空中,一轮欲满还缺的半月照射出非明非暗的光芒。
现在,菜菜美是唯一留在大岛家的女儿了。千明上班前给她做好了一些简单的晚餐放进冰箱,米饭她自己做。这个时间应该刚吃完饭吧,千明边想边打开大门,她看到门口摆着两双没见过的篮球鞋。
一双是红色的,一双是紫色的,都不是菜菜美的鞋。千明的第一反应是真纪和英美。不会是趁老妈不在把朋友带回家还开上派对了吧?听到一层的日式房间有动静,她皱着眉头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了过去。
“菜菜美,有客人吗?”
千明猛地推开拉门,用力的那只手悬在半空中。
她看到屋里电视没开,三个人围坐在被炉旁,矮桌上有英语书、笔记本还有一些文具什么的,乱七八糟堆了不少。
“啊,妈妈,怎么回事?”菜菜美急得直喊,“你怎么这个时间回来啦?”
边说还边用手臂盖住了桌上的本子,慌里慌张的像是干了什么坏事似的。
“什么怎么回事,倒是你怎么突然做起……作业?”
好多年没见过菜菜美学习的样子了,连千明都显得有些无所适从。
“不是,不是作业,就是……”
“什么呀?”
“就是那个。”
看母女俩僵在那儿说不下去,一旁也留着红头发的真纪和英美实在忍不住了。
“你好!”
“打扰了!”
先是猛地抬起头打了声招呼,然后两个人就开始替菜菜美发言了。
“阿姨,我们是备考生啊!”
“是啊是啊,备考生学习,肯定是准备考试。”
“可菜菜美不是……”
“我还是决定参加考试。”
菜菜美这才把话说明白。
“我又想了一下。可能已经太晚了,不过从现在开始能弄到什么程度就尽力吧。”
可能是有些难为情吧,她一直都不抬头看妈妈的脸,手里还嘎达嘎达不停地按着带小猫图案的自动铅笔。
“所以真纪和英美就说要陪着我一起学习。”
“因为,我们要是跑去玩的话,菜菜肯定也想跟着玩。我们这个年纪都禁不住诱惑嘛。”
“既然菜菜决定要上高中,我们也支持她。说不定还能跟她一起考上呢,那不就是一石二鸟吗?也算赚了。”
虽说有些用词不当,但这些话听起来还是让人感到一股友情的暖流。“真纪和英美都是好孩子。”千明想起菜菜美说的话。本来还想教育她们不注意说话方式会吃大亏,但还是忍住没说。她把外套脱下来挂进壁橱里,然后卷起毛衣袖子坐进了被炉空着的一角。
“都有哪里不明白?说给我听听。”
看她们三个打开的是英语书,这位曾经的英语教师又有点热血沸腾了。
“啊?什么,全部?”
“是啊,从头到尾。”
“everything!”
其实不用主动汇报,看一眼本子上大片的空白就知道她们的学习状况堪忧了。笔迹很轻的圆体字,放不了几支笔的铁皮笔盒,带有巧克力、咖啡之类香味的橡皮,缺乏上进心的学生特征触目皆是。
千明已经意识到问题有多棘手了,她先给三个人出了几道语法要点的基础题,结果和预想的一样,她们连初一水平的基础知识都没有掌握。
“把书收起来吧,我来出题。”
这天晚上,千明给她们三个详细透彻地讲解了如何根据一般动词和be动词的区别将单词排序。归根到底,理解英语的关键在于组织文章的能力,也就是写作能力。主语、动词、宾语、补语,之后是场所、时间等附带条件。将这个顺序准确地印在脑子里之后,原本像天书一样的英语也可以当成人类语言来对待了。相反,如果这些都没记清楚的话,就算教给她们复杂的现在完成时、使役动词,到头来还是不会用。好比是给没有发动机的车子加油,车子开不起来,有再多的力气最多也只能用在爆胎上了。
在私塾教课那会儿,千明每次上课前都会做一个英语作文的小测试,为的就是给学生们构建一部永不停歇的终生发动机。但这并不是根据教科书单元设置的学习内容,因此不能马上看到效果,也就很难让家长们满意。连学生们自己也在追求看得见的结果。学习到底是什么?辅导是什么?私塾的作用又是什么?日子越久越看不明白了。当年在私塾这片未知的土地上打拼,遭受舆论抨击还在拼命挣扎的那段日子,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感觉能说清楚的事情一件都没有。
“想要正确地说出一个句子,首先要搞清楚每个单词的词性。这句话当中哪个是主语?”
“啊,这个简单,是i。”
“那接下来这个是一般动词还是be动词?”
“嗯……不行了,脑子里一团糨糊。”
“没有am,is和are,那不就是一般动词吗?”
“有了,有了,是give!”
“对了,再看看哪个是宾语?”
“……hand?”
“是的,不过在hand之前必须有什么呢?”
“嗯?hand的前面?什么啊?”
“不是冠词吗?”
“冠词是什么?”
“就是a或者the。”
“那就是a,ahand。”
“ahand!”
“嗯,嘿嘿嘿嘿嘿……”
“又来了,菜菜又开始一个人傻笑了。”
“哪有,明明是你们俩发音怪怪的。”
虽然总在跑题,但三个人做练习题都特别用心,大大超出了千明的期待。掌握了单词排序的技巧,接下来就要让她们自己试着用最简单的英语写句子了,同时还要提高常用词的单词量。虽说她们三个悟性都不差,但想要做到拼写正确、用词正确、语序正确,估计还需要一段时间。
“我周日在家,你们到时候再来吧。还有,从今天开始每天背二十个单词。如果一天能记住二十个的话,一周就是一百四十个,一个月之后词汇量就突飞猛进了。”
“哇,说起来真的不难啊。”
“不愧是私塾的老大,和一般的大婶就是不一样。”
真纪和英美说着就开开心心地回去了。好久没上课了,千明目送她们离去,也感觉很开心。
疲劳感是有的。给这个年纪的孩子上课算是体力活。不过,这种疲劳不仅不会让人心寒,还能带来丝丝暖意呢。不知不觉中,头疼也好了。
“我不愿意把话憋在心里,就告诉你吧。”
那天深夜,错过了晚餐的千明正在吃方便面,菜菜美向她坦白了自己突然改变心意的原因。
“肚子好饿。”菜菜美也坐在千明对面哧溜哧溜地吃起了面条,突然又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把什么都说了。
“我最近去见了爸爸。”
“爸爸?”
“新年,他正好回日本。”
回日本?他一直在哪儿?国外吗?看来和孩子们是有联系的啊。
千明脑子里塞了一堆问题,可菜菜美并没有更多地透露吾郎的情况,好像那并不是重点。
“因为爸爸跟我说了些话,我就决定上高中了。”
“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高中毕业之后,会让我看到一个广阔的世界。”
广阔的世界。说这话时菜菜美眼睛里闪出一道从未有过的绚丽彩虹。
“他说现在的我还不够格。我一直觉得学校无聊又憋屈,所以就说不想上高中了。可爸爸说,一个人如果不能发现自己身边的快乐,那去哪儿都没用。他说我太不成熟了,还答应只要我能克服困难考上高中,愉快地享受每一天,他就带我去大海的那边,看没看过的风景,见没见过的人。”
毫不夸张地说,三女儿说话时眼睛里简直闪烁着梦想。没想到这孩子还有这一面,心里想的是这些。听菜菜美越说越起劲,千明才发现自己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赖子去世,吾郎和蕗子出走,兰搬出去独居。家人相继离开,千明本以为最小的孩子菜菜美会比别人更容易伤心寂寞,行为举止变坏也是因为这些产生的逆反心理,她还曾为此感到内疚。
可是她想错了。菜菜美并没有守着那些失去的东西不放,她关注的不是过去,甚至比蕗子、比兰更想要远走高飞。
女儿们在各自不同的时机,以各自不同的方式展翅。内心汹涌的波涛渐渐退去,只给千明留下了深切的感慨。说不失落是假的,一直让自己束手无策的女儿,被吾郎和风细雨的几句话就搞定了,挫败感不言而喻。想到自己为正月特训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菜菜美神不知鬼不觉地去见了她爸爸,千明感觉自己遭到了背叛。不过这就是家人吧,偶尔有些小小的背叛却仍能在一起生活。
“凭你的英语能力还要去看世界,口气不小啊!”
看菜菜美不一会儿的工夫就把面都吃完了,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千明又来了精神要和她过两招。
“让我对你刮目相看一下呗。要是真有那样的抱负,不光是准备考试,上高中之后也要在英语上多下功夫。你要不要来私塾学习?”
菜菜美不好意思地捂住额头,接着她又兴致勃勃地说起另一件事来。
“对了对了,我突然想起来了,爸爸说国外没有私塾。”
“是吗?”
“嗯,不过倒是有很多在尝试独特教育方式的私立学校。听他这么说,我就在想啊,为什么妈妈要办私塾呢?”
“什么为什么?”
“你不是憎恶文部省吗?反正就是对公立学校深恶痛绝对吧?这些我都知道,可就算是那样,也不一定非开私塾吧。”
菜菜美紧接着又冒出一句话,差点没让千明把嘴里的汤喷出来。
“还不如干脆开一所私立学校,不是更好吗?”
“开私立学校……”
哪儿有钱啊?当时和吾郎两个人能在自家二楼授课已经不容易了,哪有那个能力啊?
她想反问菜菜美,可欲言又止。女儿说出了她之前从未想过的“第三条路”,千明有些心潮澎湃。就像是刚刚才知道,天空中不只有太阳和月亮,还有无数闪烁的星星。
中曾根康弘(1918—):第71搳73任日本内阁总理大臣。
日本的首都圈指的是以首都东京为中心的城市群,也称东京圈或东京都市圈。
这里是一个暗喻。雌性螳螂会在交尾后吞食雄性螳螂。
谣言止于七十五天:日本的一句谚语,意思说谣言只能传一时。此处的七十五天是个虚数。
一桥大学,坐落于东京都,是一所享誉世界的顶尖研究型国立大学,被誉为“亚洲的哈佛”。
《积木崩塌》是1982年在日本出版的畅销书,由演员穗积隆信根据自己的亲身经历撰写。1983年改编成电视剧并创下收视纪录。讲述了一对夫妇与变成不良少女的女儿进行200天战争的故事。剧中将家庭比作了积木,一旦最基本的“那个部分”被抽离了,所有的爱、信任、关注也就会随之坍塌。
幽玄是日本古典文学及艺术的美的理念之一,基本含义指缥缈的、难以捕捉的优雅之美。
偏差值指相对平均值的偏差数值,是日本人对于学生智能、学力的一项计算公式值。偏差值反映的是每个人在所有考生中的水准顺位。在日本,偏差值被视为学习水平的反映,也就成为了评价学习能力的标准。
鲁道夫·斯坦纳(rudolfsteiner,1861—1925):奥地利的哲学家、改革家、建筑师和教育家,也是华德福教育的创始人。
内申点是日本初中升入高中时,由初中提供的调查报告上的评分。这个评分综合了学生在学校的整体情况,包括九个科目的成绩和日常表现。根据地区不同,在高中录取时占一定的评分比例。
竞业避让指企业职工在本单位任职期间和离职后一段时间内不得在与原有单位有竞争关系的其他单位内任职。
圆体字,也叫漫画字。带有独特圆形的笔记用字体,多见于日本女中学生和高中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