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有请新郎就职的千叶私塾的校长大岛吾郎先生为我们致辞。”
主持人刚说出这个名字,众人聚焦在舞台上的目光全都开始四下打量起来。仿佛感到圆桌各处有狂风袭来,吾郎忍不住用胸袋里的手帕擦了擦鬓角的汗。
“众所周知,大岛先生目前经营的私塾在千叶县内拥有四个校区。此外,近年来他还致力于出版著作和各种演讲活动,我们时常能在电视、杂志上看到大岛先生的身影……”
介绍没完没了,搞得吾郎的手帕都快湿透了。
对于吾郎来说,私塾学生的目光和世人一般的目光乍看相似,却截然不同。孩子们渴求知识的眼睛能让他精神抖擞,相反成年人猎奇的眼光只会让他萎靡不振。终于被叫上台站在麦克风前面,吾郎和在课堂上判若两人,他笨嘴拙舌地把新郎吹捧了一番,就恨不得马上逃离眼前的一切。
当然不可能那么轻松了事,干杯之后就进入了畅谈时间,吾郎也立刻被大家抓住不放。
“大岛老师,我去聆听了您在横滨的演讲,真是太精彩了!没想到私塾里还有您这样的人才。”
“对了对了,您上周那个广播节目真不错。日本教育到底前途会如何?大岛先生,您可一定要想想办法啊!”
“我母亲是您的超级粉丝,您能给我签个名吗?”
不管如何修炼,吾郎在私塾以外听到有人称呼自己“老师”,还是觉得很刺耳。他如坐针毡,仿佛有许多小虫在身上乱爬,想挠也挠不到。吾郎求助般地朝坐在旁边的千明看过去,却被她瞪了一眼,像是在说:“给我好好的!”
“保持微笑,就当回馈粉丝嘛。校长可是千叶私塾的招牌啊!”
被千明在耳边教育了一番,吾郎只得摆出了僵硬的笑容。
一帮人终于走开了,吾郎刚用啤酒润了润嗓子,就听见“哼哼”的鼻息声,声音不是千明那边传来的,原来是胜见从另一个方向走了过来。
“忍半天了吧,当名人也不容易呀!吾郎你可是越来越疏远我了,哎哟哟,真是好失落啊!”
胜见还是那么风趣,说话就喜欢夸张。
“是胜见老师要疏远我了吧。听说jcs终于要进军关西了?”
“哈哈,你消息够灵通的。”
“要去大阪吗?”
“什么呀,只是在做一些初期的准备工作。通过家访和发宣传单来招募学生,再挨家挨户地去拜访周围的邻居,根据反馈效果计算要在当地的宣传活动上挂几盏灯笼。”
胜见一边苦笑着说,一边往吾郎的杯子里倒酒。
“好了,先不说这个。看到你在这么正式的宴席上作为私塾的校长被隆重地介绍给大家,我真是百感交集啊,没想到能走到今天。”
的确,吾郎点了点头。
“以前在婚礼上,我们的职业都被当成禁用词。”
“每次有年轻老师结婚,他的亲人都会哭着央求我们,说什么在私塾工作很不体面,希望能帮着保密。真让人心寒啊!”
“是时代变了吧。”
“哪里,是大岛吾郎个人得到了认可。”
坐在同一张圆桌上的千明一边听他俩聊天一边闷头吃饭。虽说是久别重逢,但从她的眼睛里仍能明显地读出对胜见强烈的排斥。
作为经营合伙人的胜见离开原名八千代后改名为千叶的私塾是在四年前的昭和五十年(1975年)。那一时期“私塾热”达到了顶点,甚至还出现了像“乱塾时代”这样的流行语。尽管学生中呼声强烈,希望他不要辞职,但胜见坚持认为“年过四十的教师是该退役的老兵了”,就这样告别了讲坛。与此同时,他把已经拓展到四个校区的经营权全部转交给了吾郎,自己去了近年来新兴的连锁私塾“jcs学园”,担任营业负责人。
“吾郎,一所私塾不需要两个校长。千叶私塾是由整个大岛家支撑的,今后也一直这样就好。”
搭档的离去就像失去了身体的一部分,尽管受到了沉重的打击,吾郎却无法责怪胜见,因为他临走前说的那句话确实不假。当年他俩在一栋老房子里起家办学,发展到今天已远远超出了一般私人私塾的规模。随之而来的一山二虎的经营模式也开始暴露出各种问题。两人在教育观念上的分歧和经营理念上的差异将越发难以回避,今后还有可能出现经济方面的纠纷。胜见一定是料想到了这些,才毅然决然地选择在新天地里重新开始。
吾郎尊重他的选择,可千明却愤愤不平,“这种人竟然把自己卖身给竞争对手的大公司!”因为不能容忍胜见的背叛,所以在出资金额的清算上也是分毫不让,僵持了很久。而这股怨气似乎也一直压在千明心中难以退去。
“真的是今非昔比,现在学生们也不一样了,个个都是光明正大地来上私塾。四谷大塚的同行都有点儿得意忘形了!”
至少从表面上看,胜见总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这也让人松了口气。
“不管怎么说,现在有20%的在校生都选择了私塾。”
“这要放到过去,我俩听了还不口吐白沫?你说真的是私塾的地位上升了,还是学校的地位下滑了呢?”
胜见略显稀疏的头发用发蜡定了型,领子上打着原来没用过的花哨领带。不管造型怎么变,他直率的说话方式还是一如既往。
“我想学校也有学校的难处啊!现在不单要‘教书’,还被强加了‘育人’的义务。一旦出现了什么问题,就会怪在各种考试和应试教育头上,被媒体当成替罪羊。”
“可不是吗?现在对整个教育体制的批判愈演愈烈,拿学校和私塾比较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要不吾郎的书怎么会那么畅销呢?”
“啊?”
“我可是拜读了的,《追随苏霍姆林斯基》。说实话,你这本评传对当今这个时代来说真是正中下怀。佩服,佩服啊!”
苏霍姆林斯基,这名字让吾郎一惊,下意识地侧目看了看身旁的千明。她握着勺子正往嘴里送法式浓汤的手突然停住了。
“我对苏霍姆林斯基也只是略知一二,没想竟能得到大众如此的认可,不愧是大岛吾郎啊!”
吾郎突然感觉胃里发紧,随即放下了刀叉。
“胜见老师,你的领带在哪儿买的?”
“就在津田沼百货店,怎么了?”
“没什么,觉得这花纹不错,我也想来一条。”
“啊?你怎么可能用红白波点的领带?”
这时,又有不速之客悄悄靠近了稍显不自在的吾郎身边。
“抱歉。”
吾郎顺着声音回头一看,原来是三个穿着和服忸怩作态的姑娘。
“您是写苏霍姆林斯基的大岛先生吧。”
“听说今天大岛先生也要来,我们都读了您的苏霍姆林斯基那本书。”
“我要是能遇到像苏霍姆林斯基和大岛先生这样的老师该多好啊。请和我握个手吧!”
一番狂轰滥炸搞得吾郎的手帕又被汗水浸湿了。旁边的千明拉开椅子小声说:
“我去一下洗手间。”
随即离开了圆桌,吾郎只得闷闷不乐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千明还是老样子,只是显老了。”
胜见的这句话没有恶意,却一针见血。
瓦西里·亚历山德罗维奇·苏霍姆林斯基是出生于乌克兰的教育家,在苏联从事教育工作三十五年,拥有一系列独到的教育理念,并留给世人大量著作。翻译成日语的作品当中,有一本是金轮书房的一枝女士特别推荐给吾郎的,他初次与这本书邂逅是八年前的昭和四十六年(1971年)的夏天,至今难忘。
从读第一本书开始,吾郎就彻底被苏霍姆林斯基征服了。对孩子的宽容和信任,对教学的热情,作为一名教育工作者牢不可破的信念,吾郎从书中看到自己理想中的教育得到了实践。说得夸张一些,他仿佛有生以来初次遇到了人生导师一般,感受到了灵魂深处的震颤。
貌似连一枝都没料到吾郎会如此痴迷,于是又给他找来了著作的英译本。从那之后,吾郎便开始如饥似渴地寻找苏霍姆林斯基的各种著作认真研读。
“孩子们天生就是求知欲旺盛的探险家,是这世界的发现者。”
“我深信,只有能够激发学生去进行自我教育的教育,才是真正的教育。”
“很多事实证明,宽容引起的道德震动比惩罚更强烈。”
“若你能在学生心中种下不可撼动的良知和做事不屈不挠的精神,那你的学生或许能成为你的战友和朋友,甚至是你的老师。勇敢地前进吧!”
吾郎在苏霍姆林斯基的著作中读到很多令他想要写上黑板的精彩格言,渐渐地,他萌发了要让更多人了解这些的想法。尽管苏霍姆林斯基在教育界无人不知,但普通民众还是知之甚少。也许是因为他精神根基的共产主义思想很难被日本人接受吧。于是,吾郎思考用一种类似在伏特加里兑苏打水的方法,尝试能否在苏霍姆林斯基的教育理念中加入一些亲和力。
“这太有意义了,吾郎先生。您一定要把苏霍姆林斯基的思想传达给那些蜷缩在学历社会的日本人。把您自身的经历与他的生平交织起来,必定会是一部出色的评传。”
一枝的鼓动终于让吾郎下决心动笔了,那大约是在六年前。高中辍学的文学青年吾郎生来就热爱写作,他在担任校长的工作之余抽空写书,断断续续用了三年时间。还好脱稿之后有一枝给他引荐的编辑大力相助,一切进行得相当顺利,书在两年前就正式出版了。
此书的问世恰逢其时,正赶上同年日本政府在中小学范围内第四次修订《学习指导要领》。教育问题引发了社会的关注,调查表明,低龄学生有将近半数都跟不上课堂教学。面对这一现状,二十年来一直用填鸭式教育摧残孩子的文部省也不得不转变方向了。为推进“宽松教育”,他们对外公布要将学习内容减少一成。
积极主张快乐教育的苏霍姆林斯基的评传,幸运地和这个“宽松教育”在同一时期被推向了日本社会。
就这样,吾郎的处女作作为一本教育类书籍创下了前所未有的销售纪录。升学大战、拒绝上学、自杀——这些围绕孩子的触目惊心的新闻已经让日本人感到厌烦了,也许是他们在外国人描绘的田园牧歌式的教育风景中寻求到了安慰吧。
不过,作品意外成为畅销书对于吾郎本人来说就未必是种安慰了。一跃成名让各种采访和讲演的邀请纷至沓来,连续数日紧锣密鼓的行程安排让他的身体叫苦不迭。然而最最失算的还是,这本书的出版竟让吾郎和妻子千明之间的关系出现了裂痕。
被婚礼搞得疲惫不堪的吾郎晚上全然没了食欲。倒也不单单是因为那些吃不惯的西餐还积在胃里没消化,与胜见分手后回家的路上,千明始终板着脸一言不发,这让他颇为担心。
说到担心——
晚餐时,没什么胃口的吾郎坐在餐桌旁开始依次打量起同席的四个人。千明、蕗子、菜菜美,还有从两年前开始借宿在家里的上田。只有在私塾放假的周日,家人才能像这样聚在一起,不过今天兰不在家。吾郎不仅注意到了那个空着的座位,还特别留意着坐在他对面的蕗子。
蕗子突然变得不爱说话,大约是从今年初春的樱花季开始的。
二十四岁,正值盛放的美丽花朵突然把香气隐藏了起来。蕗子那总能照亮全家的灿烂笑容不见了,还不止一两次看到她红肿着眼睛。吾郎问她缘由,她也只是强颜欢笑地说“没事”,并不愿意敞开心扉。
到底是什么在困扰着蕗子呢?吾郎百思不得其解。
蕗子如愿当上了学校老师,在习志野市内的一所小学已经工作三年了。前不久还说终于适应了这份工作,她当班主任的三年级二班好像也没有那种问题儿童。有段时间,因为母亲千明反对她进学校,两人针锋相对,火药味十足,激辩持续了数日后转向了冰冷的沉默,如今战后的焦野上就剩下些能飘起黑烟的残渣了。“你是要去给文部省当走狗吗?”“可我觉得应该有办法去保护那些只能接受公共教育的孩子。”面对怒不可遏的母亲,意志顽强、坚持正论的蕗子和支持她的家人终于在这场持久战中取得了胜利,看得出来,如今连固执的千明也终于想开了。
这样说来,蕗子还有什么可烦恼的呢?
难道是——恋爱问题?
当然,她这个年纪的女孩有一两个意中人也不奇怪,倒不如说没有才奇怪呢。尽管这么说服自己,但吾郎心里还是不踏实。
蕗子嫁人,离开大岛家。只是想象一下这是不久后将要面对的日子,吾郎就觉得自己像游荡在没有太阳、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的宇宙里,胸口塞满了寂寞。
“真——的出来了。小秋的朋友的朋友在公园的饮水处喝水时,忽然有个人在后面‘咚咚’地敲他后背,回头一看是个戴口罩的女人……”
“是感冒了吧。”
“不是啦!那个戴口罩的女人还问他‘我漂亮吗?’”
“戴着口罩怎么知道呀?”
“所以,不是啦!”
最近一段时间,蕗子和千明在餐桌上都很少说话,今天晚上连吾郎都不开口了,就听菜菜美和上田两个人聊得起劲。
“既然被问了,就算是客套话也只能回答漂亮。可那女人听后突然摘下了口罩,张开一直裂到耳朵的大嘴巴问‘这样也漂亮吗?’”
“那个朋友被吃了吗?”
“没有啦,他喊了三遍‘发蜡,发蜡,发蜡’,那女人就吓跑了。”
“那不错,菜菜也试试呗。从明天开始就用发蜡梳个光溜溜的大背头去上学怎么样?”
“讨厌!你们谁来管管上田哥哥啊!”
菜菜美把地板跺得吧嗒吧嗒直响,今年都十岁了还是跟小时候一个样,也多亏了她这份天真无邪,吾郎感觉放松了不少。不知道是因为做三女儿没压力,还是因为从小就不认生,喜欢坐在人家腿上玩,菜菜美长成了一个活泼开朗又爱与人亲近的少女。虽说有时候也觉得这丫头疯疯癫癫的,但和二女儿兰比起来,缺点也变得可爱了。
“我说,兰怎么……”
吾郎本来想问,兰怎么还没回来?结果话没说完就听见客厅的门“哐当”一声开了,兰穿着宽大的运动衫配短裤出现在门口。
“回来了,怎么晚了?”
千明最先和她搭话。
“今天去哪儿了?”
“稻毛的青叶学校。他们把自编教材和对学生的照顾作为宣传点。”
“那么,实际上呢?”
“那个自编教材就是垃圾,老师基本都是勤工俭学的学生。他们还以为留成堆的作业就是对学生最好的照顾呢。而且学校位置也特别糟糕,连个放自行车的地方都没有,和附近居民的纠纷少不了。我敢打包票,两年之内肯定倒闭,绝不是千叶私塾的对手。”
兰一脸得意地做了个胜利的手势,随即转身往自己房间去了。
“我要趁还没忘赶紧记录下来。晚饭过会儿再吃。”
全家人都呆呆地望着她轻快离去的背影,“嗯——”上田双臂交叉代表所有人说了一句:
“真是一场入学体验风暴啊。”
蕗子日渐消瘦,脸色很差,眼里的阴郁也一日重过一日。
吾郎心中的疑惑始终没有解开。他差点儿就去问千明知不知道原因了,但一想到要聊工作以外的事情又让他感觉发怵。而且,蕗子也不可能把自己的烦恼告诉妈妈的,这一向不都是自己的职责吗?吾郎在这点上倒是颇为自信。只是每天被各种事务搞得焦头烂额,他根本没时间,也找不到合适的机会走进蕗子的内心,只能任凭危险的黑暗在餐桌下孕育蔓延。
吾郎确实很忙。从几年前开始他就减少了课时,将主要精力从教学转向了教师培养。书出版之后,连年轻教师的进修这块也越来越多地交给下属去做了。
其实最棘手的还是千明对这本苏霍姆林斯基评传反常的态度。关于吾郎在媒体露面这件事,她说不上支持,但也绝不反对,这等于是在给千叶私塾免费打广告,理由估计也只有这个了。而为人宽厚还有些木讷的吾郎很有观众缘,自从他出名之后,每次来参加私塾说明会的家长都会绕着租赁大楼排上好几圈。
然而社会的关注、私塾的火爆,这些和日常生活的满足感并没有必然联系。就算在演讲中获得再多的掌声,就算来私塾报名的学生资料越堆越高,吾郎都无法体会到那种和孩子们面对面上完课之后畅快淋漓又回味无穷的感觉了。
四十岁了。虽然自己不是胜见,但作为私塾教师,确实已经是老兵了。没有了年轻人取之不尽的体力,也没有了洪亮的嗓音。周围的人都一直委婉地劝他离开讲台专心管理工作,可吾郎到现在都不舍得放手每周两次的授课。
想做的事和该做的事不可兼得。
令人身心疲惫的媒体曝光。
如履薄冰的夫妻关系。
最近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蕗子,和从来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的兰。
人啊,随着年龄增长,要承受的东西也越来越多。年轻时无事一身轻,就算是一动不动,大风卷起海浪也能将自己带入未来的潮流之中。一路上是命运在指引着自己,吾郎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这点。
那风是什么时候停的呢?转折点在哪儿?又或许只是自己身上的担子太过沉重了吗——
那年秋天,新吹来一阵风,院子里种的桔梗开满了淡紫色的小花。
只不过这次吾郎逆着风。多年后回首当初,这也许就是将他带入不幸的开端吧。
这天原本应该是个好日子。
“一定记得今天六点半。一定哦!这之前所有人一定要回来!”
菜菜美从早起来就一直在说“一定,一定”,因为晚上要在八千代台的家里给外婆开生日会。
大约两年前,大岛家搬到了津田沼的新居。而赖子因为不想离开熟悉的地方,一个人留在了八千代台的家里。多愁善感的菜菜美到现在还是舍不得和外婆分开。
“没问题吧?兰姐姐今天也一定去哦,别去上那个私塾的体验课啦!”
“我不去。下周就要期中考试了,我想学习,八千代台我也不想去。”
“嘿,又来了,冷血动物。”
“这就是身为私塾家女儿的宿命,决不能把年级第一的位置让出去。”
“哇噻,兰姐姐好帅啊,加油!”
“你自己也是私塾家的女儿。”
考上了东京名牌私立中学的兰和打算上本地中学的菜菜美,虽说是亲姐妹,但完全是两种类型的女生。听着她俩的日常斗嘴,吾郎一边答应六点半回去,一边走出了家门。
或许是因为晚上就可以回到那个令人怀念的老房子了,吾郎心里说不出的开心。把家搬到津田沼是因为考虑交通方便,但对于他来说,倾注了最多情感的还是八千代台那个地方。赖子在花甲之年离开了千叶私塾,吾郎也有好一阵子没见过她了。
对了,岳母可能会知道些蕗子的事儿吧,吾郎心里又多了一份期待。那天早上他和往常一样去千叶私塾的津田沼校区上班。这里是千叶私塾的本部,位于一栋租赁大楼的三层,比其他三个校区的楼层面积都大,还配备了办公室和会议室。
吾郎先在办公室里确认了一天的日程安排,紧接着开始处理桌子上堆积如山的文件,并根据事情的紧迫程度采取必要的措施。一转眼又到了外出时间,他捋了捋头发,飞奔出学校,刚到车站就跳上了一辆上行的快速电车。途中,吾郎在市川下车,去看了一处新校区的备选地,随后又乘上电车赶往位于东池袋的教材发行公司。参加完根据新《学习指导要领》编写的新教材说明会,又在立食店里吃了一份荞麦凉面充饥。之后在神保町的出版社讨论将《追随苏霍姆林斯基》一书做成绘本的计划。接下来,三点去电视台录制了与教育评论家对谈关于“差生真的没有了吗?”话题的节目。等他满头大汗地卸掉脸上的粉底离开电视台的时候,太阳已经快下山了。
通常这个时候,吾郎还要去参加与工作相关的聚会或是聚餐,不过今天是赖子生日,就没再安排别的事情了。
终于松了口气,他忽然想抽支烟。
就十分钟。吾郎走进一间路边的咖啡馆,点燃了他的七星烟。原来为了保护嗓子很少抽烟,如今上讲台的次数少了,烟倒是越抽越多了。
抽一根的话反而感觉更疲乏,只有抽上两根压力才能得到一些释放,让自己打起精神继续开动。
不过,在那之前吾郎留意到店里的一样东西。红色的电话。他下意识地起身朝那抹红色走了过去。
零钱包里总备着十元硬币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
“你好,这里是富士文库。”
电话拨通后,那边很快传来了一枝的声音。
“喂,喂。”
“啊,是吾郎啊。”
“现在方便吗?没有客人?”
“方便方便,你没听见闲古鸟在叫吗?”
五年前,一枝的父亲去世了,她借机关掉了八千代台的书店,在西船桥一带买了间公寓。现在一个人独居,又在锦系町的旧书店里当上了店长。
“有个好消息,出绘本的事儿总算是有眉目了。”
“啊呀,那真是太好了。”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找画家,有些人完成作品会需要很长时间,所以要尽快锁定目标。你心里有没有理想的人选?”
“哎呀,我又不懂,哪儿敢胡说啊,这个应该去问内行。不过,温暖的画风会比较好吧。”
“啊——嗯,是啊,温暖的画风。”
“就是能将苏霍姆林斯基精神中无形的那部分也准确地表达出来。”
“明白了,我会向编辑转达的。”
正事说完之后,瞬间的沉默又席卷重来。剩下的十元硬币一点点变少,可握着它的手掌却越发沉重了。
“抱歉啊,总不能去看你。”
“说什么呢,我又不是二十多岁的小姑娘。”
一枝还是那样,一笑置之。
“吾郎老师可是个大忙人,现在哪有这个闲情逸致啊。加油吧!”
“谢谢你,我最近一定抽空过去。”
“好啊,好啊,那我就不抱期望地等着了。先这样吧。”
每次一枝都会主动挂电话,这份体贴也让吾郎安心。可是听不到声音了,他马上又想再投十元硬币进去。如此反复的心理冲突已经有好几年了吧——
起因还是苏霍姆林斯基。说起来有些讽刺,吾郎人生的第一个导师竟然把他引向了妻子之外的女人。
其实并不是一开始就有所图谋。当吾郎意识到一枝是位很有魅力的女性之后,他始终压抑着自己的欲望,只是在写作评传的过程中把她当作合适的商量对象。一枝对苏霍姆林斯基的喜爱不在吾郎之下,尽管她谦虚地说“我会提什么意见啊!”但却总能轻松地解开吾郎心中那些纠缠不清的死结。通过两人对问题点的细致讨论,吾郎的思路清晰了,总有种拨云见日的畅快之感。
每完成一个章节,吾郎都会向一枝征求意见。随着完成的稿子越摞越厚,两人的亲密度也日渐加深。
就在吾郎埋头写作最后的第八章那段时间里,有件事令他最终没有把持住自己。“你混得不错嘛!”一直音信全无的父亲突然与他联系。好像是听别人说儿子开的私塾出名了,就提出要见个面。吾郎去了,其实就是找自己要钱。
战后那个一穷二白的年代,所有人为了活下去都拼了命,这个当父亲的却什么都没为吾郎做过。可如今再想想,父亲在战争中失去了妻子和女儿,为了重新振作起来说不定也曾全力以赴。现在自己已经成家了,见他生活潦倒也不能置之不理。于是,吾郎就按父亲提出的金额把钱给他了。
一个月之后父亲又叫他出来,还是要钱,而且金额还翻倍了。见吾郎面露不悦,父亲竟撇着嘴说:
“你开私塾赚了不少钱吧。不是都说孩子的教育是棵摇钱树吗?”
类似的话,社会上和媒体上都说了不少,最近甚至有些心存嫉妒的同行到处散布谣言,说千叶私塾背地里挣黑钱。吾郎虽不是现在才感觉灰心,但对方毕竟是自己的至亲。
那天,吾郎第一次没打招呼就去了一枝家。见他没带稿子突然闯过来,一枝倒像是早有准备。吾郎把一枝给自己倒的酒全喝了,又借着酒劲向她倾诉了父亲的事情。一枝也第一次哭着说出了自己和前夫离婚的原因——那男人是一个性变态。就在那个凌乱的晚上,吾郎和一枝做爱了。
不是年轻人干柴烈火般的爱情,只是两个三四十岁的成年人。一枝无论从精神上还是经济上都是独立的,他俩始终保持着恰当的距离。吾郎原以为他们的关系不会被任何人察觉,也不会伤害到任何人,直到他发现千明从来也不去碰他写的那本评传《追随苏霍姆林斯基》。
“我回来了。”
不光是因为车停在了租赁大楼的地下室,只要津田沼校区还亮着灯,吾郎下班前都要回一趟办公室。这些日子很少能在家里和千明碰面,听她说“你回来了!”也都是在私塾里。
可是这天,火急火燎冲过来的妻子根本顾不上说那句话。
“老公,船桥分校出事了。”
她平时很少在学校里叫吾郎“老公”,吾郎很快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有四个老师集体辞职。”
“四个?”
“被清新学院挖走了。”
“清新……”
这就来了?吾郎反而变得平静了。前年,清新学院在距离千叶私塾船桥校区五十米的地方开了分校,作为私塾界的一枝黄花,他们将不择手段的生存本能发挥得淋漓尽致,一直以来用尽各种招数不断地给同行找麻烦。
“终于对咱们下手了?”
“这种事也就他们干得出来。”
在千明身边愤愤不平的是因为紧急情况特意赶过来的上田。
“不惜花重金抢夺教师,给竞争对手制造压力。校长,这就是在向我们宣战,赶紧准备应战吧!只要您一声号令,就算要扛着铁棍杀到清新学院去,我上田也在所不辞。”
如今已经是八千代台校区主管的上田气得捶胸顿足,看到他这个样子,吾郎反倒更冷静了。
“行了,别闹了。现在可没工夫和清新学院闹着玩。”
“校长,这可不是闹着玩啊……”
“上田,你也看过吧,清新学院孤注一掷开发的那本教材,不就是在强调孩子们玩儿的水平吗?”
吾郎知道屋里所有人都关注着自己,因而尽量摆出一副从容的姿态。
“在教材开发上,很多私塾都因为耍小聪明而吃了苦头,清新也不例外,据说他们还因此面临经营危机。过度生长的植物迟早要自食恶果,扰乱别的私塾同样也要耗费财力人力。随他们去吧,估计离自取灭亡也不远了。”
“哦,说得也是。”
“我看还应该感谢清新呢,一下就帮我们清理了四个能随意把学生们抛下不管的老师。”
看上田渐渐平静下来,吾郎又转头对千明说:
“现在关键是补上这四个人的空缺。今晚他们……”
没等他说完千明就开口了:
“你问代课的话,其中一个人本来今天就没有课,所以需要三名代课老师。有两个已经安排了外聘教师。”
“那就剩一个了,什么科目?”
“中学二年级的数学和语文。”
“我去。”
“那拜托了!”
“尽快把学生名册给我……啊!”
那今天晚上怎么办呢?吾郎猛然想起生日宴的事。不等他开口,千明又先说了:
“妈和孩子那边我来解释就行了,不用担心。”
两个人虽算不上心意相通,但还是能明白彼此的心思。吾郎点头说了句“那拜托了”就转身离开办公室。等不及电梯,他一路小跑走下了楼,急匆匆地赶往位于国铁船桥站附近一栋多功能大厦四层的船桥分校。
从很早以前开始,船桥作为一处交通枢纽就相当繁荣。这里人口众多,仅次于千叶市,因此也成了私塾竞争最激烈的地区之一。特别是车站周边的中心区域,这里足有过百家的私塾在争夺生源,而负责这个激战区中船桥校区的主管佐和田研一只有二十六岁,当初举荐他的还是千明。
“校长,对不起。是我太大意了,才弄成这样。”
吾郎到达船桥校区的时候,这个佐和田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
“录用他们四个的是我,不是你的责任。”
吾郎先稳住佐和田的情绪,随后便急着准备起了代课的教案。对那些背叛学生的老师的愤怒,就先藏到心底吧。
向佐和田确认讲解单元的时候,一直故作平静的吾郎也慌神了。
“《语言与思考》?”
那眼神就像是发现了课本的缺页,他责问道:
“怎么十月份就开始讲渡边实了?”
“是……”
“这也快得太离谱了。按理说应该讲到三好达治和谷川俊太郎才对。”
这下轮到佐和田慌神了。
“是的,那个,这件事我以为校长是知道的。”
“什么?”
“那个,是千明老师……”
佐和田渐渐微弱的声音让吾郎心里掠过一阵强烈的不安。
晚宴已经落幕。打开门的时候,吾郎感到像是有一股黑暗从外面倾泻进来。起居室那边只听得到电视的声音。
晚上十点,生日宴的时间已经过了。孩子们应该早就唱了生日歌,给赖子送了礼物,吃光了餐桌上的美食,最后又享用了一块蛋糕。他们现在应该正无所事事地看着电视吧。
这是记录了吾郎十五年岁月的八千代台旧居,连柱子上的裂纹都那么令人怀念。他一走进起居室,几张昏昏欲睡的脸一齐看了过来。
“啊,爸比,你可回来了。”
“爸爸,辛苦了。”
菜菜美和蕗子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却不见兰的影子。本以为菜菜美窝在那儿快睡着了,没想到她“砰”地从榻榻米上跳起来抱住了吾郎。
“爸比爸比,你饿了吧?我们给你留了蛋糕,正好是六分之一哦!不过,你要是觉得太大就吃十二分之一吧,菜菜美可以帮你吃掉剩下的十二分之一!菜菜美算得没错吧?”
听到宝贝女儿这样无忧无虑地和自己撒娇,吾郎越发为没能守约而感到愧疚了。
“都给你吃。”
他摸了摸菜菜美的头,又向坐在桌边喝着绿茶的赖子低头道歉:
“妈妈,实在对不起,错过了您的生日宴。”
“这是哪儿的话,都过六十岁了还开什么生日宴啊?说起来,船桥校区的事可真够呛。饿了吧,别吃蛋糕了,吃寿司吧。”
赖子说着缓缓起身去了厨房,她还是老样子。可爱的孩子、体贴的岳母。珍惜此时此刻吧,做好大岛家的爸爸,吾郎在心里叮嘱自己。可是——
“关于船桥校区的事,明天一点钟要在津田沼校区召开紧急会议,已经通知了所有的管理人员,拜托你也来参加。”
千明坐在赖子身边一边翻看员工名册一边说,她冰冷的口气让吾郎内心的克制瞬间崩塌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尽管说话声并不大,但吾郎感觉自己刚一开口,菜菜美的身体就“嗖”地躲开了。
“什么为什么?要尽早采取措施才行啊!”
“我不是说这个。我听说从今年四月份开始,船桥校区的课程就比正常课程要超前三个月,不是吗?先于学校教给学生,那是升学类私塾的做法吧,不是我们这种补习类私塾的教学方法。”
千明的眼神不仅没有回避,反倒挑衅似的瞪着吾郎。没错,这女人总是这个样子。吾郎曾经在那双眼睛里看到过放肆和逼人的热情,可现在就只剩下中年女人的蛮不讲理了。
“不是你同意的吗?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也知道,船桥是私塾的激战区。周围大部分的私塾都已经改为升学型的授课方式了,比学校的课程超前很多。单靠复习这一条路走到黑是生存不下去的。”
“你就是这么游说佐和田君的?”
“佐和田老师和我的想法一样,希望做成千叶私塾的一个试点,从船桥校区开始尝试对课程进行改革。”
“谁允许你们这么胡来的!”
吾郎还是喊了出来。房间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氛,蕗子悄悄走过去把电视的声音关掉了。
“千叶私塾不是为应试设立的升学私塾,是要帮助那些单靠学校课堂还不能满足的学生真正提升他们的学习能力。这才是我们该做的不是吗?最开始不是你说的吗?私塾是月亮,照亮那些太阳照不到的孩子。”
将难以抑制的愤怒发泄出来的瞬间,对面那双冰冷的眼睛让吾郎打了个寒战。简直就像一把在暗夜里发光的灰色镰刀。
“什么太阳月亮的,你到底要啰唆到什么时候啊!最开始是我说的?那也有可能吧,但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啦?现在私塾的数量已经超过小学了,还分什么太阳月亮的。你在那儿仰望天空说漂亮话的时候,我可是为了如何应对税费和同行的挑战忙得团团转呢!”
时间停住了。不,是属于他俩的时间早就停了吧。看到眉间皱纹里充满愤懑的千明,吾郎把脸转向了一旁,他低垂着双眼,好像整个身体都不听使唤了。
而旧榻榻米上沾染的一点墨迹,刹那间又让他心痛到无法呼吸。
那个披头散发和油印机战斗的新婚妻子,她去哪儿了?“一起开私塾吧!”“再开个校区吧!”总是逼得吾郎喘不上气。那个在酷暑中依然美丽的女人去哪儿了?
“你变了。”
一直哽在喉咙里的这句话,不知不觉从吾郎嘴里说了出来。
“你变得我都不认识了。”
“是时代变了。你不改变的话,只能别人去改变了。适者生存,想在这个乱塾时代活下去,就必须做出相应的妥协和让步……”
“不,改变办学宗旨去做升学私塾不是妥协,是堕落。和那些把教育当成买卖的同行一样低劣。”
“哪有,这不过是适应社会的需求。对现在的孩子们来说,预习比复习更重要,所以升学类私塾才火起来的,只是你不愿意面对现实罢了。”
“是你自己被野心冲昏了头脑好不好!”
风平浪静的屋子被砸得粉碎。两个人都毫不留情地否定着对方,吾郎意识到,他们的夫妻关系已经踏入了无可挽回的深渊。
就在这时,蕗子大喊了一声:
“你们有完没完!“
猛然间不知道是谁的声音,是蕗子的怒吼吗?以前从来没听过。
“爸、妈,你们太过分了。今天可是外婆的生日,菜菜一直都眼巴巴地盼着呢。”
吾郎这才回过神来,他见菜菜美趴在矮桌上小声抽泣着,赖子手里端着快干掉的寿司眼神黯淡。自己到底在干什么?吾郎脸色铁青,而最后向他射出致命一箭的是女儿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