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星星陨落的瞬间

追逐新月的人 森绘都 第2页,共2页

“你们这些人吵死啦!”

躲在二楼房间的兰“噔噔噔”地从楼梯上跑了下来,喊声直接传到了起居室。

“在这种地方怎么学习啊?!要是不能以第一的成绩毕业,全都怪你们!闹够了没有?”

紧接着又听到玄关那里传来摔门的声音,好像是她跑出去了。

脾气火暴的兰这么从家里跑出去也不是第一次了,不用管,她很快就会回来的。可是天已经太晚了。

“兰!”

蕗子最先朝大门跑去,恍恍惚惚的吾郎也紧随其后。虽说心里着急,可身体却不听使唤,两条腿都使不上力。他跑出大门,萧瑟的秋风拍打着脸颊,门口那条路上别说兰了,连蕗子的影子都看不到。哪边?吾郎左右张望着,只能凭感觉朝一个方向追了过去,他边跑边纠结,自己到底是在追兰还是在追蕗子呢?为了谁在跑?为了什么在跑?曾经那些拼尽全力奔跑的日子到底算什么?

此刻,暗夜笼罩着一切,那把利刃深深地刺入了他的胸膛。真的有太阳和月亮吗?真的有吗?太阳和月亮——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已经站在不同的天空下了。这只能怪自己,妻子勇往直前的背影已经越来越远了,而吾郎却在独自前行的无所适从中有了别的女人。自己一度忽略了家庭,之后又失去了蕗子。

踏在柏油路上的脚步声越发无力了,吾郎感觉呼吸困难,有只老鼠从他蹒跚的脚边跑了过去。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不管跑到哪儿,身边都是一排排差不多的房子,根本搞不清自己的位置,就连四周路灯发出的光亮都像符号似的整齐划一。

记得刚搬到这个社区的时候,在没有灯光的夜晚,黑暗支配了一切。因为不知道暗夜中隐藏着什么,恐惧和寂寞总是将吾郎引向家家户户窗前的亮光。如今,这些井然有序的人工灯光要把他带去哪里呢?为什么夜晚变亮后,反而失去了家的方向?

筋疲力尽的吾郎终于停下了脚步,突然,传来一阵不祥的声音。

那是寂静深夜释放出的杀人魔音,越想忽略就越在耳边回荡的不祥呻吟——不会吧。

恐惧从嘴唇蔓延到喉咙,然后直击心脏。但愿是听错了,可逐渐清晰的声音正在一点点逼近,祈祷变得毫无意义。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当确认那是急救车的警笛声后,吾郎不顾一切地朝着声音发出的方向狂奔而去。

一夜老去。夜间急救医院的候诊室里,垂头丧气的吾郎正是对这句话最好的演绎。他脸色铁青、双眼通红、嘴唇完全没有血色。深深陷入长椅的身体就不说什么垂暮老矣了,看似已经在鬼门关外面闯了一遭。

“好了,爸爸,你就别那么伤心了。”

坐在对面椅子上的蕗子刚一开口,兰也在旁边噘着嘴说:

“就是。就跟我死了似的。”

她头上裹着纱布,嘴里发着牢骚,眼睛却一刻都没离开过手里的英语单词手册。刚刚缝了三针,都这时候了还能学得下去?吾郎简直难以理解。当时他朝救护车的警笛声奔过去,就看见了满脸是血的兰,吓得他浑身发抖到现在还魂不附体呢。

“到底怎么回事?兰,是车撞的吗?发生什么了?”

在救护车上得知事情原委后,吾郎心中五味杂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吾郎在夜空下寻找兰的时候,据说她正坐在路灯下公交车站的长椅上翻看英语单词手册呢。夜里十点半,公交车已经停了,一个女孩子坐在这儿干什么呢?路过的一个主妇觉得不太对劲,就走过去瞧了瞧。“你怎么了?”主妇猛然搭话,把兰吓了一跳,她撒腿就跑,结果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额头重重地摔在地上。

“实在对不起,都是被我吓的。”

那位主妇觉得自己也有责任,还跟着一起来了医院。可这件事越听越觉得人家一点错都没有,而且她好像还感冒了,戴着口罩咳嗽得很厉害。于是吾郎连声道谢地请她回去了。

后来他和赶到医院的千明、蕗子三个人一起听缝合医生说明了情况。候诊室的一幕是发生在那之后了。

“兰的事不是爸爸的错。”

千明去窗口交费的时候,蕗子安慰起了一言不发的吾郎。

“这事谁也不怪。”

“不,是我的责任。如果没那件事,兰就不会跑出去,也不会受伤,更不可能在脸上留下一辈子都好不了的伤疤……”

吾郎声音沙哑。兰的脸会留下伤疤,一想到这个他都快疯了。

“爸爸,你振作点儿!医生是这么说的,额头上的伤可能会留疤,也可能完全消失。而且伤口只有一两厘米,就算留疤也不明显。”

“可那是女孩子的脸啊。”

“兰自己都不在意呢。”

“等她长大就不一样了。”

“没关系,那个位置用刘海儿或化妆都很容易遮住的。”

“yes,iwill。”兰在一旁附和着,还做了个胜利的手势。可不管说什么,都无法令吾郎释怀。

胆大到让人担心的二女儿,三姐妹中看上去最皮实的兰竟然意外受伤。没想到这孩子在夜路上被人叫一声就慌成这样,看来她内心还是很脆弱的。总之都怪自己,应该再拼命找一下,赶在那个主妇之前发现兰就好了。

吾郎是在生自己的气。为什么要把私塾的事带回家里?夫妻吵架,到头来受伤的总是孩子。可他越是懊悔就越觉得面不改色的妻子叫人摸不透。不管是和医生谈话,还是之后办理各种手续,千明从头到尾都应对自如,看不出她心里有丝毫的慌乱。

“久等了吧,已经请人叫了出租车,我们去门口等吧。”

吾郎他们回到八千代台旧居时已经过了深夜零点。

这真是漫长的一天。菜菜美早就睡着了,向忧心的赖子说完兰的伤情,大家也各自睡下了。虽然已是疲惫不堪,可脑子里停不下来的警笛声和身旁千明熟睡的鼻息声让吾郎怎么也睡不着。

在津田沼的家里,夫妻俩分房睡已经有很长时间了。

第二天,吾郎一睁眼已经是上午十点了。

大概是因为慢性睡眠不足吧,周日他总会不自觉地睡过头。现在可比不上年轻的时候,每周必须睡足一次才行。

话虽这么说,前一天晚上出了那么大的事,竟然还能在岳母家睡懒觉,吾郎被自己吓到了。他赶紧洗漱穿衣服,不好意思地走进起居室。谁知赖子告诉他,千明早就去私塾了。

“她连早饭都没吃就走了,说是要在紧急会议前做好准备。”

对于已经四十过半的妻子的这份工作热情,吾郎每每都佩服得五体投地。同时他也觉得昨晚刚吵过架,现在省去了面对面的尴尬也让人松了口气。

没有千明在的空间里,时间显得有些懒散。一上午,赖子都泡在自家的菜园子里摆弄她喜欢的园艺,除了摘菜,还做出了一条新的田垄。可能是觉得干农活很新鲜,蕗子和菜菜美一直黏在外婆身边不肯离开,结果吾郎就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向赖子打听蕗子的事,不过他本来也打算至少今天要把兰的事情放在第一位。

关心她的额头会被嫌弃,帮她准备考试也会被嫌弃,不管干什么都会被嫌弃,不过这一天只要时间允许,吾郎都陪在了兰的身边。尽管心里放不下,正午过后,他还是去了千叶私塾的津田沼校区。

“校长早!”

“这事可够棘手的。”

在从国铁津田沼站北出口出来徒步十分钟到达的私塾中,主管们全是一脸严肃的样子。

“一下子挖走咱们四个老师,真是闻所未闻啊。船桥校区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刻了。”

“四个人的空缺怎么补?就算招新人,实习期怎么办?”

来参加会议的包括各校区——船桥校区、津田沼校区、八千代台校区和胜田台校区的四位主管,办公室主任宫本,还有千明从一家外企挖来的财务负责人石桥。听大家的口气都相当着急,不过会议开始后,千明的一番话让所有人都轻松了不少。

“关于补充教师的问题已经有着落了,我给几位之前曾经在我们私塾教过课的老师打去电话,其中有三个人都答应只要条件满足就愿意回来。剩下的一个空缺可以暂时先让外聘老师补上,当然也要尽快准备招新人了。”

原来如此,千明早起开始就在忙着这些事。对于她越挫越勇的行动力,吾郎除了佩服还是佩服。

“这么说,警报可以解除了?”

“真不愧是千明啊,反应神速。”

主管们的语气都变了,可千明凝重的表情却没有一点缓和。

“话虽如此,但这次的事情关系到整个千叶私塾的信用。佐和田老师为了稳住学生和家长,已经做了最大限度的努力,现在就拜托大家充分讨论一下如何避免此类事情再次发生。”

这几年,私塾之间拼了命的相互陷害真是越来越过火了。难道也要通过坑害同行来自保吗?为避免再被挖墙脚,需要采取什么样的措施呢?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发表着各自的意见。而吾郎对于私塾的生存问题,却从另一个角度感受到了危机。

对于同行的应对措施确实有必要,但是他认为并不应该被放在首位。只要千叶私塾的口碑稳定,报名者源源不断,在这种情况下就算是受到某些外部的打压,整个团队也不会被动摇。更应该担心的是由内部产生的对团队质量的威胁。

吾郎的担忧很快被印证了。就在大家纷纷提出要加强与教师之间的沟通、提高薪酬待遇等对策的时候,胜田台校区的铃木提出一个新的问题。

“那个,我另外有件事想和大家商量。是这样的,我们校区的中学班里有一个拒绝上学的男生。因为这件事,私塾学生的家长们有不少抱怨。”

“抱怨?”

“不去上学的孩子肯定还是因为学习能力不足。如果老师因为他一个人而拖延了整个授课进度怎么办?”

这时,上田一脸疑惑地说:

“本来不就是因为学习能力不足才来上私塾的吗?”

“但是家长们不理解啊。他们觉得好不容易把孩子送到私塾学习,如果被其他孩子拖累,实在划不来,所以都要求退款呢。”

“那就是说,拒绝上学的孩子连私塾也不许上了?只要自己家孩子好就行了?”

上田的话刺中了吾郎的心。只要自己家孩子好就行了——社会上这种倾向不是现在才开始的。当大多数人都被赋予了受教育的权利之后,越来越多的父母开始一味地强调自己孩子的权利。

到底是怎么回事?吾郎的情绪有些低落,而更让他心寒的是,在座的主管竟然没有一个人支持上田的观点。

“可事实就是,班里有这种学生的确影响教学效率。课堂气氛不活跃,其他学生也都板着脸。那些不去学校的孩子确实有他们自身的问题。”

津田沼校区的阿东这一开头不要紧,船桥学区的佐和田也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不瞒大家说,学校老师还和我抗议呢!说是咱们让那些拒绝上学的孩子在私塾学习,他们就更觉得没必要回学校了。就好像在说是我们助长了那些孩子不去上学似的。我当时听了还挺气愤,可现在想想,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啊。”

“怎么能说私塾助长拒绝上学呢,这可直接关系到我们的企业形象啊。”

“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有些大型私塾不是为了提高升学率只招收优等生吗?相比之下,如果我们只是不接收那些拒绝上学的孩子,应该不算什么吧。”

最后连财务主管和办公室主任都开始添油加醋了。没等吾郎开口,上田已经忍不住爆发了。

“喂!我说你什么意思啊?那些孩子不能去学校已经很可怜了,私塾也要弃他们不顾?连最后一小片生存空间都不给他们留吗?那还开私塾干什么?!”

见上田气得两只手一起拍桌子,大家都不吱声了。

虽然同为校区主管,但三十多岁的上田和其他三个二十多岁的主管之间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也许这就是因为参加学生运动而无法进入企业的一代人,和由于石油危机的影响遭遇就业困难的一代人之间的区别吧。

“校长,您怎么看?”

千明在催促吾郎表态。

“对于那些拒绝上学的孩子,校长有什么意见?”

吾郎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了出来。像是要隐藏心中的杀气,他故意说得很轻松:

“啊,当然要收。”

四周瞬间投来带刺的目光,但吾郎并不以为意。

“如今是个人都在大谈教育,学历争夺战一打响,没人能幸免。有些孩子跟不上这个节奏,学习吃力也是自然的。帮助那些跌倒的孩子,而不是跑在最前面的孩子,这才是我们该做的吧。”

一阵热烈的掌声响起。可惜那声音里只听出了上田手掌的厚度,不免让人有些心酸。

环顾上田之外其他人失望的表情,吾郎又从另一个侧面重新审视了四名教师同时离开私塾这件事所反映出的问题。作为校长,他第一次从内心深处感受到了巨大的危机。

我们私塾已经开始从内部瓦解了吗——

“你能留一下吗?”

会议刚结束,吾郎就叫住了千明。

正要起身的千明一听这话,脸上便露出了警觉的神情,于是先发制人地说:

“要是说船桥校区的事,不管校长怎么想,学期中途再改回补习私塾的方式也是不可能的了。”

“不,不是这个。当然,这个事必须找机会再谈一次。不过今天要说的是……”

吾郎挠着斑点越长越多的脸颊,嘴里说出了兰的名字。

“是这样的,我突然想起来,咱们私塾毕业的小武现在在大阪一所大学的附属医院工作,就打电话向他咨询了额头伤口的事。他说技术好的外科大夫应该能保证不留疤,还说可以帮我们介绍有名的大夫。你说,要不要带兰去看看?”

吾郎觉得私塾和家庭是两回事,所以说话时口气都很温和。可千明就像是被一个硬壳包裹着,表情依然没有任何变化。

“有这个必要吗?兰根本不在意!”

“可等她再长大点儿就不一定了。”

“就算长大了,她也不会在意的。兰就是那样的孩子。”

“那样的孩子,只是你自己那么认为吧。”

“啊?”

“蕗子聪明,兰好强,菜菜美爱与人亲近。虽然都是这么说,可我们从来就没好好管过这几个孩子。”

夫妻俩陷入冰冷的沉默中。本以为会激怒千明,没想到她却露出了一丝不屑的嘲笑。

“你错了,正因为我们放任不管,才有了聪明的蕗子,好强的兰和爱与人亲近的菜菜美。现在的孩子越来越懦弱,就是因为父母管得太多了。”

吾郎没想到千明会这么说,一时无言以对。他慢慢低下头望着脚边,仿佛那里就横着一条令人绝望的深谷。

“你要想带兰去看医生,就问她本人吧。她已经十五岁了,可以自己做主。”

看到千明往门口走,吾郎又叫住了她。

“等一下。她才十五岁,你还算是个母亲吗?”

没有回答。看到妻子加快脚步离去的背影,吾郎愤怒地追了出去。

“等一下!”

在走廊里追上千明抓住她手腕的瞬间,吾郎心里一惊,简直瘦到皮包骨头了。千明回过头狠狠地瞪着他,吾郎发现她眼圈是红的,眼里噙满了泪水。

“是母亲,我当然是母亲。你什么都不知道,还以为只有自己在为孩子们考虑。”

“你说什么?”

“你什么都不知道才会摆出这样一副面孔。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痛苦吗?就为了个一两厘米的伤口就哇啦哇啦地小题大做。你现在红了,大家都捧着你。可你就没发现吗?你越来越忙,家里人对你也越来越客套了。”

平日里从不感情用事的妻子歇斯底里地大喊着,吾郎越发混乱了。

“出什么事了?”

“……”

“快说啊,到底什么事我不知道?”

千明强忍住抽泣。离这么近看她,吾郎才意识到自己有多粗心。原来这几个月以来,因为苦恼而日渐消瘦的不只是蕗子。

夕阳透过窗户照进起居室,蕗子正在叠洗好的衣服。

她叠的衣服一眼就能认出来,不管哪件都拉得很平,再整整齐齐地叠起来摞好。菜菜美的叠法就马虎多了,而兰又是从来不帮忙家务的。

多年来享受着蕗子贴心的照顾,可是这样仔仔细细地看她叠衣服还是头一次。自己过去都在看些什么?自以为都了解家人些什么?扪心自问的瞬间,吾郎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听到动静,蕗子倏地抬起头,她转身望见了柱子前表情痛苦的吾郎。

“爸爸?”

敏感的蕗子一眼就看出了父亲的异样。

“您怎么了?”

“小蕗。我……我对你来说,是那么靠不住的父亲吗?”

“嗯?”

“外婆出了那么大的事,你担心得食不下咽,都没和我提过半个字。我这个当父亲的,真有那么差劲吗?”

吾郎的声音是颤抖的,肩膀也在打哆嗦。他把头顶在柱子上,不想让女儿看到自己在流泪。千明口中那个残酷的事实,他到现在都无法完全相信。

赖子内脏里长了恶性肿瘤,下个月就要做手术了。从她本人那里得知这件事之后,千明和蕗子并没有告诉其他家人,而是作为两个人的秘密一直藏在心里。

“小蕗,是你说的吧,要瞒着我。”

“爸爸,您听我说,不是您想的那样。”

“在外婆那么艰难的时候,我却只顾着工作,简直就是忘恩负义,连生日宴都没参加……”

“这不能怪您。拜托听我说两句,爸爸!”

见吾郎快要崩溃的样子,蕗子赶忙放下膝盖上叠好的衣服跑了过去,将手搭在他背后。

“真的不是因为您靠不住。爸爸本来心就重,只是不想再给您增加负担了。就是这么想的。”

“负担?”

“爸爸现在也很不容易。做着自己并不适应的工作,不管是电视、广播还是演讲,都不是自己喜欢的,但您还是努力坚持着对吧?您一定是想把苏霍姆林斯基的思想传播出去,帮助更多的人。”

“小蕗……”

“我希望您能加油。虽然有些勉为其难,但我不想看到爸爸认输。因为您的书也帮助了我。”

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女儿手掌的热度已慢慢沁入了吾郎的心里。

也许是察觉到他们夫妻间微妙的气氛,大岛家形成了一种默契,谁也不去谈那本评传。从蕗子口中听到苏霍姆林斯基这个名字也是第一次。

“我之前真的很后悔做了老师,虽然从没在家里提过。总觉得现在的孩子变得不太对劲,和我们小时候完全不同。他们动不动就使用暴力,还会欺负比自己弱的小孩。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就是对人特别冷漠。不知道这些孩子脑子里想的是什么,批评得太狠又怕他们自杀,我成天都提心吊胆地和他们相处,估计和我有同样烦恼的老师一定不少。”

不知道是太阳落山了,还是被云层遮住了,延伸在榻榻米上的茜红色日影不知不觉中消失了。吾郎将身体从柱子上移开,回头看着蕗子。这个从来不把工作带回家的女儿,第一次作为一名教师出现在他眼前。

“就在那段时间里,是爸爸写的评传救了我。真的!书里有很多大学课程学不到的东西,特别是《表面上的漠不关心》那个章节,讲述了孩子的内心世界,深深地打动了我。啊,原来是这么回事,我感觉自己的视野一下子被打开了。我也想成为苏霍姆林斯基那样的老师,于是就尝试着用心去接近孩子们,果真看到了他们一点点在改变,渐渐向我敞开了心扉,彼此间的距离拉近了。我感觉自己终于有勇气站在教师之路的起跑线上了。”

苏霍姆林斯基重燃了蕗子的信心,她希望吾郎能将这一理念传播下去,帮助更多和自己一样苦恼的教师。也希望他能全身心投入工作,不要因为外婆的事情承受过多的心理压力。

面对蕗子由衷的告白,吾郎一时语塞。

这位给予自己深刻影响的教育家的理论同样打动了女儿,自己的书帮助了蕗子,吾郎感觉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同时,他也对写作时一直支持着自己的一枝产生了某种歉疚之感。

动荡、摇摆、举棋不定——就在几小时前,吾郎才刚刚下决心要和千明分开。连母亲生病都不能一起承担的丈夫还有什么存在的价值呢?不管是为了夫妻俩自己还是为了孩子们,都不应该再继续这种关系了。然而此刻,这个决心又开始动摇了。

难道要撇下与千明脾气不和的蕗子自己离开家吗?还是在岳母患重病期间?兰和菜菜美怎么办?如果自己说要带走三个女儿,千明会怎么样?夫妻俩分开后千叶私塾又该怎么办?

越想越让人头疼,而疼痛让吾郎变得冷静。

“小蕗,谢谢你。那本书能对你有帮助,让我再开心不过了。不过,今后不管你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都一定要告诉我,外婆的事也不要再瞒着我了。你挚爱的外婆,也是我挚爱的母亲。就像你……”

就像你是我挚爱的女儿。

话刚要出口,就听到“啪嗒啪嗒”一阵响亮的脚步声,四周的阴郁被驱散了。

是在二楼玩的菜菜美和她的朋友从楼梯上跑了下来。

“哇——是大岛吾郎!”

“大岛吾郎真的在吗?”

“是真人啊,太棒了!请和我握个手吧。”

“请给我签个名吧。”

“听说您也喜欢一个人傻笑,请笑一个吧。”

“停!我爸比可没有三头六臂。你们过来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吾郎被这群吵闹的孩子吓了一跳,瞬间将自己切换至“大岛吾郎”模式。是校长,是父亲,是丈夫,是一个男人,他思忖着自己错综复杂的人生角色。

令吾郎不可思议的是,就在他和千明的分手越来越成为现实问题时,一直以来他并不在意的所谓血缘,却不可回避地搅扰着他的思绪。

不管是不是亲生的,蕗子都是自己的女儿,和兰,还有菜菜美一样。吾郎一直都是这么想的。血缘有什么了不起呢!就算兰的饮食偏好和自己惊人地相似,就算菜菜美最近也开始莫名其妙地一个人傻笑,在某些奇奇怪怪的地方所显露出来的所谓遗传因子也未必能代表父母和孩子之间惺惺相惜吧。自己和父亲的关系已经证明了血缘这东西根本靠不住。可是忽然间,这些吾郎始终坚持的主张里出现了一些像气泡一样的空隙。

就算和妻子分开,孩子还是孩子,亲子间的纽带是无法剪断的。对于兰和菜菜美,吾郎可以毫不犹豫地说出这些话。可是蕗子呢?分开生活之后,蕗子还愿意做自己的女儿吗?还会一直把自己当作父亲去挂念吗?

吾郎了解的蕗子应该不会马上改变态度吧。可随着时间的流逝,两个人难免渐行渐远,这样下去,一旦关系疏远了,和亲生孩子之间很容易弥合的那段距离,对于自己和蕗子来说可能就永远无法弥合了——

吾郎越想越觉得未来变得黯淡无光。

自己究竟为什么如此在意蕗子呢?也许,正是源于一个继父心中潜藏的恐惧和不安。

吾郎反复纠结在这个没有答案的自问当中,而对于越发叛逆的兰,反倒多了几分从容。正因为是亲生孩子,才会如此放任和疏忽吧。

虽说如此,但叫她去看医生却坚决不答应的那份固执,还是让人大伤脑筋。

“兰,拜托你就去看一下专科医生吧。”

“我才不去,多麻烦。这点儿伤,无所谓的,您就别啰唆了。”

“你自己不在意,要是今后你喜欢的男人他在意怎么办?”

“那种男人我才不稀罕呢,直接淘汰!”

总感觉兰把握人生的精准度就像一个职业拳手,在这点上真是越来越像她母亲了。那眉目,那语调,还有一旦决定就不会放弃的刚烈性格。

这让吾郎隐约感到一些不安,只是没想到最能理解他想法的竟然是岳母赖子。

自从知道赖子生病后,吾郎减少了晚间的工作安排,每周都有一天下班顺路回八千代台的旧居看看。从津田沼校区开车十分钟左右的路程也不算辛苦,相比回家面对沉默的妻子,来这里倒是轻松多了。

“吾郎啊,不用总来看我了。你那么忙,要是真累垮了可怎么办啊!”

自我感觉症状并不明显的赖子还在为吾郎操心。不过随着手术日期越来越近,她言语中也开始流露出些许的伤感。

“说实话,我到现在还觉得像是在做一个奇怪的梦。我常去的那家医院的院长也是和我一起摆弄园艺的同伴。那天去取定期体检的结果,就觉得他样子怪怪的。我当时嘴上说让他不要撒谎,必须对我说实情,其实心里还是半开玩笑的。可没想到会是这样,这种事,真的落在了自己头上。”

就在要入院做手术的前一晚,赖子和吾郎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妈妈,您要说什么?”

“我自己的人生已经没有什么遗憾喽。特别是中年之后,托你们的福过得很充实。看着一开始只有吾郎和千明两个人支撑的私塾不断壮大,我的人生也跟着圆满了。只是一想到这几个外孙女……”

“外孙女?”

“蕗子是不用担心的。那孩子很宽容,一定会幸福的。菜菜美也没问题,说她豁达也好迟钝也罢,反正那孩子从不对人评头论足。只是兰……”

“没想到您也……”

“那孩子喜欢对人评头论足,又不够宽容。不知道能不能幸福啊。”

对人评头论足,不宽容,果真是一针见血。吾郎压低了声音说:

“妈妈,您觉得作为父亲,我应该怎么做呢?”

“不管面对什么样的孩子,父母要做的只有一件事——用自己的人生告诉他们,人要活得有价值。”

赖子说完就露出了笑容,尽管老了、生病了,但她始终都那么优雅。

“吾郎,这么多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管是为了私塾,还是为了家庭。也是时候该考虑一下属于你自己的人生了吧。过上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让孩子们看到你活得精彩,就是对他们最大的帮助了。”

赖子望着女婿,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他的心思。吾郎明明已经心跳加速,却故意装出一副不解其意的样子。

“等妈妈病好了,咱们全家一起去谷津游乐园吧。不,温泉应该更好。听说伊香保那边有不错的温泉旅馆呢,我去查一查。”

吾郎尽力表现得很随意,“我再去给您倒杯茶吧。”就在起身的瞬间,他不顾赖子的劝告,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假使赖子手术成功了,他就和一枝分手。虽然和千明修复关系并不容易,但为了家人他也要比过去更努力。假使赖子的身体真的撑不下去了,他还是要和一枝分手,为守护伤心的家人拼尽全力。

吾郎心意已决,不管怎样,这就是他该走的路。

赖子的手术十分钟就结束了,因为发现有转移,医生已经无能为力了。

好比熟透的柿子离开枝头归于泥土,后来的经过显得有些平淡。赖子能感觉到症状后,病魔迅速侵蚀了她的全身,凶险到没人能够阻挡。住院期间所有的治疗措施都只是为了减少她的疼痛感。之后还是按照她本人的意愿,在八千代台的家里走完了人生最后的日子。

享年六十四岁。昭和五十五年(1980年),初夏。

不幸中的万幸是,赖子临终前,所有的家人都守护在她身边。终于从和病魔的恶斗中解脱出来,她脸上露出了安详的神情。“真是位美丽的施主啊。”寺院住持这话刚一出口,吾郎就拼命用拳头擦拭着两眼喷薄而出的泪水。尽情流泪是只属于女人的权利。

吾郎拼尽全力想要撑起这个家,他觉得此刻正是考验自己作为一家之主的关键时刻。向来性格坚强的千明和兰还好说,最让人担心的是蕗子和菜菜美。菜菜美是赖子一手带大的,要她如何面对外婆的离世呢?还是根本无法面对,乃至情绪失控?她时而泪流不止,时而怒火中烧,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守灵夜里,她看到兰在香火袅袅的灵前看参考书,竟然愤怒地将供果扔了过去。

而蕗子在外婆居家养病期间始终悉心照料,葬礼一结束她就累倒了,憔悴得让人看了心疼。以往就算感冒发烧都要戴着两层口罩去上班的她也向学校请了三天假。

毫无疑问,赖子的去世对大岛家来说是一个巨大的考验。吾郎关注着女儿们日常的一举一动。因为菜菜美说想养宠物,他特意从朋友家里要来了一只小奶猫。如同那天他对自己发誓时所说,要全力以赴地守护家人。

一枝那边早就断了。就在吾郎告诉她赖子生病的时候,一枝会意地主动提出了分手。“我们以后都不要再联系了。”这份从容倒让吾郎变得有些六神无主。

说没有一点留恋是假话。那些失去的人填满了吾郎的内心,而他空虚的灵魂依旧无处安放。

——是时候该考虑一下属于你自己的人生了吧。

赖子留下的这句话时常在他耳边响起,但吾郎却假装听不见。

“校长,我有事想要和您商量。”

千明正式找吾郎谈话是在赖子七七过后的第二天傍晚。

正在津田沼校区的办公室里翻看夏季讲习汇报的吾郎被千明叫去了会议室,刚一推开门,他就诧异地感到屋里弥漫着一股火药味。

不知道为什么,财务主管石桥也坐在会议桌靠里面的位子上。三十五岁的石桥长了一张娃娃脸,可大家都爱管他叫“铁男”,此刻他面前摆着成堆的文件。吾郎刚要在他旁边落座,就看见千明把会议室的门锁上了。

到底要谈什么?这两个人都怪怪的,吾郎和他们相对而坐。千明刚说出谈话目的时,他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

“我们计划在津田沼建一座自己的大楼。”

千明语气生硬地向吾郎通报,并将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那是一张土地登记簿的副本。

“地已经有了。刚把办公室迁到津田沼校区那会儿,有同行建议我买下土地,同时还可以减免税费,于是我和石桥商议后就着手推进了。今天再看看津田沼一带的发展,真感觉那时候买地是个正确的选择。”

千明显得颇为得意,而吾郎此时除了不知所措,没有任何感觉。

“可是,这件事……我一无所知。”

“校长不是一直都说,如何应对税费交给我全权处理吗?”

的确,自从私塾成立以来,吾郎一向对经营不闻不问,钱的事全都交给千明了。但这样就可以一声不吭地买下巨额土地,过后连个招呼都不打吗?

吓到失语的吾郎已经没力气发怒了。原来就是为了这个……最近千明几乎天天加班,深夜回家已经成了一种常态。赖子去世后,吾郎总是尽可能地多陪在家人身边,而妻子千明却越来越少待在家里了。吾郎猜想她可能是在用拼命工作来填补失去母亲的孤独感,也可能是不想和他这个老公一起待在家里。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已经无所谓了,可万万没想到是因为这个——

“你就那么想要自己的大楼吗?”

吾郎有气无力地小声嘟囔着,那疲惫的声音连自己听起来都觉得像个老人。

“是有必要。今后没有自己的大楼就不可能加入大私塾的行列。本来现在这个地方也不理想,租金高,离车站又远。这次咱们计划建设大楼的地方,距离国铁车站的南出入口步行只要四分钟。那种地段一百五十坪的土地,放在现在是绝对不可能弄到手的。”

“一百五十坪……”

“建一座四五层的教学楼足够了不是吗?教室的数量增加之后,我们就可以开设针对小升初考试的课程了。”

“小升初考试?你还在提这个。”

“是的,我会一直说下去,直到让你理解为止。”

为什么这人就是不明白呢?吾郎对面的两个人相互对视了一下,眼睛里带着同样的疲倦与焦躁。

“校长,请您面对现实吧。不管是津田沼还是船桥,虽然地处千叶,但早已不属于千叶了。住在这里的那些野心勃勃的父母早就看不上县内的公立中学了,东京都那些知名的私立学校才是他们的目标。尤其是那些团块世代,特别关注教育。很明显,这些人急于将自己快到入学年龄的孩子送入名校。如此说来,私塾界的同行间必将掀起一场争夺小团块的混战。可最终能存活下来的不会是补习私塾,而是擅长教授小升初应试技巧的升学类私塾。”

之前将船桥校区作为试点也是出于这个目的,千明慷慨陈词。

“结果校长您也看到了。根据问卷调查,有八成以上的家长和孩子都对升学私塾路线的课程表示满意。校长对此作何感想?”

“我应该考虑的是那两成不满意的理由。本来只有一年也是看不出授课结果的。”

“我们的职责就是要在一年内出结果。每年的评价和考试合格率都对报名人数有着决定性的影响。所以说一年定胜负,想要持续立于不败之地,有时候必须下决心赌上一把。”

千明像是在显示自己的手腕,她的结论不容置疑。

“建成自己的大楼不正是将千叶私塾改为升学类私塾的绝佳机会吗?目前除了上田老师之外,其他的校区主管都对此表示赞同。年轻员工们也都跃跃欲试,还希望能乘胜追击打入东京市场呢。你还不明白吗?现在无论是父母、孩子还是我们自己的老师,所有人都盼着向升学类私塾转型呢!”

不给吾郎以喘息的机会,千明紧接着用逼迫的口吻说:

“校长,请您批准大楼建设和教学路线转型。”

“一旦决定要做什么事情,你总是全力挥舞着大旗。然而旗子越大越容易产生死角。请给我时间好好考虑一下。”

吾郎的表情刚恢复平静,在下一个瞬间又再次崩塌了。

“不,我们已经等得太久了,如果今天得不到您的同意,那非常遗憾,只能请您让出校长的位置了。”

请您让位。这句话竟然如此轻易地被说了出来。就在它到达大脑的瞬间,吾郎眼前出现的既不是一片空白,也不是一片漆黑,而是血淋淋的鲜红色。意识逐渐消失,他正在一点点失去自我。就这样被一把发光的利刃刺中了,可为什么自己一点都不惊讶呢?也没有感觉疼痛,这个瞬间好像早在预料之中了。

“让我来解释一下吧。”

接着千明的话,石桥开始阐述解除校长职务的法律依据,吾郎只觉得那声音听起来很遥远。六年前,千叶私塾推行法人化时,对股份进行了分配。胜见辞职之后,他的股份交到了谁的手里,私塾成立时的资金提供者赖子死后,她所持有的股份又是怎么处理的,按照如今的股份持有比例,如此经过一系列程序正当地解除吾郎的董事长职务……

石桥滔滔不绝地做出各种解释,然而吾郎并没有在听。他呆呆地望着窗外,只是不想去看石桥身边安如磐石的妻子。千明此刻是什么表情?不用看也能猜到。那纹丝不乱的眼神,那牢不可破的信念,她所追求的东西都要得到,如今仍在不懈地追求。

八月的天空被染成了夕阳的色彩,一股娇艳欲滴的红色从头顶飘洒下来,门前的路上,人来人往川流不息。有个挎着书包的男生从车站那边走过来,是我们私塾的学生吧,就快要到中学班上课的时间了。拐角又走来一个人,那边也是。吾郎的眼睛执着地追逐着那些像是私塾学生的孩子。会有人把头抬起来吗?就算只有一个也好啊。空虚的内心默默期盼着。他想看看孩子们的表情。私塾如今已不再是什么特殊的地方了,没有孩子会弓着背怕被人发现自己上私塾,也没有坏小子会把菜菜美叫成“塾美”了。尽管批评的声音从未停止过,但私塾已经作为一种教育机构获得了社会的承认。只是这样真的好吗?私塾变大了,自己就真的能帮到更多的孩子吗?挥动的旗子越大——刚刚用来告诫千明的话又回到了自己身上。向更多孩子挥洒月光的同时,不会在那些因为某些原因而无法上私塾的孩子们身上投下更重的阴影吗——

这不是此刻才出现的疑问,只是过去从来没有如此正视过这个问题,也可能是无法正视。巨大的矛盾。深不可测的黑暗。桌上吾郎十指交叉的双手显得有些苍白,指关节发出了咔咔的声响。

就在这时,终于有个私塾学生把头抬了起来。

吾郎以为他看到自己了,但那只不过是错觉。他什么都没看,表情空洞,就像是随着拥挤的电车来回摇摆的上班族,无精打采地抬头望了一眼待会儿要连着上两堂课的大楼。

不知不觉中,吾郎的指尖都掐进肉里去了,他松开手说了一句:

“明白了。”

不是对千明也不是对石桥,而是对着空中喃喃自语。

“我辞去校长的职务。”

阴霾的天空中,看不到月亮的影子。

乱塾一词指私塾鼎盛。1966年私塾开始在日本盛行,经历了1973年的石油危机,父母们越发担忧孩子的未来,私塾也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火爆。乱塾一词在1975年首次出现于《每日新闻》的一篇关于子女教育的报道中。

四谷大塚是日本知名的私塾,创立于1954年,主要以小学生为对象,致力于小升初的学习指导。

拒绝上学在日语中写成“登校拒否”,主要是指日本中小学生因为讨厌学校或对学校产生恐惧而拒绝上学的现象。自开始调查统计以来,呈逐年上升态势。

立食店是不提供座位的餐饮店,顾客快速用餐。价格一般低于有座位的餐厅。

闲古鸟,杜鹃的别称。说闲古鸟鸣叫是一种比喻,指客人少,买卖不景气。

坪是日本传统计量单位。1坪约合3.3平方米。

团块世代专指日本在1947年到1949年之间出生的一代人,是日本二战后出现的第一次婴儿潮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