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月光与阴云

追逐新月的人 森绘都 第1页,共2页

霜融化后的道路异常难走。再怎么想用木屐齿避开路上的泥泞,还是免不了被湿凉的泥水沾湿布袜。吾郎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着,突然跑在他前面的茶色小脚丫停住了,左右摇摆的尾巴也耷拉下来。

光顾着看脚下,吾郎这时才抬起头。原来是一直被当作布朗尼游乐场的那片空地被栅栏围了起来,还能看到里面有重型挖土机在工作。

“又开始啦。”

这次又是多大规模的公寓呢?又会有不少家庭带着孩子搬来这个社区吧。千明要是知道了,保准又会两眼放光,吾郎边琢磨着边抚摸沮丧的布朗尼。

这里被称为住宅小区的开拓先锋,吾郎他们搬过来差不多有两年了。以京成电铁八千代台站为中心,周边区域的开发如今仍势头不减。一片片松林被砍掉,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多在这里安家落户的人。随着“八千代都民”的称呼广为人知,这里也作为东京市郊的住宅区得到了快速发展。明年车站对面还要建一座新小学,相邻的花见川地区也在建设大型住宅小区。每次听到这些利好消息,吾郎都忍不住要佩服千明当初独具慧眼地选择了这里。

“走,我们也去开发新的游乐场怎么样?”

吾郎催着布朗尼往回走,午后的阳光洒在路上,隐约看到前面有人走过来。

七八个小男孩欢闹着跑过来,把泥水溅得乱飞。他们中有一半人在大衣外面背着小学生专用的双肩包,还有一半人用风吕敷裹着教科书。用风吕敷的孩子里有一个是吾郎认识的。

是私塾的学生小川武。

在吾郎班里学习语文和数学的小武是个爱说爱笑的孩子。他上四年级,在小学班里年龄最小,不过每天都能听到他扯着嗓子说话,很是抢眼。就在前几天,吾郎看见他在用橡皮擦草稿本上写错的答案,便责问他怎么回事儿。结果他学着植木等的口吻说:“虽然我明白,可就是停不下来!”逗得全班哄堂大笑。

不过,今天小武和学校同学走在一起,脸上却不见了往日的开朗。很明显,他也认出了吾郎,但就是故意低着头不看,两人走得越近他头就低得越深。

察觉到小武的心思,吾郎走过时没有和他打招呼。孩子们吵闹的声音渐渐远去,却在吾郎心中留下了淡淡的苦涩。

吹在身上的北风又添了几许寒意。

昭和三十九年(1964年)二月,吾郎和千明一起开办了“八千代私塾”,如今已经过去两年了。虽然吾郎在狗狗的名字上让步了,但在私塾的名字上还是坚持了自己的意见。他们在住宅小区和独栋住宅区的交界处租了一户民宅,前年春天在这里挂起了招牌。

说是招牌,其实就是在门牌边上挂了一块用毛笔写着名字的小木牌。除此之外,看起来和普通的住家没什么两样。他俩也不懂什么宣传和经营的技巧,只能一步一个脚印地慢慢来。他们都已经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但出人意料的是私塾开业仅半年,从周一到周五的小学及中学班全都报满了。之后报名来私塾上课的人也始终络绎不绝,从第二年开始又增加了周六的课程。千明还考虑把周日的休息也取消,但吾郎最终想办法让她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个时代需要私塾,又被千明言中了。

这些年,教育行业的发展趋势出现了明显的变化。在战后婴儿潮里出生的孩子已经到了上高中的年龄,为普及高中运动,大张旗鼓地打着“不要让十五岁的春天哭泣”的标语。经济界为了提升国际竞争力,向文部省提出了培养精英的要求。随着经济高度发展,口袋里有余钱的家庭纷纷开始在孩子的教育上投资……各种因素叠加在一起,让人们把目光投向了私塾。

全国范围内私塾的数量持续快速增加。原本似有似无的月光,那轮廓正在一天天地不断扩大。

可没想到的是,月亮在得到更多光亮的同时,遮住它的阴云也越变越深。

“我回来了。”

吾郎遛狗回来,拉开了一楼起居室的隔扇门,围坐在被炉旁的三个女人一齐朝他看过来。

“爸爸你回来啦。”

“回来啦。”

“你回来啦。”

蕗子和赖子分别放下了手里的作业和毛衣针冲着吾郎微笑,只有千明手中的油印机辊子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这个时间她总是在忙,可今天的脸色却格外难看。

妊娠反应最严重的阶段应该已经过了。吾郎忐忑地钻进了被炉的一角,很快便注意到扔在坐垫旁边的一张报纸。

与蒋介石握手的吉田茂。这张照片,不是今天的晨报吗?明明已经藏在旧报纸堆的最下面了,怎么会……

“你看了吗?”

他小心翼翼地询问千明,可从那冰冷的侧脸上依旧看不出丝毫表情。

没有否认那就是看了吧。吾郎把手按在额头上,心想这下完蛋了。《私塾是必要之恶》,她一定也读了这个标题刺眼的专栏吧。

遮住月亮的乌云——就是现实中人们的歧视目光。私塾如雨后春笋般不断涌出,随之而来的批判之声也日益高涨。

“私塾是靠孩子挣钱的奸商。”

“私塾是煽动应试竞争的罪魁。”

“私塾是教育界结不出果实的花。”

各种谩骂满天飞。像是正伺机完成致命的一击,这个月有份权威报纸开设了名为《两个学校》的专栏连载。

《连大年夜都逼着孩子们学习,私塾只有三天的新年假期》

《晚上去私塾有被骗和学坏的风险》

《私塾是脱离父母管制的安全地带,孩子们假装在学习,其实什么也没学到》

《家族利己主义的抬头引发了私塾火爆的异常现象》

报社每天都用这样极端的言论装饰版面。匿名作者拿学校和私塾做对比,原本应该是论述两者利弊的文体,可是关于私塾除了“弊”之外根本听不到其他的声音。

今天的专栏更是恶毒至极,吾郎觉得这种文章要是让千明看了实在不利于胎教,就偷偷给藏了起来。结果还是徒劳……吾郎的眼睛始终没离开榻榻米上的那张报纸。

“随他们说去好了。”

千明一边干活一边说。

“我根本就不在意那种东西,倒是要感谢他们呢!这个连载开始以来,我们私塾的报名人数还增加了呢。”

“增加了?“

“私塾不是好东西,可既然这么流行,不如送自己的孩子去试试。这就是家长的想法。”

说得好像满不在乎,听那阴森森的语气就知道她憋了一肚子的气。如果真的不在意,又怎么会把已经藏好的报纸翻出来看呢?

“真的,吾郎。”

每当吾郎摸不透妻子的真实想法,岳母赖子总会及时冲过来解围。

“今天也是,六年级学生亲御打电话来,哭着央求给他一个名额。最近船桥和佐仓那边也都有人过来咨询呢。几乎每天都接到学生家长打来的电话,问四月份之后的课程怎么安排。我也只能又是感谢又是道歉的。”

妻子一心都扑在私塾上,家里的事情全交给岳母料理。除此之外,赖子还要负责和学生们的妈妈沟通。看到她又挤出时间给即将出生的宝宝织小鞋,吾郎不由得弯下了腰:“对不起!”

“本来早就该把下一期的课程定下来了。可是……”

“也有些家长说要是我们这边有问题,还想尽快去申请其他的私塾。”

“实在对不起,学生那边也一直在问我。不过课时分配没确定之前,还要麻烦您……”

“不是已经定下来了吗?!”千明扯着嗓门喊了一句。

“下期和这期一样,从周一到周六,每天两节课。”

“可是,孩子出生之后怎么办?”

“背着孩子我也要去上课。家里的事儿我妈和蕗子都可以帮忙。”

“干吗要给家里人添这么多麻烦啊?理科和社会科报的人比较少,下期就别开了,你专心教中学英语怎么样?”

“理科和社会科也是必考科目,虽然没有三门主科报名的人多,可现在不都招满了吗?”

千明的口气咄咄逼人,吓得蕗子直往被炉下面钻,好像在说“又开始了”。

“我不同意减课,现在同行都在加课,连休息日都没有了。如今咱们靠这张招牌还能吸引一些学生,可是行业内的淘汰马上就要开始了。没理由让自己这么被动。”

“想要长久地做下去,就没必要争一时的长短,稳扎稳打才是关键。等孩子的事儿忙过一阵再说,暂时减少一些课时,经济上损失不了多少。”

“这不是钱的问题,是态度。在我们私塾上课的八十个学生,我一个都不想放手。本来还在考虑增加每班名额,扩大规模呢。”

“二十人已经是极限了,这我还觉得太多了呢。”

“好了,”坐在一旁的赖子看两人争来争去也没个结果,于是放下手里的毛衣针,“准备晚饭,准备晚饭。”她故意说了两遍,跨过地上刚印好的卷子往厨房去了。“我来帮忙,我来帮忙。”蕗子说着也兴冲冲地追了过去。

就剩下吾郎在那儿叹气,他瞟了一眼柱子上的报时钟,已经四点半了。再过一会儿门口又要热闹起来了,私塾的学生们一来就会央求吾郎上课前先让他们看一小会儿电视。和千明说了半天,今天还是没个结果。

开私塾已经两年了,在时代的推波助澜下,“八千代私塾”顺利地走上了正轨。现在吾郎的收入已经远远超过了一个大学刚毕业的公司职员。虽说已经从经济上的不安中解脱出来,但和妻子之间的分歧却没有一天不折磨着他的神经。吾郎很佩服千明作为一名私塾教师的满腔热忱,在这点上自己也只能甘拜下风。但另一方面,他也希望千明能更用心地做好一个妻子和母亲。

说起来他俩压根就没经过什么恋爱的蜜月期,一直拖拖拉拉没有明确关系。连吾郎自己都没想明白千明为什么会提出和他结婚。只是一时冲动?因为蕗子想要个父亲?还是结婚之后就可以把他留在这里当一辈子私塾教师了?

“吾郎。”

吾郎无奈地喝着冷茶,在一旁使劲推着油墨辊的千明终于抬起了头。应该是上课要用的二十份卷子都印好了。

“你总说孩子出生之后怎样怎样的,可你认真考虑过这孩子的人生吗?”

那犀利的眼神让吾郎脸上写满了紧张。自从千明怀孕之后,这已经是她第三次这么问自己了。之前回答“希望孩子能健康成长”“活得坚强、开朗又美丽”的时候,千明总是投来一种看待落榜生的眼神。

这次决不能再搞砸了。吾郎正襟危坐地答道:

“嗯,考虑了。满月参拜就选菊田神社怎么样?”

不用说,一个足以让汗毛结冰的冷眼结结实实地砸到吾郎身上,他感觉额头上被写了个大大的叉,实在无地自容,赶紧站起来,嘴里还说着“上课,上课”。看来今天也只能溜之大吉了。

对于苦恼的吾郎来说,就要上小学四年级的蕗子是他最大的安慰。

“爸爸,血液的工作就是在身体中流动,运送氧气和营养吧?”

已经三月份了,下一期的课程安排还迟迟未决。这天下午陪吾郎一起出门遛布朗尼的蕗子突然问了这么个问题。当时他俩在路边的休耕田里发现了一些笔头菜,正忙着准备给晚餐加个菜呢。

“嗯?啊,主要是这个作用。”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吾郎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表示了肯定,紧接着蕗子又学着他讲课时的腔调说了起来。

“那大脑的工作是思考和创造吧。我觉得,比起运送氧气和营养的血液来说,思考事物的大脑更为关键。”

“嗯,不过直接用来维持生命的血液也不可小视哦。”

“大脑也关系到生命吧。一旦失去大脑人就死了。”

“嗯,说得也是。”

“思考和创造比仅仅运送氧气和营养重要,所以大脑,大脑……”

还未融化的积雪在地里画出了斑驳的图案,他俩正蹲着摘野菜,蕗子却一筹莫展地望着吾郎。

“爸爸,学习各种知识技能,其实就是继承大脑吧。”

“继承大脑?”

“我是这么想的。”

“这样啊,也可以这么认为吧。”

无论年龄大小,女人们时不时就会说出些超出吾郎理解范围的话,他搞不清女儿到底想说什么,只能回答得模棱两可。蕗子还以为得到了肯定,心满意足地点点头继续摘笔头菜。一阵大风刮过,带着春天的气息吹蓬了她的娃娃头。

“我说,爸爸,继承大脑虽然是件好事,但也有点儿恐怖。”

“为什么?”

“妈妈不是经常说她没上过小学吗?在那个叫国民学校的地方接受变态的教育,她特别厌恶那些,所以到现在还不能相信国家和学校。”

“嗯,是经常听她抱怨。”

“变态教育,就是要把小孩子培养成强悍的士兵吗?”

“是啊,那叫军国主义,向学生们灌输在战争中取胜是最高荣誉的精神。”

“妈妈说她从来不相信那些,可是……”

“可是什么?”

“妈妈成了像士兵一样强悍的人,还是因为那种教育吧。”

吾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又忍不住笑了起来。“像士兵一样”真是一语中的,他又像往常一样,触到笑点就停不下来了。

“爸爸,我可是很认真地和你说呢。”

“抱歉,抱歉。确实,你妈妈身上的反抗精神很可能是战争教育的功劳。”

“我讨厌国民学校,把妈妈变成了那个样子。”

“那个样子?”

“一点儿都不可爱,外婆总是这么说她。”

吾郎又差点儿没笑出来,不过这次他忍住了。

“蕗子,所有人在成长过程中都会受到周围各种事物的影响,比如家庭、学校,还有生活环境。对于你妈妈来说,也许学校教育的影响的确很大,但影响不会是单方面的。”

“嗯。”

“而且,你妈妈不只是单纯地憎恶过去的教育。她还以此为动力,用自己的方式努力做着教育。这样的妈妈绝对不是不可爱的人哦!”

“真的吗?”

“嗯,我真的从来没见过工作那么拼命的人。你也知道的,有时候在二楼给学生补课,他们刚一走你妈就啪嗒啪嗒地跑下楼梯冲进洗手间。每次听到那个声音,我都会觉得她真是个可爱的人。”

“嗯。”蕗子用伶俐的大眼睛望着吾郎,使劲点了点头。可能因为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轻松了很多,小脸也多云转晴了。

“爸爸,你想不想看白鹭?”

蕗子突然站了起来,用握着笔头菜的手指了指背后的松林。布朗尼追着野兔子疯跑的身影在树丛间时隐时现,那里让人回想起这一带开发前的景象。

“那儿有白鹭吗?”

“嗯,有时候有。就在里面那个池塘。爸爸,我们去看看好不好?”

没等吾郎回答,蕗子已经跑了过去。最近她突然长高了不少,在父亲的眼里,女儿的背影是那么光彩照人。

蕗子越来越聪明了,不光头脑机灵,内心也在飞速成长。那势头就像是初春的笔头菜,每天带给吾郎的活力是任何人都无法取代的。

当然,刚当上继父的那段时间吾郎也吃了不少苦头。因为不知道怎么和小女孩相处,经常感到困惑和焦虑。他总以为父亲就应该是一副威严的样子,可有时候自己都觉得严厉得过分了,搞得第二天一反常态又跟哄小猫似的拼命讨好。这种缺乏一惯性的做法简直就是为人父母的反面教材。不过,不管他怎么折腾,蕗子都不曾记恨他这个新手老爸,还总是主动让步。小孩子都是这么宽宏大量的吗?还是蕗子是个特例?吾郎还不能确定。

“好吧,就这么定了。今天无论如何要说服你妈,减少下一期的课时。”

牵着蕗子的手往家走的路上,吾郎好像在给自己打气似的说。

“小蕗,你也希望多一些和家人欢聚的时间吧。我记得你说想去谷津游乐园来着。那我们就去吧,挑战一下过山车。只要好好说,妈妈是会理解的。”

人类的大脑真是神奇,当他对别人说“千明很可爱”的时候,就感觉自己真的是和一个可爱的女人在一起生活了。等第二个孩子平安生下来,千明作为母亲的意识变强了,那所有的问题不都迎刃而解了吗?

可蕗子还很冷静。

“爸爸,你对妈妈千万不能大意哦。”

一句话把吾郎点醒了,他倏地抬起头仰望天空。飘飘忽忽的云朵之间露出一抹不祥的青色月影。

“小蕗,你会写大意两个字吗?”

“会写,练习过。”

“果然。”

对妈妈千万不能大意。几分钟后吾郎就体会到了这句忠告的价值。

两人回到家时,千明正一脸怒气地等着他们呢。

“蕗子,你从明天开始不要去学校上课了。跟着那种老师学习,简直有百害而无一利。”

拉开起居室隔扇门的瞬间就听到千明刺耳的喊声,吾郎和蕗子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一步。

到底出什么事了?

“刚才蕗子的班主任来电话了。”

千明好像觉得说了也是白费,干脆把头转回油印机的蜡纸上,又开始嘎达嘎达地用铁笔刻起字来。倒是赖子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帮着解释了一句。

“老师说蕗子在学校和同学推销八千代私塾,所以打电话来提意见了。又说会扰乱班风,让以后别这么做了。有这回事吗?蕗子?”

蕗子被问得直发愣。

“爸爸,什么叫推销?”

“就是劝别人来咱们家私塾学习。”

“啊?我没那么做过啊!不是那么回事儿……”

原来,蕗子班里有个男生总爱“塾子”“塾子”地叫她,昨天那个男生又找碴儿问她学校的作业是不是私塾老师帮着做的。蕗子刚上小学三年级,进不了八千代私塾,况且家里的私塾根本就不教学生们怎么做作业。但是不管她怎么解释对方都不相信,所以才说了句“不信你可以自己去看看”。

“是这样啊。小蕗,这不叫推销,只是建议。”

蕗子在学校里经常被那些坏孩子嘲笑说是塾子吗?吾郎心中暗暗担忧。他摸了摸蕗子的头说:

“这不,又学会了一个新词呢。这件事我去向你们班主任解释吧。”

“说什么都是对牛弹琴。”

话音未落就被千明泼了一盆冷水。

“那个老师本来就看不起私塾,家长会的时候还絮絮叨叨和我抱怨个没完。说什么上私塾的孩子不好好听课,不重视学校的学习之类的。根本不去反省一下,为什么自己的课学生都不爱上。”

“好了,好了。”

“听说那个老师连工会都没加入。也不知道现在的老师都变成什么样了。要是因为职务评定那种东西就吓破了胆,那还有什么资格担负起孩子们的教育啊?”

千明越说越气,拿着铁笔的右手忽然停住了。应该是有地方刻错了,她一脸烦躁地用修改液的刷毛涂改错字,来回涂了半天又愤愤地支起一条腿。

“修改液用完了。”

“我去给你买吧。”

吾郎正想出去透透气,没想千明却说:

“家里还有新的。”

说完就直奔壁橱,从里面取出一个木盒子。

吾郎见状不由自主地“啊”了一声。糟糕,这下真是火上浇油。

他屏住呼吸看着千明打开专门用来放教学备用品的木盒,那东西瞬间就暴露了。

“啊!”

是一份今天的晨报。因为专栏文章写得太刻薄,吾郎就换了个地方藏起来。

千明本来脾气就暴,看了这个不知道要出什么乱子。吾郎感觉脑袋发晕,只见千明迅速翻开了报纸。

“由于之前的一些就职经历,致使某些私塾经营者性格阴暗。”

“有些人认为自己是教育界见不得光的人,他们性格扭曲,常常恶意攻击学校教育。”

以吾郎对千明的了解,这种文章绝对会激怒她。

时间一点点流过,就算是细读全文也足够了,可千明始终盯着报纸不抬头,两只手撑在榻榻米上一动不动。她的表情像是被定格了,只有翘起的指尖变得有些苍白。

沉默了许久,千明终于开口了,这时吾郎才发现她一直盯着看的并不是专栏的那个版面。

“你看这个了吗?”

“哪个?”

“说清新学院的。”

“啊……”

吾郎记得那好像是一篇关于知名大型私塾快速扩张的报道。最近几年,大举开拓郊区市场的清新学院,从开设私塾以来已经连续迫使多家竞争对手接连倒闭了。其令人发指的繁殖能力被称为“私塾界的一枝黄花”。报道中还提到清新学院下一步准备进军的区域包括船桥、松户还有八千代。

“没想到清新学院会关注八千代。”

“只是备选而已,没确定呢。和船桥、松户相比,八千代只是刚起步的社区,就算真来这边也是几年以后的事了……”

吾郎劝了几句就不说了,一脸严肃的千明好像根本没在听,她突然站了起来。

“我决定了!”

“什么?”

“我出去一下。抱歉,第二节社会课你帮我上吧。”

这位热血教师让别人帮着代课可不多见。到底决定什么了?千明根本没给人问话的机会,连书包都没拿就火急火燎地冲出了家门。吾郎还要上课,所以没办法追出去,可他一直揪着心,再见到千明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你去哪儿了?”

“我不会输的!”

千明散乱着头发,显得很疲惫,不管吾郎问她什么都不回答,却闪着炯炯有神的眼睛一反常态地不停念叨着“我不会输!”“我怎么会输呢?”

“你啊,是太累了吧。”

不知道是因为对教育的热忱,还是因为在商战中取胜的决心,总之千明纤瘦的身体里藏着一团火。相比依赖老公和家人,她更愿意什么事都自己扛。看着有孕在身的妻子,吾郎说不出地心疼。

两天后,一个名叫胜见正明的人来到八千代私塾。

“有人吗?”

浑厚的腹式发音隔着三栋房子都能听见。这人个子很高,身材匀称,四方大脸上一双充满求知欲的黑眼睛闪闪发光。

“能让我去听听您的课吗?”

“听课?啊,您是学生家长吧。”

“不,今天不是作为家长来的,是作为同行来向您学习的。”

“同行?”

“抱歉忘了自我介绍,我叫胜见正明,在大和田那边开了家胜见私塾。”

大和田的胜见私塾和这里只差一站路,这个名字吾郎也有耳闻。不仅如此,去年千明还曾谋划着把蕗子送过去打探敌情。主要是因为她知道有些学生离开八千代私塾去了胜见私塾,自尊心大受打击。可对方却拒绝说“小学三年级上私塾太早了,应该多让孩子在外面玩玩”,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胜见私塾应该算是八千代私塾的竞争对手,那儿的校长为什么要到这儿来呢?

“是胜见老师啊,您能来太好了。快请进吧,教室在楼上。”

千明从里屋冲出来,连拉带拽地把胜见领到了二楼。吾郎越来越糊涂了,是千明请胜见来的吗?

从千明冲出家门的那个晚上开始,他就预感有什么事情要发生。难道那天千明去拜访了胜见?可那是为什么呢?

吾郎心里一个劲地打鼓。小学班的课五点钟开始,胜见的出现让教室显得格外拥挤。吾郎尽量不去看他,把注意力都集中在孩子们身上。

和往常一样,将两个日式房间打通布置的教室里,四年级到六年的小学生们坐在长条课桌旁学习。当然,不同年级学习内容是不一样的,所以他们每个人都会拿到一份为自己订制的卷子。先让学生们自习,只有遇到问题时才给予指导,这便是吾郎的教学方法。

尽管孩子们都习惯了大班上课和被动地接受知识,但只要教授的一方不抢着大包大揽,他们自然就能独立思考了。搞不懂的问题总是那么“不可思议”。当他们开始思考“为什么”的瞬间,求知的好奇心就在心中发芽了。吾郎觉得,让孩子们喜欢上学习的最佳方法就是用心地呵护这棵小芽茁壮成长。

包括那些刚进私塾时啃着指甲不愿意思考的孩子,一旦他们体会到自己解开“不可思议”时的喜悦心情,四十五分钟的课就会变得很短。每次看到孩子们恋恋不舍、不想回家的样子,就是吾郎最幸福的时刻。

“老师,谢谢您!”

“老师,下周还让我们看电视吗?”

“可以啊!”

“老师老师,我爸爸的表弟抽中了开幕式的门票。”

“哇,是东京奥运会吗?”

“哎呀,好棒啊!”

“真羡慕你爸爸的表弟啊。”

“太牛了!”

“那有什么了不起的,我爸爸的姑表兄弟还要参加奥运会呢!”

“你骗人!”

“真的。”

“百分之百是撒谎。”

“百分之二百是真的!”

“那你倒说说,参加什么项目啊?”

“踩高跷!”

“好了,大家都回家吧!”

小学生们聒噪一阵离开后,吾郎开始捡拾地上的垃圾,把课桌重新摆正,为下面中学班上课做准备。就在这时候,一直盘腿坐在教室后面的胜见冲了过来。

“大岛老师,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

“嗯?”

“今天,学生们每人拿到的卷子内容都不一样吗?那些不会都是老师您手写的吧?”

“嗯,是的。”

胜见越凑越近,吾郎倒是大方作答。

“千明老师是按照年级出题的,不过我都是针对每个学生。”

“这样啊,是因为每个学生的学习进度不一样吗?”

“有这个原因。不过就算是学习同一个单元,每个人理解能力不同,掌握程度也是有差距的。我出的习题要让每个孩子都能拿到80分。”

“80分?”

“得到好成绩,孩子们一高兴就更有干劲了,而且还会为丢掉的20分感到懊恼,铆足了劲要在下次拿100分。”

“啊,原来如此。不过给每个人分别出题很费工夫吧。”

“是的,所以一个班二十人就是极限了。”

胜见一边摸着他的美人沟不住地点着头,一边连珠炮似的继续发问:“另外,我还想问……”他的眼睛像孩子一样,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奇心。

“听说八千代私塾是禁止使用橡皮的,这又是为什么呢?”

“因为随便用橡皮一擦,错误答案就不见了。”

“嗯?”

“看不到错误答案,孩子们很快会忘记自己的弱点,同时也失去了一次反省自己的宝贵机会。事实上,总爱用橡皮的孩子的确更容易在相似的问题上反复出错。”

“原来如此!”

不知不觉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中学生,胜见这才放过吾郎。

“哎呀,真是太感谢了!吾郎老师,下次请一定到我的私塾来玩。一定哦!”

怎么说呢?这是个看着体温都比一般人高的热血男。吾郎倒是挺欣赏胜见热心好学的态度,但他到底有什么目的呢?

直到那天吃晚餐的时候,吾郎才得知妻子出人意料的计划。

一般赶上千明上第二节课,家里的晚餐时间都会推迟。因为下课后她总会不厌其烦地给成绩落后的学生补课。有时候时间太晚了,家长都会不放心地跑来接孩子。虽然吾郎一直主张让学生们在“短时间内集中注意力”,但他也打心底里佩服妻子的这份执着。反过来说,越是这么个工作起来连吃饭上厕所都忘了的女拼命三郎,吾郎越不忍心让她生了第二个孩子还要带三门课。

“我开动啦。”

都八点多了,一家人才坐到餐桌旁。看到早已饿坏的蕗子狼吞虎咽地吃着赖子烧的菜,吾郎心里很不是滋味。大人都忙着私塾的事儿,让这孩子吃苦了。

可今天晚上,别说多看女儿一眼了,千明有没有注意到盘子里的菜都不好说。

“我和胜见老师正在积极商量一件事。”

她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小声嘟囔了一句,全家人瞬间停了筷子。

“什么?”

要干吗?见老公、母亲和女儿全都疑惑地望着自己,千明不由得直了直腰。

“合伙经营私塾。”

“啊?”

“是我先提出来的,将八千代私塾与胜见私塾合并。这样做可以增强双方的实力,在今后激烈的竞争中占据主动地位。”

吾郎把手里夹着酱汁烤肉的筷子放回盘子上。

是不是听错了?再怎么说,这么大的事千明也不至于不和自己商量一下就自作主张吧。吾郎屏住呼吸望着千明,可她已完全陷入了沉思,根本没注意到自己。

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吾郎一下子没了食欲。他脑子里又响起了那天的警钟。

——对妈妈千万不能大意哦。

千明的理由是这样的。

近段时间,人们对教育的关注度急速上升。不光是清新学院,多数大型私塾都在筹谋着从市内向郊区进军的计划。而这对于原本就不堪重负的中小型个人私塾来说,很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就算私塾这东西靠不住,至少要把孩子送到有点儿知名度的地方去。家长们一定是这么考虑的。

“本来日本人就爱跟风。等到大私塾一进驻,像我们这种个人私塾恐怕就会逐个被淘汰了。估计胜见老师也已经在为此事担忧了,他对我的建议很感兴趣,今天听过课之后还说要认真研究一下呢。而且对于我们来说,再没有比胜见老师更好的合作伙伴了。毕竟胜见私塾的实力足以从我们手中抢走学生嘛。”

在千明心里,合并的事儿好像已经板上钉钉了。既不是商量也不是说服,只是用说明的语气强调合伙经营的必要性。只要她认准的事,八头牛也拉不回来。吾郎知道此刻对妻子说什么都没用了,但这次他实在无法保持沉默。

“可我们这种授课方式,是不会轻易被大私塾抢走学生的。不管是我的班还是你的班,今年的应届生几乎都考取了他们的志愿学校。就算暂时受到大私塾的打压,只要坚持下去,学生一定会回来的。”

“要是还没到那时候就经营不下去了怎么办?”

“我们还有积蓄啊。就算把学费定得比其他私塾低一些也没事儿,反正这两年的收入已经远远超出预期了。”

“那些积蓄我想用来投资新校区。像现在这样在家里上课还是受限制。要是有了独立的教学场所,不仅能接纳更多的学生,还能提高私塾的知名度。”

“千明,私塾能不能办下去并不取决于学生的数量和名声,我觉得授课质量才是立身之本。”

吾郎的坚持和千明的好胜发生冲突也不是第一次了。

“你说的这些都在理。可是现实情况是,授课质量不错的个人私塾在大私塾的重压下同样不堪一击。不对,想要击垮我们的不光是大私塾,真正的敌人是想尽办法制约私塾的文部省。”

“文部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