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都在说,私塾是造成偏重学力和应试竞争的罪魁祸首,可归根结底还不是文部省修改《学习指导要领》和组织学力测试引发的弊端?相比挽救落后生,文部省一直把精英教育放在首位。结果教育出了问题,凭什么全都赖在私塾身上啊?在那些善于操纵舆论的官僚眼中,私塾可能是最好的替罪羊吧。”
难道说文部省控制大众传媒,把教育衰落的责任嫁祸给了私塾?
不可能吧?吾郎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憎恶文部省的妻子所说的当然不能全信,可似乎也不无道理。表面上置之不理,好像提到私塾都会有失身份,暗地里却在信息操纵上做文章,这倒是很符合官僚们的行事作风。
“你是说文部省为了自保利用了私塾?”
“是的,但我倒认为这对于私塾而言未尝不是一个机会。除非文部省愿意正视问题的本质,否则这个国家的教育就不会有良性发展。现在公立学校水平下滑的状况不是一年比一年严重吗?老百姓又不傻,很快他们就会对公立教育失去信心,转而投奔私立学校。”
面对千明的一番慷慨陈词,吾郎无言以对。
“我一定要在公立教育之外,开辟出另一个比学校更扎实可靠的教育场所,绝对不会向文部省、大私塾还有社会舆论认输。我要把八千代私塾做成一所实力强厚的学校给他们看!”
千明坚定的眼神里闪耀着光芒。
而吾郎却感到不寒而栗,有种类似恐惧的东西正向他袭来。
难道说,月亮要战胜太阳吗——
千明是个强势的女人,这点吾郎早就知道了。无论婚前婚后她都是大岛家的实际当家人,吾郎也没觉得委屈。突然和三个毫无关系的女人成了一家人,与其让他这个年纪小的老公勉强主事,还不如跟在能干的妻子身后诸事顺畅,吾郎自己也乐得清闲。说实话,有这样一个遇到任何问题都能挺身而出的妻子,站在她身后默默守护的吾郎还挺享受这种感觉的。
可是只有这一次,他在犹豫该不该顺着千明。
眼看就要二十五岁的吾郎没有仔细考虑过八千代私塾的未来。对他来说,此时此刻坐在眼前的学生就是一切。他要把自己竭尽全力的付出给到每个人,想要做到这一点,私塾的规模自然越小越好。
当然,八千代私塾不是吾郎的私人物品,所以他不能无视千明提出的加强团队力量的意见。但在这件事上,是千明从一开始就无视了他的存在。
两人一起经营私塾,合并这么大的事千明连个招呼都没打,就自作主张地跑去和胜见商量了,当老公的心里自然不痛快。
所以,吾郎这次少有地和妻子闹起了别扭。
自从那天晚上关于合并的事谈崩了,夫妻俩之间就横起了一道冰冷的屏障。吾郎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悦,可精明能干的千明并不是个体贴的女人,而且她本来就对吾郎小富即安的保守观念颇为不满。就这样,吾郎不开口,千明也不开口;夫妻俩不说话,女儿也跟着默不作声。只有赖子没有加入这场无言的战争,总是时不时地故意抱怨几句给他们听。
“那么大的事就一个人定了?”
“多少也要想想老公的感受嘛。”
平时夫妻俩意见不合赖子从不插嘴,只有这次她力挺女婿,表现出了对千明的不满。吾郎知道岳母在为他们担心,可是赖子的抱怨让家庭气氛变得越发紧张了。
就在冷战开始后的第四天,家里出了一件事。
蕗子出去遛布朗尼一直没回来,天越来越黑,吾郎已然坐不住了。他把自己能想到的地方都跑了一遍,原来蕗子到朋友家去了。
“小蕗,这么晚不回家也不说一声,不知道我们担心吗?”
吾郎用平时没有的严厉口吻质问她,而蕗子却回以平时没有的执拗眼神。
“对不起,不过我不想回去。在家待着太累了。”
“累?”
“总是提心吊胆,胡思乱想。”
蕗子小声说出了心里话,吾郎这才意识到大人之间的争执给孩子的内心造成了多么大的伤害。
“应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小蕗。因为私塾的事,让你不开心了。”
和蕗子手牵着手回家的路上,吾郎垂头丧气的。蕗子用怜惜的目光看着他。
“不是爸爸的错,都是妈妈不好。”
“不,并不是谁不好。只是我们想要保护的东西不同而已。”
说完这句话,吾郎忽然感觉有些心酸。难道家人不就是最应该保护的吗?
“总之,把私塾的问题带到家里是我的错。今后私塾是私塾,家是家,会分开考虑的。”
“分开?可是私塾就在家里啊。”
“是不太容易啊。”
“我觉得关键是劳逸结合。”
“说得对,劳逸结合。比如说,在一楼就绝对不能说关于私塾的事。”
“嗯,说了就罚款。”
“哈哈!”
“还有,偶尔也要全家人出去走走。”
“是吗?想出去?”
“嗯,周日就像普通人家一样。”
像普通人家一样。蕗子望着远处的天空无意间说出的一句话让吾郎瞬间恢复了气力。
“好嘞,那我们也出去玩,就去谷津游乐园吧。”
“啊?”
“择日不如撞日,下周日怎么样?”
“真的吗?”
“嗯,一言为定!”
可能是高兴得过了头,蕗子先是愣了几秒钟,突然又“哇!”地大叫着蹦了起来,把走在前面的布朗尼吓了一跳。
大正末年开业的谷津游乐园据说原本是一大片盐田,大正六年(1917年)被台风摧毁之后,这片地就被京成电铁买下来开发成了娱乐设施。被台风吹得寸草不留的土地上,最先出现的是将原劝业银行本部大楼移建过来的乐天府。之后又建起了海水浴场、跑马场、放射能温泉、玫瑰园。这片开阔的土地上每年都发生着多彩的变化,如同被战火烧焦的原野上渐渐有了人烟,婴儿潮出生的孩子如今已欢闹着走进了人们的视野。
战争已经过去二十年了,就像婴儿潮出生的孩子们为了追求更高的学历而涌入高中一样,开始懂得享受生活的人们在谷津游乐园的游乐设施前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真不得了。这么多人都是从哪儿来的呀?”
“爸爸,这边,这边!”
终于如愿以偿的蕗子脚步都变得轻快了,她头一个目标就是日本以最大规模为傲的海上过山车“冲浪飞机”。因为是最受欢迎的游乐项目,人挤得水泄不通,光排队就要一个半小时。游乐园里人多闷热,吾郎已经被搞得晕头转向了。
两节课的时间就这么白白浪费了?这种问题只能卡在喉咙里,可不能对蕗子说。在吾郎眼里,人们争先恐后地去体验人为的恐怖和刺激,这算是一种和平的象征。
不过,在千明和赖子看来,不过是一帮喜欢凑热闹的人罢了。
“啊,好恐怖!这东西真厉害,光看看就要晕啦!”
“我倒不觉得可怕,不过孕妇不能坐吧。”
“那还用说吗!蕗子,你和吾郎两个人去吧。”
结果就只有吾郎一个人陪蕗子加入了长蛇般的队伍。
“那我们俩去那边逛逛,玫瑰园的玫瑰还没开呢。”
“没开的话可以去看看老虎呀。”
“呃,老虎和玫瑰差太远了吧。吓人!”
周日午后,春天的气息乘着碧蓝的晴空翩翩而来。放眼望去,人声鼎沸的游乐园里尽是带着孩子来玩的家长,此外还有学生和情侣。看着妻子和岳母挤在人群中的背影,吾郎感觉心里很踏实。
吾郎开始提议去谷津游乐园的时候,不爱出门的千明反应并不积极。虽然早就进入稳定期了,还是推说自己大着肚子不方便。为了把她从油印机的墨臭味里拉出来,吾郎可没少费心思。
一旦走出来游山玩水,才发现外面的空气真的能让人放松。特别是在这种海风习习的游乐园,想要阴着脸不说话都难。冷战暂时停歇,千明和赖子很自然地聊了起来。精心打扮的蕗子穿着心爱的白色连衣裙,脸上也露出了明媚的笑容。
细想起来,自从私塾开业以来,不管是工作上还是精神上,吾郎总是处于紧张状态,一家人在一起享受假日变得遥不可及。一天天从早到晚想的都是私塾的事,也许这样的忙碌不仅让蕗子,也让千明和赖子变得郁郁寡欢了。
吾郎一边反省这两年张弛无度的生活,一边和蕗子玩词语接龙消磨时间。眼看就快到他们俩了,他心里突然有些发慌。
“哇——”
“救命啊——”
过山车每载上新一拨客人开动起来,头顶就会传来无数的哀号声。开始时吾郎觉得就像在听和自己无关的特殊音效,可是随着前面的人越变越少,他感觉浑身的关节开始少有地僵硬起来。终于排到了,和蕗子并排坐在简陋的座椅上,他发现自己竟然不争气地出汗了。
这机器真的安全吗?到底是什么人发明的这个玩意儿呀?
“欸,爸爸。”
就在吾郎用汗津津的手死死抓住扶手时,蕗子竟若无其事地和他聊了起来。
“爸爸,你不希望咱们家私塾变大吗?”
为什么是现在?在这种情况下?吾郎脑子里塞满了问号,可他嗓子干得直冒烟,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坚决支持爸爸,肯定是妈妈不对。不过呢,有时候我也会稍微想那么一下,要是私塾变大了也挺好的。”
工作人员确认好安全带离开后,过山车缓缓地启动了。随着高度和速度的增加,即将把他们带入未知世界的轨道对面呈现出一片蓝色的大海。
“我们家私塾要是变大了,就会有更多的孩子来学习了吧。如果有更多的孩子来学习,那样的话,那样的话……”
难不成蕗子就是要借着这个极其慌乱的机会说出平时难以启齿的话?吾郎刚想到这里,突然有股剧烈的冲击袭来,眼前的景色变成了一阵风。
“那样的话,那样的话,我就……”
爆裂般的哀号声,风声,机器声,各种声音争先恐后地往耳朵里灌。难以置信,吾郎竟然清晰地捕捉到了女儿的声音。
“不会再被他们叫成塾子了吧!”
就在听到女儿灵魂深处痛苦呐喊的那天,藏在妻子和丈母娘心底的秘密也袒露在吾郎面前。
四个人一起玩了鬼屋、坐了观览车之后,千明和蕗子去了洗手间。剩下赖子和吾郎两个人,聊了一些之前不曾触及的话题。
“吾郎,真的要谢谢你,能接受我这个任性自私的女儿,又那么疼爱蕗子。”
他俩坐的长凳对面有一个巨型泳池,隔着泳池对面的海盗之城笼罩着一层薄雾。天上的云越压越低,赖子抬头望着快要钻进云层的高塔,深吸了一口气。
“我心里觉得过意不去,你还年轻,就要承受这么多。说真的,你有没有想过要逃跑啊?”
“三天想一次吧。”
“啊?”
“开玩笑的。幸好我这人心大,您不用担心我。可能在千明眼里,有时候觉得我的心太大了。”
吾郎故意打趣似的笑着说道,可赖子的红唇上却看不出一丝笑意。
“吾郎,我想应该让你知道,千明坚持合并私塾大半是因为我的缘故。”
“因为妈妈您?”
“我战死的丈夫出身名门,这你也听说了吧。他上战场的那段时间,我和千明也是为了躲避战争,回了他的老家,没想到在那儿受尽了欺侮。就因为我做过咖啡馆的女招待,公公婆婆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还不停地唠叨,说我不是正经女人,骗了他们的儿子。就连千明都得不到和其他孙辈同样的待遇,没少吃苦。”
赖子苦笑着,眼睛微微有些湿润。
“所以,千明心里特别清楚,父母的职业对孩子的人生有多大影响。”
游乐园里的嘈杂声变得模糊了,吾郎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最先浮现在白色之中的是蕗子的脸,接着是千明腹中那个时时刻刻都在成长的小生命。
“她之前怎么可能想到,教孩子学习的私塾会和咖啡馆一样遭受白眼?这样卑微的日子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呢?千明内心一定很焦虑吧。原本不应该是这样的……”
“啊……”
“我也不是袒护自己的女儿,但因为父母的职业而让孩子受委屈,真的很让人羞愧。”
一向爽朗的岳母显得有些难过,吾郎想到她经受的那些苦楚,又联想到如今千明心中背负的苦。按理说,这重担自己应该替她分担一半的。
“对不起,都怪我不好,没尽到一个做父亲的责任。”
“挺好的,是吾郎的心大拯救了我们。”
“果然,连妈妈也觉得我心大是吧。”
“呵呵。”
“正好我也想听听您的意见。和胜见私塾合并的事,妈妈是怎么想的?如果把孩子们放在第一位的话,确实该这么做吗?”
“吾郎,我觉得八千代私塾能有今天,就是因为你总能把学生的需要放在首位。”
赖子不假思索地答道。“不过,”接着她又说,“想到蕗子越来越大了,可能家和私塾还是分开比较好。”
“是啊,小蕗很快就长成大姑娘了。”
“对了,蕗子之前还悄悄和我说了她将来的梦想呢!”
“梦想?”
“说是长大之后也要在八千代私塾当老师,成为爸爸最得力的帮手。”
这时候,蕗子穿过人群跑了回来,谈话被打断了。不过,自从赖子告诉了自己女儿稚嫩的梦想,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它一直都是吾郎心中最闪亮的那颗启明星。
在“教育”的浩瀚宇宙中,就算太阳和月亮都不见了踪影,在吾郎心里,始终还有那么一点微弱的光亮在支撑着自己。
三年前,第一次走进勤杂工室的明眸少女。
这孩子有一天将会走上讲台,和自己在同一个地方教书。
一直以来模糊不清的未来图景,忽然间被描绘出了一幅激动人心的画面。吾郎此刻才第一次领悟到,八千代私塾和家族命运之间系着一条难以斩断的锁链。
“我想去胜见私塾看看。”
那天晚上,钻进起居室铺好的被褥,吾郎对千明说出了心里的决定。
“先去听听胜见老师的课,好好聊一聊,再决定接下来的事儿吧。”
搬到八千代台之后,蕗子就睡到赖子的房间去了,晚上躺下后的这段时间也成了夫妇俩唯一的独处机会。
千明在夜的黑暗中轻声呼吸,丈夫的话让她迟疑了几秒。她忽然转过头说:
“你是在勉强自己吗?”
“不勉强怎么做你丈夫啊?”
走出游乐场的欢闹,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吾郎声音里还带着一些不悦。
“说实话,合并的事,我希望你开始能和我商量一下。”
“开始就商量的话,你会反对吧。”
“不管先说还是后说,该反对还是要反对的。可你越是瞒着不说,越让人心里不痛快,反而更抵触。总之这次的事你办得不够好。”
在小灯泡微暗的灯光下,千明难得诚恳地低下了头,日夜操劳已经在她暴着青筋的纤瘦脖颈留下了痕迹。
“吾郎。”
“嗯?”
“如果真的合并了,我打算减少自己的课时。”
千明突然表态,让吾郎有些意外。
“什么意思?”
“我想就按你说的,今后只专心负责英语这一门。这样既可以多些时间顾家,也可以帮着料理私塾的幕后工作。”
“幕后工作?”
“现在全都交给母亲做了,但之后规模扩大的话,她一个人肯定应付不来。”
“可你上次还说不想减少课时,那么坚决……”
“只要找到能替我的老师,就算我的课时减少了,也不会影响私塾整体的课时啊。”
“话是这么说。”
虽说吾郎一直提议要她减课时,但话从千明自己嘴里说出来,他这个主谋倒是没了主意。
“真的可以吗?理科和社会科你也一直很用心啊。”
“即使那么用心,还总是把他们留下来补课,可我对学生的帮助还不及你的一半。”
“没那回事儿。”
“是真的。我经常听到学生的母亲们聊天,说孩子在吾郎老师的课上学得特别明白,还说吾郎老师教的科目成绩都有提高。这两年来,别说补课了,你连作业都没给他们留过。”
“那个……”
“没事的,我作为老师没有很高的天赋,这点从当家教那会儿就隐约发现了。所以才拼命要把你拉进来啊,我已经把自己的梦想寄托在大岛吾郎的才能上啦!”
梦想,没想到在得知蕗子梦想的同一天又听到这个词。而此刻,吾郎并不觉得兴奋,反倒有一股伤感紧紧勒住了他的心。
“胜见老师也一样,是今后八千代私塾需要的人才。我替自己选了他,就这么简单。”
“千明……”
吾郎用手指轻抚千明雪白的脸颊,发现她薄薄的嘴唇在微微颤抖。
“不是吗?热情和实力是两回事儿。和我相比,胜见老师更能帮到学生们。日常事务和财务管理也很重要,我能在幕后支持你们就够了,也算是对孩子们的教育有所帮助吧……”
“千明,别说了。”
好像是不忍再听下去,又好像要抚慰那份颤抖,吾郎心疼地将千明拥入怀中。
“做你自己想做的就好,朝着你确信的方向走下去,我陪你。”
去胜见私塾的路不太好走。
那天,吾郎下了第一节课便赶着出门去听胜见七点的课。胜见私塾所在的大和田和八千代台就差一站,要放在平时一会儿就走到了。可早上就开始下雨,一路的泥泞害得他多费了不少时间。
好不容易走到了,吾郎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真的是这儿吗?胜见的住所兼教室?
他上下左右地看了半天,又把自己手里的地址和顶着一只空奶瓶的信箱对照了好几遍。这里确实挂着“胜见私塾”的牌子,但眼前这间破旧不堪的小平房还是让他不敢相信。
窗户上贴满了修补用的胶带,房顶上的瓦片也剥落了,护板严重变形的外墙边长满了杂草。随便一处颓败的景象都让人无法相信这里是有人住的,更别说是什么有很多人排队等着入学的人气私塾了。
要不是看到有个穿着学校制服的男生一边寒暄,一边将那扇歪歪扭扭的拉门踢到一边冲了进去,吾郎可能还站在那儿犹豫不决呢。
他战战兢兢地跟在男生身后跨进了大门。走进大门,胜见家的起居室一览无余。隔着个充样子的土间,到处开裂起皮的榻榻米一直延伸到里屋。
屋里摆满了各种杂物,一股不太好闻的气味夹杂在湿热的空气里。胜见正在吃乌冬面,看到吾郎来了急忙冲上去迎接。
“哎呀,吾郎老师,欢迎欢迎!您能光临我这个破砖烂瓦的出租屋真是太好了。我可不是说客套话,这房子在我来之前就是间废屋。主要是刚开私塾那会儿,我不仅身无分文,还欠了一屁股债。”
胜见依然用他那发自丹田的洪亮声音说着。
“就因为这房子太过简陋,刚开私塾那会儿可把我累惨了。妈妈们要是来参观,单是看到这么破的屋子也不可能把孩子送过来,肯定会被吓跑的。所以呢,只要有人打电话来咨询,我就一家一家亲自上门去拜访致谢。先得到她们的信任,之后再让她们看到这房子,如此一来,家长们就算有些吃惊也不会轻易打退堂鼓了。”
吾郎也努力让自己别打退堂鼓,随着胜见的招呼进了屋。他把木屐脱下来跟门口的一大堆鞋子摆在一起,迈上了榻榻米,和胜见抱着婴儿的妻子寒暄一番后就径直往里走。推开拉门就是教室,一间不足八张榻榻米大的日式房间。踩上去到处都吱嘎作响的地板上摆着两张矮脚桌,每张桌子坐六个中学生,桌上摊着他们的草稿本。讲台自然是没有的,胜见盘腿坐在靠土墙立着的黑板前面。
跪坐在后面的吾郎如坐针毡,每当有风吹过,打满了补丁的窗户就嘎达嘎达地响个不停。雨水敲打着地上的接水桶,隔着拉门还能听到外边婴儿的哭闹声。在这样嘈杂的地方,学生们能集中注意力吗?
可没过多久,吾郎就不得不承认自己是在杞人忧天了。
课程开始后,别说是学生了,就连吾郎自己也渐渐被胜见的语言魅力所吸引。
“今天上历史课,上课之前我照例要和大家分享五分钟的小知识。历史不仅仅存在于教科书当中,它其实就在我们身边,在这个世界的各个角落。比方说,和我们社区相邻的习志野市的历史有谁知道吗?知道的举手!”
全部十二个学生中,有三个人举了手。和八千代台差不多,新建住宅占大多数的大和田一带也有很多从周边县市移居过来的人。
“好,木村你来说一下。”
被胜见点到的那个学生边答应边挺直了腰板。
“战争结束之前,那里是被称为军都的士兵之城。到处都是用于训练士兵的军事设施。”
“答对了。自明治六年(1873年)建起第一个军事训练设施之后,数量和规模都在不断增加。现在习志野市内的大型建筑多半都是当年作为军事设施而建的。比如顺天堂大学、千叶工大,包括邮局、习志野医院都是。”
学生们惊讶地相互对视着,眼里充满了好奇。
“好了,刚刚我们已经听身边人讲了他们知道的事儿,接下来再追溯一段历史。有没有谁知道,作为军都被开发之前,习志野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见学生们没人举手,胜见嘴角微微上扬,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个“马”字。
“其实,很早以前,那一带是被称为小金牧的放牧场的一部分,有很多马在草场上奔驰。”
“哇——”
“而且小金牧还是日本屈指可数的马匹产地,出产了不少名马。其中最最有名的就要数镰仓时代红极一时的骏马‘生食’了。它曾在举世闻名的宇治川之战中一鸣惊人。”
胜见讲得绘声绘色,活脱脱一个说书先生。“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下面的学生都催着他赶紧往下讲。
“问得好!那是寿永三年(1184年),为了讨伐在京都为非作歹的木曾义仲,源义经打算亲率两万五千大军发起进攻。可是且慢,宇治川水流湍急,如若不能顺利过河,讨伐木曾的计划就要前功尽弃了。战马能过得了这河吗?彼时冰雪消融,水位高涨,河面上还弥漫着浓雾,所有人都无所适从地伫立在河边。就在此时,名叫佐佐木高纲和尾原景季的两名武将自告奋勇地冲了出来,他们都想打头阵过河以此扬名。只见二人争相跨上心爱的战马,勇敢地向河面奔去。高纲和景季互不相让,使出浑身解数刺激战马。最后是佐佐木高纲在争夺头阵的残酷比拼中取胜,首先到达了对岸。高纲奋不顾身的英雄壮举赢得了众人的喝彩,而他所骑的战马,大家不要吃惊,正是与你们近在咫尺的那片土地上培育出来的‘生食’。”
“哦——”
学生们听得起劲,胜见讲得投入,五分钟早就过了,而吾郎并不认为这是无谓的跑题。
“小知识就说到这儿吧,大家打开课本。”
胜见声调一转,拍着手招呼大家。此时,学生们被名马话题集中起来的注意力自然而然地转到了教科书上,他们眼里闪烁着对传奇历史浓厚的兴趣。
胜见的课堂就像个大舞台,他独特的语言风格和洪亮的腹式发音引人入胜,从头到尾都把学生们抓得死死的。如果说吾郎的教学方式是“静”,那胜见恰恰就是“动”。与引导学生自发领悟的吾郎不同,胜见更擅长主动出击。
有意思,胜见的风格与自己截然不同,也许正是因为这样的不同,吾郎才被他深深吸引了。这个同行拥有自己所不具备的资质,这真是一次激动人心的会面。
“其实,我原来在证券公司上班。”
那天晚上学生们放学之后,他俩坐在矮脚桌边,用胜见妻子做的关东煮和炒鱼肉香肠下酒。胜见说起自己的过去,令人颇感意外。
“看不出来吧。是啊,其实我自己也没想到会去干那么个不适合自己的工作。那会儿挣得多,生活也很奢侈,可是总有些负能量发泄不掉。就因为每天见的那些人,那些客户都是十足的拜金主义。每天睡下、醒来,都是钱钱钱,高兴也好伤心也罢,都离不开钱。难道自己活着就是为了让那些有钱人变得更有钱吗?想到这些我就觉得心灰意冷。再加上工作任务压得人喘不过气,我身体就垮了。住院的时候,我一直在思考一个不成熟的问题。比钱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人生终归只有一次,我想把有限的生命用在比钱更重要的东西上。胜见有了换工作的念头,他想起自己上大学的时候在学习辅导班当过代课老师。
“回想过去的人生,那段时间竟是自己最充实的时光。站在讲台前很开心,每每都能得到一些回应,学生们还对我说学习变得有意思了,也让我渐渐迷上了这份工作。什么是私塾教师的使命?我觉得,如果想干这行就要不断地为成长中的孩子们点燃火把。就像火柴,把头擦亮点燃,就算最后自己烧成了灰,只要能在有缘相遇的孩子们心中留下一束有意义的火焰,那也算是很有价值的人生吧。既然在医院住了这么久,钱也花得所剩无几,我就决定从这间陋室起步。”
“原来如此,有价值的人生……”
吾郎不知道如何抵挡命运的激流,一路任凭三个女人摆布。当他看到胜见靠着自己的坚韧不拔走到今天,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
“但是,社会上对私塾并不认可,甚至还有人说是私塾煽动了应试竞争。可像我妻子那样一年忙到头……”
“随他们说好了。我觉得说应试竞争是什么人煽动的,这种说法本身就很荒谬。”
几杯酒下肚,胜见越发滔滔不绝了。
“今天这种状况,从颁布学制那天起就应该预想到了。”
“学制?”
“是政府要实现村中家家有文化,家里人人都学习。在明治五年(1872年)颁布学制之前,日本人是生活在极其严苛的身份制度之下的对吧?原则上,男孩要继承父亲的工作,女孩要嫁给和父亲从事同一职业的男人。一个人冲出产道的时候,他的社会地位已经确定了。而学制把人们从这种桎梏中解放出来,具有划时代的意义。也就是说,只要接受教育,任何人都有机会找到一份好工作,凭着自己的努力过不一样的人生。普通老百姓第一次将自由握在手中,当所有人在起跑线上排成一列的时候,竞争就是必然的了。如果有人认为应试竞争不好,那就只能回到明治五年以前的封建社会了。”
“的确,如果依靠努力可以改变自己的位置,那谁都想努力过上好日子啊。”
“能和主妇们说‘你不可以想要吸尘器’这样的话吗?同样的道理,伸伸手就能够到的高等教育,谁又能说不许别人去追求呢?说多少漂亮话也没用,想要摆脱贫困,只能靠学习。所以我想教给学生们一些有意义的知识,一味灌输应试策略的课程是没有可燃性的。火,他们需要的是火。使他们内心的求知欲永不熄灭,我觉得那就是自己的使命。”
最后这句话说得痛快,吾郎听了心里一热。虽然与自己的风格大相径庭,但胜见有明确而独立的教育观。和千明一样,他没有随波逐流,而是拥有自己的信念。只有不分地位高低、所有人都能平等交流的地方才可以叫私塾,倘若真是如此,那里的确还潜藏着无限的可能性。
“吾郎老师,怎么样?我们合伙干吧。我听了吾郎老师的课,发现有些东西是自己不具备的。”
“哪里哪里,我今天才是受益匪浅。”
“老实说,就这么一个人干下去,我心里也总感觉不踏实。如果再生病就完蛋了,连个替我的人都没有。”
“哎呀,能代替胜见老师的人可不那么容易找啊。”
“说什么呢!”
两人边喝边聊,喝到醉醺醺的时候,彼此已经完全敞开了心扉。他们相互恭维得不亦乐乎,酒喝完了,趁胜见妻子去酒馆打酒的工夫,两人还勾肩搭背地唱起了胜见自己创作的私塾之歌。
学习呀学习八千代的小村子
在我们快要倒塌的学校里
把双手高高举向天空
抓住知识飞向明天
把鼻孔撑得鼓鼓的
吸饱知识照亮未来
该告辞的时候雨也停了。为了醒酒,吾郎决定拿着胜见借给他的手电筒步行大约四十分钟回家。可能是兴致正高,布袜被水浸湿了都浑然不觉。
吾郎一个人走在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的夜空下,一边愉快地哼着歌,一边反复回想着和胜见聊到的理想私塾。客观来看,或许两人所说的几乎没有共通之处,但他们都有一颗不妥协的上进心,希望把课上得更好,在这点上一拍即合。吾郎觉得,除了矢津之外,自己又有了一个可以依靠的好兄弟。
“就和他一起干吧。”
无论结果是凶是吉,如果是矢津的话一定会说去试试吧,因为“你还年轻”。
矢津如今还在为工会活动而忙碌吧,吾郎心里挂念着他,不一会儿已经走进了八千代台区域,却不知道为什么倏地停住了脚步。
一户民宅的院子里,有个光头少年正拽着绳子从井里打水。和吾郎居住的车站北侧相比,开发较晚的东边还没通自来水,公用设施的建设滞后于社区发展。是时代发展已经接近极限了吗?这时少年顺着手电的光回过头来。
“啊,吾郎老师!”
“咦?是你啊!”
吾郎定睛一看,原来是自己认识的私塾学生小川武。
“你住在这儿啊?”
他边说边走过去,帮着小武一起往上拉吊桶,又把水倒进大水桶。一次是装不满的,他们又把吊桶放下水井。
“挺能干的呀,帮家里干活呢?”
“……”
“这种体力活我过去也经常干。”
“……”
“虽然挺累的,不过现在想起来,这也算是锻炼身体了。”
小武一言不发地望着漆黑的井底。说起来,最近在私塾也听不到他快活的声音了。
出什么事了吗?吾郎有些纳闷。第二桶水打上来,小武终于小声叨咕了一句:
“老师,前几天的事,您别怪我。”
“嗯?”
“就是在路上遇到您,我假装不认识。”
“你说那个呀,没事的。”
吾郎先是愣了一下,立刻就笑了。
“也不光是你,大家都这样。是不想让学校的同学知道自己上私塾吧。”
小武没有回答,手指在反光的小鼻头下面蹭了蹭。
“老师,我下学期就不能去八千代私塾上课了。”
“啊?为什么?”
“我妈说,奥运会结束之后,我爸的工作会减少,家里收入也没那么多了,没办法继续供我上私塾。”
“……”
吾郎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痛。
“虽然没有对学校的朋友们说过,但是我真的很喜欢八千代私塾。不仅很开心,学习也轻松多了,我也很喜欢吾郎老师。可惜以后去不了了,四月开始就不能去了。”
倔强的小武不愿直视吾郎的眼睛,他难过地脱开吾郎握着绳子的手跑开了。
四月开始就不能去了——严酷的现实让吾郎一下子酒醒了,刚刚还热血沸腾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面对自己最珍视的学生,吾郎找不到合适的言语。他求助般地仰望夜空,苦苦寻找,却不见一缕月光。
风吕敷是日本传统中用来搬运或收纳物品的包袱布。
植木等(1926—2007):日本著名喜剧表演艺术家。
吉田茂(1878—1967):日本二战后的第一任首相,也是最后一位由天皇任命的首相。
必要之恶是为了实现好的结果而必须发生的恶事。它是“两害相权取其轻”中较轻的一方。
社会科是日本高校教学科目之一。内容涉及历史、地理等。
笔头菜(学名equisetumarvensel.)也叫问荆或杉菜,野菜的一种,因看上去像毛笔而得名。日本民间有采摘笔头菜,清洗干净后用来炒鸡蛋吃的习惯。
这里指在私塾学习的孩子,带有一些贬低的意思。
指加拿大一枝黄花(学名solidagocanadensisl.),又名黄莺,多年生草本植物。繁殖力极强,与周围植物争阳光、肥料,直至其他植物死亡,对生物多样性构成严重威胁。可谓黄花过处寸草不生,被称为生态杀手、霸王花。
美人沟下巴是指在下巴的中间有一条浅浅的沟,在西方又叫欧米茄型下巴(w型下巴)。
日本传统住家中室外与室内的过渡地带。起居的空间高于地面,铺设木板等板材的区域称为“床(ゆか)”,与外界地面同高的区域称为“土间”。
木曾义仲(1154—1184):又名源义仲,日本平安时代末期著名武将。
源义经(1159—1189):日本平安时代末期著名武将,在著名的源平合战中战功彪炳。
这里指1872年日本颁布的教育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