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眼神法则

追逐新月的人 森绘都 第1页,共2页

那孩子有双清澈的眼睛。

第一次看到蕗子时,吾郎就特别留意到了这个姑娘。她身上带有一种智慧萌芽的成熟气质,散发着与其他孩子不同的光晕。

昭和三十六年(1961年),那是大岛吾郎在千叶县习志野市立野濑小学工作的第三年。

野濑小学建于明治末年,经过多次扩建,如今已经拥有三栋相连的木结构校舍。吾郎工作兼居住的地方被分到了最旧那栋楼一层的北侧。虽说那里正式的名字叫勤杂工室,不过有一部分学生喜欢叫它“大岛教室”。

吾郎比学校里的老师都要年轻,可能是因为没什么代沟吧,孩子们都喜欢“吾郎,吾郎”地叫着跟他一起玩。一天有个男孩哭着对他说:“教的东西都不懂。”于是吾郎就答应在勤杂工室帮他辅导功课,从此便一发不可收。很快学校里就传开了,都说跟着吾郎一学就会,孩子们争先恐后地跑来找他补习。最近连着好多天都有将近二十人过来,摆着一张矮脚餐桌,面积只有六叠大的屋子里已经人满为患了。

“吾郎,这个作业我不会。”

“课上讲的我都跟不上。”

“今天一整天,老师说的我一句都没听懂。”

放学之后,好不容易从乱哄哄、挤了五十多人的教室里解放出来,孩子们狼狈不堪地逃到勤杂工室,诉说着各自不同的烦恼。而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眼神忽东忽西游移不定。

学习不好的孩子大都难以集中注意力,而无法集中注意力的孩子眼睛里往往是不安定的。发现这个“眼神法则”之后,吾郎最先要做的就是想尽办法将他们的视线集中于一点。

被迫去弄懂完全听不懂的知识,这样的焦虑感充满了孩子们的内心,而第一步就是要让他们平静下来。不能急,也没必要一下子灌输太多知识。首先要安抚情绪,让他们把所有的思绪都集中到眼前的一道题上。只要能顺利地迈出这一步,大多数孩子就能自然而然地往前走了。他们的接受能力极强,一旦掌握了集中注意力的秘诀,就如同完成了一次蜕变。其中一些孩子用不了几次就可以从大岛教室毕业了。

——吾郎,谢谢你!

那些微笑着离开的孩子,他们的眼神已经不再游移。

正因为如此,当只有一年级的蕗子第一次出现在勤杂工室时,她眼神中的笃定让吾郎猝不及防。

学习不好的孩子不会有这样的眼神。

不仅如此,在向蕗子讲解她提出的算术题时,吾郎也感觉有点不太对劲。一般的孩子弄清了之前不懂的问题,就会像突然开窍般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可是蕗子没有。她并不是没有理解,给她出的题都能对答如流。

难道是教她之前她已经会了?不可能,要是那样的话还来这儿干吗?

“吾郎。”

就在他没了头绪的时候,蕗子突然又火上浇油地提了个与算术无关的问题。

“吾郎,你是勤杂工,为什么要帮我们辅导功课呢?学校给你补助吗?”

这一记大胆的直线球把吾郎搞得有些不知所措。

“没有啦,哪有什么补助啊!我就是喜欢才这么做的。”

“喜欢?”

“和你们在一起很开心,看到你们学习有进步也感觉很欣慰。”

“那你为什么不当老师呢?”

这个问题又一次戳到了吾郎的痛点。原本也可以随便说点儿什么敷衍过去,但是面对蕗子如此率真的眼睛,他不想撒谎。

“我上高中的时候,父亲经营的批发店倒闭了,所以只能辍学去工作,根本没有自己选择职业的机会。”

此时,蕗子始终平静如水的眼睛里泛起了一缕波澜。原来这孩子不仅聪明,心地还很善良。吾郎微笑着摸了摸她可爱的短发。

“没关系,我很满意现在的工作,能对别人多少有些帮助也很开心。”

蕗子心悦诚服地点点头,那天之后她就成了定期光顾勤杂工室的常客之一。大多数时候她都是抱着算术、理科之类的课本过来,可是不管教她什么,怎么教,吾郎都感觉不出这孩子是真的在向自己寻求帮助。

他百思不得其解,就拜托与自己交情不错的老师矢津文彦帮着查了查一年级九班蕗子的成绩。果不其然,这孩子的成绩相当出色,同时他还了解到一些关于蕗子的家庭情况。

“赤坂蕗子的家庭好像有点儿不一般。母亲没结婚,独身生下了她。现在和外婆还有母亲,三个女人一起生活。”

得知这些内情后,吾郎越发关注起蕗子来。虽说是个问题家庭,但赤坂家的经济状况看起来并不差。蕗子总是穿着干净的衬衫和半裙,用的是赛璐珞的笔盒。在学生们大多使用铝制或塑料制笔盒装铅笔的年代,高级的赛璐珞笔盒无疑是引人羡慕的。

当然,就算是衣食无忧也未必生活美满。说不定蕗子是想在自己身上寻求父爱的温暖呢?就为了这个才撒谎来勤杂工室吗?吾郎都想到这一层了,可是蕗子根本就不是个黏人爱撒娇的孩子。她时常和自己保持一定距离,从不远处投来敏锐的目光,与其说是个渴求父爱的孩子,更像是个极为审慎的观察者。

时间一天天过去了,可吾郎心中的谜团始终没有解开。终于熬过了让勤杂工室变成灼热地狱的夏季,而一件将要改变他命运的事情就在此时发生了。

每天傍晚用不到一小时的时间给孩子们辅导功课已经成了吾郎的习惯性活动,可时不时也会被一些琐事打断。比如放学之后,他接到通知说有流浪狗跑进了校园,因此只能中途离开一会儿。等他把狗赶跑返回“大岛教室”的时候,发现蕗子正在给同年级的女生讲算术题。

吾郎一下子愣住了,蕗子讲的那道题不就是刚才她说要向自己请教的吗?

“看下这里”“想一下这个问题”“按顺序一个个来”,蕗子还摆出一副大姐姐的架势,嘴里说的全是吾郎平时那一套,活脱脱一个吾郎二世。

“小蕗,吾郎他……”

蕗子突然察觉到同学们的小声耳语,脸一下子变得通红。终于看到她的反应像个孩子,吾郎突然止不住地大笑起来。

虽说在工作场合已经极力控制了,但他本来就笑点超低,只要触到了自己的笑点,即便别人还没搞清楚有什么可笑的,他也会笑个没完。而蕗子的“吾郎范儿”恰恰就踩到了那个“点”上。吾郎笑到肚子抽筋,全然不顾眼前一脸茫然的孩子们。

直到笑意退去,他才发现蕗子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糟糕,这会儿才清醒过来已经晚了。

“吾郎把小蕗弄哭了。”

“他都笑成那样了,不哭才怪呢!”

高年级学生一个劲儿地起哄,哭声也随之越来越大。最后,蕗子忍不住跑出了勤杂工室。吾郎让大家自习,自己也慌慌张张地追了出去。

被夕阳染红的校园和往常一样,到处都闪动着孩子们欢蹦乱跳的身影。像是要守住因校舍扩建而减少的土地,孩子们在这些有限的空间里享受着拍洋画、耍贝壳陀螺和捉迷藏等游戏的乐趣。欢闹声此起彼伏,吾郎快步从他们中间穿过,一把抓住了蕗子。

“对不起,我不该笑你。不过,那是因为太高兴了,好不容易才看到你真实的样子嘛。”

“啊?”

“我早就知道那些题你都会做。”

哭声止住了,蕗子慢慢抬起头望着吾郎,尴尬与释怀同时写在她脸上。

“吾郎,对不起,我对你撒谎了。”

“一定是有原因的吧。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以戏弄大人取乐的孩子。”

话音未落,只见泪珠如晨露沾湿花瓣般从蕗子的脸颊轻轻划过,吾郎忍不住心疼起这孩子来。

“为什么要装作不懂呢?和我说实话,我保证不生气。”

“那您也不生我妈妈的气吗?”

“你妈妈?”

“是妈妈让我这么干的。她说让我去看看吾郎是怎么辅导大家学习的。”

“为什么妈妈要你这么做?”

“我也不知道。”

蕗子的妈妈。难道是那个未婚母亲把女儿派到勤杂工室的?那又是为了什么呢?真是越来越搞不明白了。不过,此时吾郎并不想再追究下去,他安慰似的把手放在蕗子的肩上,希望她不要为此有过多的负疚感。

“回家之后能不能帮我给你妈妈带句话?要是想知道什么,就请她直接来找我吧。小蕗如果还想来勤杂工室,随时欢迎你来做我的助手。我其实正在考虑要找个人帮我呢。”

看到蕗子终于露出了笑容,吾郎这才感觉如释重负。

第二天,蕗子的母亲赤坂千明就提出要来大岛教室听课。

注意力和紧张感是密不可分的。平时吾郎总是强调要将注意力集中于一点,不过在缺乏紧张感的环境中,想做到这点需要花很多时间。而且,想要在有很多孩子聚集的空间内制造紧张感其实并不容易,更别说是大岛教室了,全是一堆孩子在榻榻米上你拥我挤的,其难度绝不亚于在赛台上击倒大鹏。

然而,这天的勤杂工室却充斥着紧张感,连擤鼻涕的声音都听不到。没人窃窃私语,没人东张西望,也没人乱写乱画,所有的孩子都在专心做题。这架势连吾郎都是第一次见。

理由显而易见,就是蕗子的母亲千明正默默地站在门口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孩子们迎来这位非同寻常的参观者,先是被她高挑优美的身材惊艳了,再加上那一身时尚的欧式套装更是让人赏心悦目。而最致命的还是她锐利的眼神,好像一个错别字都别想蒙混过关,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省下了每次拖拖拉拉浪费在“集中注意力上的时间”,孩子们一开始就拿起课本快速进入了学习状态,他们以平时难以想象的速度写满了整页笔记。于是,吾郎那天就提前下课了。

“好了,今天就上到这儿。大家都很努力,剩下的时间就去操场上玩吧。”

吾郎当然是想让孩子们明白,只要能更快地集中注意力就能更快得到解脱。而他自己也盼着早点儿解脱呢。细长的眼睛,白皙的肌肤,尖尖的下颌,仿佛是竹久梦二笔下美人的西洋版,连吾郎都感受到了那女人目光中巨大的威慑力。

吾郎和孩子们玩完相扑游戏,浑身沾满沙子回到勤杂工室之后,和千明面对面坐下来交谈。

“老师,蕗子一直承蒙您的关照。”

“哪里,我只是个勤杂工,不是老师。”

说实话,吾郎最怵这种眼神纹丝不乱的成熟女性。那种眼睛好像能搅乱自己的平常心,让他不知不觉就乱了方寸。

吾郎始终不敢直视坐在矮脚餐桌对面的女人,先是苦口婆心地让她不要称呼自己“老师”,接着又用尽浑身解数婉拒她带来的礼物。

“我怎么能收您的礼物呢?请拿回去吧。”

“别这么说,只是一点儿心意罢了。”

“心意我领了。”

“您不收下,我心里怎么过意得去呢?”

“再怎么说,我也不能收。”

“您不收我就把它放在这儿了。”

“放在这儿我也不会收的。”

“怎么这么固执啊!没办法,看来只能我先开动了。”

“啊?”

一番推让过后,女人气急败坏地拿起了桌上的圆罐。她打开盖子,用纤细的手指从里面层叠摆放的点心中取了一块。那是一种薄如纸片的圆形烤饼,看起来比普通的脆饼高级,个头比她的手掌还要大。吾郎看着那雪白的牙齿把点心咬碎,又咔嚓咔嚓地不断咀嚼着。

女人吃光了整块烤饼,接着就把罐子推到已经看傻的吾郎面前。

“请吧,您不会就让我一个人显得那么没教养吧?”

如此强势的性格实在与她的外貌不符,惊叹之余吾郎也只能认输了,他也担心再执拗下去会让女人难堪。

“那我就不客气了。”

吾郎无奈地叹了口气,拿起一片陌生的点心放进嘴里。咬下去的瞬间,烤饼碎成两片,一股淡淡的甜香在口中蔓延,原来烤饼中间还夹着一层口感醇厚的奶油。什么时候这个国家已经随处可见这种高档的零食了?吾郎心中竟生出颇多感慨,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把整块点心一股脑儿塞进了嘴里。他咽下口中最后一点碎渣,望着对面的女人说:

“您要是满意了,那就请说明来意吧。还有,为什么要让您女儿装作侦察的样子跑到我这儿来?”

吾郎抛出的问题并没有让女人眼睛里流露出丝毫的慌乱。

“不是装作侦察,就是侦察。确实是我让她来大岛教室学习的。我想知道勤杂工室的守护神到底是何方神圣。”

“守护神?”

“好多孩子的妈妈都是这么称呼大岛先生的。”

“怎么可能,为什么啊?”

“可能是因为您创造了不少神话吧。原本在班里排名五十五的学生,经过大岛先生的辅导一跃考进了前十名。平时考试连30分都拿不了的孩子也能考到80分、90分了。最近经常听说类似的事。”

“请等一下!”

吾郎一脸茫然。

“多半是夸大其词了吧。我只是帮着孩子们自习而已。”

“不,我今天亲身感受之后才明白,就算是使用同样的教材,经过大岛先生讲解,孩子们就有了变化。这是因为您懂得等待。”

“懂得等待?”

“在引导孩子们自己作答之前,您能够静静地等待,绝不插嘴。这点看似简单,其实大多数老师都做不到。”

“您别取笑我了。”

这个女人是在戏弄自己吗?可她信誓旦旦的口吻又让吾郎越发感觉无所适从。

“我已经说了好多次了,我不是老师。高中都没毕业,更别说考取教师资格证了。您这么抬举,我实在承受不起。”

“教师资格证算什么!”

女人厉声反驳道。

“我有教师资格证,但这并不代表我能掌握你那种教学方式。”

吾郎凝视着对面的女人。

“您做过学校老师?”

“没有,只是有资格证而已。大学毕业的时候我就彻底改主意了。”

“改主意?”

“大岛先生,您不觉得公立学校是一个很可怕的地方吗?”

没弄清她提问的意图,吾郎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二人的谈话中断了,房间里回荡着风打在玻璃窗上的呜咽声。窗外渐渐暗了下来,秋日的寒意也隔着单薄的坐垫从地板下面渗透出来。

“大岛先生,我没读过小学。”

等不及吾郎的回答,女人再次开口。

“这就是出生在昭和九年(1934年)的悲剧。就在我该上小学的那年,全国的小学都改名为‘国民学校’,而我毕业的那年才改回叫小学。大岛先生,您知道国民学校吗?”

吾郎又被问住了,不过这次是因为他走神了。

昭和九年出生的话,这女人今年二十七岁,比吾郎大五岁。

“啊,知道,国民学校嘛。我就上过一年,那会儿太小,没什么印象了。”

“那真是幸运啊,要是上满六年保准一辈子都忘不掉。”

那是作为少年国民被效忠国家的宣传洗脑的六年,所有人都必须一字不错地背诵出《教育敕语》。随着战局发生变化,教师们对学生的体罚更是变本加厉。班里有同学询问班主任:“神风特工队是如何通过科学的方式编组产生的?”结果就被说成是“大不敬”,还挨了一顿揍……女人不紧不慢地向吾郎讲述着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而最令我无法忍受的就是,之前将军事教育贯彻到底的老师,战争一结束立刻就变脸了。之前高喊着打倒恶畜美英的老师,又在用同一张嘴高唱和平。正义的标准就这样被轻易地偷换了。学校太可怕,教育不可信,这种想法那时已经深入我的骨髓。”

她平淡的语气下充满了愤怒,吾郎静静地把盘坐的双腿换了个位置。

他知道女人想说什么,诸如此类的抱怨之前也经常从前辈们口中听到。然而对于太平洋战争结束时尚处幼年的吾郎来说,在切身体会方面很难与她产生共鸣。

不过,这女人的话倒让他感觉有些前后矛盾。

“既然您那么恐惧学校,当初为什么还要选择教师这行呢?”

“是啊,因为日本这个国家已经走下了神坛,军事教育也在朝民主教育转变。我励志要成为肩负起新教育重任的一员,决不允许再出现和自己一样的战争牺牲品。”

可是,话音刚落女人就露出了一丝冷笑。

“现在我才明白那时的想法有多天真。这个国家是不可能如此轻易改变的。”

“您指的是什么?”

“大岛先生,我总感觉日本这个国家的深处住着一群思想僵化到无药可救的万岁太郎。”

“万岁太郎?”

“不知道是不是世道太平了他们就会感到不满,嘴里喊着‘日本万岁’‘日本万岁’大摇大摆地跑出来搅局。有时候那些喊着‘神风吹啊’‘神风吹呀’的追随者神风次郎们也会跟着一起折腾。”

“神风次郎……”

面对如此奇异的比喻,吾郎一时无语,但他也不是不能理解其中的含义。众所周知,昭和二十七年(1952年)日本从美国手中拿回主导权之后,这个国家再次出现了中央集权的倾向。

“我上大一那年,政府修订了学校教育法,教科书的审定权被移交到文部大臣手中,第二年便开始通过“教育二法”对日教组(日本教职员工会)进行打压。又过了两年,原本采取公选制的教育委员会改成了任命制,目的只有一个——扩大文部省的权限。大学快毕业那会儿,我完全放弃了成为公务员的打算。如果为这个国家卖命,哪天世道又变了,就不得不去迎合太郎和次郎们的宣传造势,成为被利用的工具。”

“所以你就放弃了做教师这条路?”

女人讲述着自己改变决定的原委,从她的表情中看不出半点遗憾。吾郎觉得这个人很特别,在对她产生强烈兴趣的同时又感觉难以理解。都已经读到大学毕业了,怎么能如此轻易地放弃呢?

“恕我冒昧,您不觉得可惜吗?正因为您清楚教育的可怕,才更应该想方设法成为教师,保护孩子们不受到国家的伤害啊。拿出勇气和太郎、次郎们对抗到底不好吗?”

吾郎越说越激动,突然又回过神来。

“抱歉,我太自以为是了。”

“没有,我也曾经考虑过大岛先生所说的这条路。可是,我的心已经转向了另一个地方。不需要和太郎、次郎们战斗,在一个他们祸害不到的地方,用我自己的方式从事教育。”

“祸害不到的地方?”

“我从几年前就开始做家庭教师了。”

“家庭教师……”

“直接去孩子们的家里单独授课,在这种小地方还没什么人知道,教的孩子也屈指可数。但不管怎么样,我还是想用某种方式参与到孩子们的教育中去。不是在国家的监督之下,而是寻找一片能自由呼吸的净土,让这些担负着未来的孩子获得知识的力量。”

让孩子们获得知识的力量。刹那间,女人眼睛里闪出一团火。那火焰如此绚烂,让吾郎不由得失了神。

“所谓的正义、美德,都会随着时代的大潮不断被新的定义所取代,而知识的力量是没有人能夺走的,不是吗?只要教给孩子们足够的知识,就算再次遭遇动荡年代,他们也能用自己的头脑去判断什么是正义,什么是邪恶。不是吗?”

每次被追问“不是吗?”,吾郎就感觉被这女人的灼热炙烤了一下。他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本能告诉自己不要太接近这个人,可他还是不由自主地被这个嚼完点心又大谈儿童教育的神奇女人吸引了。

不行——

吾郎逃离般躲避着女人的眼睛。

“话说回来,您是因为做家庭教师才好奇我是怎么辅导孩子们学习的,所以就让蕗子来侦察,是这么回事吧?”

“是的,不过今天听了大岛教室的课之后,我又有了新的想法。我要正式向大岛先生发出邀请。”

女人跪坐着向后退了退,只见她将纤瘦的下颌贴向已经起毛的榻榻米,深深地行了一个跪礼。

“请您做我的合伙人吧。”

“什么?”

“大岛先生,请您来我即将开业的私塾吧。”

女人一直低着头,吾郎也愣在那儿说不出话来。就算他想回答,也要先搞清什么是“私塾”吧。

一个跪拜的女人和一个发呆的男人——二人相对的画面在天花板上的电灯泡的照射下凝固了。

“私塾?”

矢津文彦在野濑小学教六年级,之后一周的周六吾郎去他借住的公寓拜访。

“什么东西?”

“哎呀,果然连矢津老师都不知道啊。”

“私塾……”

“最近好像都这么叫学习辅导班。”

“哦,原来是学习辅导班。”

矢津不住地点着头,握着马克笔的右手一直没停。虽说他刚年过四十,却已经生出了不少白发。不知道是因为长年任劳任怨之下深不可测的耐力,还是因为他老是弓着背的缘故,矢津的样子总让吾郎联想到行走在沙漠中的单峰驼。

“这么说,你准备和那个学生的母亲一起开学习辅导班了?”

“没有,我当然是郑重地拒绝了。不过,前几天她又写来一封信。”

“信?”

“说是如果我改变心意,随时可以去找她,还留下了她家的地址。”

“原来是这样,看来她是很看中你喽。”

矢津眼角刻着深深的鱼尾纹,真是越看越像骆驼。

“可你说的那个私塾,一个普通的母亲能那么容易办起来吗?”

“先不说她是不是个普通的母亲,据说只要找到合适的开班地点,并不需要太多资金。”

“地方找好了吗?”

“好像是打算在八千代町附近租一栋房子。”

八千代町,矢津在嘴里念叨着这个地名。

“确实,那里的住宅小区建好之后居民肯定会增加,今后可能会变得很热闹吧。不过,迁居也需要相当的费用才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