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眼神法则

追逐新月的人 森绘都 第2页,共2页

“其实,小蕗他们家确实情况比较特殊。”

吾郎相信矢津会守口如瓶,于是就把千明对自己说的赤坂家的事情都告诉他了。

听千明讲,她现在和母亲住在一起。她母亲出生在一个贫穷的小商人家庭,从小就吃过不少苦,二战前在大久保的一间咖啡厅做女招待。当时习志野一带密布着各种军事设施,被大家称为“军乡”。一到休息日,军人们经常会光顾咖啡厅,不久千明的母亲就与一位军官一见钟情结为夫妻。男方家是在武藏野拥有大片土地的名门望族,开始大家都羡慕她嫁入了豪门,但千明的母亲很快就发现自己是个不受欢迎的儿媳妇。婆家人瞧不起她做过女招待,对她百般欺侮。没想到开战后丈夫又抛下她和年幼的千明战死了。很快,婆婆就逼着她断绝了亲属关系,而作为补偿,千明的母亲得到了一笔不小的分手费。

“她一直用那笔钱精打细算地过日子,据说多少还剩了一些,打算用来做私塾的筹备款。”

“再怎么精打细算,也是一个女人独自把女儿培养到大学毕业了吧。真是个了不起的母亲啊!”

看到矢津嘴里叼着烟一脸沉思的样子,吾郎给他划了根火柴。

“结果女儿生了个没有父亲的孩子,还不愿意做老师了对吧。”

“是啊,千明还笑着和我说,她们母女两代人都是单亲抚养孩子。”

“要说起来,女人真是顽强啊。”

“我也有同感。”

吾郎接过矢津递过来的烟也抽了起来。房间里弥漫着两个人吐出的烟雾,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都是堆积如山的书籍。单看那密度和灰尘的话,这个房间足以让人窒息,可不知道为什么,待的时间久了反倒感觉莫名其妙的放松和安逸。

“矢津老师,你觉得呢?”

吾郎把话题拉了回来,

“你说私塾什么的会有市场吗?时代真的变了吗?”

“时代?”

“听说今年《学习指导要领》有所更新,义务教育的指导项目增加了。高中和大学的升学率也在逐年上升,千明说今后将会是一个竞争的时代,仅凭课堂学习还达不到应试要求的孩子自然会在校外寻求帮助。”

“确实啊。”矢津说着,圆眼镜后面的眼睛露出了笑意。

“战后的生育高峰导致孩子数量激增,而学校的增建还远远无法满足需求。为了争夺有限的名额,家长们成天逼着孩子们学习。这样下去必定会发展成一个偏重‘学力’的社会。现阶段如果不采取措施的话,后果不堪设想,但文部省却还在雪上加霜。”

说着他放下香烟拿起马克笔,在桌上的厚卡纸上画了一个结句的感叹号。

“反对学力测试!”

文部省正在全国范围内以中学二、三年级学生为对象强制推行学力测试,而日教组发起的遍及全国的反对运动也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学力测试违背了教育基本法的精神,将孩子们按成绩排位,必定会挑起学生之间和学校之间的激烈竞争。日教组担心出现这种状况,强烈要求文部省撤销决定。另一方面,大约从五年前开始一直持续的对职务评定的抗议活动如今也进行得如火如荼。野濑小学有八成的教师都是工会成员,他们也在为此事奔忙。

“反对文部省,保护民主教育!”

矢津又拿出一张纸写下了上面这句话,写完便放下笔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又把脖子转得嘎嘎直响。

“事情已经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了,那些严禁公务员罢工活动的地方公务员法真是让人恨得牙痒痒。这个国家的教育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啊?”

矢津脸色难看,但始终保持着温和的语调。听人说战争期间,他曾在巨大的心理压力之下鼓动学生们加入圣战,战后又因为出现短时精神衰弱而住院治疗。从那以后不管遇到什么状况他都不会大嚷大叫了。

“可是吾郎,听起来也许有些自相矛盾,其实我对文部省的政策也不是全盘否定。特别是战后的发愤图强,这点值得肯定。”

“值得肯定吗?”

“当然可以。那场惨烈的战争之后,这个国家自强不息。在那个一穷二白的年代,不惜投入大量人力财力复兴教育。也正因为如此,战败后才过了两年就实现了看似不可能的六三制。在那个年代,连欧洲的战胜国都还没有普及持续到中学的义务教育呢。虽然这当中也包含了ghq(驻日盟军最高司令部)的意向,但六三制是日本要求的。就因为军事教育的愚蠢让人刻骨铭心,所以这个国家拼死也要筑起民主教育的基石。”

“可是呢,”矢津放低了语调继续说,“到底是为什么,我们日本人总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呢?这么快中央集权就死灰复燃了,而影响人格形成的教育必定在劫难逃。”

“啊,就是太郎和次郎。”

“什么?”

“是千明的一个比喻。”

吾郎详细解释了一下,矢津叼着第二根烟的嘴角露出了愉悦的窃笑。

“有意思,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我也想不到啊,什么万岁太郎、风神次郎的。”

“不是那个,是要和太郎次郎断绝关系、自力更生的想法。”

“啊?”

“不是像我们这样集体作战,而是单打独斗地开拓一片新天地。原来如此,对于她来说那就是私塾吧。真有意思,吾郎你真的不想尝试一下吗?”

“啊?我吗?”

吾郎的声音都变调了,他本以为矢津会阻止自己,没想到竟然劝他加入。

“都还没搞清楚到底是什么呢,老师您是认真的吗?”

“一条新路总是要走过之后才知道它真正的样子。”

“可是……”

“总之自己踏出这一步,去弄清楚不是很好吗?你才二十二岁,那么年轻,人生还有无限的可能性。我打心底觉得让你一直这么窝在勤杂工室做什么守护神太可惜了。”

“不会啊,我很满意现在的工作。能让来勤杂工室的孩子们弄懂学习中遇到的难题,这就很好了。”

“可是,就算你自己觉得好……”

矢津的声音微微有些发抖,像是担心隔壁住户会偷听似的盯着墙看了半天。然后他慢慢起身,“我送你出去吧。”说着便催促吾郎走出了房间。

两人走过杂草丛生的乡间小道,望着左右两边已经开始收割的农田,此时的一番对话让吾郎有些心神不宁。

“吾郎,咱们学校的老师里有些人不太喜欢大岛教室,这你知道吧?”

“啊,知道。怎么了?”

“你越来越受欢迎,让有些人自尊心受到了伤害,甚至还让一些人妒火中烧。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对不起。”

“你不需要道歉,但一定要小心,小心这些同僚背后使绊子。”

接着,矢津就给吾郎举了最近发生的流浪狗的例子。这段时间,野濑小学的校门附近经常出现一条茶色的杂种犬。

“他们叫你去把狗轰走,你总是用食物做诱饵的吧。”

“是啊,我用午餐剩下的面包逗它,把它带到离学校远点儿的地方去。”

“那你知道为什么最近一段时间那条狗每天都来吗?”

吾郎的脸腾的一下红了。

“是为了要面包吧。”

“也许吧。我本来觉得这条狗挺乖的,没什么问题。但没想到有些老师竟然提出要把它送到收容所去。还有人慷慨激昂地说,应该由你来负责送去收容所。”

吾郎顿时脸色煞白。

“我可办不到。”

“是啊,我也不会让你那么做的。总之今后要提防着点儿,不要傻乎乎地给那些嫉妒你的人留下口实。”

“明白了,实在抱歉!”

和矢津道别后剩下吾郎一个人,他显得有些无精打采。没想到流浪狗茶茶丸都能惹出这么大麻烦,回想起矢津的忠告,他内心也越发忐忑了。把狗送到收容所去杀掉?这简直让人无法接受。那是一条活泼又爱与人亲近的小狗,它总是望着人的眼睛使劲摇尾巴,就算没有主人还是勇敢乐观地活着。

吾郎似乎在流浪狗茶茶丸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他在空袭中失去了母亲和妹妹,家业破产后与父亲也几乎断绝了关系。高中辍学的吾郎打过很多份短工,后来经熟人介绍才好不容易找到现在这份稳定的工作。难道这也不过是临时栖身?早晚都有被赶出勤杂工室的一天吗?

吾郎呆呆地站在田间小路上,战后农地改革催生的一大片水田在湿冷的暮色下进入了梦乡,唯一投来光亮的那轮新月也开始缓缓沉入西边的天空。吾郎望着月亮柔和的运行轨迹,脑海中忽然回想起那日临别时千明留下的一句话。

“大岛先生,我认为如果把学校教育比作太阳,那私塾就好比是月亮。它在黑夜里静静地为那些无法充分吸收太阳光芒的孩子送去光亮。虽说它现在还只是柔弱的新月,但总有一天会变成满月的。”

太阳和月亮。教育的世界里真的需要两种光源吗?

吾郎将信将疑,可那个女人信心满满的声音始终回荡在他耳边,挥之不去。

两天后的周一,吾郎从早上开始就感觉惴惴不安。不管是用焚烧炉处理垃圾,还是去农协收账,一想到茶茶丸这会儿是不是又在校门口溜达,他心里就七上八下的。可那么多老师都盯着呢,工作时间又不方便跑出去看。

“大岛。”

就在这天的午休时间,教务处长罕见地出现在勤杂工室。

“你马上来一下,校长找你。”

处长生硬的语气已经让吾郎慌了神,没想到等着他的却是校长无比凝重的表情。吾郎站在与教员室只有一墙之隔的办公桌前面,年近退休的校长把一个信封递了过来。

“这封信是在信箱里发现的。”

信?吾郎惊讶地接过信封,上面既没贴邮票也没写寄件人,只在收件人位置用漂亮的楷书写下了校长的名字。那笔法苍劲有力,却让人感觉心里不太舒服。

“你看一下!”

吾郎听从校长的指示战战兢兢地打开信纸,整个人瞬间僵住了。这是一封有关他操守的举报信,信上写道:

贵校的勤杂工大岛吾郎不配在圣洁的学校里工作。他私下里正与贵校学生的母亲通奸,据说之前也与其他母亲有过类似的不正当关系。贵校竟然雇用如此寡廉鲜耻之人,我怎么能安心地把孩子托付给你们呢?

看完这封信,吾郎彻底绝望了。事已至此……

“你说,这是事实吗?”

大概是不想做无谓的解释了,吾郎干脆横下一条心回答说:“是。”这反倒让校长和教务处长有些措手不及。

“是?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打算怎么办?”

“信上写的都是事实,全都是我的过失。”

“什么?一句过失就完了?瞧瞧你给我干的好事!”

“非常抱歉。”

吾郎深深地低下了头,但他的声音依旧扎实有力。明知已经走投无路了,可说实话,他心里并没有多少愧疚。

每天放学后,学生和老师们都走了,偌大一个校园里只剩下吾郎一个人,这时候偶尔会有学生的母亲过来找他。“多亏您的帮助,我女儿的成绩提高了。”“您说怎样才能让我家孩子在家里好好学习呢?”多数人都是唠叨几句孩子的事儿就回去了。但也有极少数的女人会表现出对老公的不满,说小姑的坏话,最后就变成了对吾郎赤裸裸的勾引。有时候他能顺利脱身,但有时候也只能束手就擒,仅此而已。

就是没有结果的短暂幽会,那些母亲也不过是想找个人消遣罢了,能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几次肌肤相亲过后,她们就心满意足地回归家庭了。重视家庭孩子的女人懂得见好就收,当她们发现吾郎对自己产生了某种情愫,马上会说:“谢谢您教会我怎么对老公温柔,对小姑宽容。”留下一句感谢的话,用极含蓄的方式给一时的逢场作戏画上句号。

在吾郎看来,把自己能奉献的某些东西毫无保留地奉献出去获得感谢——从这点上来说,告别这些女人就和送别孩子们从大岛教室毕业时的心情没多大差别。但这些话要是对校长和教务处长说的话,只能是火上浇油。

“大岛,你真是太让人失望了。学校里可容不下你这样的奸夫,趁教育委员还不知道,事情没闹大之前,你赶紧卷铺盖走人吧。”

被狠批一顿之后,大岛被迫辞职,同时失去了工作和住处。

该失去的总会失去。事发突然,吾郎还没回过神来。他把仅有的几件衣服和书一股脑儿塞进包里。难道是那些不喜欢大岛教室的老师在害他?吾郎觉得这种做法实在太卑鄙了,但他也没兴趣找出那个幕后黑手。不管是谁干的,很明显是自己有错在先。如果跑去工会告状,只会受到更重的责罚。相比之下,今天下课后抱着书本过来的孩子们发现他不在了会怎样呢?想到这里,吾郎才真的感觉心痛。

吾郎在这里生活了两年半,他把房间的每个角落都仔仔细细地打扫了一遍,才转身离开了野濑小学,之后又在校门附近徘徊到傍晚。倒不是因为他对这里恋恋不舍,而是在寻找茶茶丸。自己不在了,这条狗该怎么办呢,很快就会被送去收容所了吧?吾郎自己都没地方住了,当然不可能再去照顾狗,但他想至少把茶茶丸领到一个老师们的魔掌伸不到的安全地带。

可偏偏就那天不见茶茶丸出现,眼看太阳快要下山了。

今天先回去,明天再来吧。吾郎刚要放弃,向前迈了一步又倏地停下了,他蹲在地上笑了起来。回哪儿去呢?工作和住处都没了,自己能去哪儿呢?这个一点儿都不好笑的现实又戳到了吾郎的笑点。

不管怎么样,今晚先去矢津的宿舍借住一晚吧。

对于吾郎来说,此时能依靠的人好像只剩下矢津了。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不对。

突然,一封信从他大脑中闪过。吾郎从包里取出自己拿来当记事簿用的大号笔记本,抽出夹在里面的信封。寄信人是赤坂千明。

打开三折的信纸,整页漂亮的楷书跃入眼帘。

“哎呀,您是大岛吾郎先生啊?欢迎欢迎!外孙女和女儿都承蒙您的关照。快请进吧。别客气,请,请。”

几十分钟后吾郎上气不接下气地叩响了赤坂家的木门,迎接他的是蕗子的外婆。

“您来得正好,马上就该吃晚餐了。要是大岛先生不介意的话,就留下和我们一起吃吧。哎呀,千万别推辞啊,一定要留下。蕗子肯定会开心的。”

她的声音清脆而洪亮。虽说已经做了外婆,但因为生千明的时候还很年轻,现在应该还不到五十岁。她和千明不是一个类型的,长着一张圆脸,是个温文尔雅的美人,想必曾经也是个风韵十足的女招待吧。说起来,和千明这个母亲相比,蕗子倒是长得更像她的外婆。

“对了,对了,您和我女儿有话要说吧。请慢慢聊,就在这个房间。啊,房间太小,让您见笑了。”

极善待客的赖子把吾郎领到起居室,只见千明端端正正地坐在矮桌前,好像早就在那儿等着吾郎了。

其实就是在等他吧。

“我马上倒茶过来。对了,千万别推辞啊……请一定留在家里吃晚饭,就这么说定了!”

赖子看上去是那么温柔可亲,她边说边去了厨房,只剩下千明和吾郎两个人相对而坐。起居室里摆设不多,是间朴素又不失品位的日式房间。

千明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吾郎说:

“我知道您会来。”

这女人到这时候还能如此面不改色地看着我?千明的淡定让吾郎心生畏惧。

“给校长写信的就是你吧?”

“对,是我。”

“就为了让我辞掉勤杂工来帮你开私塾?”

就算面对正面质问,千明的眼睛也没有任何躲闪。

“确实有这方面的原因。但是我作为一个母亲,不能容忍你的所作所为也是事实。”

她的回答异常冷淡。

“大岛先生,你不要太轻视女人,特别是那群叫母亲的人。你做的那些事儿迟早会败露的,到时候母亲们必定群起而攻之。在那之前把事情解决掉,对你有好处。”

“有好处?你……”

“你的确是被大家奉为勤杂工室的守护神。不过最近已经开始流传一些有损你名声的闲话了。守护神禁不住诱惑之类的。”

“这么说你只凭听来的谣言就认为我人品有问题,然后给校长写了信?”

“不是,因为我确信传言是真的。”

隔着拉门,院子里传来的狗叫声让千明迟疑了一下,接着她用越发锋利的目光狠狠地瞪着吾郎。

“前几天我女儿去找好朋友昭子玩,回来说在她家吃到一种新奇的西式点心。很大很圆,中间还加了奶油。”

“啊!”

“是你把我带给你的点心送给昭子妈妈了吧,大岛先生。”

“啊……”

“当时直觉就告诉我,传言是真的。我心里说不出地心疼昭子那孩子。她还被蒙在鼓里美滋滋地吃着点心呢。你就一点儿都没想过吗?”

“我……”

“大岛先生,你没有理性吗?和学生的母亲发生关系,难道不是对信任你的孩子们的一种背叛吗?”

吾郎已经完全处于劣势,他一边语无伦次地“啊……”“嗯……”支吾着,一边扪心自问。自己到底有没有理性呢?想弄清这一点就必须先给理性下个定义。不对——定义?如此说来,自己不是一直在故意回避不合理的现实吗?

“对不起,那个……”

自我厌恶、羞耻心和自暴自弃同时在内心爆发,吾郎用手捂住胸口发出微弱的声音。

“不知怎么搞的,我身体里好像还住着一个无药可救又轻浮的好色吾郎。”

“你不适合在学校工作。”千明马上回应道。

“不过,大岛先生,刚才我是作为一个母亲说不能原谅你,但从私塾经营人的立场出发,依然很欣赏你。你具备一种能调动起孩子们情绪和思维的能力,这是不可多得的。当然,我要反复提醒你注意做人的操守。不过,既然有过人的才能,请一定要在我们goro私塾大展拳脚啊。”

“吾郎……私塾?”

“是用罗马字写的goro,大岛先生。今后将是西文的时代了。”

千明的嘴角终于露出了笑意。吾郎瞬间打了个寒战,他下意识地想要逃跑。不好,又掉进了那个圈套。眼神纹丝不乱的女人知道如何有力地控制和支配男人,她们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就将男人逼入了无法回头的死胡同。这正是成熟女性的“眼神法则”——

赶紧撤。再这么糊里糊涂下去可就真的没有退路了,吾郎心中一阵焦躁,急忙起身要走。几乎同时,赖子从门口兴冲冲地跑了进来。

“真抱歉,让您久等了。说好的晚餐已经准备好了,我马上就端过来。是牛肉锅,不知道大岛先生喜不喜欢。我今天可是一咬牙买了上等的牛肉,请一定多吃点儿哦。再怎么说,今天是给大岛先生开欢迎会嘛。”

“欢迎会……”

那欢快的声音又让吾郎打了个寒战。他两手抓着行李,感觉自己正身处人生最大的危急关头。必须赶紧走,现在,马上,一分钟也不能耽误。

吾郎像那些画里画的那样飞奔着逃向门口,可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了小女孩和小狗的声音。

“坐下,布朗尼。坐!对嘛,想吃饭就要注意听哦。”

是蕗子,这声音吾郎很熟悉。当他意识到这点时,刚才一直听到的狗叫声好像也变得耳熟了。

吾郎猛地掉头回去,扔下两只手里的包,顺着声音的方向打开拉门。隔着里面的落地窗,他看见昏暗的院子里,蕗子正在和一条小狗玩额头碰额头的游戏。

夜色渐深,他无法完全看清楚。不过那圆圆的尾巴绝对是……

“茶茶丸!”

他用力打开窗户冲向檐廊,蕗子和小狗同时把头转了过来。啊,果然是茶茶丸。它也注意到了吾郎,一个劲儿地摇着尾巴。这时蕗子说了一句“好了”,它立刻狼吞虎咽地吃起了眼前的食物。

茶茶丸原来在这儿,它好好的。不知道是因为肚子太饿,还是突然从紧张中释放出来,或是尚未真正得到释放,吾郎一屁股瘫坐在檐廊下,差点儿没哭出来。他将虚弱的目光投向正在吃大餐的茶茶丸。

“布朗尼注意力很集中,是个聪明的小家伙呢。”

不知道什么时候,蕗子在旁边坐了下来。

“它已经能听懂‘坐’了,很聪明吧。”

那天真无邪的声音把吾郎的思绪拽了回来,为什么茶茶丸在这里被叫成布朗尼了?他觉得很奇怪。

“小蕗,这狗是怎么回事?”

“它现在不是无依无靠了吗?所以我们就去把它找到带回来了。”

“无依无靠?”

“吾郎不是向学校辞职了吗?”

“嗯。”

“然后要和妈妈一起开私塾对吧?我特别特别高兴!”

茶茶丸转眼间就把食物吃得一干二净,它走过来依偎在蕗子脚边,一边蹭着小鼻子一边发出撒娇的叫声。蕗子轻轻抚摸着它的头,眼里闪着泪光。

“吾郎,我一定努力学习。妈妈和我约好了,只要我在吾郎的私塾好好学习,她就答应收养布朗尼。我会加油的!想到能一直和吾郎还有布朗尼在一起,我就特别特别特别高兴……”

那楚楚可怜的泪水让人束手无策,吾郎一时不知如何回应,他感觉自己掉入了层层陷阱。不用回头也知道,千明正站在身后的屋子里用那灼人的眼神望着自己。落地窗大开着,一股浓浓的牛肉香味和赖子开心的哼唱一起飘了过来。必须走,在坠入无可挽回的深渊之前赶快走。吾郎脑子还算清醒,可蕗子和茶茶丸是那么可爱,之前也没有能逃脱“眼神法则”的先例,再加上——自己此刻的饥饿感绝不亚于刚才的茶茶丸。

吾郎昏昏沉沉地仰望着夜空,今夜的新月澄澈清冽,犹如一把插向他未来的利刃。

叠,日本计量单位。一叠约等于1.62平方米。

日本小学的算术和理科是单独分开的不同科目,理科一般指自然科学。

赛璐珞(celluloid),最早发明的合成塑料。后因其稳定性差、易开裂等问题,逐渐被其他更安全的塑胶取代。

拍洋画,旧时一种儿童游戏。洋画是绘有图画的硬质小画片。在地面上拍打,将他人的洋画拍翻转过来或插入其下者为胜。

贝壳陀螺,从日本大正时代开始在孩子中盛行的小型陀螺玩具。最初将沙子、黏土等灌入海螺壳中制成,后来变为仿照其外形制作的铁陀螺。

大鹏幸喜(1940—2013):原名纳谷幸喜,日本大相扑力士,第48代横纲。其创下的32回幕内优胜纪录,使他拥有“昭和大横纲”之美誉,被认为是日本的国民英雄。20世纪60年代有“巨人、大鹏、玉子烧”的说法,并称为“孩子们最喜爱的三大事物”。

竹久梦二(1884—1934):日本画家、诗人,本名竹久茂次郎。以美人画闻名,其作品被称为“梦二式美人”。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日本的小学被改名为国民学校,而小学生被称为少年国民,出来要接受基本的军事训练,还被灌输了“共存共荣”之下战争的合理性等思想。

明治天皇1890年10月颁发的关于国民精神和各级学校教育的诏书。内容贯穿克忠克孝、仁爱信义、皇权一系、维护国体、遵宪守法、恭俭律己的封建道德,灌输皇室利益高于一切的思想,以维护天皇制国体。

文部大臣是日本的国务大臣。1871年9月2日设置,执掌管理教育行政的文部省。自2001年1月6日开始,文部省和科学技术厅两者合并为文部科学省,其首长变为文部科学大臣。

“教育二法”是《教育公务员特例法改正法》和《关于义务教育学校确保教育政治中立的临时措施法》的统称。

《学习指导要领》是日本小学、初中和高中各学科、课程计划编制纲要。

指通过学校等系统的教育而获得的能力。能够正确理解教学内容,将其作为知识掌握并运用这些知识去创造新事物的能力。

日本在二战中以“圣战”一词作为全国总动员的标语,推行实为侵略扩张的大亚洲主义。

指小学六年、中学三年的义务教育制度。

goro,吾郎的日语发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