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鱼

阳台上 任晓雯 第2页,共2页

但他很快警醒:“我得回去啦,明天再来看你。”

艾娃隐在漆黑的水里,不动也不响。她看起来没有一点感情。

当艾娃辗转于研究院和医院时,阿发的日子无滋无味。他找了份夜间保安的兼职,用工作填充每一个空隙。艾娃回来那天,他正准备送外卖,发现她家门口又堆起一群议论纷纷的人。他立刻掉转自行车头,去把夜间兼职辞了,并顺路买了三大块水果夹心的巧克力。

等啊等,等到晚饭时,看热闹的人们才陆续走散。天完全黑了,阿发爬上墙头,手指颤抖,掌心湿得直打滑。在艾娃离开的日子里,舅舅、舅妈将后墙重新砌过,垫高一尺,还安装了尖头的铁栏杆。新砖十分光滑,阿发费了很大劲才爬到墙顶。扒着铁栏杆往里瞧,艾娃正安安静静仰躺在一只崭新的方型玻璃水缸里。天太黑,她的面孔隐隐约约,身体却是一如既往地雪白,刺破即将连成一团的昏暗。阿发一阵眩目。他跨出脚去。

舅舅听到后院一声惨叫,赶出去看究竟。舅妈打开沿道的灯。他们看见阿发蜷在墙角,身子不断抽搐,双手捂住腿间,地下好大一滩血。

“报应,报应!”阿发被墙头的尖杆戳穿下体,掉落时左侧骨盆粉碎性骨折。舅舅马上让所有人相信,艾娃怀的怪胎是阿发的。这个土不啦叽的乡下小子,常在夜间爬过墙与艾娃野合。

阿发的照片上了头条。灰黄脸色,尖长鼻子,眼睛小而有神,失血的嘴唇惨白着。记者评论道:这种脸型的人大多神经质,再加性格封闭,容易产生变态的犯罪倾向。

舅舅、舅妈发表声明,不打算追究刑事责任,只需阿发当众道歉。宽容的态度赢得了公众的赞誉和媒体的支持,买门票参观艾娃的人又多起来。

阿发的妈妈从乡下来。从医院接走儿子时,他的下半身还裹在石膏里。光急救费用就花完了老人家的所有积蓄。贱卖了给儿子新盖的婚房,还欠一屁股债。她让两个乡下亲戚帮忙,把尚在感染发烧的阿发抬上三轮车,踩回乡下去。可怜的老母哭着求着,希望他能开口认错,闪光灯把那对满是泪水和屎垢的眼睛打得昏花。阿发面无表情,轻轻念叨:“不是我,不是我……”

“是他吗?是他吗?”有记者采访艾娃。艾娃不说话。那晚听见阿发轻呼她的名字,然后就是惊叫和一声重响,缸里的水被震得剧烈摇晃。她不睁眼睛,依然置若罔闻地仰躺着。阿发被七手八脚抬出去时,再次听见他喊“艾娃,艾娃”,一滴眼泪顺着艾娃的面颊滑下来。开始她不能确定,但马上相信那是眼泪,因为它黏黏的,在皮肤上走得很慢,掉进水里时,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叮咚”。

艾娃冰冷的身体温热起来,一种陌生的感情在心头不停抽打她。更多眼泪掉下来,全都粘乎乎的让人讨厌。她深吸一口气,沉到盆底去。

没有阿发的日子,艾娃像是突然病了,不吃东西,整日昏睡,偶尔被来来往往的参观者吵醒,就懒洋洋地漂浮着,听他们用各种稀奇古怪的名字称呼她。

某天,艾娃发现一双小而有神的单眼皮眼睛,正在人群中专注地望着她。心脏猛跳了一下,她趴到玻璃壁上,对着那双熟悉的眼睛高歌起来。长得像阿发的小眼男人听见了,推开旁人,弯腰凑近。隔着有些浑浊的水,艾娃感觉他的脸快要和自己的碰到一块了。这时,小眼男人爆出一阵笑,指着艾娃,转身对同来的女人说:“看,怪物在朝我吐泡泡。”更多嘻嘻哈哈的面孔贴过来,男人把手圈到眉毛下,模仿艾娃的凸眼睛。女伴开心地拍手。

公众的好奇心犹如来去匆匆的龙卷风,观赏艾娃的票价开始打折。舅舅、舅妈花钱雇了个小女孩打理艾娃,自己忙起了装修。他们用展览的钱购置了新房,一套地处市中心的高级景观房。他们在参观者中,搭识了一家大型国营食品加工厂的厂长,他把这对颇具生意头脑的夫妇弄进了自己单位。一切安顿之后,两口子做出一个重要决定:生孩子。两个月后,舅妈顺利怀孕。

艾娃彻底地多余了。舅舅、舅妈商量了几晚,决定将她卖给曾出天价的海洋馆馆长。一番讨价还价后,双方皆感满意。张馆长开的价不到原先的十分之一,不过也算一笔大钱。舅舅、舅妈为甩脱包袱而松了口气。

张馆长第二天派人把艾娃接走。他决定特辟一个新展区,名为“美人鱼水晶宫”。他相信艾娃还有潜在价值可供挖掘。水晶宫很快落成。开馆之日,市长亲自到场剪彩,并作简短发言。他提到:“艾娃是全市人民的骄傲。”第二天,这句话出现在了各大媒体。

全新造型使艾娃再受瞩目。传记重版了,连盗版都被抢购一空。水晶宫天天爆满。这条美人鱼搬进了顶天立地的巨型水缸。她的皇宫在水缸左侧,一间方方正正的水晶小屋,哥特式尖顶耸出水面。周围彩灯一打,屋子眼花缭乱地闪耀起来,顶部的彩球转个不停。

人们从进口处排起长队,围着缸外的栏杆缓慢挪步,一圈转完,从出口出去。起初艾娃整天缩在屋里,参观的人们通过半透明的屋壁和宽大的屋门观赏她。她赤裸的身体被彩光笼罩,头发分成一绺绺,每一绺的末梢都系一粒硕大的假珍珠。

孩子喧哗,女人叽喳,偶尔有男游客起下流念头,趁警卫不注意,偷偷挑逗美人鱼。但大多数人是文明的,他们留下赞美和惊叹,带走猎奇后的心满意足。

艾娃慢慢习惯了新家。水缸足够大,足够舒服。缸底铺一层均匀的白沙,还有卵石、贝壳、海星,巨大的珊瑚和水草是从海里直接植过来的,看起来像是真正的海洋世界。很多尾巴亮晶晶的小热带鱼游来游去,它们呆滞乏味,还有股讨好观众的谄媚劲儿,显然是被饲养惯了的。艾娃不理睬它们,她比任何时候都怀念阿发,但这怀念已淡化成一种平静缠绵的东西,环绕在她体内。

馆里特配了一名工作人员,名叫阿莫,艾娃从未见过更丑的男人。他瞎了一只眼,跛了一只脚,头发乱糟糟,衣服脏兮兮。由于眼窝的塌陷,上半张脸的皮肉歪向一边,仿佛一只即将完工的泥人,被手艺师傅不小心捏了一拇指。

开始时艾娃害怕正视他,三五天就适应了。她发现,阿莫的另一只好眼挺和善的,如果不是因为沾了灰尘眯缝起来,那长长的睫毛大大的眼,甚至可算是英俊。每天清晨,阿莫早早打开水晶宫的大铁门,把隔夜空气换走。然后打扫、换水、喂食。馆里配给艾娃一种方型的压缩饲料,阿莫通常喂她香蕉干。他喜欢香蕉干,猜测艾娃也会喜欢。从袋子里取出一坨,一小块一小块掰开,顺着缸壁投下去。

艾娃观察片刻,慢慢接近,猛一张嘴,连水带食物吸入,一闭一咽,香蕉干就穿过食道,进到胃部。这东西不赖,甜甜的,被水一泡就软了。鱼食太苦涩,填不了肚,如果鱼虫干顺水钻进鼻腔,还会引起咳嗽。

阿莫喜滋滋地注视艾娃,心想她的食道一定是平坦柔软的。阿莫觉得她美,她是他见过最美的女子。皮肤上隐隐约约的青色血管,像是小号毫笔精心描成的。她像一件不食烟火的艺术品。

每天早上阿莫给她梳头。艾娃将头顶微微露出,长发浮上水面,像些黑丝线。阿莫将它们梳通、理顺,分成一绺一绺,每一绺都扎成麻花辨,最后系上珍珠。阿莫很有耐心,指头也灵活,不会让艾娃无故掉头发。可一颗一颗的假珍珠,那个沉啊,把头皮拽出血来。有几次还被水草绊到,将整簇头发硬生生扯下。阿莫无能为力,唯一可以做的,是在傍晚闭馆之后,迅速给艾娃卸妆。这时她像小水妖,脑后一袭黑发,身体轻似烟云,在水波中辗转起伏。阿莫关门、打扫、喂食、换水。他不用抬头看,就能感受到美。艾娃的美是气体分子,在一呼一吸间冲击着他。

这样的黄昏是阿莫一生中的至高幸福。这个天生的跛子和哑巴,被父母抛弃在路边,领养的婆婆抱他烧饭时突然中风,他掉在地上被火钳烫瞎了一只眼。海洋馆的工作是邻居老太发善心,让儿子走后门介绍进来的。那年婆婆去世,阿莫十岁。

除了早晚的常规打扫,他一般呆在海洋馆配给他的小储藏室里。他这辈子见过的鱼比见过的人多。第一眼看到艾娃,他的反应不是惊奇,而是亲切。他觉得艾娃是同类,但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他太清楚自己的丑了,就像能明明白白看见艾娃的美。

艾娃得到精心照顾,渐渐不怕生了,开始游出水晶屋。

“看,美人鱼出来啦!”第一个发现的游客尖叫。

排队的人争着往前挤,还“哗哗哗”鼓掌。

现在的艾娃更像一条鱼,手脚扁平,有点鳍化,眼白腊黄,更加凸出;她的胸脯已发育完全,吸水时鼓鼓胀起;下体长出墨绿色的阴毛,像一丛有光泽的水草。她仍不活跃,大多数时候,像在舅舅家那样潜于缸底,偶尔有气无力地摆一下腿臂。

海洋馆出了大价钱,显然不会让她这么舒服。分管水晶宫的李姓副馆长,要求艾娃每天定时跳舞,还得按照他规定的路线游走。

艾娃觉得可笑,不把这个大饼脸的男人当回事。李馆长马上给艾娃颜色看。他在水里放一种白色药末,溶化后会发出类似粪便发酸的味道。艾娃躲进小屋子,尽量减少呼吸。打从半个月没换水的盆里存活下来后,适应这种异味并非难事。

施药恫吓无效,李馆长又往缸里放水蛇。这是条橄榄色的小蛇,粗短身材,凶狠的小眼睛,两侧腹肚上各镶一条棕红的纵带。小水蛇似乎对艾娃没兴趣,一入缸就追逐那些养尊处优的热带鱼。它身手敏捷,并且有只庞大的胃,喂饱自己后,绕着珊瑚惬意游走,然后静静在角落里盘成一团。艾娃并不害怕,即使它从背脊上滑过去,她仍然若无其事。

李馆长又想到一招:在水里通低压电。第一波电流是试探性的,艾娃身体微麻,抽搐了一下。李馆长兴奋起来,让阿莫加大电力。一股燥热刺穿艾娃。李馆长叫嚷道:“升高,高,再高,升——”

燥热由细针变为尖刀,由尖刀变为夹刑棍,要从身体内部把艾娃夹裂开去。可怜的水蛇早已禁受不住,食物消化到一半,死白的肚子就直直挺出水面。

“听不听话,你听不听话?”

艾娃虚弱地点头,身体一翻,双臂一摊,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恢复了两天,浑身骨节还在酸痛,但李馆长催促她表演了。按照设计,艾娃必须时而摆成“大”字,时而抱缩成团,或者接二连三翻跟头。这些动作让粉红的下体和乳头充分暴露。艾娃已经懂得羞耻了,她夹紧双腿,环拢胸脯。李馆长大喊:“张开,张开。”

他派另一工作人员训练艾娃,那个叫小赵的学着李馆长,用扫帚柄拍水缸:“张开,张开。”艾娃被迫张开,冰凉的水流进阴部,她想起稻田里蓝褂子青年探过来的手,还有那个剪刀和铁钩的梦。

除了每天四小时的舞蹈,还得绕珊瑚、水缸壁和水晶小屋打转,同时不停摆首,使发辫上的珍珠颗颗散开。艾娃撞东撞西,额角肿了包,面孔也被珊瑚的尖角划破。小赵朝她瞪眼睛、挥扫帚。

“控制方向!控制方向!”他转身对阿莫说,“这样的白痴,就得拿电来教训!”

阿莫正在把玻璃缸沿的灰尘抹掉。艾娃看见他鼻子红了,流出一挂清水鼻涕。

经过十天训练,艾娃会翩翩起舞了,在水缸里游转时,也能大致把握方向。李馆长在水晶宫门口立了一块大牌:“人鱼裸舞”,还托关系在报上登了宣传文章:《会跳舞的美人鱼,等待王子的出现》。

这真是个恶俗又讨人喜欢的主意。人鱼舞蹈首日演出,等候入场的队伍围着水晶宫外墙绕了好几圈。艾娃四肢画了鱼鳞样的花纹,腰际束了亮晶晶的带子,发端系了比先前多一倍的珍珠。除了日常投射的彩灯,缸顶还加了两个大追灯,把她身上的颜料照得闪闪发光。

看,美人鱼起舞了。珍珠温润的光,追灯霸气的光,人鱼自身散发的怯生生的光。光线和肢体交杂出一片缭乱。艾娃翻跟头时,观众喝彩起哄,有人把硬币从栏杆外扔进水缸。一对带儿子来玩的年轻夫妇,为了满足叫叫嚷嚷的小宝贝,从早到晚连续排队看了四次。他们接受了电视台采访,对着摄像镜头,一岁的小男孩说出他生平的第一句话:“美人鱼。”

李馆长挤在人群中,侧耳倾听各种赞美。散场后,报纸和电视台采访了他,把他称为“有创新思维的年轻实干家”。

半个月后,广受赞誉的实干家延长了水晶宫的开放时间。又过半月,加设夜场。玻璃缸周围添了雅座,客人们可以边喝咖啡,边欣赏艾娃的水中舞。水晶宫的赢利很快超过海洋馆其他分馆的总和。李馆长的薪水上涨一大级。他开始暗底寻找机会,希望能跳槽去更有发展空间的地方。

昼夜不息的彩灯损坏了艾娃的视觉,超负荷的表演使得身体迅速衰弱。没过两个月,她再也翻不动跟头,甩不动脑袋,在缸底软作一团,任凭观众发出不满的嘘声。

闭馆后,李馆长来收拾艾娃。

“装死。”他敲击水缸壁。

艾娃不动。李馆长将一柄巨大的兜鱼器从缸口探入,扯住艾娃的一条腿。艾娃疼得一翻身,随即又不动弹。拨弄了几下,李馆长对阿莫说:“拿电极来。”

艾娃佝起身,爬向中央最大的珊瑚丛。贝壳将她的小腹和肘部划出道道血丝。她奋力一跃,脖颈被一根珊瑚枝卡住。扭动肩部,反而越卡越紧。

“电极!”李馆长又在叫。

艾娃闭上眼睛,忽听得一串嘈杂。她有点吃惊,但很快连吃惊的力气都没了。

推搡、碰撞、重物落地,铁门弹开和阖拢的“咚咚咚”。艾娃仍被架在珊瑚枝上,随着水波震颤不已,“哗”地一声,她发现身上的水在迅速退去。头顶发凉,接着是前额、面孔、脖颈,身体。她裸出空气的小腿微微抽搐。

有人将艾娃脸上的湿发捋开,一只眼睛凑近来,它被一颗很大的泪珠撑满。阿莫看着艾娃,艾娃看着阿莫。他扔掉支撑彩灯的铁杆,把兜鱼器从她腿上挪开,然后一手托住她的身体,一手理顺缠住珊瑚的头发,轻轻将艾娃拉出来。阿莫手上有血,本已半干,沾到水后又一滴一滴往下淌。通天水缸被砸了个大缺口,贝壳砂石冲洒得到处都是,几条蛇口余生的热带鱼,在地上徒劳摇摆它们彩色的小尾巴。

在大水塘的另一侧,躺着满头是血的李馆长,正骂骂咧咧想支撑着站起来。铁门被锁上了,有敲门声,“馆长,阿莫!”小赵在门外气急败坏。

艾娃在阿莫臂弯里扭摆,阿莫按住她,指指自己的小储藏室。艾娃摇摇头。阿莫抱起她。储藏室被推开,一股压缩鱼食的腐烂味。屋内窄得仅容侧身,阿莫将艾娃托过头顶,像托举一件圣器。粘满灰尘和蛛网的天花板从艾娃眼底滑过去。阿莫不断调整角度和姿势,使翘脚造成的颠簸降到最低。

靠窗的钢丝床上,散开的薄被堆靠在墙边,一只裸出芯子的枕头胡乱扔在床尾。灰尘卷成大团,在风里发狂似的乱转一气。一只大老鼠从阿莫脚背上窜过去,阿莫抬腿在床单边轻轻一蹭,就踩到床上。

床头一大堆纸箱,有用透明胶封住的,有敞开着的,还有些空箱子,倒扣着或者被踩扁了叠在一起,一些黑乎乎的虫蚁爬进爬出。裤袜牙膏之类的杂物堆满箱顶,落着灰尘。

阿莫拎过床上的薄被,把艾娃罩起来,又从箱中取出衬衫和一大包香蕉干,将食品袋裹在衬衫里,绕到胳膊上,随后推开窗,踩住堆叠的纸箱,一蹬、一伸。艾娃感觉自己在窗外了。

阿莫把她放到窗台上,自己跟着钻出来,跳到地上,再来抱她。衬衫被钌铞儿钩住,香蕉干“稀里哗啦”散出来。阿莫略一迟疑,将衬衫轻轻搭在艾娃脸上。窗外的空气太稠密了,反而让艾娃呼吸不畅。

对面是职工宿舍,不远处即海洋馆的后门。他们必须穿过长满野草的小花园,途经有人昼夜值班的门房间。

职工宿舍楼的阳台上,有人在聊天,说笑响亮。

“喂,哑巴,干什么呢?”

“好像抱着一大堆东西嗳。”

男人们拍着阳台沿狂笑,还有口哨声。

“喂,该不是偷东西了吧?”

“偷东西,什么东西值钱,配让咱哑巴偷?”

“大概是他看管的女人鱼。”

“哈哈,一对怪物,偷去做媳妇啊?”

“蛮般配的呢。”

“喂,哑巴,把布撩起来我们看看!”

阿莫欠欠身,跛得更厉害了。男人们又一阵讥笑。

艾娃在衬衫底下侧过脑袋,瞥见小路上尖尖的铺路石。阿莫的光脚丫被扎出血来,一小点一小点的红色。艾娃呼吸顺畅了一些,耳朵也适应了嘈杂。她发现水外的世界并非想象中的不可接受。

“喂——”一个老头的声音,大约是门卫。艾娃看见阿莫的大脚趾紧张地绷起来。老头又“喂”了两声。阿莫快跑几步,蹿出大门。他臂弯渗出汗珠,艾娃差点滑出去。她被颠得连连作呕。

身后突然热闹,估计是追兵将至。衬衫掉落,艾娃吸了一大口气,她看见铁灰铁灰的天,团团云彩恰似阿莫房中的尘垢。

阿莫挑小路跑,艾娃的膝盖不小心撞到墙,出血了。阿莫一边喘气,一边“咿咿哑哑”,步伐渐渐凌乱。

好在是四五个心不在焉的追兵,小赵临时从隔壁海豚池找来的。现在是下班时间,他们本想躲着打牌,虽然不敢推卸,心里却不情愿,虚张声势地喊两声,脚底越来越慢。

阿莫转了几个弯,甩掉身后的人。艾娃挣扎着从他怀里下来,推开搀扶的手,贴着墙壁缓缓站起。疼痛从宽大扁平的脚板扎进心脏,身体一波一波地发着软,仿佛空气里仍有看不见的水。

阿莫一边调整呼吸,一边不停落泪。艾娃的伤口在流浅黄色的血。他蹲下,抠出一块嵌进脚心的小石粒,在路面划了三条曲线,然后坚定地指向前方。

艾娃漠然注视着他黑乎乎的趾甲缝。她走不动了,皮肤微微皱起,水珠从肌理间渗出来,汇成细流往下淌。她每次吸气时,胸脯会轻轻抖两下,仿佛在很费力地打开肺叶。

片刻之后,呼吸顺畅了,眼球的凸起也似乎不那么明显。至少,阿莫看清艾娃是在直视他——以前她眼神涣散,仿佛要把所有东西都罩进视野。

终于,艾娃减少渗水。阿莫觉得她的脚掌也小了些,一大滩湿迹浸没了石子划出的三道白痕。

阿莫捡起艾娃抖掉的被子,重新给她披上,然后弓下身,张开双臂让她趴到背上。艾娃摇着头,慢慢挪开身体。墙上是半个水印的人形,其中沾着从她皮肤上掉下的细屑。靠墙的肩头红通通的,像刚受过灼烫。艾娃用另一侧的手撩起被角,盖住红的肩头。

她走得很慢,必须抬高脚掌,找准落点,然后小心翼翼地放下。她总共走出三步。肌肉冻失知觉,皮肤仿佛随时被风吹离,肠子被狂灌而入的空气撑得停止蠕动,胃里的隔夜鱼食突然拒绝接受消化,一块一块死硬地顶在肚皮下。小小的三步路,耗尽了艾娃所有的气力。

小巷很短,阿莫背着艾娃。他们遇见一个蹲在门前洗衣服的老太,懒洋洋地抬了一下脸,马上又把注意力转回满盆泡沫中。

绕过巷尾,就是宽阔大道。阿莫往路边花坛里藏,大梧桐树掩护了他们。太阳快要落山,上班高峰后的路面冷冷清清,犹如一阵飓风瞬间卷走所有的车辆行人。阿莫被一丛灌木绊到,裤管撕开一道血口。他的背越压越低,撩开枝叶的手势也越来越缓,艾娃感觉他那条坏掉的腿在抖个不停,一只废弃的马夹袋颤巍巍刮过来,猛地贴到他膝盖上。

阿莫听见她在肩上呻吟,声音细小,像孩子想忍又忍不住哭。他的跛腿抽起筋来,他跪倒在泥地里。艾娃仍伏在他背上,他们静静呼吸。空气中有广玉兰的味道。在这个即将开败的季节里,这味道有种脆弱的甜美。

突然,一股酸臭打散广玉兰的花香。阿莫意识到:机会来了。他将艾娃连人带被夹在腋下,另一手推开挤在面前的枝叶。

他看见那辆停靠在路边的垃圾车,蓝白相间的车身掉了漆,两个戴手套的工人正把最后一只垃圾桶吊起来,垃圾从桔黄色的塑料桶“哗啦啦”倾倒进车斗。

一个工人懒洋洋地把垃圾桶提回原地,另一个走向驾驶室。阿莫瞅准时机,蹿到卡车背后,艾娃忽地发现他不跛了。两个工人磨磨蹭蹭地坐好,阿莫用力把艾娃甩进车斗。卡车“突突”启动,阿莫脚一踏,也上了车。一个过路老头好奇地停下,做出一个准备呼喊的表情。这时,车开了,老头呆呆望着,像是没反应过来。车驶远了。

艾娃这才注意到,她和阿莫正挤在垃圾堆里。身上的被子已被污水沾湿,阿莫满头满脑的脏东西,一条腿还挂在车外。往里挤了挤,半袋馊牛奶从背后的垃圾山倒到他头上。艾娃突然一笑,阿莫用手抹了把脸,正巧看见这个笑。他从没见艾娃笑过,她笑得和他想象中一样好看。

两人即刻恢复到面无表情。阿莫努力保持静止,免得又遭淋漓之苦。艾娃用被子蒙住鼻孔,憋上老半天才伸出嘴来吸气。在和恶臭搏斗的过程中,她渐渐忘记身体的不适。阿莫的傻样很可笑,可她不想笑也不习惯笑,甚至当她想起自己刚才那一笑时,心底感到憎恶。

道路越走越空阔,艾娃觉得眼熟。一边是秋收后残败的稻田,一边是脏兮兮的小河。垃圾车已出城,上了国道。艾娃记得,上次她是被绑在医护车的担架上来的。

收割下的稻子捆扎后堆在田和田的交界处,看起来这不是一个丰收年。地里,半尺高的稻茬随风摇曳,像一些被截去手掌的腕子。稻田尽头矗立着几栋样式难看的小楼,新贴的马赛克在落日里泛出暗光。再远就是天尽头了,艾娃发现,稻田居然和天际线一色,田里的梗子在晃,天上的云也在走,每样瞧得见的东西都在慌慌张张移动。艾娃盯着看,看着看着落泪了。这是她第二次哭。

艾娃怕阿莫看见,却发现他已经睡着,头颈还保持扭向一侧的姿势,脸颊上挂着一条牛奶残汁。她心里一松,一股更大的空虚席卷了她。

河面渐宽渐清,夕阳的斜照使它产生鱼鳞样的金光。艾娃看见十岁的自己佩着金色光环畅游其中,那是她一生最辉煌自由的时刻。

垃圾车蓦地急转,艾娃几乎摔飞出去,阿莫被颠醒了。这是一条干净而狭窄的甬道,一边拉着铁丝网,一边是座光秃秃的小土丘。车速减慢,阿莫抱起艾娃,挂在车边,艾娃双脚慢慢着地,阿莫一松手,艾娃站到地上。阿莫轻轻一跃,也下了车,拉着她往小土丘上跑。丘上有条浅浅的人脚踏出的路,阿莫托起艾娃,顺路而上。脚底有些打滑,土尘不断往下掉。

没几步就到顶了。阿莫放下艾娃。艾娃木然注视远方,阿莫勘察该从哪边下。在土丘对面,是艾娃见过的最大的垃圾场。由于离得远,垃圾们成为五颜六色的点块。八九个工人正在一个角上铺黄土。风吹来时,臭味闷闷淡淡的,艾娃闻出夹杂其间的海的气息,浑身一个激灵。

这当口儿,阿莫看好了地形。山丘另一侧是厚厚的草皮,边上有条石阶小路。他们顺石阶而下,艾娃被遥远的海风吹得不知所措。草皮上几个修剪出来的字,由于草儿生长随性,字迹有些模糊了。他们匆匆瞄了一眼,并不识得。

那是“美人鱼卫生填埋场”。自艾娃出名后,沿河的村子改名为“美人鱼村”,村长觉得这能带来吉利。但在电视台采访之后,这个村迅速被人遗忘了,再加今年收成不好,村长正考虑把名字改回去。不过造在村边上的垃圾填埋场,已由原先的“南村填埋场”一跃成为“美人鱼填埋场”。这儿倒是蒸蒸日上,城里的垃圾加速增长,短短半年就叠了三层垃圾,盖了两次黄土。

阿莫和艾娃执手而下。在土丘背面,垃圾的味道淡了,海的味道浓了,阿莫也嗅出端倪,兴奋得手舞足蹈。艾娃已经适应走路,下坡时仅仅脚后跟被压得有点疼。她的脸部皮肤显出正常人的浅黄,阿莫注视她,觉得这是另一个艾娃。

他脱下上衣给她穿,又将海洋馆带出的薄被撕开,拿掉被芯,把被套围搭在她腰间。他们捡荒僻处走。现在的艾娃不太会被认出来了。自己走一段,再由阿莫背一段。一位过路大妈给了这对衣不蔽体的男女一袋淡馒头。阿莫舍不得吃,艾娃又吃不下。阿莫将馒头在掌心里碾碎,用手势教她咀嚼。艾娃慢慢启动牙齿。这副被遗忘多时、几乎退化的器官又开始活跃。食物在口中磨成小块,被唾液润得软软的。艾娃有种奇异的感觉,仿佛人类的进食方式激活了她身体里的另一些部分。

海风的味道松一阵紧一阵。艾娃突然烦躁,推开阿莫的食物。阿莫默默捡起来。艾娃虚弱地喘了一会儿气,终于平静。阿莫背起她继续前行。

走走歇歇,馒头很快吃光了。俩人感到越来越有力,腥臭的潮气像兴奋剂。海就在不远处了。

水泥路慢慢变成石子路,石子路慢慢变成砂石路,接着就是沙地。偶尔三两个打赤脚的人,卷着裤管、光着上身,一身古铜色皮肤。但多数时候,路上碰不到什么人。艾娃估计这是片荒滩,适才的渔人只是借道而已。

转过一个岔口,沙滩突然出现在两个毫无准备的人面前。单调扎眼的颜色一片连着一片,近处是浅灰,远处海水舔湿的地方渐变为深灰。艾娃失望地发现,土黄的海水毫无生气,只那么一波一波在平缓的滩坡上懒洋洋爬,连一块贝壳或一只小沙蟹也看不到。

阿莫雀跃着,“咿呀”着,迎着浪头跑去,脚被深秋的海水浸湿了,就纵身一跳,做个龇牙咧嘴的表情。他以为艾娃会被逗笑,谁知她兀自出神。

她听到一个奇怪的声音,时急时缓,似病老头在喘气,不,是唱歌,即使在最虚弱处,仍然气息不绝。艾娃埋在沙里的腿脚不停打颤,她努力镇静自己,朝着声音走去。阿莫紧紧跟随。

艾娃回头说:“你别过来。”

事实上,她只是动了动嘴,擦出些气流声。阿莫瞪大他的那只好眼,另一只瞎眼也吃惊地抖了抖睫毛。

“你别过来。”艾娃又说。

这回声音更大了,但依然口齿含混。阿莫不知道艾娃能说话,半晌缓过神来。他从表情上明白了意思,咧咧嘴,后退半步。艾娃听见身体里一股微小的撕裂,她转身继续向前。

艾娃走到看不见阿莫的地方。海水鬼鬼祟祟往后退,脚下的沙子软了又变硬,艾娃的小腿几乎全部陷入僵沙,不得不费力拔出来,再迈下一步。这道半死不活的海滩似乎没有尽头。当大腿也快完全陷落时,艾娃终于看到声音的来源。

那是一条十来米长的小须鲸,三角形脑袋,镰刀状背鳍,胸鳍处两条长长的白色带。它狭窄尖锐的吻部半埋在沙滩里,嘴巴张翕处有沙粒飞溅起来。一个浪头打在它不停拍击的尾巴上,水花被激得老高。

艾娃向小须鲸走去。她感觉自己正被卷进一只巨大的旋涡。顺着旋涡往里转,鲸鱼流线形的身形就看不见了,只有一道光滑黏稠的黑幕在面前扭摆。渐渐幕布也消失了,剩下抽象的颜色,铺天盖地的黑暗像空气那样包围她。艾娃知道,她来到了旋涡的中心。

那是鲸的嘴。沙和海水交替着倾倒过来,绝望的鲸叫声挤爆她的耳廓、撕裂她的耳膜。上颚边细小的鲸须沾满沙子,须内侧发状的刚毛们互相勾结,随鲸嘴的开阖而摇晃。艾娃几乎是跪在沙里爬过去的。她看清了鲸的眼,那只碗口大小的半透明球体正对住她;她还看清了灰黑皮肤上点点细小的白斑纹,它们使鲸的身体富有张力。

但这一切很快从视野中消失。当艾娃爬到巨大的鲸嘴边时,那嘴正好张开,咸湿气风一样刮过来,似人血的味道。隆起的喉部一览无余,上面满是深沟和皱褶。她积蓄起所有的力量,纵身一跃。

在闭眼的瞬间,艾娃觉得温暖。她看见金色的海面托举着自己。阳光笼罩住她。

写于2003/1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