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鱼

阳台上 任晓雯 第1页,共2页

艾娃总觉得自己是条鱼。她的鳞伏在皮肤下,鳃长在面颊里,四肢浸泡成又薄又透明的鳍。如果是有太阳的好日子,身体会在水里折出赤橙黄绿的亮光。

那年七岁,妈妈带小艾娃去玩水。正值盛夏,天气晴朗,沙滩挤满了人,大多是外地来游玩的。像妈妈和艾娃这样的本地人,通常不到海滨浴场,他们在海岸的另一边打渔为业。

艾娃的爸爸死于一次出海。五个月大的艾娃还在吃奶,却清楚记得当时的情形。从妈妈的胳膊缝里,小艾娃看到爸爸泡胀了的尸体,头发缠着水草,肚子鼓成圆球,一条大腿被凶狠的鱼类吞噬。长大后的艾娃并不难过:爸爸从水里来,自然要回水里去。

爸爸死后,妈妈卖掉渔网和船,改行做贝壳类的小工艺品。她是山里嫁出来的闺女,生性不喜欢海。

本地人的孩子,五六岁就能游顺溜了。可妈妈不让小艾娃下水。艾娃对大海的唯一印象,是傍晚远方吹来的水汽:咸咸湿湿,夹带点腥,像人血的味道。

妈妈纠缠不过女儿,答应在七岁生日时,带艾娃去见见海。经过慎重考虑,她选择了海滨浴场:人多热闹,没有暗礁,百米开外拉着防鲨网。妈妈只准艾娃站在旁边看,艾娃就穿着小裤衩站在旁边看。沙蟹钻进钻出,浅色的贝壳嵌了一地。皮肤白花花的城里人,晒太阳,玩沙子,或者挂个游泳圈,在齐腰的海水里兴高采烈地扑腾。

一个大浪打来,他们齐声尖叫。海水退下,黄扑扑的沙子粘在艾娃腿上。妈妈拉着她后退两步。艾娃低头瞧见脚边有条被冲上岸的鱼,敞着肚皮,拍着尾巴。艾娃望着鱼,鱼的大圆眼睛也望着艾娃。艾娃蹲下身,把鱼抓在手里。鱼的身子滑腻柔软,艾娃的身子也滑腻柔软。又一个较小的浪涌上来,艾娃跟着浪头跑。妈妈尖叫。鱼从艾娃的指缝游回海里。

艾娃像她爸爸,一下水就会游,她从防鲨网底溜出去。

近岸处海水混浊,越往前越清朗,蓝绿色随着阳光变化深浅。水底无数曲直不一的路。大路上,波浪挤出海的皱纹,金丝绳似的根根紧挨;小路边,堆叠着一蓬蓬水草,像被弄乱的彩色绒线。长得犹如蝴蝶的斑斓小鱼,在珊瑚丛的枝条间成群结队地穿梭。贝类和海星镶出繁杂的图形,大小水母宛若透明飞花。海洋族类们择处而居,犹如一个个村落互不侵扰。

艾娃沿着迷宫般的海路游出很远。她发现了刚才沙滩上的那尾鱼,是年幼的点篮子鱼,肥嘟嘟圆滚滚的娃娃脸,浑身缀满雀斑似的小金点。点篮子鱼接近艾娃,诧异地看她一眼,又悠哉悠哉游开。艾娃跟随着它,经过一片片街区,跨跃一丛丛珊瑚。

小鱼游游停停,像在和她逗乐。艾娃也游游停停。她喜欢摆动身体时海水摩擦皮肤,像很多软绵绵的手掌在抚摸;也喜欢静止时被海的体味团团包裹,仿佛缩回到子宫,成为一枚胚胎似的气泡。

直到黄昏潮退,艾娃才光溜溜地钻出海面,手举一根紫红珊瑚,脖颈缠绕浅黄水草。这时妈妈已跪在岸边,哭得筋疲力尽。周围站满了人,有的七嘴八舌安慰,有的指指戳戳议论。艾娃刚露半个身子,就被一只大索套圈住。

“找到了,找到了!”搜救艇上的人叫嚷道。

艾娃被勒得半死,任由小艇牵着。岸上的人群近了,他们的表情或呆板,或夸张,或幸灾乐祸,暗淡的皮肤散发出恶臭。这一刻起,艾娃不再视他们为同类。

妈妈发誓,在她有生之年,决不再让艾娃下水。几天后,她带女儿回山里老家。又过几个月,因为娘家人嫌弃,领着艾娃投奔舅舅。舅舅住在城里,刚讨了媳妇,小俩口卖水产为生。

舅舅、舅妈不喜欢这对母女,可妈妈不能带艾娃走了。她生了病,浑身变得腊黄。去世时,瘦得只剩骨架子。她很快被烧成一堆灰,埋在城外。艾娃没有哭,只是遗憾地想:妈妈没有死在生她养她的地方。

妈妈下葬的当晚,舅妈让艾娃睡到屋后的小院子去。艾娃铺了草席,躺在饲了鱼蟹虾鳝的大小水盆间。半夜听见水族们搅起的“哗哗”声,仰望砂石一般的星星,艾娃觉得自己从未有过父母,是天地间的水汽直接化出来的。

第二天大早,舅舅出门给餐馆送鲜货,舅妈到后院杀鱼,突然吓得尖叫。艾娃蜷在最大的鱼盆里,脸朝下,背朝上,只有脊梁和头发露在水外。十来条石斑鱼在她身边亲昵地磨蹭,她一动不动。

“死人啦!”手里的尖刀落地。当舅妈拉着隔壁送外卖的小青年阿发重回院子时,看见艾娃站在盆里傻笑,光身子往下淌水,四周弥散着阵阵鱼腥气。

舅妈狠揍了艾娃一顿。她早看不顺眼了:这女孩已经开始发育,却不爱穿衣服,每天不停喝水,腆着胀鼓鼓的肚子走来走去。更让人气愤的是,在亲生母亲的葬礼上,她居然没有哭,只是低着头,嘴巴一张一翕,不知念叨什么。

母亲死后,艾娃只要得到机会,就一头扎进水盆,整天孵着不出,吐水泡,东张西望,和鱼儿们抢食。她不太和人讲话,鱼才是好伙伴。她用手和头发圈围它们,或者将水搅浑,和它们捉迷藏。有时恶作剧,突然把一条鱼含入口中,任由它扑腾,很久才张嘴放开。

水把艾娃的皮肤泡得又白又软,眼睛浸得又红又肿,从不打理的头发纠缠成浅褐色一坨,垂盖在面孔上。几次无效的打骂后,舅舅、舅妈随这野丫头自生自灭。偶尔有好奇的邻家孩子,三五个地凑在院门口,笑着议论着,他们叫她“女蛤蟆”。

艾娃热爱自己吸足水分的身体,每个毛孔都像鲜花一样地开放。她该是幸福知足的,除了那件恐怖的事情。

为了保持新鲜,舅舅尽可能缩短饲养时间。也许只一昼夜,或者短短三四小时,活蹦乱跳的鱼儿就被从水里撩起,装进黑色塑料袋,送到餐馆,或直接上舅妈的砧板。

舅妈是杀鱼的一把好手。开膛破肚、挖除内脏、刮净鱼鳞,光秃秃的鱼下锅时,还能摆尾鼓鳃,无望地蹦达几下。艾娃不能想象,刚才和她一样的生命,在下一刻,就变成了菜肴、骨头、垃圾。如果她亲见了鱼血,或者被扔掉的内脏,会口吐白沫昏死在水里。

有次舅舅进了些鲈鱼,其中一尾年幼短小,就在盆里放养两天。起初小鲈鱼表现出进攻的天性,追逐其他大体型的鱼,还在艾娃身上叮了几下。但没多久,就和艾娃投了缘。睡觉时艾娃侧着身,围起胳膊,小鱼停在她的臂弯里;醒后他们互相逗耍,脸对着脸像在说话。

其他的鱼走了来,来了走,小鲈鱼也身形渐长。舅舅决定和舅妈开开鲜。第二天一早,当舅舅提着兜鱼器来后院时,却发现它不见了。

“鱼呢?”舅舅抓着艾娃的头发,把她从水里拎出来。

艾娃摇头,腮帮子凸出两大块。

“嘴里是什么?”舅舅撬艾娃的嘴。

艾娃含混地嚷起来,突然甩开他的手,“咯嘣咯嘣”嚼了两下,腥臭的血顿时涌出嘴角。她憋红脸,抬起胸,身子往后仰,窒息了片刻,将整条活生生的肥鲈鱼硬吞进肚。

舅舅把艾娃毒打一顿,断了她的食。第二天上午,夫妻俩被后院的情景惊呆了:所有的鱼儿不翼而飞,盆子倒扣,水溅满地,艾娃瞪眼躺在湿地上,腹部高高隆起,四肢不停抽搐,口角淌满血色沫子。她艰难地别过脖颈,眼白像灯泡一样暴出来。

他们决定送她进精神病院。医院来接那天,舅妈帮忙把艾娃五花大绑,舅舅不停驱赶看热闹的人群。“女蛤蟆,女蛤蟆!”孩子们拍手嚷嚷,大人们交头接耳。空气里满是唾沫星子又酸又咸的味道,艾娃不能呼吸了。

她被绑得严实,塞进医护车,扔到一张担架上。车厢里有药水和酒精的味道。两个穿浅蓝褂子的男人把艾娃安顿好后,坐到担架旁的排凳上,漠然注视她痛苦扭动的身子。舅妈在车后跺着脚嚷嚷:“快去快回,下午得送货呢!”厢门关上,车子慢慢启动,几双扒在车窗上的手终于看不见。

路不平整,艾娃被颠得背脊生疼。挪一下身子,马上气喘嘘嘘。

“你瞧她呼吸时的肺。”一个戴眼镜的蓝褂子对另一个说。

另一个俯下身,摸摸艾娃的胸:“有些奇怪,进院后做个全身检查。”

舅舅坐在另一边的排凳上,他也摸了摸艾娃。艾娃的身体烧起来。

“别哼哼,有啥害臊的。”舅舅踢了她一下。

戴眼镜的蓝褂子有些看不过去,抓过一条白布单子,把艾娃的光身子盖起来。车厢里的人都不说话,车往前开。

“我要撒尿。”艾娃突然说。

“多事,”舅舅咂咂嘴,“忍着点。”

过了一会儿,艾娃又道:“我要撒尿,憋不住了。”

三个男人我看你,你看我。

“我陪她去。”刚才摸艾娃胸的蓝褂子掀开她身上的布单。

车子停下,舅舅把艾娃腿上的绳索解开,套在她腰里,蓝褂子将她拎下车,用绳子牵着走。

精神病院建在小镇上。艾娃发现,他们已经出城,上了宽阔的国道。一边是大片熟稻子,一波一波起伏着,勾出风的形状,另一边是小河,河面上泛着淡黄色水汽。艾娃贪婪地盯着看。

“快些走!”蓝褂子男人紧了紧她腰里的绳,艾娃跟进稻田。

周围的穗子擦得她痒痒。其实没有尿,身子里的血都快干了,她只想呼吸新鲜空气,车厢里浓稠的人臊味让她窒息。艾娃把重心换到另一只脚上,继续蹲着。她觉得满意,甚至有些快乐。有植物成熟时湿漉漉的香气,还有风,风是甜的,刮进鼻子时,齿缝泛起一股滑爽的唾液。

这时,艾娃突然闻出什么味道。抬头看,蓝褂子站在她面前。他是个瘦长脸的青年,有一枚尖锐的下巴。

“你在撒尿吗?”声音有些发抖,他慢慢探过一只手。

艾娃刚想起身,却被一把撩倒。

“让我瞧瞧你撒的尿。”

一瞬间,艾娃觉得身子被压住,大腿被掰开。一样不属于她的东西硬挤进来,侵占她,撕裂她,像舅妈挖鱼肠子的手那样,把她的身子掏空了。

艾娃大叫,每个细胞都在发出震颤的回音。毕生要说的话,统统在这声叫喊中说完了。

周围的穗子齐齐抖动。蓝褂子的眉眼缩成一团。他扇了艾娃一耳光,从她身上爬起来。艾娃瞥见那个露出一半的黑东西,沾着她的血,还有白乎乎的黏液。

她挣扎着跑起来,不小心绊倒,膝盖被擦破,一根手指折伤了。四肢一会儿火辣辣生疼,一会儿冷嗖嗖发麻。她重新起身,拼命跑,跑出稻田,跑过公路,一头扎进小河。

河水流动缓慢,艾娃被推着走。舅舅在咆哮,她潜入河底。水涌进身体,血渗出伤口。她试着划划胳膊蹬蹬腿。被水盆束缚久了的骨骼,在“咯啦啦”地舒展开来,腿间拖出一条淡红色的血线。

成群的河鱼游在艾娃身边,身材短小,灰不溜秋。有的远远跟着,警觉地观察;有的好奇凑近,大胆往艾娃身上蹭。河鱼沾染太多人气,不如海鱼有灵性,但仍然倍感亲切。

一条小鲤鱼游到她面前,晃了两下尾巴又游开。

艾娃说:“别怕,我也是鱼。”

河鱼们诧异地看着她。

艾娃继续游,撕裂感渐渐淡下去,水流把四肢冲刷洁净。

河底除了泥土,只有零星水草;河边列了些柳树,农田一方连着一方。偶尔能看见一头牛,一只羊,一个收割的农人。有戴笠帽的中年男人发现了艾娃,嚷嚷起来。远处农舍奔出两三人。

艾娃沉到河底,河水过于清澈。

“看,美人鱼!”

一个孩子追着艾娃跑起来。岸边的人越来越多,跟着跑的人也越来越多。日头有点偏西了,阳光把她的身体镀成金色,给黑发镶上闪亮的珠宝。水中的艾娃,像一艘装点精致的小花船,穿破众人的目光,把兴奋的欢呼留在身后。这是她一生中最纯洁美丽的时光。

河道慢慢变窄,农田稀落起来,鱼群陆续散去,身后的人群也逐渐看不见。艾娃游累了,摊开四肢,在变凉了的河水里任意漂浮。她看见初升的月亮和将落的太阳,并排挂在天空里,从被风吹动的柳条间半遮半掩地滑过去。艾娃望着它们,很快睡着了。

她梦见水像剪刀似的把她从正中裁开,很多针一样的红色小鱼从疮口游出来。切割成两半的身体,一半变轻变透明,晃晃悠悠浮上水面;另一半变重变浊,沉下黑漆漆的水底。在即将触到河床时,她突然被一根鱼钩挂住,散发锈味的巨大铁钩,从她的阴部刺进去,胸前穿出来。光线照亮渔绳的另一头,一张模模糊糊的人脸。

艾娃痛醒了,发现被卡在一棵大柳树半裸的树根间,柳枝拂弄着她的身体,半条腿陷在淤泥里。这是一个窄小的河道弯口,水浅得只到腰部,很多垃圾在这里沉积。艾娃挣扎着从垃圾堆里站起身,歪歪扭扭地淌出河道。

天黑得只能辨出景物轮廓。远处有喧腾的人声,暗黄的灯光,还有油腻的烟味,一团一团飘过来。像是一个夜市。艾娃记得初次随母亲进城,夜市是一条摆满摊位的小路,摊前明暗不一的灯泡,一个接一个连向远处,地平线上,两边的灯光汇成一点。艾娃还记得那晚妈妈买的鱿鱼干,有咸湿气,吃了几口就大吐起来。旁边的人奇怪地看着她。那种美味的鱿鱼干是受欢迎的,排二十分钟队才能买到。

艾娃能模糊记起鱼肉烤焦的味道。妈妈微笑着把串烧棒递给她,再抬头吸两下鼻,闻一闻热烘烘的油香。那时,妈妈的脸白白净净,头发在脑后盘成一团。

艾娃转身往暗处走。骨骼还在酸痛,但下体的血止住了。她喜欢湿冷黑暗的空气,像是走在深海底。她知道,她在朝着家走。

舅舅和精神病院的医护人员,在农地里找了一整天。

“你们三个大男人,怎么看管的?”舅妈嚷嚷。

“正是因为大男人,女孩撒尿不好意思死盯着,”舅舅说,“如果你去送,就不会出事。”

“好在她又自己回来了。”舅妈瞥了一眼伏在角落里的艾娃。这女孩简直是她的噩梦。

两口子决定把艾娃养在家里。毕竟是妹妹的女儿,小市民最怕横生是非。他们买来一只木头大浴盆,放在院角,注了水,将艾娃泡进去,用塑料板虚掩着,每天饲鱼时分她一些鱼食。

艾娃胃口不大,最麻烦的是换水。得把她从盆里捞出来,将脏水倒掉,用皮管注入新鲜自来水。搭拉着的四肢又滑又沉,舅舅得让阿发帮忙。舅舅托头,阿发提脚,光身子的艾娃被从水里抬出来。

慢慢就疏懒了。艾娃也不提醒,水清时游动两下,水浊时趴在盆边,嘴巴露在外面透气。很快到了忙碌的水产旺季,她被彻底遗忘了。一两天不换水,木盆里稍显浑浊;三四天不换,残余的食料微微发臭;一星期之后,沉在盆底的灰白粪便开始黏稠。艾娃的皮肤上钻出密密麻麻的小红点,奇痒无比,一抓即破;眼睛被鼻涕似的分泌物蒙住,眼珠几乎不能转动;糜烂的嘴角上,鲜淋淋的是血,白花花的是脓。她半侧着身,奄奄一息地张着口,一只肩膀露在发绿的水和漂浮的秽物之上。

艾娃觉得快要死了。将死的感觉很奇妙,仿佛身体被塞进一朵半透明的乌云。云从甬道般的时间倒穿回去,于是看见沙滩上的爸爸,残缺的肢体一点点长出来;还看见打开的骨灰盒,片片粉末重新拼合出妈妈的形象;爸爸和妈妈在很远的地方,他们的四肢像水母,眼睛里有贝壳色的光。艾娃看着他们,内心感觉快乐。

最早发现的是阿发。十六七岁的乡下男孩,很早到城里来打工。他是唯一喜欢艾娃的人。那清秀的五官,微微鼓起的胸脯,阿发看了既喜欢,又难为情。掐指算来,隔壁做水产的叔叔有十二天没让他帮忙换水了。

阿发打工的饭馆紧挨艾娃舅舅家。一日工余,他从厨房后堆放垃圾的空地爬上去,再从艾娃家院子翻下来。刚一下墙,差点被臭气薰晕。掀开塑料板,艾娃正翻着白眼,一动不动地泡在绿水里。

“叔叔,艾娃快死啦!”阿发向前屋跑去。

“死小鬼,啥时进来的?”舅舅抄起扫帚,“是不是偷东西,是不是?”

阿发被追打出去,舅舅咕哝着,继续回砧板前切鳝丝。舅妈闻声出来,张张前门,望望窗口,狐疑地到后院转一转,随手把院门锁了。

“这小子怎么进来的?”

“可能爬墙吧,改天我把墙头垫高。”舅舅将血淋淋的手指往抹布上一擦,擤掉一把鼻涕。

“我在院子里闻到什么味儿,可能该给死丫头换水了。”

“改天吧,正忙着呢。”

阿发顺着街道漫无目的行走,满眼都是艾娃、艾娃。地面的石缝间塞着那张漂亮面孔,被侵蚀得只剩几个大窟窿;转角路牌下挂着那对小巧乳房,流着脓,精疲力竭地干垂着;还有那曾经触摸的柔滑肌肤,像破损的墙面一般又硬又干。阿发告诉自己,必须采取措施。平日木讷的头脑,突然变得敏捷起来。

暗访的记者有些鬼祟,窄长的金丝边眼镜后,目光总爱跳来跳去。他先是假装买鱼,舅舅冷眼瞅着他笔挺的衬衫和锃亮的公文包,手里的刀狠狠一切,一串鱼血飞溅到白衬衫的前襟上。男人心疼地又擦又弹,舅舅暗暗好笑。

记者没从舅舅那里获得任何有价值的信息,到后院看鲜货的要求也被拒绝。他怀着恼怒的心情离开,决定为他被污的衬衫好好报一下仇。第二天,当地晚报登出一则花季少女被狠心舅舅折磨的新闻特写。富有文采和想象力的故事中,艾娃是个可怜的受气包,连床铺和被子都没有,只能躲在水盆里取暖。“据有关人士透露,该少女已在水盆里生活了一年……”

舅舅、舅妈快气疯了。一琢磨,害他们倒霉的“有关人士”,除了臭小子阿发还会有谁。他们到隔壁饭馆老板那里告状,还狠扇了阿发一顿大头耳光。

市妇女儿童保护协会来人了。一个干部模样的男人,带着几个面容严肃的大妈,进门就说探望艾娃。舅妈领他们到后院。

晚报新闻刊登后,舅舅、舅妈又开始每天换水,他们在水里放了治皮肤病的溶剂,让艾娃大把服用消炎药,还将鸡蛋、牛奶、蔬菜混和着捣成糊,逼艾娃吞下。

艾娃的皮肤开始结痂,粗肿的肢体消退了。妇女儿童保护协会的人来视察时,她正趴在盆边吃东西,恢复视力的大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们。来人对她的气色表示满意。“感觉如何?”男干部试图表示关切,脸颊上的虚肉往外挤。艾娃扔下碗,一头扎进盆底。

“她很久没说话,也许是哑了,”舅舅打圆场,“应该是水质问题,这儿的水实在不好。”

“要对小孩子多加爱护。”干部怏怏道。舅舅、舅妈拼命点头。

保护协会的人回去后,在一家有影响的报纸发了头条,呼吁改善这个城市的供水质量。

这两篇报道激起了媒体兴趣。更多记者涌来,市政报、儿童报、娱乐小报、时尚刊物……甚至肺病研究所的内参记者。他们从关注虐待儿童问题,转为对艾娃奇异的生理机能表示好奇。艾娃的经历通过舅舅添油加醋的描述和记者们的润色夸大,马上变成传奇。她从医护车逃亡后游经的河路,也成为一个景观,当时见过美人鱼的农民们接受电视台的采访。

“就在那儿。”镜头里,第一个发现艾娃的中年农民指着有点浑浊的河水。

“美人鱼浑身亮晶晶。”一个孩子大叫,他为自己是目击者之一而激动得声音打颤。

庄稼汉们一片咂嘴和赞叹,摄像机从他们朴素的脸上摇过去。

公众的好奇心骚动了。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一睹芳容。舅舅、舅妈停止水产生意,门票费使他们开始发财。

一个传记作家想写艾娃的故事,为获得一手资料,忍痛接受了舅舅的天价。两个月后,《美人鱼的故事》诞生了,短短一周登上季度畅销书榜首。人们争相购买,津津乐道。在香艳的封面上,艾娃面无表情地瞪着镜头,微凸的眼球使她目光涣散,但不失迷离神秘的美感。

书中插配了很多生活照。艾娃已显出美人的雏形,拥有一身半透明的皮肤。摄影师让她在置有红色假珊瑚的大鱼缸里游泳,头戴水草扎成的饰环,颈佩贝壳镶制的项链,手臂缠绕七彩渔网。他们让她穿金光闪闪的鱼尾皮套,艾娃挣扎了几下,屈服了。她不讲话,报纸上说,本地恶劣的水质毁坏了她的声带。

虚虚实实的传记告诉人们,艾娃可以在完全不接触氧气的情况下存活五天。一家网站展开大讨论:是什么让艾娃选择了水?

答案从世界各地寄来。有人猜测,幼年时父亲死于海难,使得艾娃需要从水中获得心理补偿;有人说道,妈妈不让小艾娃接触水,艾娃产生了逆反心理;也有人认为,一切纯属偶然,就像有人偶然发现自己爱吃玻璃,有人偶然发现自己能承受高压电。“每个普通人身上,都藏有一个奇迹。”那位网友写道。还有一名科学爱好者寄来三万多字的长信,论证在拥挤的地球上,海洋将是人类未来的居住方向。

很多人开始动脑筋。一家海洋馆馆长出价最高,舅舅有些心动,和舅妈一商量,还是决定拒绝。他们定下一条规矩:在艾娃没有实现最大价值之前,拒绝出售她的使用权、监护权。

不过也有一次例外,那位特殊来人是国家科学研究院生命科学研究所的研究员。戴眼镜的北京小老头说话慢吞吞,很有教授派头。他坐专机从首都飞过来。

老头和艾娃舅舅聊起研究的重大价值:“你看,除了鲸、海象等个别现象,大部分哺乳动物都无法在水中生存那么久。这女孩的生理构造也许会让我们对一些问题有深入了解,”老头顿了一顿,四下环视,压低嗓音,“人家美国和俄国,研究两栖人已经四十多年了,我们也不能坐等着啊,”他微微昂首,有把握地笑起来,“你不会不为咱们国家利益考虑的,是不是?”

淡淡的威吓把舅舅镇住了,他乖乖把艾娃送去研究所。老头许诺,等检查完毕,就把他们的心肝宝贝原封不动交回来。

科学家们进行了彻底检查。艾娃被绑在测试床上,仪器探照,针头戳刺,皮管包扎。血液、小便、皮肤、头发,甚至肌肉,都被分门别类采了样。结果显示,她身体的大部分组织——包括声带,都完好无损;只是血红蛋白量高于常人,专家分析认为,这使得艾娃下水后,主要依赖储存在肌肉中的氧气;除此之外,肺泡也出现变异:更大、更薄、更有弹性,她的肺能保存三倍于常人的氧气。但这些变化究竟如何导致的,研究者们一筹莫展。

更有一个爆炸性的发现:艾娃已有五个月身孕。由于长期蜷在盆底,凸起的肚子不易被察觉。舅妈注意过一次,但艾娃还未初潮,因而她一闪念,就把疑虑打发掉了。

三个月后,舅舅把艾娃从研究所接回来。没几天早产了。那是只肮脏腥臭的肉球,拖了一根粗糙的脐带。护士剪断脐带,把婴孩蜷曲的手脚掰开,发现它埋在胸前的脑袋只有拳头那么大。舅妈从旁看了一眼,差点晕过去。透过婴孩胸部的皮肤,隐约能见蒲扇一般的肺叶。畸形的脑袋低垂着,压迫它的肺部。

几小时后,怪物停止呼吸。护士用镊子将它拽出育儿箱,裹进布单,带离产房。艾娃斜靠在床头,望着那包血迹斑斑的东西,不发一言。

舅舅、舅妈确信,这事准是阿发干的——他是唯一有机会和艾娃独处的男人。自从阿发把艾娃的事捅给记者后,他们不允许他再进门。阿发只能等到参观的人群散去,趁黑偷偷爬过墙头。他注意到艾娃不喜欢鱼食,于是时常给她带好吃的。

艾娃最喜欢一种有水果夹心的巧克力,她已经不会咀嚼,双手捧着打开的锡纸包装,舌头像蛇似地一舔一舔,舔化后一口口咽下。阿发觉得她的动作慵懒优雅,即使唇边沾满巧克力酱,也显得娇俏可爱。艾娃不拿正眼瞧阿发,吃完巧克力,包装纸往地上一扔,自顾自沉到盆底。阿发也不生气,默默趴在盆沿上。

有时无事可做,艾娃就唱歌。逃出蓝褂子的魔爪后,她再没说过一句话。即使唱歌,别人看来,也不过是在水里吐泡泡。但阿发能听懂。那种微若游丝的声音,透过水的传播,有了跌宕回应,像五六个女孩一起捏着嗓子轻哼。艾娃忧郁时,渐渐稠重的歌声沉到水底;明快时,歌声就变得轻盈,浮出水面。但明快的时间往往很少。

阿发将嘴巴凑近水面,轻声细气地讲他送外卖时遇见的各种人:夜以继日打麻将的家庭主妇,偷偷同居的大学生情侣,腿脚有风湿病的孤寡老太……说到好玩处,阿发自己忍不住笑。艾娃跟着笑,柔软的笑,像有人在水中晃动手指,水纹把晃动一波一波传递上来。

很多个黄昏在唱歌和讲故事中渡过。有时累了,两人都不出声,艾娃脸朝上平躺,阿发搭拉着脑袋,半闭着眼睛。额前的头发被风吹动,他想象是艾娃的手指在撩拨。

隔壁水盆里,鱼儿们甩摆尾巴。院外大树的枝叶被风扫出或高或低的“沙沙”轻响。墨蓝的天完全黑了,城里星星少,月亮还是很大很亮。有时望望天,看看艾娃,阿发就迷糊过去,做一些沉甸甸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