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后的一个黄昏,乐鹏程站在窗前,忽地看见张翠娥,那妇女一转头,却又不是,身材几分相似而已。发现乐鹏程瞅着她,就笑笑。乐鹏程骤然窒息,站立不稳。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是个孤儿了。
在厂里,师傅阿二头旧时偷工厂原料,被乐明处分,现在乘机报复。乐鹏程干最脏最累的活,还时常挨骂。回到家,他故意乱放东西,让屋里显得热闹些,也只是冷清清的热闹。胡乱烧了饭,吃了。躺在床上看书,有时不小心睡着,醒来已是后半夜,牙齿涩腻,脚趾发痒,书本早已掉在地上。
看书成了打发无聊的唯一手段。乐鹏程在父亲的书架前翻找。不喜欢《艳阳天》和《金光大道》,对马列经典没兴趣,偏好唐诗宋词和外国小说,尤其是情诗艳词,恋爱故事。
乐鹏程最欣赏《红楼梦》,“太虚幻境”、“风月宝鉴”等段落,读了一遍又一遍。他自觉与贾宝玉有几分相投,一样白白净净,斯文阴柔,风流多情。可惜身边没有林妹妹。
乐鹏程还在书架角落里发现一本薄薄的《生理卫生手册》,如获至宝,没多久就翻得纸页散架。这些云里雾里的知识,让饥渴越来越强烈。而现实中的女人,却越来越乏味。
文革开始时,女人们突然变成男人,短发、红袖章,腰身和胸脯藏在宽大灰暗的衣服里。乐鹏程在路上偶遇吴娟,“小害羞”已成“小泼辣”,当了小头目,指挥男生朝一个老头吐唾沫。老头胸前一块大牌牌:“黑帮分子杨前锋”,旁边还蜷着一人,“土皇帝华之强”,乐鹏程的中学语文老师,头发白了,腰也弯了,几乎认不出。
祖父乐扬、叔叔乐亮,全都挨了斗。乐鹏程拆了书架,书本塞进樟木箱,垫在棕绷床下,用床单盖住。厂里造反派来抄家,翻出一只银镯子、两双绣花鞋和钞票若干。一番思想教育后,队长说:“看在没爹没娘的份上,你就写份检讨来。”
自此,乐鹏程见造反派就躲,谁知吴娟当街拦住他,掏出红宝书,读完语录道:“乐鹏程同志,我要对你进行思想教育。”
一听“同志”二字,乐鹏程松了口气:“欢迎吴娟同志教育!”
吴娟高出他半个头,肩膀较先前更阔。进了门,大咧咧往床边一坐:“乐鹏程同志,让我们一起学习‘老三篇’。”
吴娟工人家庭出身,乐鹏程父辈是臭老九。吴娟坐床,乐鹏程蹲小板凳,吴娟喝茶,乐鹏程渴了就用舌头舔嘴唇。吴娟说:“乐鹏程同志,以后要靠近组织。我会经常来教育你的。”
“是,是。”乐鹏程点头哈腰。
从此,吴娟有事没事路过,见窗内有人,就扯开喉咙喊:“乐鹏程同志,乐鹏程同志!”她开始束腰带,还把半长的头发用发夹别住,脱下军帽后,趁乐鹏程倒茶,对着窗玻璃整理刘海。一次,乐鹏程觉得她眉毛别扭,观察半天,断定是炭笔描过了,太浓太粗,还在眉锋处凸起一块。
“怎么啦?”吴娟脸一红。
“我在看你眉毛。”
吴娟忽然恼怒:“你是这样对待同志的吗?”
“不,不……其实……挺好看的。”
“是吗?”又脸红,低下头,手掌磨呀磨,发白的绿军裤磨出很多皱,“你以前不注意我罢了。”
乐鹏程有些心惊肉跳。吴娟伸手拉他,他只能挨着坐在床边。
“我知道,你喜欢吴小妮!”
“没有的事!”手心顿时滋出汗。
吴娟扭过头,乐鹏程发现,她两眼一大一小,较大的一眼离得近,睁得圆圆的,仿佛集中了所有愤怒,连眼角皴开的褶子都根根竖起。
“你再说一遍!”
乐鹏程嚅了嚅嘴,发不出声。
“那个死丫头,背后骂你‘痴子’,心里得意着呢。现在好了,父母挨斗,自己也上吊了,拖着舌头臭了大半个月。”
“上吊……”
“她不是喜欢穿花花裙子吗?就要撕烂她的伪装,把她拖到街上,让人民看清赤裸裸的真面目!”吴娟像在大笑,又似愤怒,两股表情将面部肌肉扭扯变形,“而且,告诉你,她被很多革命小将搞过啦,哈哈,装什么清高!”
乐鹏程往外挪挪屁股,吴娟一把抓住他的手:“干什么?难受啊?你不要心存幻想了。”
“我没……”
“她瞧不起你,因为你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你,是和我一起的,”吴娟握得更紧,“鹏,你摸摸我。”
乐鹏程脑子一片空白。吴娟解胸前钮扣,解了一会儿,抬头说:“扣眼太小了。”表情像要哭出来。
乐鹏程被牵引着,摸到一团温热,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还有心跳,以更快的频率撞击手掌。吴娟军外套上的像章,毛主席正侧着脸,目光炯炯。乐鹏程的腕部有微灼感。
吴娟不时下命令:“腿抬起来”,“侧过去一点”,“抱住我的腰”……乐鹏程浑身冰凉,四肢乏力,肋骨快被压断了。半软不硬的家伙里似有根筋吊着,随着身上那只大屁股的腾移,一阵阵酸疼。
吴娟像在骑马,口中“吁吁”着,汗珠顺着背脊,滴在乐鹏程腿间,一股类似馊饭的味道。吴小妮的衬衫领子有好闻的花露水气息,她的辫子一根搭在胸前,一根甩在背后,转动脑袋时同时飞舞,把芳香散发出去。
乐鹏程下意识地猛推吴娟,吴娟一骨碌滚倒在床,愣了愣,拉过被子蒙住头。乐鹏程战战兢兢,等着她发威,片刻之后,居然听见歌声:“彩灯把蓝色的大海照亮,幸福的喜讯传遍了万里海疆。海军战士见到了毛主席,颗颗红心像葵花向您开放……”
歌声绵长纤细,迂回缭绕,将乐鹏程的心脏蓦地扎紧。乐鹏程转过身,抱住她道:“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吴娟体形太大,乐鹏程环不过来。他松开手臂,叹了一口气。
吴娟穿衣服时,让乐鹏程别过身。
“我是你的第一个。”
她想留下纪念,琢磨半天,要来红油漆,在墙上涂了一行标语:“打倒阎王,解放小鬼。”
乐鹏程半夜醒来,月光照在鲜淋淋的字上。隐隐看到吴小妮,面孔模糊,只一具灰蒙蒙的影子悬在半空。乐鹏程感觉有根软骨针在脏腑间绞动,绞出一团空虚。
自此以后,吴娟常来,进门就把乐鹏程往床上推。她总是连着要好几次。乐鹏程害怕万一软下来,会被扣“仇视劳动人民”的帽子,有时实在使不上劲,就拼命默想吴小妮。
吴娟在墙上添了很多标语:“横扫牛鬼蛇神”,“敌人不投降就叫他灭亡”,“生做毛主席的红小兵,死做毛主席的红小鬼”……一天数了数,骄傲地说:“十七次了。”
白墙被形状丑陋的红字占满了,一些标语挤在另一些的缝隙里,用极细的笔划勾出来。外婆死后,房内本就阴气沉沉,现在整墙的鲜血,像要随时倾倒进乐鹏程的梦境。
某日,吴娟神神秘秘,进了屋,反锁门,拉上床帘,招呼乐鹏程坐在她身边,打开“为人民服务”的军包,拿出一本破旧的本子。
“曼娜回忆录,”乐鹏程读道,“什么文件?我怎么没学习过?”
“笨蛋!”吴娟给了他一个爆栗,“这都不知道。”
一个月前,吴娟加入爱民中学“劳改队”,在和另一伙造反派火拼时,队长出了意外。吴娟乘人不备,将他的军包顺手牵羊,结果有了意外收获。她脸蛋通红,哗哗翻着膝盖上的书。
“愣着干吗?过来看呀。”
乐鹏程乖乖凑过脑袋。手抄本的钢笔墨迹时深时淡,时工整时潦草,还有不少错别字。一些纸边沾染了斑斑污渍。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翻页声和粗重的呼吸声。吴娟忽然尖声狂笑,把乐鹏程吓了一跳。
吴娟朗读道:“最引人注意的是……咳咳,高傲而怡然自得地矗立着,足有半尺多高,粗得就像小孩儿的胳臂……”
见乐鹏程坐立不安,她停住道:“怎么,不好玩吗?半尺多高呢。”大小眼同时瞪起。乐鹏程觉得,她的表情在向大眼那侧倾斜,整张面孔火烧火燎。
这天,乐鹏程怎么都不行,吴娟发疯似的拍他胸脯,扇他耳光,抓住他的肩头拼命摇晃。乐鹏程歪着脑袋。床头柜上,一只裸露的台灯泡,外壁粘着几个黑点,是小飞虫扑光时烧焦的尸体,内壁一层钨丝熔出的浅浅的灰。半亮不暗的光线,把吴娟壮硕的身体照得黄一块、黑一块。
“你不想要我了,是吧?”吴娟把他的脸掰过来,迫使他正视。
“不是……”
“不是个屁,当老娘傻子啊!我就知道,你放不下那个小娘们。”
“什么呀,她根本不拿正眼……”乐鹏程意识到说错话,赶紧刹车。
吴娟哼了一声。乐鹏程仰视她,她的下巴无比宽阔,将他的目光完全笼罩进去。
“说话呀,怎么没话啦?”那只阔下巴忽然噼噼啪啪淌下泪滴。
吴娟抓起床边的衣服,迅速穿上,拎起军包,冲出门去。
她再没来过。此后一个多月,乐鹏程忐忑不安,看看没有动静,逐渐放了心。他重新粉刷墙壁,将吴娟遗下的《曼娜回忆录》用报纸包好,塞在垫被底下。偶尔睡不着觉,翻出来看,眼前浮现吴娟的那对肉包子。他不再激动,只是觉得有点饿了。
写于2005-7-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