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飞超从手机上抬起眼,抽抽鼻子。空气里有股方便面的麻辣味。一个锁骨毕现的男孩飞跑而过,将一张旅行社宣传单扔在他手上。王飞超抖了抖手,走向大电子屏。屏幕上红字一行行滚动。广播女声在重复迟到车次。一个拎蛇皮袋的乡下女人撞了王飞超。他瞥她一眼,摸摸放钱包的裤兜,走到大厅角上,看一眼手表。
窗外,阳光暖得人心痒痒,一只小虫贴住落地玻璃。王飞超嘬嘴吹气,虫子不动。他又看手表。这时有人叫:“加州阳光!”一个女孩侧着脖子,慢慢穿过人群。她似在看王飞超,又像看旁边的人。“加州阳光?”
王飞超挤出一个笑:“你是那个……什么洛丽?”
“是啊,我是,深深蓝洛丽,”女孩舒了口气,鼻梁笑皱起来,“你跟照片很像。”
“哦。”
俩人僵站着。
王飞超道:“深深……那个谁,吃过午饭吗?”
“火车上吃了饼干。”
“那……还想吃点吗?走,随便吃点。”
女孩穿粉红格子连衣裙,裙摆的白色镶边发灰了。当她走动时,小腿肚微微颤动。女孩回头道:“加州阳光,我们去哪儿?”
“叫我张超好了,”王飞超指了指,“先过天桥。”
女孩蹦上梯坎。春风撩起她的裙摆。白内裤紧小了,屁股肉滚滚挤出来。王飞超瞄了一眼,快步上到与她并肩。“包重不重?”
“还好。”
王飞超接过她的粉色双肩包。女孩望着桥下。“啊呀,”她嚷起来,“那辆是不是跑车?声音好响哦。”
王飞超不答。
女孩又道:“上海真热闹。等我毕业了,一定要来上海工作。”
“你什么时候毕业?”
“明年。我在qq上和你说过。”
“哦。”
“我什么专业的?”
“什么?”
“我的专业,跟你说过的。”
“英语吗?还是会计……”
“我读中文系。”
“哦,你喜欢文学。”
“不喜欢。不过心情不好的时候,偶尔也写点,放在qq空间里。你读过吗?”
“可能吧……”王飞超道,“我大学时喜欢文学。我们有文学社。”
“你也写东西?”
“不写,年轻时写。谁年轻时没写过几笔歪诗。”
“哦,你还写诗?”
“很早的事了……想吃什么?你看对面,全是饭店。”
女孩将手掌拱在眉骨上,眺望道:“那儿有块大招牌,是什么菜啊?”
他们下了天桥。女孩又道:“大招牌是什么菜?”
王飞超说:“川菜,用的都是地沟油。”
“什么叫地沟油?”
“你不看新闻吗?”
“我上网。”
“地沟油有毒,要不试试那家中式快餐?”
“大招牌边上是什么?好像也是饭店。”
“现在不是吃饭时间,饭店不营业。你看那个中式快餐,转角那儿,干干净净的。”
女孩犹豫道:“行啊。”
快餐店墙壁刷成橘红色,天花板挂着两排鸟蛋灯。靠门一排亮着,靠墙一排暗着。空气中有清洁剂味道。王飞超点了糖醋小排套餐。女孩要了紫米露、蜜豆牛奶冰和椰香咖喱牛肉套餐。王飞超瞧瞧窗外,一名路人也恰好扭头看他。“坐里面吧,”王飞超说,“安静,能说话。”
女孩说:“靠窗也安静的。”但她乖乖跟着他,坐到最靠里位置。
他们放下托盘。女孩说:“你吃得真少。”
“我胃口一向不大。”
“怪不得身材不错。”
“有小肚子了。”
“我看看,”女孩侧到桌边,瞄了一眼,“还好,你脸有点胖,身上不胖。”
“不是胖,是虚肿。”王飞超摸摸面颊,摸摸下巴。
“为什么会虚肿?”
“年龄大了。”
“你是个帅叔叔,就是有点眼袋。”
王飞超耸耸肩,拿起筷子。他们吃起来。
片刻,女孩道:“你不是要说说话吗?”
“哦。说什么呢?”王飞超放下筷子,拿出香烟和打火机,“可以吗?”
“可以,上海男人真绅士,”女孩说,“等等,你尝尝紫米露吧,太好吃了。”
“你吃。”
“尝尝嘛。”女孩挖了一勺,递过去。
王飞超扫视一下周围,张开了嘴。他注意到女孩的手。
“手长得真好。”他说。
“是吗?”女孩叉开五指,正反地看,“他们都说,我的手很福相。”
“手背上四个酒窝,”王飞超抓住她的手,“还这么滑。”
女孩微微笑着,注视他们阖在一起的手。王飞超放开她。
女孩继续吃紫米露。王飞超抽着烟,不时吁一口气,吹散缭绕的烟雾。他观察她的细眼睛,肉鼻子,薄耳朵。她低下头,显出一道浅淡的颈纹。她的头越埋越低,仿佛不好意思与他对视。
“吃不下了。”女孩放下塑料勺,拿出一管润唇膏,抹胶水似的,来回抹嘴唇。她抹得没完没了。
“放松点。”王飞超说。
“我没不放松啊。”女孩瞥他一眼,又扭过头,盯住墙上招贴图。“图片里的紫米露,比我这碗分量足。”
“走吧。”王飞超将烟掐在米饭里。
他们出了快餐店。太阳更旺,晒到后颈,微微灼痛。女孩撑起一把折叠伞。伞面有五颜六色的心形,一个角从伞骨上脱开了。王飞超皱着眉头,默默前行。女孩跟紧他。
“我们去哪儿呢?转了好几圈了。”她终于问。
“我在找呢。附近有很多钟点房的。今天奇了怪了,招牌都收起来了。”
“你常来这儿?”
“不常。”
“嗯,”女孩停下道,“我累了,想坐一会儿。”
王飞超看看她的脚。她的粉红跑鞋里,穿着肉色尼龙丝短袜。
“要不……在那儿坐会儿。”他引着她,走向路边石凳。女孩一屁股坐下。王飞超摸摸凳面,捻一下手指,也坐下。石凳后是一坛鸢尾、冬青和美人蕉。大叶女贞的阴影罩住他们。风向一抖,一把碎金似的阳光洒在女孩脸上。
“皮肤真好,”王飞超捏捏她的脸,“重庆女孩皮肤都这么好吗?”
女孩似笑非笑,凝望远方。王飞超抓住她的手。女孩蜷起手指。王飞超一一掰直。女孩又蜷起。王飞超的手,环裹住女孩的手。他重重摁了一下。女孩咯咯笑起来。
“你出汗了。”王飞超道。
“哪儿?”
“这儿,”他伸手擦她人中,俯过去说,“上我家去。”
“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王飞超将粉色背包甩在肩上,伸手拉她。女孩站起来,拍拍屁股。
“快,那儿有车。”王飞超疾走。一个戴玫红阔边草帽的女人斜穿出来,抢先进了出租车。
“册那。”王飞超骂道。他们等了一会儿。他说:“平时车子很多的,今天怎么了。”
终于有辆顶灯亮绿的出租车,从街角磨磨蹭蹭过来。王飞超出手叫停,让女孩先上。
“师傅,笔直开,前面路口左转。”他关上车门。
“去哪儿?”
“先别管,我给你指路。”
司机压掉计价器。王飞超瞧瞧女孩,松弛下来。车子猛然左转,女孩被甩向右边,贴在他身上。王飞超借势搂住,一手搭住她的大腿。
“你住哪儿?”女孩问。
“你对上海熟吗?”
“不熟,也没熟人,第一次来。”
“那逛逛。”
“你陪我吗?”
“我还要上班。”
“今天星期六。”
“那行,如果有时间的话。”
“我想买件衣服,”女孩拿过背包,掏出一本时尚杂志,哗哗翻到一页,“我想去zara看看,听说里面衣服特别时髦。”
王飞超瞄了一眼,从女孩腿上挪开手。
“放心,”女孩䀹䀹眼,“我只是好奇。万一真看中什么——我是说万一——就买一件,肯定不贵。你放心吧。”
王飞超尴尬一笑:“贵也没关系。”他瞥瞥中央后视镜。司机也恰从镜中看他。这个五十来岁的司机,有一对没睡醒似的小眼睛。王飞超转视车外。女孩仰靠着椅背,脑袋一偏,闭起眼睛。
“怎么走?”司机问。
王飞超指了几下路。“册那,双休日都堵车。”
司机没有接话。
王飞超看看手表,瞅瞅窗外,又把玩手机。车子忽然加速,变道。王飞超拍拍驾驶座椅背:“就前面,过马路停下。”
王飞超要了发票,推醒女孩。女孩下车,木僵僵站着。王飞超将背包还她:“你跟着我,离远点儿。我先上楼,你按楼下那个铃。我在1203室,记住,1203。”女孩点点头,背起双肩包,撑开小花伞。
王飞超大步向前。女孩缓缓跟着。小区门口的保安,朝王飞超笑笑,他假装没看见。王飞超踩过草丛,穿过小石桥。石桥上满是鞭炮屑,和踩扁了的红色康乃馨。他转了几道弯,停在楼前,回回头,看见女孩的小身影。
王飞超进屋,换鞋,喝一杯冷水。他脱掉夹克衫,解开一粒衬衫纽扣,又解开一粒。他进卧室,拉上窗帘,叠起被子,想了一想,又摊开来,捋捋平整。这时,门铃响了。
女孩靠在门边,眼睛亮亮的:“正好有人开门,我就跟进来了。还担心记错房间号了呢。”
王飞超拽她进来,关上门道:“换拖鞋吧。”
女孩东张西望:“哇,豪宅,有钱人。”
王飞超接过她的包,放在客厅茶几上。“喝水吗?”他倒了一杯水。
女孩捧着水,走来走去,神情轻松起来。她停在酒架前,摸摸水晶天鹅摆设,问:“你平时喝酒吗?”
“喝。”
“红酒?”
“不,白的,二锅头。”
“酒量好吗?”
“很容易醉。”
“那还喝?”
“醉了才好。”
“怎么个好法?”
“一个人喝,一瓶瓶喝。喝到最后,酒精跟火似的,把整个人从里面烧起来。喝得像是掉了脑袋,像是死了,这就差不多了。”
“脑袋变得很重吗?”
“很轻,轻得没有了。”
“你经常喝醉?”
“经常。”
“在哪儿喝的?”
“家里。”
“喝二锅头吗?”
“嗳,问题真多,你在做调研吗?”
女孩笑了:“你不像。”
“什么?”
“你皮肤这么白,穿衣服这么讲究。你像那种听高雅音乐,喝进口红酒的人。”
王飞超接过水晶摆设,放回原处。女孩拐进转角吧台。台面上有个亚克力相架,女孩端详起来:“你老婆真有气质。”
王飞超过去,反扣相架。
“看看嘛,”女孩又竖起相架,擦擦灰,“表情很严肃,像个女强人。她去哪儿了?”
王飞超犹豫道:“出差。”
“去哪儿出差?”
“不清楚。”
“结婚多久啦?”
王飞超顿了顿:“很久了。”
“有孩子吗?”
“没。”
“为什么不生?”
“行了。”王飞超夺过相架,走到茶几边,将它压在女孩双肩包下。
女孩看着他,啜了一口水。
王飞超道:“慢慢喝。”
“刚才渴得要死,现在不想喝了,”女孩放下杯子,“能用厕所吗?”
王飞超带她到客用卫生间。女孩关门前,朝他眯眼一笑。王飞超听到扣插销的声音。他松开袖扣,解下皮带,双手插着裤兜,瞧着女孩的双肩包。
一阵马桶冲水声。女孩出来了。“那只肥皂盒是宜家的吗?真好看。”
“不清楚。”
“成都和北京也有宜家。”
“你去过北京?”
“嗯,刚去过。”
王飞超放低声音:“也去会网友吗?”他走近,靠住,抓起她的双手。她指缝湿漉漉的。
“去会网友,但没会着。”
“为什么没会着?”王飞超引着女孩,慢慢挪向卧室。
“他临时出差了。”
“放你鸽子。”
“他不是故意的,工作嘛。”
“我多好,我不放你鸽子。”王飞超将她摊在床上,俯身吻她的嘴。
女孩斜过脑袋:“等等。”
王飞超等她摘掉头箍,又俯下去。
“你老婆会回来吗?”
“不会。”
“万一呢。”
“唉,你话真多。”王飞超扶她起来,一屁股坐到床边。
“你生气了。”女孩挨近他。
“没有。”王飞超瞄一眼床头石英钟。
“我心里有点慌。”
“在我家是安全的。”王飞超摸摸她的大腿内侧。
“你会欺负我吗?”
“不会。”王飞超的手,慢慢滑向大腿根部。
“我害怕。”
“怕什么,你又不是处女。”王飞超勾住她的内裤。
“哎呀,讨厌,不是指这个。”女孩挣脱开去。
王飞超皱皱眉头,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拉近柜上烟缸。烟缸里十多只烟蒂,黑黄的烟灰,浸胀成糊状。王飞超点了一根烟。“你考虑清楚了,我们再来。”
女孩呆呆望着白墙壁。它在暗光中,显出一点灰蓝。踢脚线是胡桃木的。女孩突然跳起,背对王飞超,除下连衣裙和尼龙袜,钻进被子,扔出胸罩和内裤。
王飞超瞧瞧那堆衣物,掐掉烟,也脱个精光,进入被子。女孩扭头不看他,往床边躲,王飞超搂住她,亲她额头。
女孩回过脸来,说:“你失望了吧?我不是美女,还很胖。以前网上的照片,是ps过的。”
“我知道ps过。你们小女孩照片都一样,嘟着嘴,翻着眼,做个‘2’的手势。”
“你失望了。”
“不失望,”王飞超抓住她的手,举到被子外,“你这么年轻,跟一朵花似的。”
“花?什么花呢?诗人。”
“别叫我诗人。”
“诗人。”
王飞超笑了,拍她一下。
“抱抱我。”
王飞超抱她,捏她下巴,瞧她的脸:“怎么啦?”
“没什么。”
“干吗哭呢,”王飞超垫直枕头,坐起来,“唉,你会把我搞阳萎的。”
女孩拉住他的手臂,重新环到自己脖颈下。“他不要我了。”
“谁?哦,男朋友。”
女孩又抹眼睛。
“小事一桩,你真是个孩子。”
“我爱他,他很优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