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有一场雪。上海的雪起势汹汹,但很快露了怯。黄昏时分,一地雪浆,搀混着烟蒂、纸屑、灰尘团,和其他难于辨认的垃圾。
张大民抹一把窗上雾气,说:“好像停了,下去走走吧。”
钱秀娟说:“这么冷。”
他们碗里残着馄饨汤,几缕紫菜悬浮不动。张大民用镶边瓷碗。钱秀娟的碗略小,素白。大碗和小碗,隔着一瓶辣糊酱,静默相对。
张大民说:“可你还去斯美朵的活动。”
“那是上周定的,不知道会下雪。”
“那就走走吧,反正都出门了。”
“再说吧……等我收完桌子。”
钱秀娟将残汤并入小碗,摞在大碗上。她翻出一截腈纶衫袖管,卡住睡衣袖口。睡裤棉夹里在她腿间沙沙磨擦。
张大民听见水声,瓷碗碰撞声。他想了想圆圆。此刻,圆圆一定在吃肯德基。空调热风灌着领口。她会将薯条洒在桌上,用沾满盐粒的指肚蹭沙发套。外婆会捡起她吃剩的鸡翅,将它们啃干净。
钱秀娟擦干手,打开彩妆包,将折叠镜对准窗户。当她低头画眉时,颈纹变深了,绳索似的勒住她。她换上毛料裤子和呢大衣。张大民穿起羽绒夹克,替她拎好东西。他们默默对视一眼。
兵营式老公房,被雪水渍成蛋清色。空调外挂机一只又一只,补丁似的裰在外墙面。各家窗前的晾衣杆,积雪点点撮撮。也有忘收衣服的,裤衩、胸罩和棉毛衫裤,直僵僵轻晃。
“我说的吧。”钱秀娟没头没脑了一句。
张大民踢一只铁皮罐,罐子滚停在花坛边。他们渐渐走开,各沿一侧道边。
张大民记得,刚搬进公房那年,他们常在晚饭后散步。他和她坐在小花园石凳上,看圆圆玩滑梯。圆圆蹲在梯子顶部,神情严肃地抓挠蚊子块。身后小孩用膝盖推她,她尖叫而下,裙子擦翻起来,露出粉红内裤。他们还光脚走鹅卵石路。排着队,从这头到那头,又走回来。卵石将脚板硌得通红。一次,一条狗叼走张大民的鞋。他追进草丛,踩了一脚狗屎。圆圆笑趴在妈妈腿上。钱秀娟指着他,笑得眼泪汪汪,出不了声。那是五年前,或者六年前,某个少雨的夏天。圆圆在读幼儿园,钱秀娟父亲尚未生癌,张大民的前列腺还没开始增生。
后来,钱秀娟爱上跳舞。舞搭子在楼下喊:“秀娟——”她立即扒光米饭,鼓着腮冲出去。他们在街角空地跳舞。空地正中有块钢筋三角,两米高,生着锈,大概算是抽象雕塑。钱秀娟和女人跳,也和男人跳。和男人跳得更多。跳快三时,她的胸脯、腹部、小腿肚,同时抖动起来。她从钢筋三角的竖边穿过来,从斜边绕过去。她戴金戒指、珍珠项链,和一块用红绳穿起的玉。那是她的全部饰品。跳完舞,她冲掉它们沾染的汗水,晾干在五斗橱上。再后来,空地盖起新楼。钱秀娟不再跳舞,也不散步了。
“斯美朵几点的活动?”张大民问。
钱秀娟又走几步,道:“时间差不多了。”
他们站停在小花园。一个穿藏青羽绒服的老人,站在不远的树下甩手,天空铅沉沉压在他脑袋上。钱秀娟后退一步,盯着滑滑梯。滑道寂静,底部积着一滩雪水。
“我送你。”张大民说。
“不用。”
“为什么不用。有三只包呢,我帮你拎不好吗!”
“爱拎不拎,朝我吼什么。”
“我没吼,”他顿了顿,“我没吼。”
钱秀娟接过单肩包。那是一只高仿lv。她耸起肩膀,以免包带滑落。又接过两只黑色拎包,在手里掂了掂。鹅卵石路尽头,远物近景阴浑一片。钱秀娟身影渐淡。
张大民空望片刻,转身去取助动车。风像巴掌一样,扇着他的眉骨。他停在抚宁路口,将助动车锁进弄堂,往抚安路方向走。他进入一家面包房,买了袋打折的小球面包。面包软塌塌挤挨着,已看不出小球形状。
透过落地玻璃,对街有栋商务楼,斯美朵包下整个底楼。楼顶广告牌上,一个女人举着口红,另几个咧起嘴唇,仿佛在笑,又似吃了一惊。她们的牙齿被路灯打成姜黄色。
几个月前,过中秋节,钱秀娟哥嫂来做客。吴晓丽问:“秀娟,你用什么护肤品?”
“我用春娟宝宝霜。”
“天哪,你不想四十五岁时,老得不能看吧。”
钱秀娟扭头瞥瞥大橱窗衣镜。
“你五官好,皮肤底子好,但岁月不饶人呐。听说过斯美朵吗?”
“没有。”
“一个美国品牌,用了皮肤不会老。瞧我的毛孔,小多了吧,”吴晓丽凑近钱秀娟,让她观察毛孔,“今天我带了试用装,给你免费上堂美容课。”
钱援朝说:“我们去抽烟。”
张大民拿上打火机。
张大民和钱援朝,站在阳台抽烟。一只玻璃杯,盛着一浅底水,放在围栏上。他们轮番将烟灰弹进杯子。他们是中学同学,一起在崇明岛插队落户八年。返城后,钱援朝将妹妹介绍给张大民。八三年春节结婚。
他们抽完一根,又抽一根。聊了聊台海危机。张大民说,老江不够强硬。钱援朝说,美国人太坏,台湾就是狐假虎威。
“人多力量大,咱们打过去,解放台湾,进攻美国!”张大民直起喉咙。
钱援朝掐灭烟蒂,看着他。
玻璃杯中,黄的烟丝黑的烟灰,挤在水面上。钱援朝取出最后一支,递给张大民。张大民摇摇头。钱援朝自己点上,将空烟盒揉作一团。
准备进屋时,张大民突然说:“秀娟厂里让她下岗了。”
钱援朝道:“哦,那跟着晓丽做化妆品吧。晓丽做得很好。”
吴晓丽已完成清洁、面膜、保养。她称之为“基础护理三部曲”。她的专业护肤包里,插放着一排排软管。有些是膏乳,有些是红蓝液体。她捏起一块三角海绵,掸着钱秀娟的脸。
“看我。”钱秀娟转向张大民。
吴晓丽将她脑袋掰回去。
“很好看吗?像……日本妓女。”张大民想说“歌舞伎”,却找不准这个词。
“什么意思啊!”钱秀娟嚷起来,“你就见不得我漂亮。”
“你是我老婆,我干吗见不得你漂亮。”
“你不放心我。”
“哪不放心了。”
“好了好了,都别吵了,”钱援朝道,“我们难得来做客。”
“刚上粉底,化完就好看了。”吴晓丽打开彩妆包。
钱秀娟拿起包内睫毛夹,摁摁夹头橡皮垫。
“秀娟,一定要化妆。女人能好看几年呢,不要亏待自己。”她搭住钱秀娟下巴,让她往下看。钱秀娟旋出一支口红。
吴晓丽道:“珠光的。”
“多少钱?”
“一百二十五。”
钱秀娟将口红旋进去,放回彩妆包,俄顷又拿出,“啪啪”开阖盖子。
“斯美朵口红,是可以吃的口红,无毒,不含铅。喜欢就买一支,我给你会员价。”
钱秀娟将口红放在桌上。桌玻璃映出倒影,修长的粉色外壳,底部一圈金边。
“化妆棉吹掉了,”钱秀娟说,“风真大。”
两星期后,钱秀娟去斯美朵参加美容讲座,和张大民半途吵了一架。
“倒三部车,走半小时路,你脚都磨出血了。”张大民说。
“我不疼,新鞋总要磨脚的。”
“天这么凉,待在家看电视不好吗。”
“没让你来,偏来。话还这么多。”
“你也不该去。”
“吴晓丽打了十几个电话,上回还送我粉底液。”
“用过的东西,她好意思送出手。而且你根本不需要。”
“你买不起,就说我不需要。”
张大民噎了噎。领口卡得喉结微疼,他松开一粒纽扣。钱秀娟走到前面去。她又矮又小,臀部壮壮的。有一瞬,她消失了。张大民加快步子,又找到她。他们并排走着,不看对方。风经过她,吹向他。下一刻,又经过他,吹向她。还有一刻,风从背后推着他们。她精心打理的短卷发,全都堆在脸旁,胸前衣服也被吹鼓起来。
到了路口,钱秀娟拿出纸条核对地址。天色半暗,斯美朵广告牌上的女人,个个灰旧着脸。钱秀娟走进旋转门,靠在门边凹角打电话。吴晓丽说马上来。
至少几百名女人,在大堂和各个房间穿梭。灯色荧白,大理石墙壁疏冷着。钱秀娟慢慢缩起背脊,靠近张大民。
张大民低头看她。他的妻子发卷归整在耳后,耳廓窄薄似两朵花瓣。
“秀娟。”他柔声道。
钱秀娟做个“啊?”的口型,但没发声。
“没什么。”他说。
终于,吴晓丽挤出人群,挥舞胳膊。手机链子击打她的手背。
“亲爱的。”她来搂钱秀娟。
钱秀娟往后一躲,还是被搂住。
“你不该来,”吴晓丽转向张大民道,“我们女人聊美容,你会闷的。”
“不会,我……”
吴晓丽不待听完,搭住钱秀娟的背,引她往里走。钱秀娟和张大民坐到会议室末排。吴晓丽摆弄着手机说:“我去忙啦。”
“去吧,快去吧。”
吴晓丽穿深蓝职业装。当她挤过椅子间隙,裙摆浅浅勒出三角裤轮廓。
“怎么回事,”张大民道,“这女人今天这么做作。”
吴晓丽看看表,关掉房门。不断有迟到者推门,在门缝里张望一下,蹑手蹑脚进来。没有空位后,她们佝着背转来转去,寻找愿意分享椅子的人。
吴晓丽训导守时问题。她一字一顿的语调,像走路一脚一脚踩在泥坑里。张大民响亮地打哈欠。
“今天来了不少新朋友,”吴晓丽说,“坐在后排的,就有一位我的朋友。”
众人纷纷回头,看看钱秀娟,看看张大民,最后目光集中给张大民。张大民假作挠额,手搭在脸上。过了会儿,一个深蓝制服的胖女人,领着一群女孩上台。女孩围着她乱作一团,慢慢站成横排。
吴晓丽说:“这是范督导。这十二位是她的新‘宝贝’。我们对小琳很熟悉了。小琳,这是第一次来例会吧?”
“嗯。”最左侧的女孩应道。
“高兴吗?”
“嗯。”
“谈谈感想吧。”
“嗯。”
“来,说两句。”
小琳绷直身体,两块紫色眼影上下翻动:“说什么呢?没什么好说的,我不会说。”
旁边女孩拽她胳膊。胖女人过来拉她道:“宝贝,随便说点什么。”
小琳说:“呃……我要感谢妈咪,范妈咪。她让我加入斯美朵……呃……这个月,我发展了六个姐妹,卖掉一万多产品。”
胖女人道:“是一万三千八百五十一元。”
底下鼓掌。
胖女人道:“告诉她们,你以前做什么的?”
小琳嚅嚅嘴。
“告诉她们。”
“我……呃……我从江苏来,以前做家政,在范督导家……”
“看吧,小琳是我家钟点工。没学历,没背景,没人脉,‘三无产品’。要不是加入斯美朵,她一辈子给人擦地板。我们救了她。只要她努力,三个月做到红背心;半年就像我一样,穿上这身蓝衣服,”她指指自己,“月入一万五,甚至更多。”
底下鼓掌,还有喝彩。
胖女人微笑颔首,等待掌声结束。“去年我到美国参加总部年会,走红地毯,穿那种拖地晚礼服,追光灯一打,浑身闪闪发光。所有人都在看你,你是全世界的焦点。你们能想象那种感觉吗?”
“能——”众女齐呼。
“你们想不想跟我一样?”
“想——”
“只要努力,明年红地毯上的就是你。”胖女人摇晃小琳。小琳笑出一口牙龈。
张大民对钱秀娟道:“你鼓掌干吗,瞎起劲。”
钱秀娟道:“你不懂。”
“我是不懂。我困得要死,我们回去吧。”
“安静听会儿行吗?吴晓丽说得对,没梦想的人,注定没出息。”
“梦想?你十八岁吗?对于你这种老太婆,安心本分过日子最重要。”
前排纷纷回头。
钱秀娟瞪他一眼:“不想跟你吵。”
张大民从鼻腔深处哼了一声,起身出去。屋内静了几秒。吴晓丽关门道:“好了,只剩女孩子们了,交流起来更亲切。”
那晚,钱秀娟十点半回家。她挂好包,依次脱掉衬衫、长裤、胸罩,将它们搭在椅背上。胸罩内面向上,深凹的碗状,盛着台灯光和阴影。她到门后套上睡裙。她脑袋在领口卡了卡。她在大衣镜前抓理头发,又摸摸自己的脸。
张大民眯着眼。某一刻,他感觉在偷窥一个陌生女人。
“喂。”他说。
“吓我一跳,没睡啊。”
“睡不着,”张大民哗哗弄响薄棉被,“女人家的,在外面这么晚。”
钱秀娟倒了杯水,坐到桌前看资料。她手掌罩在杯口。热汽绕了个弯,腾腾上升。
“你呀你,傻大姐一个。炒股票、兑美金、买君子兰,哪次不被骗。”
“说完没有?”
“没呢!”张大民顿了顿,想不出词。
圆圆呻吟道:“别吵了,都几点了。”
钱秀娟调暗灯光。她看不见资料,也看不见丈夫了。她看见自己的手,一只搭在调光开关上,一只仍罩在杯口。她捧起杯子,喝完全部的水。
钱秀娟年轻时是圆脸。现在身材渐宽,面颊却削了,从某些角度看,居然变成方脸。张大民喜欢她年轻的样子,笑起来腮肉鼓鼓。那时她经常大笑,边笑边拍腿。还爱唱歌,像美声歌唱家似的,双手互搭在胸前。当她爬至高音时,脖子抻直起来,像有无形的线牵着她。底下小伙纷纷叫好,让她一唱再唱。那是八三年“五一”劳动节,张大民初次去钱秀娟厂里。
唱完歌,又跳舞。张大民不会跳,在旁坐着。他和钱秀娟的关系,已进展到一起看电影。他们趁暗场后,分别进入影院,坐到相临的位子。她肉团团的手搭在椅把上,被荧幕照得熠熠发光。张大民简直不知电影里在说什么。他弯腰假装系鞋带,撑起胳膊,擦碰她的手。她坐得笔直,一动不动。
此刻,这只手被舞伴拉着。《青年圆舞曲》陡至高潮。钱秀娟缩起身体,绕过舞伴的胳肢窝。张大民叩击桌面,越叩越疾。乐曲终于奏完,钱秀娟气喘吁吁笑着,坐到旁边一桌。她告诫过张大民,今天他的公开身份,是她哥哥的朋友。
音乐又响,钱秀娟再次被邀。那天有五个男人邀舞。其中一人连跳三曲。在舞蹈的间隙,男同事频频劝酒。钱秀娟一嘴啤酒沫,仿佛唇上长出白胡子。男同事递烟,她也不拒。她用指根夹烟,还把烟从鼻腔喷出来。
联欢会结束,张大民和钱秀娟一前一后,从食堂走向工厂后门。锅炉房的烟囱高达三十多米,春风将黑烟拖散成一面旗帜。
“那个恶心男人是谁?”张大民问。
“谁恶心了?谁?谁?”钱秀娟语调高扬,仿佛仍在唱歌。
“跟你跳了三支舞的。头发那么长,额上都是粉刺。”
“范文强吗?”钱秀娟笑了,“一个朋友。”
“哦?怎样的朋友?”
“谈过朋友的朋友。”
他们停在自行车前。两辆车锁成一体,靠在墙边。张大民推出自己的“永久”。钱秀娟的“凤凰”缓缓倒地。张大民瞥了一眼,将链条锁扔进车篮,上车骑走了。
过了几分钟,他骑回来问:“你不走?”
“我在醒酒。”
“你没醉,”张大民下车扶起“凤凰”,“钱秀娟同志,我作为朋友提醒你,女人家作风差劲,会被人看轻的。”
“我说醉话了,范文强只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抱得那么紧。”
“那是在跳舞。”钱秀娟扭过头。风向乱了,黑烟不知所措,在烟囱口堆成一团。“好吧,我是和他接触过,但同事都不知道。”
“为什么不接触了?我看他挺帅的,比我帅。”
“他做人没你踏实。”
“我不要和他比。”
“是你自己在比。”
“说说,怎么接触了?拉过手吗?亲过嘴吗?”
“你真恶心。”
“哦,你们拉过手了。”
“没有,真没有。没有的事。我们只在跳舞时拉手。”
张大民想起范文强的手,搭在钱秀娟肩上,小手指微翘着,指甲盖油亮。张大民的鼻孔像马匹喘气那样张开。他冲向钱秀娟,捏起她的手。她环顾左右,挣扎了一下。他们的姿势,像是他要把她的手从腕上拔走。远处有人声。他放开她。她皮肤冰凉,手背一条条红白淤痕。那是张大民手指留下的。
钱秀娟加盟斯美朵。她花费二千多元,买入护肤包、彩妆包和第一批产品。吴晓丽送她一套职业装。钱秀娟穿上时,必须屏住呼吸,收拢赘肉,慢慢提起拉链。
她满城挤着公交车,给人上美容课。回到家,粉底搓泥了,眼影晕在眼角。她坐在床沿,往脚踝上贴橡皮膏,然后走到桌前,问圆圆功课多吗,穿得暖吗,给她塞些小零食。圆圆晃动脑袋,避免母亲摸她头发。钱秀娟板下脸道:“头抬高些。”圆圆撇撇嘴,直起脖子,推远作业本。
不出门时,钱秀娟窝在阳台打电话。预约卡、美容卡、客户通讯薄,每件都印着百合花——这是斯美朵的logo。张大民半夜起床,摸到那一桌卡片,将它们撒出窗口。
翌日傍晚,钱援朝来电:“这么对待娟娟太过分。她们的事业,开头尤其困难。我们做老公的要支持。现在吴晓丽当督导,一月赚两万,人变漂亮了,气质也提升了。”
张大民闷声道:“以咱俩的关系,你少睁眼说瞎话。”
钱援朝顿了顿道:“我话搁这儿,你爱信不信。”
张大民出着神,去灶上煮水。钱秀娟回来了,一边理头发,一边换拖鞋。
“你好。”张大民说。
钱秀娟抬起脸,仿佛刚看到他。“你好。”她说。
“回来啦?”
“嗯。”
“今天真早。”
“哦……水开了。”
张大民关掉煤气。
“圆圆呢?”她问。
“去外婆家了,今天星期六。”
“哦。”
“要不……出去吃?”
钱秀娟瞥了瞥灶头,那儿有包拆封的速冻水饺。“好。”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