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优秀也是狗屎。听着,男人就是狗屎。”
“你也是吗?”
“我是狗屎中的狗屎,臭狗屎。”
女孩笑起来:“你很好。”
“我不好。”
“你很真诚。”
“放屁,我最会骗人了。”
“你骗我了吗?”
“当然。”
“骗我什么了?”
“我不叫张超。”
“啊,那你叫什么?”
“我叫……李超。”
“李超哥哥,你还骗我什么了?”
“你说呢?”
“我男朋友骗我说只爱我。其实他有很多女人。”
王飞超笑起来。
“这不好笑。我怀孕了。”
“哦。”王飞超不笑了。
“我自己去做流产。”
“疼吗?”
“不疼,全麻。醒过来的时候,就我一个人……我走到手术室外面,躺在长椅上。长椅冷冰冰的。很多人走来走去,都不理我。我像要死掉了。”
王飞超按按她的肩膀,亲亲她的脸。她的眼泪咸苦。“别说死不死的,行吗?”他说,“你那么年轻,还没活明白呢。”
“我会死的。我已经死了,心死了。”
“得了,文艺书看多了。”
“你不知道死的感觉。我问你,你见过死人吗?”
“见过。”
“我也见过,我爷爷死了,我很爱他。你哪个亲戚死了?”
“我很多亲戚都死了,都像你这么大。那时候,我也像你这么大。”
“骗人,不可能。”
“行了,不说了。”
“说嘛,他们是谁?为什么年纪轻轻就死了?”
王飞超推开她。女孩脑袋嘭然撞到床头。王飞超看看她,没有动。女孩“嘶”了一声,爬过来说:“你生气了?你真的生气了。”
“别闹,我不生气。”
“那你讲讲吧。”
“我们今天干吗来的呢?”
“唔,网友见面。”
“网友见了面干吗?”
“上床。对啦,我要睡一百个网友,我要报复我男友。”
“别傻了,不值得。”
“我恨他。”
“行了,男人都这样。”
“也会有好男人的,只爱我一个。”
“你爱这么想,就这么想吧。”
“你说,男人真都这么坏吗?”
“是,你死心吧。”
“那我更恨了,快来,让我报复男人。”
“好了好了,衣服穿起来。”
“我不,干吗推我呀。”女孩抓他下身。
“唉呦,”王飞超笑起来,“你要是我女儿,我拿鞋底板抽你。”
“快,跟我做爱,来嘛。”女孩笨拙地扭动身体。
王飞超掰开她的手:“好了,别闹。”
“你对我没兴趣。我又胖又丑,还被男朋友甩了。”
“至于嘛,睡会儿,”他将女孩双手捂进被子,“瞧你的眼睛,全是血丝。”
“我上了一天一夜的网。”
“勾搭网友吧?别这样。我给你买张票,回重庆去。”
“我不。”
“别自私,想想你爸妈,该心疼你了。”
王飞超伸出手掌,罩在女孩眼上。她安静了。他往下一捋,她闭起眼睛。王飞超挪开手,又取一支烟。屋里有点闷,他鼻腔又痒又堵。窗帘透进一线光,那光碰到起伏的被子,就弯折起来。女孩轻轻起鼾。
王飞超将烟蒂掐在烟缸里,想再来一根烟,又想喝几口白酒。他捻捻女孩的头发。女孩“呜”了一声。王飞超用被子掖出一条界沟,双手放入被中。松垮垮的肚子,扁圆的肚脐眼。他按了按下身。
石英钟“咔嚓咔嚓”,每一次秒针走动,都像一把小铡刀落下。王飞超注视白色床尾凳,以及再远一点的胡桃木组合柜。昏暗中,它们似乎大了一圈,显得比例失调。他觉得自己仍在北京,在那间小屋里。当他仰躺,能看见天花板的蛛网,和静伏不动的黑蜘蛛。她才二十岁,扎“小鹿纯子”头,发梢摊在他胸口上。他随手一摸,摸到她的脸。她皮肤那么紧凑,颧骨肉鼓鼓的。她在说话,让他一起回老家,看望寡妇母亲和脑瘫姐姐。她老家在哪儿呢?这个时候,枪声应该响了。他即将听不见她说话。他等待着。枪没有响。他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王飞超四肢沉重,眼底发酸。我在哪儿呢?他扭头看看女孩,又扭到另一边。烟灰缸密密插着烟头。他仰躺下来。天花板干干净净,没有蛛网。他想着刚才的梦。
这个梦,他做过很多次。他总在等待枪响时醒来。他想和什么人谈谈这个梦。他希望她帮他。可她一个字也不愿谈。“有什么意思呢,过去那么久了。”她总是那副表情。像一块铁,硬梆梆的。她怎么熬过来的?是的,那不是她的室友,不是她的哥们儿。可她有一个表哥,当时在外面,在那儿。也许她和表哥关系不好……谁知道呢。她仿佛一夜之间,变得铁石心肠。她是一周后搬出学生宿舍的。她扛着一箱书,肩膀不停打颤,眼皮都憋红了。她拒绝他帮忙,却用那种眼神看着他。仿佛她要被压垮了,要完蛋了,但她不甘心。
王飞超取一支烟,又放下。他渴望有瓶烈酒,烧烧苦味。他扫了一圈,没有看到短裤,索性光着身子,走进客厅。他倒了杯凉水,含上一口,坐到沙发上。沙发陷进去,温柔地裹住他的屁股。他的下身缩成一团,贼头贼脑夹在双腿之间。
他抬头看茶几,看吧台,看高脚转椅,仿佛第一次看到它们。随后,他看到那只亚克力相架,端端正正放在吧台上。她在相片里注视他。她瘦了,颧骨毕现。她变成了另外一个女人。王飞超吃了一惊。他记得进卧室前,相架被他压在茶几上了。也许是老了,记忆力不行了。他这么想着,被一股悲伤击中。
王飞超将水一饮而尽,回到卧室,钻进被子。他斜过一只手,探到女孩那边。指尖触到她的皮肤,轻轻磨擦两下,缩回自己这边。他觉得自己的皮肤粗糙硌手。他又伸到女孩那边,抓住她的手。她的手那么小,手腕圆滚滚的,系一只红绳穿起的黄铜铃铛。铃铛轻响。女孩叉开手指,与他的手指纠缠。
这时,窗外鞭炮大作。王飞超颤了一下。
女孩的声音隐隐约约:“怎么啦?”
王飞超正过身体,瘫陷在枕头里,表情看起来十分难受。
“怎么啦?”女孩搭住他的胸口。
鞭炮又起,这回是七八枚双响。王飞超抱紧女孩。女孩抽出一只手,轻抚他的头发。他发根花杂了。鞭炮骤停,楼下小孩玩耍声、附近工地打桩声,也瞬间一起消失。
女孩细细地说:“我透不过气了。”
王飞超松开手,避开她的目光,转身拿一根烟。
“你没事吧?”女孩问。
王飞超将烟放回床头柜上,闭起眼睛。
“你还想做——爱吗,今天?”女孩问。
“几点了?”
女孩从王飞超肚子上压过去,看看石英钟:“四点半。”
“我们去吃东西。”
“下午刚吃过。”
“我想吃点。”
“那好吧。”
女孩钻出被子,磨磨蹭蹭穿衣。王飞超扭头不看她。过了会儿,他下床捡起衣裤,一件件穿起来。他在地上找皮带,又翻着被子,在床上找。女孩道:“是不是放客厅里了。”
王飞超在客厅茶几上找到皮带,又从沙发边柜取出车钥匙。女孩拎起背包,跟着他,轻手轻脚出去。
电梯门关上后,女孩说:“嗳,别这样,你说说话。”王飞超盯着楼层按钮。电梯在9楼停住,进来一个中年女人,瞄瞄王飞超,瞥瞥小女孩。女孩不吱声了。三人表情肃然,下到地下车库。王飞超等中年女人离开两步,才走出电梯。
他们坐在车里。女孩按按座垫:“这是什么牌子的车?”
王飞超不答。
女孩鼓着嘴,注视前方。地下车库两米高,空气酸潮,惹人想打喷嚏。一个穿淡蓝制服衬衫,戴普蓝大盖帽的保安,坐在车库门口,抱着对讲机瞌睡。王飞超缓缓驶过他。车子上行,外面的世界敞亮了。
“我们去哪儿?”女孩道,“哎呀,别开这么快。求求你,我要跳车啦。”
“别怕。”
“你终于说话了。”
道路渐宽,阳光疏淡。女孩一手挡在额前,以免刘海吹入眼睛,另一手在车窗下寻找按钮。王飞超替她关上窗。车内刹时安静,只有转向轴“嗒嗒”作响。
“我们到底去哪儿?”女孩问。
“朝这个方向,一直下去,能看到海。”
“我口渴。”
王飞超开出一段,停下。
“好好坐着,等我。”他下车走进便利店。隔着贴满促销广告的落地玻璃,女孩看见他的脑袋在货架间移动。俄顷,王飞超两手空空走出来。他从车头柜取了一把零钱,又进入便利店。片刻,拎着两瓶饮料,重新坐到车里。他擦擦塑料瓶盖上的灰,递了一瓶给女孩。
女孩说:“我更喜欢绿茶,当然冰红茶也不错。”
王飞超猛灌一口,闭起眼睛,打了一串嗝。“本想请你吃饭,身上只有二十多块钱了。”
“怎么回事,被偷了吗?”
“信用卡冻结了。”
“怎么会的?”
王飞超犹豫了一下,说:“我老婆冻结的。”
“啊,她为啥这样待你?良心太坏了。”
“这是她的钱,她想怎样就怎样。”
“太过分了。怪不得人家都说,上海男人是‘妻管严’。”
“你懂个屁。”
女孩脸红了,灌一口饮料,不再说话。
王飞超迅速喝完,将空瓶夹在腿间,啪啪捏响。
“对不起。”女孩说。
“没事。”
“现在去哪儿?”
“不知道。”
“你说要去海边。”
王飞超不语。
“嗳,你怎么啦?”女孩碰碰他的胳膊。王飞超不动。女孩慢慢往上摸。王飞超捏住她的手,用了用力。女孩也用了用力,另一只手阖上来。王飞超转过身,脸色铁青。他甩掉塑料瓶,四手相握。
“你的手,”他低头亲一下,“我喜欢你的手,像小孩子的一样。”
“我就是小孩子。”
“像婴儿的一样。”
“喜欢吗?”
王飞超又亲一下。
“你感觉好点吗?”女孩问。
“没事,我没什么事。”
“你们怎么了?我觉得你还爱她,她不爱你了。”
“你不懂。”
“我是不懂,说给我听听。杂志上说,男人外表坚强,内心脆弱,比女人还需要倾诉。”
“你呀。”王飞超微微一笑,放开她。
“你看起来很伤心,一定还爱她,为什么还和网友见面呢?”
“你说的都是小孩子话。”
“别老说我小孩子,我不是小孩子。你刚刚在家时,就有点不对劲。让我想想……你害怕放鞭炮吗?你好像怕极了。”
“放鞭炮……声音像是开枪。”
“哦,你听见过开枪?”
“听见过。”
“真的枪?”
“真的枪。”
“打仗吗?”
“你真想听吗?”王飞超凑近她。
“别这样看我,我会喜欢上你的,”女孩笑起来,“你现在眼神忧郁,像个诗人。”
“瞎说。”
“你年轻时是不是瘦一点?”
“瘦很多。”
“肯定是个帅哥。那时碰到你,保不准爱上你了。”
王飞超转过身,搭住方向盘。
“嗳,你说吧,”女孩道,“你刚才想说什么来着。”
“不知道该不该说,”王飞超声音沉下去,“这些年总想找人说说,也许说过了,就能好起来。本该和她说的,但她不愿听。”
“我愿意听。”女孩拉住他的袖管,一脸善解人意。
王飞超瞥了瞥她,觉得有点可笑,但是没有笑。
“那时候,”他说,“我们还在读大学。我有个最好的哥们儿叫林浩。有时闭起眼睛,就能看到他的样子。小眼睛眨巴眨巴,像是坏人,其实特义气,特单纯。林浩自己没什么钱,还老是借钱给人家,还老爱吃饭买单。他是山东人,跟我上下铺,篮球打得很棒。那个三步上篮,帅呆了。妈的,后来我再不敢打球,一打就想起他。”
女孩䀹䀹眼:“后来呢?”
“后来枪响了。”
“什么意思?”
“打枪的声音啊,不像鞭炮那么一串串,是一声一声的,啪——啪——。有人在大喊大叫,哗啦啦地跑,还有人推着自行车,挡泥板擦着轮胎,咵、咵、咵。我一辈子忘不了那声音。她也怕极了,我们紧紧抱着。我们在一间租的小屋里,我们没去那儿,那时在谈恋爱,整天想着搞鸡巴事,她和你一样大。嗯,你多大?”
“我九零年的,水瓶座。你什么星座?”
“真好,你生得正正好,不早也不晚。我们是两代人。”
“你哪有那么老。”
“你还年轻,会有自己的生活。”
“你也年轻啊,别这么消极好不好。”
王飞超微微一笑,又沉住脸。
“说实话,我没听懂你在说什么。”女孩道。
“你是个好孩子,你要好好的。以后找个好男人,踏踏实实过好日子。”
“那么李超哥哥,以后我毕业了,能不能帮我在上海找找工作?”
“我能帮谁呢?我就是个吃软饭的。”
“快别这么说。”
“废物,杂种,窝囊废。”
“别说了。”
“你是个聪明孩子,你找得到工作。你只是太年轻了。”
“你也找得到工作。”
“我是一个废人。那年以后,我就不知道干吗活着。没什么值得活着的。吃饭,睡觉,喝酒,乱搞女人。就是这样。”
“唉,怎么会这样。我没听懂。你老婆为什么把卡停掉?她太坏了。”
“她不坏,她很好。她比我坚强,吃的苦比我多,她挺过来了。”
“哦。”
“那天以后,每次想和她搞,脑袋里就有枪声。我在她面前不行了。”
“什么意思?你们不做爱了?那为什么结婚?”
“我必须娶她。”
“为什么?”
“我们不是躺在同一张床上,是躺在同一副棺材里。”
“我越来越不懂了。”
“你是九零年出生的小小孩子,你怎么会懂。”
“别把我当小孩,我不喜欢别人把我当小孩。”
“你就是啊。”
“唉,我有点喜欢你了。”女孩的表情,像要哭起来。
“别闹。”王飞超说。
“那么你说,你也喜欢我。就假装一下嘛,安慰安慰我。”
王飞超扭过身,和她拥抱。“你的袜子呢?”他问。
“只找到一只,另一只来不及找了,看你急着要走。”
“饿吗?”
“不饿,有点冷。”
“那么,去那家衣服店看看,叫什么来着?”
“zara。”
“好。不过我没钱给你买了,咱们看看去。”
“你的故事讲完了?”
“讲完了。”
“你好受点了吗?”
“你知道那家衣服店在哪儿吗?”
“不知道。你知道吗?”
“我更不知道了。那么,就笔直开,一直往前开吧。”
写于2011年5月2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