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里

阳台上 任晓雯 第2页,共2页

他们去弄堂对面的小饭馆。钱秀娟嫌桌面油腻,嫌服务生冷淡,嫌碗筷不够干净。嫌了一阵,终于不响。张大民用筷尖“嗒嗒”敲击碗沿。对街,两名白大褂女营业员站在药店门口闲聊,瓜子壳吐了一地。一个老头挪向水果摊,抓起一只苹果,又抓起一只苹果。

菜上来了。张大民转而注视女服务生的手。她的指甲浸在蜜汁红枣的汁水里。张大民和钱秀娟,默默拿起筷子,低头进食。

上第二道菜时,张大民终于开口:“事业……好吗?”

“挺好。”

“咋个好法?卖掉多少?发财了吗?”

“怎么搞的,菜汤里有泥渣子。”

“我问你发财了吗?”

“你想吵架?”

“我在关心你嘛。”

钱秀娟想说什么,忍住,夹了一筷娃娃菜。

“为啥眼睛化成这样?”张大民问。

“啥样?”

“黑不拉叽,框得跟死鱼眼似的。”

邻桌女孩转脸瞅他们,其中一个“滋滋”吮着珍珠奶茶。

“你比她俩好点。”张大民道。

钱秀娟站起身。

“怎么不吃了?你的冒牌lv掉地上了。”

钱秀娟捡起包,疾出店门,想冲过马路。车子一辆接一辆,密不透风地开过。她的衣料边角瑟抖着。她蜷起胸膛,双手互插在胳肢窝里。

张大民敲打玻璃窗,敲了几下,跑去门口。服务生跟住他。

“钱秀娟。”他喊。

“钱秀娟。”他继续喊。

车流中断了,钱秀娟开始过街。她每走一步,都左右张望一下。她的背影忽地变小了。

“钱秀娟,我菜点多了,快来帮忙吃掉。喂,听见没有——”

对街闲聊的白大褂停下嗑瓜子,戳点着张大民。钱秀娟扭过头来。她似乎哭了,也或是风吹红鼻尖。他的妻子转过身,慢慢走回来。张大民想起年轻时,他看着她走来。她一路咬着上下嘴唇,好使它们显得红艳。他的趾间渗满汗水。他们即将去大光明看《少林小子》,或者到人民公园,找个僻静的树荫坐坐。

钱秀娟跟着他,回到饭桌边。张大民要了两瓶光明啤酒。

“干杯,”他想说祝词,想不出,又道,“干杯。”

钱秀娟一饮而尽。

“你脸红了,”张大民道,“来,说说你的事业。”

钱秀娟的首名客户是沈岚,张大民表妹,复旦经济系读大四,眼下在会计事务所实习。钱秀娟约她吃饭,又到咖啡馆上美容课。沈岚以六折优惠,买了一瓶乳液。

张大民道:“挺好,恭喜。”

钱秀娟批评沈岚没礼貌。“我做回访时,这丫头凶巴巴的,后来干脆不接电话,”她拨弄鱼骨,使它们在桌面排列整齐,“以为自己是白领了,瞧不起人了。我怎么着都是她长辈。她初二暑假住咱们家,我天天烧饭给她吃,她来月经还把我床单弄脏了,第一百货商店买的床单,很贵的。”

张大民端起玻璃杯。啤酒沫子漫上来。她不停开阖的嘴唇,像肉包尖的褶皱。

钱秀娟继续说,吴晓丽最近发展了一个老板太太。“那女人是朝天鼻,一脸麻点子,耳朵还有点招风。听说老公每月给她一万块零花钱,她闲得无聊才做斯美朵,出去上美容课时,都开私家车的。这就是命……对了,”她问,“你的女同事里,有傍大款的吗?”

“我是穷人,只认识穷人。”

“不一定是大款,买得起护肤品就行。”

“那算有钱了。”

“帮我搞一份名单吧,我来电话拜访。”

“别这么功利行吗?”

“这叫积累人脉。”

“我一个小工人,不懂什么人脉。”

服务员端汤上桌。汤里几缕蛋丝、七八块蕃茄,麻油浇得太多。钱秀娟舀了一碗。张大民舀了一碗。汤太咸了。他们不再说话。

整个晚上,张大民翻了三遍《新民晚报》。八点多,圆圆回家。他们看电视。圆圆爱看民国琼瑶戏。女主角眼皮一拧一拧,泪水如注。男主角张大嘴巴咆哮,张大民看见了他的小舌头。他笑起来。圆圆不明所以,也跟着笑。钱秀娟在阳台道:“轻点声。”张大民止住,索然无味道:“睡觉吧。”

“爸爸,”圆圆注视他,眼睛亮亮的,“你们年轻时恋爱吗?”

“什么?”

“你和妈妈恋爱过吗?今天外婆说,她和外公恋爱过。他们居然谈恋爱,我以为都是包办婚姻呢。”

“包办婚姻也可以恋爱。”

“我想起外公死的时候,大家都哭,外婆却不哭,爬去躺在外公身边,好像他还活着似的。”

“大人的事,小孩子不理解的。”

“我不是小孩子。”

“你是。”

“你和妈妈呢?”

“我们不是包办婚姻。”

“不是指这个……”圆圆脱去套头毛衣,“我还以为,你们从来都是两个中年人,胖胖的,整天除了吃饭,就是吵架。”

张大民调小音量,望着屏幕。

“外婆说,谈恋爱的时候,外公每天送她栀子花。好浪漫哦,像电视剧一样。”

钱秀娟道:“这么晚了,还不睡。”

圆圆睡下。张大民关掉电视,陷入沙发深处。座垫、靠背、扶手,从各个方向挤压他。他想着圆圆的话。阳台里灯色如炉火。他缓缓倚过去,轻声问:“在干吗?”

“整理美容笔记。”

“别太辛苦了。”

“还好。”

他刚发现,钱秀娟烫了新发型,脑袋膨大一圈,架在窄肩上。她穿洋红针织开衫。她适合各种红色,红色使她明亮。他期待她转过来,让他看看她的脸。

钱秀娟果真转过脸,面无表情道:“你站在这儿,我不自在。没事睡觉去吧。”

张大民被扰醒时,感觉帘外微亮。钱秀娟跨过他的身体,靠墙躺下,翻腾着掖紧每个被角。张大民转向她,从她被窝边缘打开缺口。她背部潮冷,小腹却发着烫。她拍开他的手,他又伸过去。

“你不爱我了。”他说。

“什么爱不爱的,肉麻死了。”她不再拒绝他的手。

他用一条胳膊和一条腿环住她。凉风刺着他的肩膀。他有了零碎的梦。她在他的梦里跳舞。车间窗外的烟囱,直着一缕细烟。天空白如截脂。跳舞的是中年钱秀娟,穿收腰小西装,侧开叉a字裙。她转圈时,脸颊赘肉跌宕。张大民觉得她美。他撩起她的睡裙,干涩地进入她。她咂咂嘴,翻了个身。他清醒了。

张大民在面包房待了一小时。营业员撂着收银条,啪啪甩拍柜台。张大民吃一只小球面包,又吃一只。他感觉不到在吃什么。

对面斯美朵大楼出来一群女人。吴晓丽走在第一个,面孔半埋在羊毛围巾里。张大民拍净双手,推门出去。

钱秀娟有时走在队伍靠前,有时落后。她一手拎护肤包,一手插在口袋中,走几步,换个手。她们急行军似的前进,到了抚安路休闲步行街,仨仨俩俩散开。钱秀娟和一个高女人站在麦当劳门口。身后长椅上,坐着玻璃钢的麦当劳叔叔,一身红黄单衣,不畏严寒地咧着香肠嘴。

张大民闪进麦当劳,要了一杯牛奶,脱去羽绒夹克。一冷一热之下,他后脑勺隐痛。室内反复播唱《恭喜发财》,色拉和油脂的混和味飘来荡去。一个胖老头举着鸡腿,大声哄他的胖孙子,胖孙子满地乱跑,发出金属磨擦般的尖笑声。张大民皱了皱眉,撕一块小球面包,蘸到牛奶里。

窗外是另一世界。梧桐枝条、广告纸牌、店头彩带,往同一方向翻飞。垃圾被刮离地面,漫天狂舞,勾勒出风的形状。行人眯眼收脖,前倾身体。钱秀娟偎在高女人怀里。

风终于停了。钱秀娟捋着头发,照照麦当劳玻璃。张大民慌忙举杯遮面。她没有发现他。她和高女人东张西望着分开。她拿出粉色名片,走向一个穿麂皮皮夹克的女人。女人目不斜视而过。钱秀娟跟了几步,转向下一目标。那是个穿黑羊绒大衣的老太太,伸出一根手指,向钱秀娟轻轻摇摆。

高女人勾搭成一个,领进麦当劳,买两杯咖啡,在角落里上起美容课。钱秀娟不见了。片刻,她重入张大民视线,护肤包悬在前臂,双手深插入兜,两只脚不停轻跺着。

张大民放下牛奶,拍拍旁边的食客。

“干哈呀?”那是个东北口音女人,正在捻食垫纸上的蔬菜丝。

“看见那人吗,小个子,胖胖的,”张大民指着窗外,“想请你帮个忙,”他从皮夹里掏出四百块钱,“她是推销化妆品的,你去买她的货。”

东北女人接过钱。她的手背冻疮点点。

“你去,我在这里看着。”

东北女人迟疑着推门出去。钱秀娟转过身,向她堆起职业笑容。东北女人一边说话,一边往窗内望。钱秀娟不住点头。俩人勾肩搭背走开了。

张大民咬着纸杯,咬得一嘴蜡味。他摸摸口袋,没有烟,起身到柜台问有没有酒。

“我们这里有牛奶、咖啡、橙汁……”

“我只要啤酒。”

“先生,不好意思,啤酒没有。”

张大民瞥瞥角落,高女人已经不在。他穿上羽绒夹克,推门出去。

街灯稀薄,影子疏拉拉摊在地上。张大民身体不停激灵,仿佛有人抽拎他的脊椎。他踩过一条条影子:树木、楼房、电线杆、垃圾桶……行人鼻梁的影子,斜在他们面颊上,使得他们五官斑驳。张大民慢吞吞往抚宁路走。他拿出手机,两次无人应答之后,电话接通了,钱秀娟急促地“喂”着。

“今天生意怎样?”他问。

“卖掉两百。”

“不是卖掉四百吗?”

“两百,就两百。”

张大民怔了怔,道:“快回去,天这么冷。”

“忙着呢,过会儿。”

张大民走进斯美朵对街的面包店。小球面包卖完了。他看了又看,选中一块栗子蛋糕,包进硬纸盒,用枣红锻带扎紧。

钱秀娟终于出来。张大民看看手表,九点十四分。她站在路边打电话。过了几分钟,一辆白色小轿车驶停过来。张大民轻晃身体,一手撑住蛋糕盒盖,慢慢按压下去。营业员面无表情盯着他,将拖把扔进墙角,关掉展示柜的射灯。

一个月前,范文强重新出现了。他居然还留长发,肥肉在皮带上水一般地滚动。他右手中指戴一枚大方戒,戒面刻着:“范文强印”。他逮住圆圆,将戒面狠戳在她胳膊上。胳膊刹时变白,旋即转红,像盖了一方图章。“圆圆长大啦。”这算是他的见面礼。

钱秀娟介绍道:“这是老张,这是范老板,范文强。你们见过的。”

范文强道:“见过吗?我不记得。”

“我也不记得,”张大民淡淡道,“钱秀娟记错了。她记性越来越差,快成老年痴呆了。”

范文强道:“别这样说你老婆。”

钱秀娟道:“我哪儿记错啦。圆圆,记得范叔叔吗?就是那个捏脸叔叔。”

圆圆记得了。她六岁去妈妈厂里玩,范文强捏起她的腮肉,挤成各种形状,还喷她一脸烟臭。之后不久,范文强离开工厂,做起服装生意。

“圆圆变漂亮了,越来越像你。小时候是圆圆脸,所以叫‘圆圆’。”范文强伸出手。圆圆逃开。

钱秀娟笑道:“唉,你非得来。我说吧,房子太小,也没东西招待你。”

“不用招待。我随便看看,看看你过得好不好。”范文强一边说话,一边动用食指和无名指,将大方戒拨弄得团团旋转。

“老张,给范老板泡点茶叶。”

张大民哗哗抖响《新民晚报》。

“圆圆,给捏脸叔叔泡茶。”

圆圆“哦”了一声,懒洋洋起身。

范文强转来转去,钱秀娟紧跟其后。范文强探探空调风口道:“这机子用很久了吧,制热太慢,”又摸摸墙壁,“这儿裂了,回头叫老王找人刷一下。”

钱秀娟问:“老王是谁?”

范文强答:“我助手。”

张大民轻哼一声。范文强推开卫生间的门,一眼看见挂在冲淋龙头上的胸罩。钱秀娟急忙关门,讪讪道:“没啥好看的。”

范文强在屋里转了一圈,就说走。“不多坐会儿?”钱秀娟送他出去。张大民溜到门后,窥视楼梯口亮起的灯。俄顷,钱秀娟回了,摸摸桌上玻璃杯道:“茶都没喝。”端起喝一大口。

张大民道:“跟老相好勾搭多久了?”

钱秀娟一口呛住,咳嗽起来。

圆圆将范文强送的比利时巧克力塞入书包,悄悄走进阳台。她听见父亲开骂脏话。她翻到日记本末页,划了一杠“正”字。

钱秀娟冲到外间,拉开吊柜道:“要不是他,这些卖给谁去啊!”

受到柜门震荡,柜中化妆品倾泄而下。粉红包装的瓶瓶罐罐,长的短的扁的宽的,足有三四十件。

“你满意了吗?”钱秀娟蹲下捡拾。

“这是干什么?”

“上月快做到红背心了,还差五千块。吴晓丽说,先囤货,慢慢卖,否则下回得重新冲业绩。”

“她蒙你呢。”

“她没蒙我,她自己也囤货。”

“靠,坑子啊。吴晓丽自己掉进去,还拉你往里跳。你哥也不是东西。我早说了,你们上海人精明,自家人算计自家人。”

“上海人怎么啦?我妈早说了,让我别嫁北方男人。就算在上海长大,骨子里还是北方男人。”

“北方男人怎么啦?不满意离婚好了。”

“离就离。”

俩人同时顿了顿。

张大民道:“傻不傻呀你,世上就我真心待你。什么哥啊嫂的,什么范文强许文强,他们会为你考虑吗?”

“谁说范文强不考虑我,”她揣着化妆品,慢慢站起来,“这些他都买了,用来送客户。”

“哦,范老板,大客户。恭喜。”

“我两个月冲到红背心,算是快的。我会成功的。”

“狗屁。瞧瞧你,又老又胖又蠢,黄脸婆一个。以范文强的身价,年轻漂亮的骚娘们儿,还不苍蝇似的扑他。他为啥看中你?年轻时没得手,心里惦记这事呢。真被他搞定了,你更加一钱不值。”

钱秀娟面颊颤抖,肩膀也抖起来。一支眉笔滑出指缝,啪嗒落地。张大民替她感到难过,他想搂住她。他犹豫着走去,经过她,拉开卫生间的门,往马桶里吐了一口浓痰。

张大民脚趾潮冷,渐渐疼痛,转而麻木。他回忆着钱秀娟。她俯身和驾驶座的人说话,然后转到小轿车另一侧,消失不见了。她的红白格呢大衣,是新买的吧。她最近添了不少新衣。张大民想了又想,只想起她穿睡衣裤的样子。那是他们在超市买的。半寸厚的棉夹里使她行动迟缓。她迟缓地走来走去,散发着斯美朵护手霜的草莓味道。

张大民走到抚宁路,拐进弄堂。他看到他的助动车,一辆橘红“嘉陵”。车身满是擦痕,黑色座垫磨损了,海绵烂糟糟翻出来。它锁在一根落水管上。一辆白色普桑停在前方,车屁股对准它。普桑被转角灯照得锃亮。张大民瞧瞧左右,狠踢了普桑一脚,又瞅瞅嘉陵,也过去踢一脚。他将助动车钥匙塞回兜里,转身离开。

他步入弄口豆浆店。鳗鱼饭最贵,八元一客。他要了鳗鱼饭。鳗鱼的尸体大卸八块,躺在青白色密胺餐盆上,覆着一层喷香的油光。张大民吃一口鳗鱼,吃一口压扁了的栗子蛋糕。他痛恨甜食,它们使他胃部绞起来。

豆浆店隔壁是一家发廊,门口旋着红白蓝的转花筒灯。玻璃窄门里,坐着四五个小妞,或修指甲,或拨眉毛,或将手探进紧身衣,调整胸罩带子。一个中年女人袒胸哺乳,望着门外的张大民。她脸上刷过脂粉,脖颈黄黄一截,到了奶子那里,又转成嫩色。那是一只年轻的奶子。婴孩啧得很欢。张大民搓搓手,推门进去。靠门的女孩站起来。

女孩领着张大民,斜过马路,钻进一室户公房。“到了。”她开灯关门,脱掉羽绒服。屋内渥着一股酸冷,仿佛汗衣堆放过夜的味道。张大民坐到窗角方凳上。凳面冰一般硌着他。他又坐到床边,又站起来,在狭小的空间里兜转。

“干吗呢?”女孩问。

“冷。”

女孩掀起枕头,拿出遥控器。空调轰鸣起来。张大民背对床铺。床前有两双一次性拖鞋,鞋尖冲着床沿。张大民将它们踢入床底。棉被半灰不白,污着几摊暗红血渍。他钻进被子,皮肤瘙痒起来。

女孩笑了:“棉毛衫裤也没脱。”

“先暖和暖和。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名字。”

“我怎么叫你呢。”

“叫我娟儿好喽。”

张大民半坐着,双臂枕在脑后。娟儿整个沉入被窝。她头发黏成一簇簇的,散在枕头上,升火的双颊红扑扑烤着,小鼻子小眼儿像要被烤化了。

张大民问她家在哪儿,有没有兄弟姐妹,什么时候来上海的,每天接多少人。娟儿越答越轻,仿佛即将睡着。

手机响起:“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

娟儿道:“老板,你老婆找你了。”

手机唱几句,沉默了。

娟儿问:“做不做?时间差不多了。”

张大民说:“让我看看你。”他俯过身,理顺她的头发,捧起她的脸,认真地看。

娟儿挣出脑袋,笑道:“没啥好看的。只要关了灯,女人都一样。”她抓住他的手,放到自己乳房上,另一手往下抚摸他。“怎么了,你不行啊。”

“现在不想做,咱们说说话。”

“好吧。”娟儿也半坐起来,披上外套,从兜里拿出双喜烟和打火机。她给了张大民一支。张大民关灯。窗帘豁着缝,漏进一条油黄的光,被窗棂的影子断成两截。烟雾在光里缭绕纠缠。娟儿的手指也被照亮,那是短胖如幼儿的手指。“说吧,”她道,“你想说什么?”

张大民将香烟团进手心,皮肉“嘶”了一声。娟儿挪开身体,听他喉内滚动,确定他是在哭泣。她又靠过来,摸到他的胸脯,缓缓打圈摩挲:“老板,别这样哦。做人是辛苦的,有时我活着活着,也会没意思起来。中年人更是的,上有老下有小。怎么办呢,总得活着吧。”张大民抓住她的手,抱紧她。她年轻的肉体发着烫。他亲她的手,她的手指咸咸的。

娟儿道:“我给你拿纸。”

张大民闷声道:“别开灯,”他松开她,用指肚沾沾眼角,“好了。”

娟儿打开灯,掸掉被面的烟灰,去够床头柜上的烟缸。那是半只雪碧易拉罐,罐身有一道u型凹塘。她肉滚滚的大腿斜出被子,摊成扁圆形状。张大民盯着她的腿,伸出手,又迅速缩回。“你的趾甲油好看。”他说。

“真的吗?”娟儿将双脚摆放上来,“哪只更好看?左脚大红的,右脚玫瑰红的。”

“差不多。”

“怎会差不多,一个是大红,一个是玫瑰红。”

“都是红嘛。”

“大红是大红,玫瑰红是玫瑰红。”

“女人家干干净净,什么不涂最好。”

娟儿撇嘴道:“胡说,很多男人觉得红趾甲很骚。”

张大民将她的腿塞回被子。她用脚趾夹他的棉毛裤。张大民捉住她的脚,揉捏着,那脚温暖起来。

“娟儿。”

“嗯。”

“娟娟。”

“嗯。”

“小娟,秀娟。”

“秀娟?谁是秀娟?你老婆吧,哈哈,不对,肯定是相好……唉,你怎么啦?”

张大民掀开被子,俯身从长裤口袋掏出钞票。娟儿数点着,说:“老板,钱正好……这么完了吗?真是的,什么都没做……”

“听我正经说一句,”张大民道,“你该去读个书,技校什么的都行。要为将来打算。”

“嗯,好的……对了,你真觉得趾甲油不好看?两种都不好看?”

张大民穿起衣服,接着是裤子、袜子。他将羽绒夹克拉到顶。拉链头夹到脖子肉了。他收紧鼻孔,将一个喷嚏硬缩回去。过道幽长,他推开楼门,眼睛被扎了一下。花坛、房屋、街道、天际,像被白色掩进同一平面。雪花在他额上化为透明。他迟疑着,踩出一小步。

写于2010年10月28日星期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