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家听了吴老大的话,又是一阵感慨。几个人又喝了一阵酒,店家说:你们今儿个来得突然,老夫来不及禀报孟虎,要是他们在,这酒就喝得热闹了。吴老大说:我这回到山西,不只是为了给范掌柜还钱,还想见见孟虎兄弟。孟虎兄弟有了不少人马,要是拼上命打日本,就给咱百姓立下功劳了,跟精忠报国的岳飞一样。店家说:孟虎那次从西安回来,成天招兵买马,训练队伍。依老夫看,孟虎兄弟的队伍收拾几百个日本兵没有一点麻达。吴老大说:我跟冷娃兄弟到平遥办过事情,还要从这里回陕西。我们明天走了以后,你派人去给孟虎兄弟说一下,我们回来时在你这里见面。
吴老大跟刘冷娃赶到平遥,找到金旺钱庄,也找到姓范的大掌柜,姓范的大掌柜听吴老大说了来意,惊讶地问:你们真是来给俺兄弟还钱的?吴老大让刘冷娃把肩上的钱褡取下来,让他看了里面的银元,说:俺们把银元都带来了,不为还钱跑这么远的路干啥?
那人急忙从柜台里跑出来,给吴老大和刘冷娃深深作了个揖,说:我听俺兄弟说过西北马车行道里有个吴大脑兮,能耐极大,人极仁义,今天看到吴大脑兮做的事情,实在令人敬佩。咱先不说钱的事情,算俺交了你这个朋友。你们在平遥的日子,吃住花费全由我包了。吴老大也给人家深深作了个揖,说:当初范掌柜借给俺钱的时候,不要我们打字据,就凭这份情义,俺也得想办法把钱还给他。范掌柜的钱柜遭了不幸,钱肯定紧缺,说不定这笔钱有大用处哩。那人说:吴大脑兮连着跑了多日子路,一定很辛苦了。咱这就到酒店,先把住的地方安顿好,把牲口牵到槽里头,我再给你们接风。我现在就派人去找俺兄弟,一块喝酒。
人家把他俩领到一家最阔气的客店,给他们安排了最好的房间,又订了一桌酒席。
他们正说话间,店伙计进来禀报:有个姓范的客官求见吴大脑兮。吴老大说:快请进来,说着就朝门口走去。范掌柜跑进来,进门就捉住吴老大的手,说:吴大脑兮,真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你。吴老大说:去年在山丹借了你的钱,开过年到山丹还钱,钱柜关门没办法还,只好到平遥找你还钱。说完对刘冷娃说:冷娃兄弟,把钱还给范掌柜。
刘冷娃把钱褡放在桌上,露出银元让范掌柜看。范掌柜没有看银元,感慨地给吴老大说:真没想到你们会跑到平遥来还钱!吴老大指着银元说:当初俺们借的是两百块银元,按一分五的利息计算,共还两百三十块,你清点一下。范掌柜说:你这么远跑到平遥,就足够啦。我做了大半辈子生意,见过讲信誉的人不少,但还没有遇到像吴大脑兮这么讲信誉的人。吴老大说:你把银元清点一下,俺俩跑这么远的路,就是为了给你还银元,钱还到你手里,俺的心也尽到了。范掌柜说:当初你到我柜上借钱,我就不让你打字据,这是我信得过你。你这阵来还钱了,还要我点钱,我还能信不过你?吴老大就不再坚持要范掌柜点钱了,给刘冷娃说:把钱褡交给范掌柜,咱的事情就办完啦。
店伙计进来给他们说:客官要的酒席摆好啦。
范掌柜和他兄弟按照待客的规矩,给吴老大、刘冷娃敬过酒,范掌柜的兄弟问吴老大:你们平时跟钱庄打交道多不多?吴老大说:不多,俺们的货主跟钱庄打交道多。俺们这些吆车的都是出力气挣钱,在倒腾货上还不行。范掌柜兄弟说:用力气挣钱最苦,用钱挣钱最省力气。靠力气挣钱的没几个发财的,发财的都是用钱挣钱、用官挣钱的人。吴老大说:范先生说得没错,可俺这些车户,要钱没钱,要官没官,不靠力气挣钱咋办?范掌柜说:其实倒货挣钱也不难,你们那天到我钱柜上借钱的时候说,在山丹买个头牯到西安卖了,能赚一少半的钱。你们为啥不在山丹多买几匹头牯,到西安再卖了,倒腾几回就发财了。吴老大说:倒腾头牯要银元,俺哪来那么多银元?
范掌柜的兄弟从衣兜里掏出一张镀金的纸片片,双手捧给吴老大。吴老大看着金纸片片,问:范先生,这是啥东西?范掌柜兄弟说:这是俺金旺钱庄的特别名片,你拿着这张名片,在全中国所有的钱庄都能借到钱,借多大的款额都行,等于俺金旺钱庄为你做了担保。你要是在山丹买头牯没有钱,就拿这张名片在山丹的钱柜都能借到钱。你拿这张名片还有一个好处,就是你不管在什么地方借的款,在任何地方都可以还,你借款还款很方便,节省款在你手里压的时间,就节省利息。你在山丹借的钱,到西安把头牯卖了,可以在西安还钱,不需要再往山丹跑一趟。吴老大说:范先生把这么大的好处给我,不怕我昧了你的钱。范掌柜说:按钱庄的规矩,我把这张名片给你,你出的任何事情都由我承担。我相信我的眼窝,你要是那种人,就是把我的眼珠子抠了,也赔不起钱庄的损失。不过,使用这张名片还有个规矩,就是你借钱做啥生意都行,就是不能开钱庄,也不能替钱庄筹款。钱庄之间互相挤兑,你要是把我们的款大量地借给别的钱庄,俺的钱庄银根就紧张,弄不好会被人家挤垮。吴老大说:我记住了,不替旁的钱柜借钱就是啦。又问范掌柜:你打算咋办哩,你在山丹的钱柜还有那么多的账目没有清哩。
范掌柜说:我也操心山丹的账目,柜上失火了,我借人家的钱都打有字据,人家拿着字据找我要钱。人家借我的钱,打的字据叫火烧了,我就没有凭证朝人家要钱。我回到平遥,就是想筹一笔款子,先把借人家的款还了,至于人家借咱的款,就凭人家的良心了,能收回多少算多少。吴老大问:旁人借你的款,你就没有记住他们?范掌柜说:记住他们有啥用处,咱要人家还钱得有凭证,咱把凭证烧了,凭啥要人家还钱,开钱柜讲究的是凭证。吴老大说:只要你能记住他们就好办,我替你要回这些钱。再就是你回山丹重新把钱柜开起来,得多少银元?范掌柜说:五千块银元就够了,你要是能帮我要回来一些,再有两千块就够啦。
吴老大:我回去给你筹齐两千块银元。你最好明天跟着我们一块走,先到西安,再跟着俺的车到山丹。
几天后的后半晌,吴老大赶到风陵渡,刚在小酒店门口下马,就看见孟虎、刘七,还有老店家从里面迎出来。孟虎拱手对吴老大说:我们算着你今天准到,一大早就在这候你。吴老大也拱手对孟虎说:这么长日子没跟兄弟见面了,心里想得慌,咱就在这里敞开地谝上一伙。他给孟虎说过,又拉着范掌柜给孟虎和刘七介绍:这位是甘肃山丹钱柜的范掌柜,我的兄弟。孟虎和刘七给范掌柜拱手行礼,说:你是俺老大兄弟的兄弟,就是俺的兄弟,以后范掌柜有啥事情,就说你是俺老大兄弟的人就行了。俺的山头在山西,连阎锡山都不敢小看。谁要是把你欺负了,来给俺说一声,俺提个人头也就是说句话的工夫。
菜摆上了,汾酒抱来了,老店家对吴老大和孟虎说:你们先喝酒,我下厨做鱼。
吴老大把酒喝过三道,搁下酒碗,看着孟虎和刘七说:我今儿个专门来和兄弟见面,除了想念兄弟,还想给兄弟说说过去说的那事情。孟虎说:你再叮咛这事情,就是看不起我和刘七了。俺们尽管是土匪,可俺是中国人。小日本要胆敢到中条山,看我咋着收拾他们。我早就给山头的弟兄们说了,一人要砍五个日本鬼子的头,多砍一个奖二十块大洋,多砍五个奖一根金条,多砍十个升为山头掌柜。我把银元都存得足足的,等着奖赏弟兄们。我孟虎给你发个毒誓,不管官家的队伍打不打小日本,我要是让一个日本人过了黄河,就用枪把我的脑袋崩了。
吴老大端起一碗酒,双手捧给孟虎,说:兄弟把话说到这了,我就啥话都不说了,这碗酒是俺陕西乡党敬你的。孟虎接过酒碗,一口喝干,把嘴一抹,说:咱是中国人,让小日本骑在咱头上尿尿,丢祖宗的人。为了收拾小日本,我关着山头练了几年兵,我手下的兄弟哪一个都是百发百中,上阵交锋一个对付五六个没麻达。
这一天,他们直喝到日落西山,月亮出来,吴老大才扣下酒碗,对孟虎、刘七说:今儿个见了两位兄弟,心里就踏实了。俺还有事情,车帮等着我回去打理哩,范掌柜的事情也等着我到西安办哩。咱今儿个把酒就喝到这,等把小日本打光了,咱在这喝个三天三夜。
孟虎、刘七、老店家再三要留吴老大,要他们第二天再过黄河。吴老大坚持要走,说着就站起身子,朝门外走去。老店家见实在留不住他们,对店伙计说:把吴大脑兮的马牵过来。吴老大他们一到酒店,伙计就把马牵到后院槽里喂上草料。到了这阵,人吃饱喝足了,马也吃饱喝足了。
孟虎和刘七一人拉着吴老大一只手,舍不得吴老大离去,一直走到风陵渡口。吴老大就要上船的时候,孟虎问:老大兄弟,你需要啥东西尽管张嘴。吴老大说:我真的不需要啥,要是两位兄弟实在要给,就给咱冷娃兄弟两把盒子炮,让咱冷娃兄弟也练出一手好枪法。孟虎说:冷娃兄弟是俺老大兄弟的好兄弟,也是俺的好兄弟。把我这两把枪拿去,这两把枪也跟了我好多日子,好用得很。从怀里抽出德国二十响,拍在一起递给刘冷娃,又对手下人说:把你们的子弹都取出来,给冷娃兄弟。跟在他身后的人都把子弹取出来,交给刘冷娃,也有五百多发。孟虎说:冷娃兄弟,咱老大兄弟干这么大的世事,肯定要惹下一些人,也有人眼红咱老大兄弟。你在老大兄弟跟前,后脑勺上都要长眼窝,替老大兄弟多操点心。刘冷娃说:孟虎兄弟放心,就是把我的命搭上,也不会让老大兄弟出一点麻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