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大车帮 杜光辉 第1页,共2页

入冬时,吴老大带着马车帮从新疆朝西安回返,快到甘肃山丹,刘冷娃的稍头牯突然倒在道上。头牯看着他,眼窝里涌出一行泪珠。刘冷娃没有经过这事情,对前边的吴老大喊:老大兄弟,你看我这头牯咋啦?倒在地上不肯起来,还看着我哭哩!

吴老大让车停下,跑到刘冷娃的车跟前。马车柱、吴骡子、侯三都跑过来,马车柱把头牯看了,说:这骡子快要老死啦。拉了一辈子车的头牯老死在道上,不是稀罕事情。当下,吴老大指挥车户把头牯从套里卸下来,抬到路边,这个头牯的一辈子就这样打发了。

刘冷娃看着头牯,蹲下身子,不忍心离去。吴老大看了一眼望不到边的马车,对马车柱说:你跟俺大带着车帮先走,我陪俺冷娃兄弟,一会儿赶你们。

吴老大和刘冷娃蹲在快要闭眼的头牯跟前,心里凄凄楚楚地难受。刘冷娃说:我还没有生下来,这个头牯就到了俺家,给俺家拉了一辈子车,到头来落个这下场,死在路边喂狼吃。说着,用手摸着骡子的眼窝,骡子的眼窝合上了。吴老大也伤感地说:头牯就是这命,咱这些吆头牯的人又好到啥地方,有几个不是老死在古道上?刘冷娃又说:想想这些头牯,咱们也对不住它们,给咱拉了一辈子车,啥福都没享上。吴老大说:咱多陪它一会儿,等它没气了再走,咱不能让它还有气就让饿狼把它撕吃了。

两个人蹲在快要没气的头牯跟前,吧嗒着旱烟,想着头牯和车户的苦日子,一声连一声地叹气。

吴老大思谋了一会儿,说:今黑就到山丹了,山丹这地方的头牯比西安便宜一半,你明天到市上买个头牯。刘冷娃说:买头牯要银钱,最少也得二百五十块银元!吴老大说:钱不用你操心,咱们今黑就到钱柜上借,不够我给补。刘冷娃说:你挣点钱也不容易,把钱给我买了头牯,你就啥都弄不成啦。吴老大说:我晚一两年置家当也没啥,你总得有车吆才行,没有车吆一家人的日子就过不下去。

马车帮把车吆进马车店,草草吃过饭,吴老大就给他大和马车柱交代:你们在店里照护着,我跟冷娃兄弟出去办点事情。

吴老大带着刘冷娃走到一家山西人开的钱柜,钱柜已经关门,大门用杠子别得死死的。山丹这地方盛产土匪,土匪要是打进县城,头一个抢的就是钱柜。吴老大走到大门跟前,用巴掌拍门扇,对里面喊:范掌柜在不在?里面传出人的声音:哪个道上的朋友?吴老大答:西安北乡三家庄马车帮的吴老大。里面响起回应:吴大脑兮,你咋不早说哩,把我吓了半天。随之,里面响起急促的跑步声。

范掌柜打开门,把吴老大和刘冷娃让进屋里,说:快上炕暖和,今年咋冷得这么早?把吴老大、刘冷娃让到炕上以后,又对另一间屋子喊:金娃他妈,快把茶泡上。

没有多大工夫,范掌柜的婆娘把茶泡好了,捧着一把大茶壶,送来几个小茶碗,摆在吴老大他们面前。范掌柜给吴老大和刘冷娃把茶倒上,说:咱先喝茶,伙计把菜叫上来了咱就喝酒。吴老大给范掌柜说: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黑有事求到范掌柜的门上来啦。范掌柜哈哈一笑,说:吴大脑兮一进门我就知道有事要我办,说个数出来,只要我柜上有,把酒喝过你就带走,没有一点麻达。吴老大说:两百块银元,不知道柜上有没有这么多?范掌柜说:两百块就两百块,一会儿你们带走。

食店伙计把菜摆到炕桌上,范掌柜对伙计说:仁义,你去柜上取两百块银元。章仁义没有动弹,声音很轻地说:咱柜上就剩下两百块银元啦。范掌柜说:我叫你取你就取,这里哪有你说的话。章仁义没敢多说,赶忙取钱去了。

吴老大这才知道范掌柜手里的钱不多,说:我一下子借走这么多,你柜上就周转不开。我在你这借一百块,那一百块到别的柜上借。范掌柜说:我能让你拿走两百块,就有办法应付柜上的周转。这阵黑灯瞎火到谁家去借,这地方的铺面天黑就敲不开门。

吴老大掏出写好的借契,捧给范掌柜:这是借契,利息按柜上的规矩算。范掌柜没有接,说:旁人借钱,都得打字据,唯独你不要字据。吴老大说:生意场上有生意场上的规矩,我在你这借了钱,不立字据咋行,到时候你拿啥做凭证?范掌柜说:我要是信不过你,还能信得过谁?吴老大说:范掌柜这样信得过我,我们过了年再来山丹时,还这笔钱,最长不超过七八个月,到时候连本带息一次还清,不知道柜上是多大的息?范掌柜说:旁人的年息是一分五,给你是一分。吴老大说:我按一分五还你利息,都是生意人,做生意就是为了赚钱。你这钱也是旁人存的,你还得给人家付利息。

第二天赶早,头牯市刚一开张,吴老大带着刘冷娃、马车柱、吴骡子、侯三,替刘冷娃买了一匹五岁口的骟骡子。

三家庄马车帮过了正月十五又上道了。刘冷娃把一年挣的钱连同吴老大给他的一百多块银元,凑齐了两百三十块银元,朝着西岸子走去。马车帮跟往年一样,白天在道上挣扎,夜里到店里歇下,头牯蹄子踏过黎明的露珠,马车轮子碾过晌午的太阳,车户双脚踢走西山的霞光。吴老大带着马车帮进了山丹县城,到马车店卸下头牯,连饭都没吃就招呼刘冷娃:咱去给范掌柜把钱还了,再把他请出来吃上一顿,也算咱们尽了心意。

两个人走到范掌柜的钱柜门口,大门关得死死的,门口的灰土都堆了好高。吴老大上去敲门,却把隔壁的人敲出来,探着脑袋问:客官可是找范掌柜?吴老大说:正是,范掌柜咋没有应声?隔壁人给他说:范掌柜的钱柜关门了,来找他要账的多哩,他跑回山西老家啦。吴老大惊讶地问:范掌柜的生意做得好好的,咋关门啦?隔壁人说:腊月的时候,范掌柜家里失火,把柜上的账目、借契都烧了。他借人家的钱,都给人家打有字据,人家拿着字据来要钱。人家借他钱打的字据都烧了。他放出去的钱收不回来,咋着还借的钱。好多人要跟他动刀子……

吴老大说:俺们去年借了范掌柜的钱,今儿个来还钱的。隔壁人说:来还钱的也不少,找不到范掌柜也就算啦。吴老大问:你知道范掌柜老家在山西啥地方?隔壁人说:你要是来讨债,我不会给你说,你是来还钱的,我就给你说实话。范掌柜家在山西平遥,你们到了平遥以后找金旺钱庄,有个大掌柜也姓范,是范掌柜的本家兄弟,他会带你们找到范掌柜。

晃眼工夫又过了一年,三家庄马车帮还是在腊月二十八回到村子。吴老大跟刘冷娃在家只住了三天,过了大年初一,他俩就骑着快马,又带了两匹快马,朝山西平遥赶去。

他们天不亮就爬起来赶路,晌午时人吃饭头牯吃料,人吃饱了头牯也吃饱了,又接着赶路。天黑到马车店,人歇下头牯也歇下,补养力气第二天再赶路。从关中到山西,必须过风陵渡,到了风陵渡对岸的镇上,在那家小店吃黄河大鲤鱼,喝杏花村的汾酒,跟店家谝闲传。店家听说吴老大跟刘冷娃,从陕西西安赶往山西平遥,为了给人家还钱,就抚着胡子感慨:吴大脑兮,你把人做到这份儿上,咋能干不成世事?吴老大说:这跟干世事没关系,借了人家的钱就得给人家还。要是昧了人家这笔钱,以后在人面前咋能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