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老大和马车柱骑着快马进了城,买了很厚的孝礼,赶到张富财兄弟家的大门口,有兵挡住他们,问:二位是哪里来的,容我们禀报一声。吴老大说:俺是三家庄的乡党,来给俺富善叔吊孝。
张富善一死,家里没了主事的人,举办丧事的场面,迎来迎去的应酬,全由张富财担当。兵们进去给他报告:门外头来了两个人,说是三家庄的乡党来给俺团长吊孝的。张富财一愣,想不到三家庄还会有人来吊孝,又不知道来的人是谁,略一琢磨就对兄弟媳妇说:我去看看来的人是谁,你在这里先应付着场面。
吴老大见张富财从里面出来,急忙跪在地上哭起来:富善叔呀,你咋丢下咱一村的乡党就走啦!马车柱见吴老大跪在地上哭,也学着吴老大的样子哭:富善兄弟,我的好兄弟呀——
张富财见来的是吴老大和马车柱,还是不明白他俩为啥要来吊孝。到了这时候,再不明白也得装明白,都得按着规矩把吊孝的人朝灵堂迎接,走到他俩跟前,把他俩搀起来,说:哭哭就行了,人已经过世了,不要再把活人哭出麻达。
吴老大跟马车柱朝灵堂前走的时候,执事人就喊叫起来:三家庄的乡党前来吊孝——
吹鼓手班子听见执事人的喊叫,立即吹奏起《祭灵》。跪在棺材两边的孝子急忙爬起来,给吊孝的人磕头。马车柱跟吴老大走到灵台跟前,噗地跪倒在灵牌前边,马车柱哭喊:富善兄弟的辈分。吴老大哭喊:富善叔的辈分。磕过三个头,还跪在地上不肯起来。执事人把他们搀起来,又有女执事把孝服端上来。
吴老大跟马车柱把孝衣穿戴好,执事领到一边喝茶吃饭。
张富财坐在太师椅上,阴沉着脸,见他们进来,挣扎出一点笑容,说:家弟不幸为国阵亡,二位大脑兮前来奔丧吊孝。家弟自小行伍,与二位素无来往,为何前来奔丧?吴老大上前深深作了个揖,说:富财伯,看您老说的,俺富善叔为国捐躯,俺做晚辈的岂能不来尽点孝道。咱车帮这些年受俺富善叔的恩惠可少?要不是俺富善叔,车帮不知道要烂成啥样子哩。你说俺该不该记富善叔的好处?我跟俺车柱伯前来吊孝,还有一层意思,就是劝您老不要悲伤过度,保护身子要紧。您的身子好啦,也是咱车户的福气。俺富善叔不在了,咱车帮往后就指靠您老哩。吴老大嘴里吐出来的简直不是人说的话,是蜜蜂采的蜜。
张富财说:我兄弟牺牲了,咱三家庄还有人记他的好处,实在难得,我以为你们都忘了。吴老大说:这么大的恩情咋能忘了?老辈人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俺这些车户报答不了富善叔,就把报答富善叔的情义用在报答您老身上!张富财长叹口气,说:老大侄子这些年学乖啦,我记得你小的时候可不是这样子,那回在三原比大人都凶。吴老大说:还是您老教导得好,要不是那年在三原您老人家的一顿鞭子,我不知要学坏成啥样子哩。人常说,树不修不直,娃不打不乖,我能当上大脑兮,全是你老人家指教的好。
张富财仰脸望着房梁,说:你娃子修行成啦,比你大、比马车柱都有能耐。我知道你说的不是心里话,你心里恨不得用刀子把我捅了。可我还得应付你,还得跟着你说假话,这就是你的能耐。吴老大赶忙说:富财伯,您给侄子十个胆,侄子也不敢和您斗,您伸出个小拇指头比侄子的腰都粗。吴老大脸上真的有了恐慌,不是装出来的。要是老骚驴真这么认为,侯三和十几个车户的命就完啦。张富财说:你甭害怕,我不会把你咋样。你当大脑兮这些年,把咱三家庄马车帮整治得不错,生意也比过去好多了,我也多挣了不少钱,我还指望着你为我挣钱哩。这世上啥都不亲,就是钱亲,人跟人有仇,人跟钱没仇。你们这回来吊孝,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还有旁的事情吧?
吴老大说:您老正在办丧事,等把丧事办完再说,不急。张富财说:你有事就说出来,要是急事就急办,不是急事就缓办。吴老大试探着说:侯三那十几个车户太不懂事了,也是我管教不严。他们趁你不在家,冒犯你家的门楼子。张富财说:大侄子甭说啦,我知道这事了。我早就琢磨,你们要不是为这事,肯定不会来吊孝,你俩都不是在人前低头的人。这事等我把丧事办完了再说,是杀是剐是放人,也容我考虑时日,你们回去吧。
吴老大问:俺富善叔啥时候出殡?张富财答:头七那天出殡。吴老大说:到那时候,我把咱三家庄的车户、儿子、孙子都带来,给俺富善叔戴孝护灵,也算是报答富善叔对三家庄车户的恩德。
出殡那天,天还没亮,除侯三和那十几个车户被兵们困在场面子上,冻饿得奄奄一息,剩下的车户、车户儿子、孙子们都套上车,集中在场面旁的马路上。吴老大特地交代,人戴孝牲口也戴孝,把牲口笼头上的红缨子、车户鞭子上的红缨子全部摘去,绑上白布条,不许有丝毫幸灾乐祸。
一百多挂马车拉着四五百口人,从三家庄一上路,就惊动了两边的村堡。吃顿饭工夫,整个西安北乡都知道了这事情。马车帮吆进北门,孝子们都从车上跳下来,按照辈分的高低排成一溜,朝张富财他兄弟家走去,足足拉了一里多路。孝子后边,是戴了孝的头牯马车,一百多挂马车又排了两里多路,前边的孝子快到钟楼了,后边的马车才过了北门不远。这时辰,城里人刚刚吃过早饭,准备一天的生意,乡下人刚刚进城,都停住路边看热闹。
吴老大、马车柱、刘冷娃走在最前边。他们前边有吹鼓手,吹的是刘备哭关公张飞的《祭灵》。他们刚走到张富善家住的街道口,吹拉的声音就传到了家,执事人跑出来迎接。吴老大走到门口,按照规矩,哭着高吼一声:俺的富善叔呀,你侄子吴老大带着三家庄的车户给你送行啦!吴老大一跪下,身后的车户们也跟着跪下。四五百口子人跪满半条街道,后边还有一百多挂马车拖到另一条街道上。
执事人跑到吴老大跟前,问:来人可是三家庄的乡党?吴老大说:麻烦你给主家禀报,三家庄吴老大带全村车户前来吊孝。执事人对吴老大说:贵客稍候,容我进去禀报。执事人跑进大门,跑到张富财跟前,说:三家庄马车帮在吴大脑兮的带领下,前来给二老爷吊孝,足足有四五百口子人,后边的马车多得看不到尽头,看热闹的人把几条街都挤满了。这场面可大了,西安城几十年都没有过的排场。
张富财急忙走出大门,站在门楼子的台阶上,满街道跪的都是三家庄的乡党,白衣白帽白鞋白孝,都跪得端端正正,没有一丝轻浮。在车户们后边,又是戴着孝的马车,不知道后边的车都排到啥地方。满街道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地说道。张富财见吴老大竟然把马车帮整治成这个样子,禁不住在心里感慨:狗日的崽娃子,把事情办到这份儿上,让我咋说呢。崽娃子用软刀子逼我哩,我这辈子要败在这娃子手下啦。他还是走到吴老大跟前,双手把他拉起,说:你做的事情让我啥话都说不出来!他把吴老大拉起后,又抱拳对车户们喊:乡党们都请起来,我张富财多谢各位乡党前来吊孝!
车户们端端正正跪在地上,没有一个动弹。吴老大转过身子,对车户们说:都给俺富财伯磕头!车户们对着张富财磕了三个头。吴老大又对他们说:富财伯让你们起来,你们就起来吧。车户们这才从地上爬起来,拍打膝盖上的灰土。
吴老大给张富财说:咱这些车户常年在外野惯了,有些规矩不懂,把一条街道都弄得尘土喧天,你老包涵。张富财说:这有啥哩,身上有土就要拍,我咋能怪罪哩。他给吴老大说完,又给执事人交代:你派个人到老马家羊肉泡馍馆,把馆子给咱包了,晌午出殡以后,俺村的乡党全到老马家。你给他们掌柜说清楚,羊要才杀的肥羊,酒要柳林镇的西凤,要俺村的乡党吃好喝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