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富财看着执事人跑开了,又给管家交代:你这阵就到咱的钱柜上取些银元,给来吊孝的乡党一人一块。乡党们对咱有情义,咱也不能亏待乡党。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大,百步内的人都能听见。
吴老大又给张富财行礼,说:富财伯,你对乡党的情义俺永辈子都忘不了,我替俺车户谢富财伯啦。吴老大给张富财说过,说:俺都带着礼哩,让他们挨着送进去。
车户们捧着礼,排着队朝大门里头走。送丧礼有讲究,都是上等的绫罗绸缎,截成一丈二尺长,或者两丈四尺长,有的干脆买来杭州产的缎被面子。主家有专门收礼的账房,孝子们把礼送上后,账房就记下名字,给礼品上写张白纸条子,条子上写着谁送的礼,就把缎被面子或者绫罗绸缎悬挂在墙上。收的礼越多,证明主家的声望越好,主家的脸上越光彩。张富善阵亡后,队伍上送的丧礼都是花圈,花圈这东西洋派,不实用,拉到坟上一烧,就啥也没有了。乡党跟亲戚们送的丧礼实用,出殡以后把这些东西再送到店铺,照样当新的朝出卖,也是一笔不小的进项。三家庄马车帮一下子就送了一百二十多份礼,在院子里悬挂不下,悬挂到大门外边,顺着街道两边延伸,挂满了一条街道,又引起看热闹人的感慨。
出殡时,又让张富财荣耀了好大工夫。队伍上派来几百个兵,胳膊上戴着黑箍,整整齐齐地站门口。兵们的旁边站的是白衣白孝的车户,人数比兵们还多。几个吹鼓手班子比着赛吹打,声音一阵一阵嘹亮。
棺材抬出大门,朝着西安南郊的陵园走去。走在最前边的是吹鼓手班子。接下来是兵的队伍,迈着整齐的步子,喊着“一二三四”的口号,脚步把街道震得嗵嗵响。兵们抬的棺材跟在队伍后边,棺材后边是张富善的儿子、孙子、儿媳妇,孝子们牵着一根麻绳,扯着喉咙哭。尤其那些女人,一边哭一边吼,吼的声音跟唱的秦腔差不多。西安人讲究,女人的哭声越大,吼的声音越响就越孝顺,所以这些媳妇女子,把全身的力气都用来吼。张家孝子后边是三家庄的车户,他们顺着张家的那根麻绳,也排成一溜,四五百个人排了一里多路。车户后边是戴着孝的马车,一百多挂马车又排了一里多路。出殡的队伍前头出了南门,后头还在南大街。
日头还没有落,吴老大带着车户回到村子,一百多挂马车停在场面上。又过了好大工夫,吴老大才看见张富财坐的轿子,一百多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兵护着他,摆着十足的威风朝村子走来。吴老大看见轿子,急忙跑过去,躬着身子问候:富财伯,回来啦?张富财从轿子里走出来,说:你今儿个给俺撑了面子,我会记着你的好处。
那十几个车户的婆娘女子娃子看见张富财走过来,跑上来跪在地上磕头,连声向他求饶。在这些婆娘女子娃们的后边,站着一百多个车户,还有他们的婆娘女子娃子,加起来有六七百口子人。侯三和那十几个车户冻饿了几天几夜,歪七趔八地躺在场面子上。
张富财问吴老大:他们都替这些人求情哩,你就不替他们求个情,不怕我杀了他们?吴老大说:富财伯,我把该做的都做了。你咋着整治他们,不出半个月,西北五省都会传遍。
张富财为难了,杀这十几个车户太容易了,自己一句话,一百多个兵放个屁的工夫就把他们毙啦。可自己以后还要混事哩,恶名声传出去,谁还和自己打交道呢。再说,自己当团长的兄弟死了,人死如灯灭,他生前的朋友这阵还给自己帮忙,时间久了情分就淡了,自己再出事情,不一定能搬动他们。要是和乡党结下仇气,总有防不住他们的时候。自己这辈子防住他们了,还有儿子、孙子、子孙后代。就算他们这一辈子斗不过自己,难保他们的后代也斗不过自己的后代。人强不过三代,何不趁这个坡滚碌碡呢。于是,大度一笑,说:我把这个面子给你了,我饶了这几个乡党。我过去也有对不住乡党的地方,咱这就两扯了。
那十几个车户见张富财不杀他们,感动得眼泪都涌出来,挣扎着给张富财磕头,说:不是俺要砸你家的门,都是侯三非要俺去砸不可……
张富财看着吴老大,对那个车户说:我不怪你,再灵醒的人也有糊涂的时候。
吴老大觉得自己的脸让这些车户丢光了。他们不听话去张家闹事,惹出了这么大的乱子,这阵,真恨不得让张富财下命令毙了他们才解气,一股杀气涌上心头,转身给张富财说:你饶了他们是你的事,我可饶不了他们。我收拾他们是马车帮的事,你就不要管我咋着收拾他们。张富财说:我把他们饶了,也把他们交给你啦,你们车帮的事情我也懒得管。
吴老大走到刘冷娃跟前,说:挑十个精壮小伙子,我有用处。刘冷娃挑了十个精壮小伙子。吴老大指着地上的车户,说:把他们的裤子扒了,每人抽二十鞭子!马车柱小声劝吴老大:他们又冻又饿了好几天,怕经不住二十鞭子。吴骡子也小声劝吴老大:万一他们招架不住二十鞭子,会出人命的。吴老大把话说得梆硬:抽死了算,这种没骨头的人,活着还不如死!
小伙子们按照吴老大的命令,跑过去扒去他们的裤子。正月夕阳的灿烂照着他们的尻子,白得晃眼。小伙子们扎下架势,抡起鞭子,随着一声爆响,鞭鞘在尻子上抽出一道血痕。他们抽得很有技巧,使得力气很大,鞭子落在尻子上发出的声音也响,也能在尻子上抽出一道血痕,但不伤皮肉,今天抽了明天就没事了。这招数咋能瞒过吴老大,知道这是人之常情,成年在一个锅里搅饭吃,在一个炕上窝着睡,咋能忍心下黑手抽他们。于是,对芹菜说:去把我的鞭子取过来!
芹菜赶忙取来鞭子,双手递给吴老大。吴老大攥着鞭子,凶狠地走过去。正在抽打这些车户的小伙子急忙闪开。他大劈双腿站好势,用力吸了口气,鼓足全身的力气抡起鞭子,对着一个车户的尻子就是一下。随着一声炸响,尻子肉向两边炸裂,足足有半寸深,这个车户惨叫一声,昏死过去。他又走到下一个车户跟前,又大劈双腿,又鼓足全身力气,抡起鞭子对着尻子抽下去,又是一声惨叫,又一个车户昏死过去。吴老大走到侯三跟前,阴笑了一下,说:侯三伯,你是长辈,按理说我不该抽你。可我是大脑兮,我要对得起咱这几个村子的车户。你胆敢不听我的话,差点毁了十几个车户的性命。我要是不把你收拾一顿,往后说话谁还听,说话跟放屁一样的大脑兮有啥当头!
侯三趴在地上,挣扎着对吴老大说:你咋着收拾我都没啥说的,甭把我抽死就行,一家人靠我养活哩。吴老大说:车帮有车帮的规矩,谁犯了规矩都一样,我要是对你手下留情,对旁的车户就不公道。我把话说到前头,我这一鞭子下去,挨得起是你命大,挨不起你一家人由我养活,有我吃的喝的就有你家人吃的喝的。
翠花搀着侯三婆娘守在侯三跟前,侯三婆娘挺着病蔫蔫的身子,可怜兮兮地给翠花说:你给老大娃子说一下,让他手下留情。俺曼她大那身子,招架不住抽的。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俺娘俩咋办哩?翠花说:这话我不好给老大娃子说,他是大脑兮,管着一两百挂车。常言说义不理财慈不带兵,他要是看在咱两家的情分上饶了侯三哥,以后咋着管旁人,车帮管不好,吃亏的是几个村的车户!
吴老大把势扎得足足的,拼尽全身力气,对着侯三的屁股抽了下去,屁股上的血都溅得老高,侯三哼都没哼一声就昏死过去。
吴老大把这些车户抽完,抱起鞭子就回家。吴骡子正在给挨鞭子的车户们配刀创药。吴老大说:大呃,把止痛的那味药不要配进去。吴骡子问:为啥?吴老大说:叫他们痛得厉害一点,痛得不厉害就没有记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