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十,车户就开始撩揽上道的事情了。吴老大跟他大睡到半晌午起来,在芹菜的伺候下吃过早饭,把车上的套绳铺到院子里,检查啥地方不结实,把它割开重新接上。要是上坡头牯使劲的时候把套绳拉断,会出大事情。吴老大见六股绳子合成一股的套绳中有一股磨得很细了,对他大说:你看这根套绳有一股快磨断啦。吴骡子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过套绳看了,说:平路上不会出啥麻达,就害怕到了挂坡的时候,头牯使上十二成的力气,绷断了就不得了。干脆把它割断,重新接个麦穗。他说的接麦穗是车户接套绳的一种方法,把断绳的两端各六股绳,交叉编织成麦穗样的接头。
吴老大用牛耳刀把套绳割断,又把股绳散开,就接开麦穗。半晌午的日头灿烂地照在身上,没有风,很暖和。吴老大脱掉皮袄,觉得干活利索了很多。大门外传来一阵跑步的声音,吴老大忽地站起,把垫杠攥到手里。几乎在同一瞬间,吴骡子也把垫杠提在手里。
门外传来刘冷娃的声音:老大兄弟在家没?
刘冷娃进了大门,身后跟着几个人,牵着一匹黑漆色的骡子。刘冷娃对身后的人说:这就是吴大脑兮,你们给吴大脑兮说说,看他能不能给你们帮忙。刘冷娃身后的人就给吴老大作揖,说:吴大脑兮,你可要救救俺几家人的性命。你要是不管这事情,俺几家人就活不下去啦。
吴老大赶忙说:进屋坐,有啥事情好好商量,只要我能帮上忙,我一定帮。我帮不上,也给个说法,不会不管乡党的事情。吴老大一边把他们朝屋里让,一边对芹菜喊:芹菜,快给乡党泡茶,把我从太原带回来的铁观音泡上,泡得酽酽的。又给他大说:你去把俺车柱伯、侯三伯请过来,咱们一块商量乡党的事情。
吴老大把他们让进屋里,刘冷娃指着带头的人说:这位是大明宫马车帮的大脑兮张三狗。吴老大赶忙拉住张三狗的手,说:咱两个村子才离十几里路,按理说该多走动,一忙都把走动的事情搁下了。张三狗说:吴大脑兮的名声早就听说了,就是没有机会在一块谝。俺是遇上没有办法的事情,不得不求到吴大脑兮的门上啦。吴老大说:我还是那句话,只要我吴老大能办,绝不会说二话,有啥事情你们就说。
大明宫的这几个车户,把攒了几辈子的钱凑到一块,在西安骡马市上买了一个六岁的母骡,身材高高大大,毛色光光亮亮,咋看都是上等的辕骡。母骡能活到五十多岁,六岁的骡子就像人中十六七岁的小姑娘。他们把骡子拉到家套到车上,咋看都不像六岁的骡子,才知道被牙家和卖骡子的人联手坑了。
吴骡子把马车柱、侯三叫来了,几个人围着骡子看品相。吴老大掰开骡子的嘴,仔细地看骡子大牙上的槽口。头牯刚生下来,牙齿很光滑,啥痕迹都没有。随着岁数的增长,牙齿啃嚼谷草的年代久了,就磨下痕迹,车户们把这痕迹叫槽口。头牯的岁数越大槽口越深,看了槽口就知道头牯的岁数。
吴老大看了骡子的槽口,又走到骡子的腰跟前,两手搭在骡子的腰上,用力朝下一压,竟把骡子压了个趔趄,六岁的骡子绝对不会这么不经压。但看骡子的毛色光亮,老骡子又长不出这么好的毛色。就用手在骡子的皮毛上捋过来摸过去,手上的感觉不对,把鼻子挨着骡子皮毛闻,也没有闻出啥味道。觉得事情很蹊跷,槽口跟毛色都是六岁头牯的样子,力气咋就像快要死了的老骡子?豁然,他脑子一亮,说:把洋火拿来。从骡子身上拔了几根毛,用洋火点着,把鼻子凑到跟前闻,闻到了一股石蜡烧的味道。
吴老大说:他们给骡子的毛上打了石蜡,又扒开骡子的嘴,更认真地看骡子的槽口。终于,看到挨肉的地方有很小一溜牙齿是黑颜色,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说:他们用锉刀把槽口锉啦,还用砂纸打磨了,不仔细看不出来。
张三狗走到吴老大跟前,说:吴大脑兮,他们攒了一辈子的钱买了这个头牯,要是这事情救不回来,他们就白下了一辈子的苦!吴老大问刘冷娃:你说这事情咋办哩?刘冷娃嗖地拔出腰刀,满脸凶相地说:咱把牙家找到,要他把咱乡党的骡子钱赔回来。
吴老大又问他大和马车柱、侯三:你们觉得用啥办法好?马车柱说:我琢磨了,这个人能当牙家,肯定能看出骡子的毛病,说不定是跟卖主合伙坑人,把赚的钱分了。这匹骡子卖了五百块大洋,他少说也分二百块,比他几年都挣得多,这段时间肯定不会在骡马市上露面。咱们过了十五上道,他再在家里窝上几个月,头牯身上的石蜡磨光了,槽口露出来了,咱的证据就没有了,就是找到他也没办法弄他。
吴老大对刘冷娃说:车柱伯说得对着哩,咱要是找不到人,再忙活也不管用。这阵最紧要的是找到牙家,找不到牙家找到骡子的卖主也行,只要找到了,就有办法收拾他们。咱们过了十五又要上道,必须在十五前把这事情办完。说完,又问大明宫的车户:你们知道那个卖主是啥地方人,牙家姓啥叫啥?车户答:卖骡子的是河南人,牙家姓夏,不知道是啥地方的人。吴老大说:那个河南人跟这个牙家挣昧心钱上瘾了,往后还会坑害车户,这回非把他们收拾了不可。张大脑兮,你挑上几个会说河南话的车户,冒充河南人住进东关的河南会馆,打听那个卖骡子的,想办法把他弄出来。又给刘冷娃交代:你带上几个功夫好的,再带上一个认识那个卖主的车户,骑上快马朝潼关方向跑。卖主把骡子出手就会回河南,也跑不了多远,你们肯定能在潼关这边追上他。又对他大和马车柱说:你们跟我一块到东关俺庚庚爷那去一趟,看俺庚庚爷有没有办法找到那个姓夏的牙家。
吴老大带着他大和马车柱走进皮货店,冯庚庚见他们进来,脸上就有了笑,他教了一辈子徒弟,最喜欢吴老大。他叫伙计们把茶倒上,问:你前几天刚来过,今儿个又来了,肯定有啥事情要我老汉办。吴老大说:庚庚爷还真说对啦,俺就是有了难办的事情来求您老人家哩。冯庚庚说:你的威名传得西北五省都知道,还能有啥难办的事情?
吴老大把大明宫买骡子被坑的事情说了。
冯庚庚说:世上还有人做这伤天害理的事,千万不能放过他们。可我从不跟骡马市打交道,咋能帮你找到那个牙家?吴老大说:那一年我来你这置鞭子,有一伙东关的闲痞来闹事,被你收服了。这帮闲痞交往大着哩,一个闲痞串着一个闲痞,西安城里头的事情没有他们不知道的。要是让闲痞去找这个牙家,肯定能把他找到。冯庚庚说:这些闲痞变好了,隔三差五还来店里问候我,有几个还在店里学功夫哩。我让伙计叫他们过来,你给他们交代咋着办这事情。
没多大工夫,伙计把闲痞叫来。他们进门就给冯庚庚磕头,冯庚庚用话挡住他们,说:年都快过完了,还磕啥头哩,甭磕了,把新棉裤都跪脏啦。闲痞笑嘻嘻说:就是不过年,见了您老还是要磕头的,俺这阵是懂规矩的人啦。
冯庚庚指着吴老大问他们:你们知道他是谁不知道?闲痞看了吴老大,说:看起来眼熟,一时想不起来是谁啦。冯庚庚说:这就是名震西北五省的三家庄马车帮的吴大脑兮,还不快过来见个面。闲痞对着吴老大抱拳行礼,说:久闻大名,今日相见,果然英武。往后吴大脑兮有用得着俺的地方,尽管说话,我们一定效力。
吴老大把西安骡马市的牙家勾结河南卖骡子的人,坑害大明宫车户的事情给他们说了,毕了还说:这事情俺们跟他完不了,就是找不到这个人。各位在西安城里人熟,麻烦各位把这个人找到。闲痞们把胸脯子拍得嗵嗵响,说:吴大脑兮放心,这事情交给俺了,不是吹的,他就是钻到老鼠尻子里头,俺也能把他抠出来。
吴老大让马车柱拿出十块银元给他们,他们说啥也不接,说:你让俺给你办事是看得起俺,俺要是收了你的钱,人都会笑话俺的。再说,在冯师傅这咋能接你的钱哩,俺也不能给冯师傅丢脸。吴老大说:你们还要托朋友,托人的事情总得花费。俺总不能让你们把力气出了,再把钱也贴进去。
闲痞还是不接,冯庚庚对他们摆了下手,说:吴大脑兮给你们,你们就接下。闲痞听冯庚庚这么说了,才接下银元,欢天喜地地找人去了。
吴老大从皮货店出来,对马车柱和他大说:要是这些闲痞把那个牙家找到了,肯定有别的牙家来求情,咱们又不会放过这事情,弄不好就会跟他们结下仇气。咱把那个河南人找到了,肯定也有河南人来求情,弄不好也会结下仇气。咱要在骡马市上处置这两个人,要是官家出来挡咱们,咱们就不好处置啦。
马车柱说:你说得对着哩,要是跟他们结下仇气,对咱以后也没有好处。吴老大说:咱一定要掌握分寸,既要把这两个人收拾了,还要让河南帮和牙家们没话可说,不给咱结仇。我最担心的是人家要是把官家买通了,反过来把咱的威风打下去,就把咱的人丢啦。
三个人就想对付官家的办法,想了一会儿,吴骡子说:办法倒是有,不知道咱愿不愿意求老骚驴?吴老大说:该求人的就要求人,只要能把事情办成。吴骡子说:咱村张富财他兄弟在队伍里当团长,咱要是求到他门上,说不定会派兵保护咱们。吴老大说:我去找老骚驴,跟他一块到队伍上找人。
吴老大骑着快马,抽几锅子旱烟工夫就回到村子,先给侯三交代了事情,又跑到张富财的高门楼子里,跟在张文斌后边,朝上房走去。张富财看见吴老大进来,赶忙站起身子,朝房门口迎了几步。吴老大走到上房门口,对张富财作了个揖,说:富财伯,把你打扰了。
张富财说:老大脑兮胡说啥哩,这咋叫打扰哩。你是咱三家庄马车帮的大脑兮,我请都请不来哩,今儿个是啥风把你吹来啦?吴老大当上大脑兮,三家庄马车帮的势力越来越大,生意越来越旺,张富财的收入年年增长,也想给吴老大套近乎。
吴老大说:富财伯,俺这些人咋能跟你比,你是坐在凉房里收钱哩,啥都不用干,钱就朝你家的大门里头灌。俺靠的是两条腿在道上颠簸,不下苦力就挣不来钱。这些年朝富财伯这走动得少了,请富财伯包涵包涵,我这就给富财伯赔罪。
张富财更是高兴地说:来了就多坐一会儿,陪我好好喝会儿茶。说着就招呼丫鬟:把我的西湖龙井泡上。吴老大说:富财伯,咱车帮出了大事情。我专门从东关赶回来,到你这搬兵哩,还真没工夫陪你喝茶。张富财说:啥事情这么着急,连喝茶的工夫都没有?
吴老大把大明宫的车户叫人家坑的事情说了,张富财说:大明宫的事情,跟咱三家庄有啥相干,犯得着出这么大的力气?吴老大说:马车帮的生意要得好,就得把车帮弄大,要把车帮弄大就得让人家服咱,咱就得干出让人家服咱的事情。这事情看起来与咱三家庄不相干,要是干成了会把西北五省都惊动,西北五省的马车帮都服咱,咱还愁把马车帮弄不大?
张富财说:你想让我弄啥?吴老大说:我明天要在骡马市处置那两个人,害怕对家买通官家,用官家压咱们,把咱的事情耽搁了,还显得咱三家庄没人,以后谁都敢收拾咱三家庄的人。你今儿个进城跟俺富善叔说一声,让他派人保护咱村的车户不受人家的欺负。
张富财忽地站起来,对张文斌说:你到地里把人叫回来,我坐轿到城里头去看俺兄弟,让他们看看咱三家庄有人没人?
吴老大骑着马,张富财坐着轿子,急急火火地朝城里走去。到了张富财的团长兄弟那里,说了事情的缘由,团长豪爽地说:哥,你也真是的,何必亲自跑一趟。让吴大脑兮给我说一声,我让他把兵带走就行了。这事不用说了,明天一大早,我派一个连把骡马市包围了,警察局要是敢痞干,连警察一块收拾。
吴老大说:富善叔,我在村里的时候,就跟俺富财伯说,你不会看着咱三家庄吃亏不管。团长听了吴老大的话,心里更高兴,说:我明天让个连长到骡马市上找你报到,你直接给他下命令,把威风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