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大车帮 杜光辉 第1页,共2页

六七月的时候,三家庄马车帮在西安装上货,又沿着千年古道向汉中进发。从西安到汉中,开始一直朝西边走,到了宝鸡又朝南拐,沿着嘉陵江朝前走,到了凤县又朝东南方向拐。马车帮一大早从庙台子出发,没到晌午就赶到张良庙。吴老大把车吆到张良庙跟前,让头牯停住脚步,把刮木绳拉紧,见这里的坡太陡,从山坡上搬来石头,垫在车轮前边。刘冷娃见他吆住了头牯,也跟着吆住头牯。马车柱、吴骡子、侯三见前边停了车,也把头牯吆住。吴老大走到马车柱跟前,说:我想进去看看张良庙,侯三伯也跟我进去,你们先吆车朝前走,今黑在留坝歇脚,我们随后就到。刘冷娃说:我跟老大兄弟一块进去,也长点见识。马车柱说:我每回吆车从这里过,都要进去看看,看一回就觉得肚量大了一点,觉得把世事看开了一点,我也想进去看看。

吴老大走到他大跟前,说:他们都要跟我一块到庙里看看,你领着旁的车先走。这一路都是下坡,招呼大家拉着刮木下山,小心把辕骡窝倒。吴骡子说:你们不要在里头耽搁的工夫大了,早点出来赶路。

吴老大他们过了进履桥,看了授书楼,从张良庙出来。吴老大站在庙门前,侯三说话了:你逛了张良庙,有啥想法没有?吴老大说:咋能没想法,想法多着哩。侯三问:有啥想法?吴老大说:张良的聪明就是知道人成功之后,要急流勇退。你有了天大的功劳,功盖过主,主子就容不下你,就要想办法收拾你。自古以来,人为了功名去流血拼命,功成名就后享受荣华富贵。张良就是能抛弃人们不愿抛弃的东西,把荣华富贵视作粪土,保全自己的性命。

侯三又问:既然张良知道辅助刘邦打下江山不会有好下场,料到自己功成名就之后,要到这荒山野洼避难,当初又何必出来帮刘邦打江山?吴老大想了一阵,说:不知道张良为啥要出来帮刘邦打江山。侯三看着张良庙门,看了跟前的柴关岭、紫柏山,哈哈长笑一声。马车柱看不惯侯三在吴老大面前说这些丧气话,就说:侯三,你就是把世事看得太透啦,才把自己弄成这样子。要是人都跟你一样,世上的事情谁还来做?侯三说:我家当都没有,你有车有头牯,可你哪一样跟我不一样,跟我一样吆车,跟我一样住马车店,跟我吃一样的饭喝一样的酒,却比我少逛多少回窑子。人一辈子才能活多大岁数,能弄几回那事情,受了几辈子的可怜置下这头牯这车,你说值不值?你活一辈子进了黄土,我活一辈子也进了黄土,最多你的墓疙瘩比我的大一点,又有啥用处?人两腿一蹬啥都不知道,你咋能知道你的墓疙瘩比我的大,我看你白进了张良庙。

马车柱不服气侯三,想了很大工夫,没有想出能说过侯三的话。

汉中是陕南第一重镇,贯通四川、湖北、关中的水陆码头,地势紧要,民俗开放,自古以来都是富庶之乡,兵家必争之地。水路一条可通安康,再从安康到襄樊,到了襄樊就能顺着汉水直达武汉三镇,又能顺着白河、南河到河南地界,还能顺着四通八达的河道通往湖南、江西。另一条通往陕西的紫阳,到万县、重庆;旱路更是四通八达,官道通到汉中平原的每一个县城,再通往四川、湖北、江西、湖南、河南、关中,又从关中通往甘肃、新疆。汉中盛产生漆、棕丝、白米、茶叶、黄花、木耳、兽皮、木材,物产丰富,是西北第一富足处,人称“赛江南”。云集着水陆两道上的富贾巨商、三教九流,七十二行道,土匪刀客、地痞流氓、黑红两道、高级妓院、低等窑子、土娼暗门子,应有尽有。

三家庄马车帮到了汉中,歇马三天。头牯要啖药歇脚,车要卸货装货,人要拜亲访友看戏逛窑子,还要观赏当地有名气的地方。

吃过早饭,吴老大问侯三:你今儿个干啥?侯三答:你说干啥就干啥。吴老大说:你要是没事情干,跟我一块去逛逛拜将坛,那是当年韩信拜将的地方,名气大得很哩。刘冷娃、马车柱、吴骡子刚好都在跟前,都说想去看拜将坛,就跟着一块去了。不到吃顿饭工夫,就到了古汉台下,先看了古汉台,朝前走了几百步就到了拜将坛。

吴老大站在一座石碑面前,侯三问:碑子上刻的啥字?吴老大说:碑子上刻的是汉大将军韩信拜将坛。

他们走到碑子背后,背后刻着很多字,侯三又问吴老大:这上边刻的啥字?吴老大给他念碑子后边刻的字:

辜负孤忠一片丹,未央宫月剑光寒。

沛公帝业今何在,不及淮阴有将坛。

侯三说:我知道是啥意思了,人们不愿意刘邦打下江山用不上武将,把韩信在未央宫让吕后娘娘杀了。吴老大说:你把当年韩信的根根底底给咱说一遍,咋样?侯三跟着吴老大,一边在拜将坛上看景,一边说:当年韩信投奔霸王项羽,没有被重用,就来投奔刘邦,开始也没有被重用,就离开汉营逃跑到樊河边。刘邦手下有一宰相叫萧何,萧何知道韩信是天下奇才,连夜追赶韩信,在樊河边追上韩信,回来给刘邦说了韩信的能耐,刘邦就在这里设坛拜韩信为大将。没有韩信就没有汉室江山,可韩信比张良差多了。他就不知道把兔子打完了,弓箭没有用处的道理,还想享受打下江山的荣华富贵,最后叫刘邦的婆娘在未央宫让宫女用剪子戳死了。

他们从拜将坛下来,坛下阴凉处有一茶摊,一片树荫遮凉,一个火炉,炉上有一铁壶,壶里的水正开,突突冒着白气。炉旁支一方桌,桌上有一摞茶碗,两把茶壶,几个茶叶罐罐。一老者守在桌前,似乎在等待生意,也似乎不等待生意,见吴老大过来,站起身子问:各位客官可用茶?

吴老大给老者行了礼,说:俺是西安的车户,想在你这多坐一会儿,看着韩信的拜将坛,喝着你的茶水,谝古今的事情。老者哈哈一笑,说:我老汉支这个茶水摊子,就是在家闲得没事难受,贴上茶叶找人谝,不图挣钱只图有个谝闲的伴。

吴老大问:老伯,可有好茶?老者答:好茶倒有,就是品种不多。像安溪的铁观音、黄山的碧螺春、杭州的龙井,咱陕西平利的毛尖、紫阳的陕青,这几样都有。

吴老大问他大跟马车柱:你们说喝啥茶好?马车柱说:你看喝啥茶好就喝啥茶。吴老大说:那咋能行哩,你们是长辈,你们说喝啥茶咱就喝啥茶。吴骡子说:喝平利毛尖,热天喝毛尖清热去火,你们看咋样?吴老大赶忙说:咱就喝平利毛尖。

老者抓了一大把平利毛尖放进大茶壶里,提起火炉上的铁壶给茶壶里倒上开水,又用开水把茶碗烫了,挨个给他们把茶倒上。他们虽然不太渴,见了这么好的茶还是想喝。就坐在拜将坛下,看着一千七百年前的东西,想着一千七百年前的事情,品着碧绿清澈的毛尖,身上跟心里就有了畅快。街道上行走着汉中的男人女人老人碎娃,汉子没有关中汉子威猛,但身上透着灵气;女子也没有关中女子高大,但比关中女子细腻,脸蛋儿白里透红,腰细尻子圆,走路能扭出麻花。侯三看来来往往的女子,眼睛都发直,说:狗日的,汉中女子比咱关中女子水色!

马车柱看着他,满脸的鄙夷,说:你驴日的迟早要死在女人身上!侯三嘿嘿一笑,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人迟早都要死,不死的时候就要风流!

两碗茶水下肚,喉咙里没了干渴,话就多起来,吴老大说:离吃晌午饭还早,咱不能在这干坐,说点啥事情?吴骡子说:唱戏,唱跟韩信有关系的戏,看着韩信的拜将坛,听着韩信的戏,也是受活事情。马车柱说:我给咱唱《二进宫》里杨侍郎唱的那一段,正好跟韩信有关联。老者说:咱陕西的秦腔,只有你们关中汉子能唱出原味,要是让俺汉中人唱,就唱不出秦腔的气势,把秦腔都糟蹋了。

马车柱又喝了半碗茶水,清了嗓子,就放开喉咙唱开:

千岁进宫休要忙,听为臣与你讲比方。西汉驾前几员将,英布彭越汉张良。萧何月下把信赶,他追回韩信扶高皇。他与高祖爷家把业创,在九龙山前摆战场,大战场来小战场,九人九马九根枪,立逼霸王乌江丧……

马车柱的嗓子洪亮,阳刚,千年秦腔从他嘴里吼出来,在拜将坛下回荡,吸引了过路人都停下脚步。刚一唱完,围观的人都鼓掌叫好,要他再唱一个。马车柱说:丢人咧,我把人丢到汉中来咧。

老者说:客官这随便一唱,就把俺汉中的男人羞死了,俺汉中的男人说啥也唱不出这么好听的秦腔。

围观的人们还不让马车柱停下,要他再唱。于是,侯三、吴老大、吴骡子、刘冷娃一人唱了一段,才算满了围观人的心愿,也到了晌午时分。吴老大从口袋里掏出银钱,放在茶桌上,说:快晌午了,俺也该回店里吃饭啦。老者拿起银钱塞到吴老大手里,说:我听了各位的秦腔,咋能收你们的钱哩。吴老大硬把钱给老汉,说:你支这张桌子图啥哩,要是都不给钱,你靠啥过日子?老者说:我靠儿子给的孝顺钱过日子,我支茶桌就是图个热闹,儿孙们都忙,我一个人在家冷清,支张茶桌就不冷清啦。

吴老大跟老者争过来争过去,老者收了一半茶钱完事。

第四天一大早,马车帮该朝回返了。车户们跟往常一样,天刚亮就从炕上爬起来,吃过早饭就套车。吴老大刚把车吆出马车店的大门,见汉中商会的王会长从外头跑进来,迎上去问:王会长,一大早就跑来,肯定有啥事情啦?王会长说:就是有了急事,求吴大脑兮哩。吴老大说:有事尽管说,咱能办的绝对没有半句二话。王会长说:昨天后半夜接到西安那边来的信,说要一车生漆,要得很急,非要今天就上道,这一向都没有朝西安去的车。吴大脑兮能不能想个办法,我们再加两成脚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