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老大回到东关马车店,天也快黑下来。三家庄跟大明宫的车户都聚在马车店里,足有一百多号人。天黑下来的时候,刘冷娃带的人回来了,马上绑着卖骡子的河南人。大明宫的人看见那个河南人,冲上来指着他骂,拳脚就对着他用起来。吴老大从屋里走出去,看着他们动手动脚,过了抽锅子烟工夫,才对他们说:打几下出口气就行啦,还能没完没了地打?算啦,都不要打啦。车户们都停下手脚。
卖骡子的河南人挣扎着站起来,擦脸上的血,看吴老大。吴老大对车户说:给这人搬个凳子,有啥话让他坐下说。河南人脖子硬硬地倔着,不服气地说:我就不信你们能把我的蛋子吸了?吴老大问他:你说说你做的事情,俺们咋着收拾你才对?河南人说:杀人才能偿命,我没有杀你们的人,你们总不能让我偿命?吴老大说:这几家车户攒了一辈子的钱,合在一块才买下这匹骡子,要是找不到你,几家人攒的钱就没了,说不定会跳井哩。你没有杀人,可你把人朝死里逼,你说该不该偿命?
河南人看了吴老大一眼,没有说话。
吴老大说:你啥事情不能干,偏偏干这事情,就不怕撞到刀刃子上?河南人还是硬着脖子说:反正我犯到你手里了,想咋着处置就咋着处置,我没有二话。
马车店外头喧起一片闹声,吴老大仔细听了,有河南口音跟陕西口音的争吵,对车户说:去看看外头在吵啥?那个车户跑出去,一小会儿工夫就跑回来,说:来了一帮子河南人,要进来闹事。吴老大说:让他们进来,我正好要找他们商量咋着处置这个人,来了就不用去找他们啦。
一个河南汉子带着十几个小伙子拥进来,进门就对车户们抱拳行礼,问:哪位是当家的?吴老大也抱拳对他说:在下是西安三家庄马车帮的大脑兮吴老大,请问大哥是……那个河南汉子说:在下是河南会馆的掌柜,姓崔,听说你逮了俺一个兄弟,不知道俺这个兄弟坏了你们啥规矩?吴老大说:他犯了啥规矩,我也不好说,让他给你说,你评一下理。
崔掌柜就问卖骡子的同乡:你犯了人家的啥规矩?卖骡子的河南人倔着脖子不说话。崔掌柜又把脸转向吴老大,说:他犯了你们的啥规矩?吴老大对大明宫的车户说:你给崔掌柜说这人干了啥事情。
大明宫的车户就把卖骡子的事情说了,还让他看被锉光了槽口的骡子。崔掌柜恶狠狠地走到卖骡子的同乡跟前,问:人家说的可是真的?卖骡子的人还是倔着脖子不说话。崔掌柜朝他跟前逼了一步,声音更大地问:人家说的可是真的?卖骡子的河南人这才倔着脖子说:真的。
崔掌柜骂了一句:你把咱河南人的脸丢到陕西来啦!说完,对着那个河南人就扇了一个耳刮子,又抱拳对吴老大行礼,说:俺的人犯了你们的规矩,不知道吴大脑兮要咋着处置他?吴老大反问他:崔掌柜觉得咋处置好?崔掌柜说:我想把他带回俺河南会馆,由俺来处置他。他是俺河南老乡,俺不能看着他出事情不管,都是出门在外,要互相照应。他说这话时,底气显得不那么太足。
吴老大冷笑了一下,说:要是我的车户到了你们河南地界,犯了你们的规矩,你会让我把人领回来自己处置?崔掌柜不说话了,停了一会儿才说:吴大脑兮是聪明人,你们是吆车的,天南海北地跑,少不了要在河南地面上走动,就不怕因为这事跟俺结下梁子,到时候俺收拾你?吴老大脸色立即垮下来,硬硬地说:俺陕西有句不好听的话,就是敢日驴就不怕驴踢。我敢叫人去逮这人,就不怕把他逮了以后有谁收拾我。话说过来,我吴老大到了你们河南地盘,行得端走得正,你们总不能没事找事地收拾我吧?崔掌柜愣了一下,说:吴大脑兮言之有理,我只是想知道吴大脑兮想咋着处置俺老乡?吴老大说:你刚才进门的时候,我正在问你老乡,他想让我咋着处置。他不吭声,你替他说咋着处置好?
崔掌柜把脸转向卖骡子的河南人,问:你想让吴大脑兮咋着处置这事情?卖骡子的河南人还是倔着脖子不肯说话。崔掌柜有了尴尬,口气也没有刚才强硬了,说:俺这个老乡是个倔头,有些话我替他说了。他骗了你们车户的骡子钱,我担保他分文不少地还给你们,这件事情也就处置了一大半。吴大脑兮再处置他的时候,给他留条活命的路子,上有老下有小,要是把他弄废了,谁来养他一家人?吴老大抱拳对崔掌柜说:崔掌柜这话说得在理,我要是不给崔掌柜面子,就是我吴老大没有道理啦。
崔掌柜问大明宫的车户:你们买骡子掏了多少银元?车户回答:五百块。崔掌柜又问卖骡子的河南人:你把卖的银元放到啥地方啦?卖骡子的河南人说:我给了牙家两百,剩下三百存到东关富达银庄啦。
崔掌柜对吴老大说:吴大脑兮要是信得过我,就把人交给我去银庄给你们取钱,一个时辰后我连人带钱一块给你们送过来。我先用会馆的钱把牙家拿的二百块银元垫上,以后再找那个狗日的要。吴老大说:崔掌柜,我信得过你,你把人带走。那个牙家的钱不用你垫,我们会让他吐出来,省得你在中间做恶人。崔掌柜说:吴大脑兮,兄弟服你啦,以后有用得着我崔某人的地方,尽管张嘴。一个时辰后,我保证连人带钱给你送到这里。
一个时辰后,崔掌柜果然带着卖骡子的河南人,掂着三百块银元,回到东关马车店。
天黑严的时候,东关的闲痞推着一个人进了马车店的大门。那个人头上蒙着裤子,嘴里塞着袜子,胳膊还用绳子绑着。闲痞们一进马车店大门,就争先恐后地喊:吴大脑兮,俺们把人给你逮来啦。
吴老大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银元,给他们说:麻烦兄弟们啦,这点钱拿去喝一顿。我有事不能陪各位,以后有工夫了再请各位喝酒。
闲痞死活不接银元,说:你已经给过银元啦,不能再拿你的了。干咱这一行,也有这一行的规矩,要是坏了规矩,传出去叫人笑话。吴老大硬把银元塞到闲痞怀里,说:我知道你们有规矩,这是我给你们的,不是你们朝我要的,咋能算是坏规矩?闲痞们把银元揣在怀里,欢天喜地喝酒去了。
吴老大看那个牙家,个子没有四尺,瘦得像麻秆。他朝吴老大跟前走了一步,连着给吴老大哈了几下腰。吴老大没有答理他,问卖骡子的河南人:是不是这个牙家?卖骡子的河南人说:是他。吴老大对卖骡子的河南人说:没你的事情啦,你到隔壁屋子歇着去吧。
吴老大问牙家:你当牙家多少年啦?牙家答:二十多年啦!吴老大问:你懂不懂牙家行道的规矩?牙家说:不懂规矩咋能在骡马市上混二十多年。吴老大问:大明宫的车户买的骡子是咋回事?牙家装成啥都不知道的样子,反问吴老大:他们买的骡子咋啦?吴老大说:让他们给你说。大明宫的车户把买骡子的事情给他说了,牙家说:人一天中都有三昏六迷七十二糊涂,俺一辈子过眼多少头牯,总有看走眼的时候。吴老大问:你们给人促成一笔买卖,人家给你多少银钱?牙家不吭声了。
一个车户跑过来,嘴对着吴老大的耳朵说:骡马市的掌柜带了一帮子人要见你。吴老大说:让他们进来。骡马市的掌柜带着十几个人拥进屋子,都穿着练功夫的灯笼裤,腰里勒着板带,抱着膀子站在骡马市掌柜背后,摆出一副打架的样子。骡马市跟妓院、窑子、烟馆、赌局一样,背后都有黑道罩着,骡马市的掌柜仗着黑道的势力,把吴老大看了一眼,撇着嘴问:你就是吴老大?
牙家见掌柜带人来了,立即变了样子,指着吴老大就叫:就是他叫人把我逮到这来的,我亲眼看见他给那几个人银元。吴老大走到牙家跟前,狠狠地骂了一句:你坑蒙俺车户,还狗仗人势,你甭觉得我吴老大收拾不了你!他嘴里骂着就把牙家提到半空,对着他的掌柜扔过去。吴老大把锁子石练到最后,一百五十斤重的锁子石抡起来跟耍的一样,提溜百十斤重的人就像抓了个鸡娃子。骡马市掌柜没有防备,竟被砸了个跟头,还撞倒了身后的人。吴老大知道,掌柜带的这些人没有高深功夫,有功夫的人不会跟人家当打手。
骡马市掌柜爬起来,指着吴老大吼骂:你想翻天啦,敢在西安城里头给我动手。你也不问问我姓啥叫啥是干啥的。伙计们,给我上!
那些打手刚要朝吴老大跟前拥,就被车户们用垫杠逼住。刘冷娃用垫杠捅了一下打手的胸脯,打手连着朝后退了几步,刘冷娃冷笑着对掌柜说:你要是真想来闹事,就带几个能行的。这几个吃糠咽菜的货,十个不是我一个的对手。你看院子里一百多个车户,哪一个都能收拾你们四五个。你要是不服气,我在这等着,你们回去叫人,咱们把场子摆开打一伙。
掌柜口气软下来:我不是来打架的,要是想打架,就不会只带这几个人过来。你凭啥逮我手下的人?掌柜叫的这些打手都是掏银钱雇来的,闹过事情还得请人家吃一顿。他看院子里一百多个车户,要收拾这么多车户,没有五六百人真不行,要请五六百人来打架,也不是容易事情。
吴老大见在气势上把他镇住了,口气越发大起来:你是真不知道他干的事情,还是假不知道?掌柜说:我真的不知道,你说他弄下啥事情啦?吴老大对大明宫的车户说:你给他说说咱为啥要收拾这个牙家。那个车户把河南人跟牙家勾结起来坑蒙人的事情说了。
吴老大问掌柜:你说这人该不该收拾?掌柜问牙家:二骡子,人家说的可是真的?那个叫二骡子的牙家说:我不是故意的,是一时看走眼啦。掌柜给吴老大说:看走眼或许是真的,人又不是神仙,总不能回回都不出差错。吴老大问他:你是骡马市的掌柜,骡马市的行情比谁都清楚。牙家替人家捏合一笔生意,人家给多少工钱?掌柜答:要看生意的大小,给的多少也不一定,有给四五块银元,也有给一两块银元。吴老大又问:会不会给二百块银元?掌柜说:不会,好骡子也就值四五百块银元,人家咋能给那么多?吴老大说:你问问你的牙家,收了人家多少银元?掌柜就问牙家:你收了人家多少银元?牙家不说话了。按骡马市的规矩,牙家把生意做成以后,要给东家交三成银钱。他拿了人家二百块银元,给管账的说只收了三块银元。
掌柜声音大了很多:你到底收了人家多少银元?二骡子吞吞吐吐说:我、我……结巴了半晌,还是说不出来。掌柜的声音更大了,问:你到底收了人家多少银元?二骡子还是不敢说出具体数字。
吴老大对刘冷娃说:你把卖骡子的河南人叫过来。刘冷娃领着河南人进来,吴老大问他:是不是这个牙家给你捏合的生意?河南人看了二骡子一眼,说:没错,就是他。吴老大说:你给了他多少银钱?河南人说:二百块银元。吴老大说:没你的事情啦。冷娃兄弟,给这位兄弟弄几个菜,抱一坛老酒,让他好好喝一伙。事情有事情在,情义有情义在,咱不能只图办事情忘了情义。
刘冷娃把河南人领走以后,吴老大对掌柜说:听见了吧,有没有捏合一个骡子的买卖,拿二百块银元的事情?掌柜火了,冲到二骡子跟前,一脚把他蹬了个跟头。吴老大走到掌柜面前,用身子挡住他,冷着脸说:你这是弄啥哩,你当着我的面收拾他,不是打我的脸是啥?掌柜说:这事你甭管,我收拾牙家与你没啥关系。吴老大说:你要是在骡马市上收拾牙家,我屁话都不说一声。你在我住的店里头,收拾我要收拾的人,我的面子朝啥地方搁?掌柜只好收住手脚,恶狠狠地对二骡子说:回去看我咋着收拾你,不扒你一层皮,我就不是人!吴老大冷冷说:你光说牙家的不对,你是掌柜,骡马市出了这事情,你就没有一点毛病?掌柜很不自然地说:咋能说没有一点毛病,最不行也是我管教不严。
吴老大问:你看这事情咋着办好?掌柜答:我的手下出了麻达,由我来管教,想杀想剐由我说了算。吴老大说:他要是坏了你的规矩,俺们当然不能管。可他坑了俺们的钱,俺们就要管这事情。掌柜口气很硬地说:我要是非把人带走呢?吴老大轻轻一笑,说:不是我小看你,你恐怕连这个房门都带不出去。掌柜看了吴老大一阵子,说:你最好不要跟我结仇家,要是跟我结了仇家,骡马市永不让你们踏进半步!吴老大说:我是吃饭长大的,不是叫人吓大的。我要是把这事情给西北五省、河南河北山东山西安徽内蒙的马车行道通报了,都不在你的骡马市买卖头牯,你这个骡马市的生意咋做?
掌柜的底气泄了,说:你说这事情咋办?吴老大说:人留在我这,明天我要在你的骡马市上,当着各地车户的面处置他们。掌柜想了想,说:我依你,人我不带走啦。吴老大说:你帮着大明宫的车户追回那二百块银元,今晚就送到这里。掌柜说:那咋能行哩,他骗了你们的钱,又没有交到我这,我凭啥要给你们赔钱?吴老大说:这个牙家平时挣的钱给不给你上交?你咋那么精,收钱的时候高兴,朝出拿钱的时候就不高兴。就像娃们惹事,你的娃把人家的东西偷了,你当爹的不给人家赔,谁给人家赔?你的牙家坑人,掌柜不管谁管?掌柜想了半晌,还是觉得这事情该自己管,只好说:算你有能耐,我一会儿就叫人送来二百块银元。吴老大又说:这事情还不算完。掌柜说:你还有完没完?你不要仗着自己的势力大,没完没了地欺负俺。吴老大说:我不是欺负你,是想跟你商量,明儿个咋着处置这个牙家?掌柜问:你想咋着处置他?吴老大说:当牙家凭两样能耐,一是眼窝要准,这个牙家眼窝有毛病,我要是把他的眼窝抠了,他这辈子就废了,给他家的人也添麻烦,我就不抠他的眼窝了。第二个能耐就是把心搁到中间,不欺不骗,这个牙家为了贪财在头牯身上作假,是心坏了。我想把他的心掏出来,掏了心就活不下去,他毕竟没有犯到死罪的份儿上。我想把他的舌头割一半,要他说话不利索,看他还坑人不?
掌柜说:我真服了你的能耐,咋想出这么折腾人的办法。你把人家的舌头割了一半,叫人家说不成话了,往后咋着在骡马市上挣饭吃?吴老大说:你还想让这种人当牙家?我割他的舌头,就是为了让他以后当不成牙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