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晚

“先生,您一定得吃点东西。不吃东西可对身体不好……求您了,先生。”

他叹了口气,让我进了屋。

既然她已经走了,我知道该轮到我对他尽妻子的责任了。我得保证让他吃好,睡好,不变瘦。我做了午饭,我伺候他,我洗盘子,然后下楼去等铃声。我八点钟再次坐电梯来到楼上,把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着。

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我按了门铃,没有人应答。我知道他不会外出,毕竟我是司机。如果没有我,他能去哪里呢?

门没有锁,我走了进去。

他躺在那两只博美小狗的巨幅照片下,面前的红木桌上有个瓶子。他两眼紧闭。

我闻了闻那只瓶子,是威士忌,里面快空了。我把酒瓶凑到嘴边,将里面剩下的一点酒灌进了自己的肚子。

“先生,”我说,但他没有醒。我推了他一下,给了他一记耳光。他舔了舔嘴唇,顺了顺嘴。他正慢慢醒来,但我还是又给了他一记耳光。

(这可是仆人的老传统。趁主人睡着的时候打他们耳光,趁主人不在的时候踩他们的枕头,对着主人摆弄的花花草草撒尿,或者对主人的宠物狗又打又踢。这算是淳朴仆人的一点乐趣吧。)

我将他拖进卧室,拉过毯子给他盖好,关了灯后下楼。今晚不用再出车了,于是我去了“行动”英国烈酒店。我的鼻子里仍然充斥着阿肖克先生的威士忌酒味。

第二天晚上的情况相同。

第三天晚上他又醉了,但没有睡觉。

“给我开车,”他说,“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去购物中心,去饭店,随便去哪里。”

我开车带着他,绕着古尔冈区那些灯火辉煌的购物中心和饭店转了一圈又一圈,而他无精打采地坐在汽车后座上。这次总算没有打电话。

当主人的生活一团糟时,仆人的生活也好不到哪里去。我想,也许他现在厌倦德里了。我会回丹巴德吗?我该怎么办?我的胃开始翻腾。我觉得我快要拉肚子了,而且就拉在车里,拉在座位上,拉在变速箱上。

“停车,”他说。

他打开车门,手捂着肚子,身子一弯,吐在了地上。我用手替他擦了擦嘴,扶着他在路旁坐下。一辆辆汽车从我们身旁呼啸而过。我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您喝得太多了,先生。”

“人为什么要喝酒,巴尔拉姆?”

“我不知道,先生。”

“当然,你们种姓的人不喝酒……我来告诉你吧,巴尔拉姆。人喝酒是因为他们厌倦了生活。我原来以为在今天的世界上种姓和宗教已经不再重要。我父亲说,‘不,别和她结婚,她属于另一个……’我……”

阿肖克先生将头转向一侧,我揉着他的后背,以为他还会吐,但他刚才那阵痉挛已经过去了。

“巴尔拉姆,我有时真想知道……真想知道活着的意义是什么。我真的想知道……”

活着的意义是什么?我的心怦怦直跳。你活着的意义在于,如果你死了,还有谁每个月付我三千五百卢比呢?

“您一定得信神,先生。您一定得继续活下去。我奶奶说只要信神,奇迹就会发生。”

“是的,是的,我们一定要相信,”他泣不成声地说。“从前有一个人突然不再信神,您知道后来发生什么事了吗?”

“什么事?”

“他的水牛当场就死了。”

“我明白了。”他放声大笑起来。“我明白了。”

“真的,先生,这是真的。这个人第二天说,‘神啊,真是对不起,我现在相信你。’你猜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

“他的水牛活过来了?”

“正是!”

他又放声大笑起来。我又给他讲了一个故事,他笑得更厉害了。

有谁见过像我们这样的主仆关系吗?他是那么无助,那么茫然,我的心只好软下来。我曾经恨他把平姬夫人肇事逃逸的事硬安到我的头上,可我对他的怒气在那一晚消失得无影无踪。那是平姬夫人的过错,跟阿肖克先生无关。我完全原谅了他。

我给他讲起了我们村子里的那些至理名言——一半是我记得奶奶曾经说过的,另一半则是我当场编造出来的——他听得直点头。那一幕会使你想起《福者之歌》1中的那一段:我们的黑天神——历史上另一个著名的驾车人——停下他正驾驭的战车,就生与死的问题给车上的乘客阐明了深奥的道理。我就像黑天神那样,不停地讲道理,不停地说笑话,甚至还唱了一首歌——全都是为了让阿肖克先生感觉好一点。

1《福者之歌》:印度教经典《摩阿婆罗多》的一部分,以对话形式阐明印度教教义。

他一阵恶心,又吐了起来。我边揉着他的后背边想,娃娃,你是个可怜的大娃娃。

我伸手擦掉他嘴唇上的呕吐物,低声安慰着他。看到他遭受这样的痛苦,我心里真不是滋味,可我也确实说不清我对他的真心关怀与我自己利益之间的界限究竟在哪里。没有一个仆人能说得清自己内心的动机究竟是什么。

我们究竟是表面上关爱我们的主人却在背后痛恨他们,还是在表面痛恨他们却在背后关爱他们?

我们被困在了鸡笼中,而这鸡笼将我们变成了一个个连我们自己都难以理解的谜。

我第二天去了古尔冈的一座路边寺庙,把一个卢比放在庙里供奉的两个神祇的屁股前,祈求神祇让平姬夫人和阿肖克先生重归于好,祈求神祇让他们一起在德里快乐健康、白头偕老。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个星期,然后猫鼬从丹巴德来了,我和阿肖克先生一起去火车站接他。

他一到德里,我的生活就发生了彻底的变化,我和阿肖克先生之问的亲密感立刻荡然无存。

我重新变成了司机,重新变成了窃听者。

“我昨晚和她通了电话,她不回印度了。她父母对她做出这样的决定很高兴,因此这件事只有一个结果。”

“别担心,阿肖克。这没什么。别再给她打电话了。我回丹巴德后就着手处理这件事。要是她吵着向你要钱,你只消稍稍暗示一下肇事逃逸的事,明白了吗?”

“我担心的不是钱,穆克什——”

“我知道,我知道。”

猫鼬将手搁在阿肖克先生的肩膀上——就像基尚曾那么多次将他的手搁在我的肩膀上一样。

我们的车正经过一个贫民区,德里有许多这种临时搭建起来的棚户区,里面住着在某个建筑工地上干活的工人。猫鼬说了句什么,但阿肖克先生没有在听他说话——他的目光正盯着窗外。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到了那些棚子里相互紧挨在一起的贫民区居民的侧影;你可以看出那是一个个家庭——丈夫、妻子和孩子——全都挤在棚子里的火炉旁,头顶上是一盏昏黄的灯。他们是那样亲密无间,亲密得让旁观者受不了。我能够理解阿肖克先生的感受。

他抬起手——我等待着他将手搁在我肩膀上——可他却搂住了猫鼬的肩膀。

“我跟你说实话,我在美国的时候认为家庭是个负担。当你和父亲因为平姬不是印度教徒而阻止我和她结婚时,我对你们大发雷霆,我也不否认这一点。可如果没有家庭,一个男人就一无所有,彻底的一无所有。整整五个晚上,除了眼前这个司机外,我一无所有。我的身边现在终于有个实实在在的人了:是你。”

我和他们一起来到楼上;猫鼬要我给他们做点吃的,于是我便做了豆汤和飞饼,外加一盘秋葵。我伺候他们,然后洗炊具和盘子。

吃饭的时候,猫鼬说,“阿肖克,如果你心情不好,怎么不试一试瑜伽和冥想呢?有位瑜伽大师在电视上教瑜伽,相当不错——他每天早晨在节目里都是这样的。”他闭上眼睛,吸一口气,慢慢呼出,嘴里还哼着,“啼……”

我从厨房走了出来,在裤子两侧擦着双手。猫鼬说,“等等。”

他咧嘴笑着,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张纸,在我面前晃荡着,像是给我的奖品。

“这是你奶奶给你的信。她叫什么来着?”他开始用他那粗粗的黑手指拆信。

“库苏姆,先生。”

“真是个了不起的女人,”他说,上下摩挲着他的前臂。我说,“先生,不敢劳您大驾。我识字。”

他把信拆开,大声念了起来。

阿肖克先生开口了,说的是英语,但我猜出了他话里的意思:“难道他没有权利看自己的信吗?”

他哥哥也用英语回答了他。我没有听懂,但我猜他那话的意思是,“他不会介意这种事的,因为他没有隐私的概念。乡下人没有单独房间,所以他们晚上全都睡在一起,做爱也一样。相信我,他不会介意的。”

他转过身,背对着光,开始大声念起来:

“亲爱的孙子,这封信是请学校里的老师克利须那先生代写的。他还记得你,记得你的绰号是白老虎。这里的日子越来越艰难,老天爷一直没有下雨。你能不能为你的家人向你的主人要点钱?记得把钱寄回家来。”

猫鼬把信放下。

“这些仆人整天就想着要钱,钱钱钱。他们虽然是你的仆人,却不停地从你身上吸血,不是吗?”

他继续念信。

“我对你哥哥基尚说,‘时候到了。’他很听话——他结婚了。至于你,我不会命令你。你跟其他孩子不同。你城府太深,像你母亲。你从小就让人琢磨不透,无论是在早晨、傍晚还是晚上,你都会站在那个池塘边,张着嘴巴紧紧盯着黑堡。所以我不会命令你结婚,但我会用婚后生活的乐趣来打动你。结婚对我们大家都有好处。村里每次有人结婚,老天爷就会多下一点雨。水牛会长得更壮实,产下更多的牛奶。大家都知道这一点。我们都为你能在城里生活而感到骄傲,可你不能再老想着你一个人。你也得想想我们。你一定得来看看我们,尝尝我做的咖喱鸡。爱你的奶奶,库苏姆。”

猫鼬正准备把信给我,但阿肖克先生从他手里把信拿了过去,又看了一遍。

“这些乡下人有时候挺会表达自己的,也非常感人,”他说着把信扔到桌上,让我去拿。

第二天早晨,我开车送猫鼬去火车站,又给他买了他最喜欢吃的烤饼。我把烤饼里夹着的土豆取出来,扔到铁轨上,然后再递给他。接着,我下车在站台上等待着。他坐在座位上,狼吞虎咽地吃着烤饼:火车下面的铁轨上,一只老鼠在啃着扔掉的土豆。

我开车回到公寓大楼,然后坐电梯到了十三楼。房门开着。

“先生!”我一看到他在客厅里干什么就喊了起来。“先生,您这是疯了!”

他把双脚浸泡在一只塑料桶中,正自己给自己做着按摩。

“您应该告诉我,我会替您按摩的!”我边说边要伸手去摸他的脚。

他尖叫起来。“不要!”

我说,“要,先生,您一定要——如果我让您亲自动手的话,那就是我没有把您伺候好!”我强行把手伸进桶里的脏水中,开始按摩他的脚。

“不!”

阿肖克先生猛地踢了一下塑料桶,里面的水洒了一地。!”

“你们这些人究竟会愚蠢到什么份上?”他指着大门。“滚出去!每天给我五分钟属于我自己的时间,你能做到吗?!”

那天傍晚,我又得开车送他去购物中心。他下车后我就呆在车里,没有和其他司机搅和在一起。

即使是在天黑后,古尔冈的建筑工地上仍然热火朝天——高塔上投下炫目的灯光,坑中扬起一团团尘土,脚手架正拔地而起,那些在睡梦中被叫醒的人和驮畜睡眼惺忪却无法入睡,只能不停地来回搬着混凝土碎块和砖头。

工地上有一个男人正牵着一头驴,驴身上系着鲜红的鞍具,一边挂着一个金属槽,里面装满了混凝土碎石。这头驴的身后还有两头颜色相同的小驴,背上同样挂着两个金属槽,里面同样装满了碎石。两头小驴前进的速度稍慢,领头的驴子常常停下来回头望着它们,让人觉得它是小驴的母亲。

我立刻明白自己为什么心烦意乱了。

我不想听库苏姆对我发号施令。她是在讹我。我知道她为什么要让猫鼬将那封信带给我。如果我拒绝她的要求,她就会告发我——告诉阿肖克先生我没有给家里寄钱。

阁下,我已经很久没有让我那鸟嘴痛快过了,聚集在我心中的压力越来越大。那姑娘的年龄一定很小——十七岁或者十八岁——您知道那种年龄的姑娘尝起来是什么滋味,像西瓜。只要将你那鸟嘴插进一个处女的体内,身心方面的任何疾病都会不治而愈。人人都知道这一点。当然,库苏姆还可以狠狠地敲诈一笔,向那姑娘家索要一笔嫁妆——24k的黄金,从银行里取出来的那些崭新的票子。我至少也可以给自己留下一点。所有这些都在诱惑我去结婚。

可是在另一方面。

您瞧,我现在就像那头驴。一旦我有了孩子,我只能教它们变成像我一样的驴子,为有钱人搬运碎石。

我将手放到方向盘上,手指死死地握着方向盘。

尽管阿肖克先生没有叫我,可我一看到他的脚就立刻冲过去要给他按摩!为什么我觉得我必须走近那双脚,必须触摸那双脚,必须按摩那双脚,必须让那双脚感到舒服——为什么?因为当仆人的欲望在我身上根深蒂固:像钉子一样一根根地钉进了我的头颅,像污水和有毒的工业废水被注入恒河一样注入了我的血液里。

我的眼前浮现出了一只苍白僵硬的脚从火里伸出来的那一幕。

“不,”我说。

我抬起双脚,在座位上盘腿摆出莲花坐姿,一遍遍地念着“吨”。我不知道我那天在汽车里像佛陀一样闭上眼睛盘腿坐了多久,但咯咯咯的笑声和指甲刮划玻璃的响声把我拉回到了现实中。我睁开眼睛,看到其他司机全都围在了我的周围,其中一人正用指甲刮划窗户玻璃。有人看到我锁好汽车后,呆在车里盘腿打坐。他们全都目瞪口呆地望着我,仿佛我是动物园里的什么动物。

我慌忙结束盘腿而坐的姿势,脸上堆起灿烂的笑容,我下了车,迎接我的是亲昵的捶打和刺耳的哄笑,我温顺地接受了这一切,同时低声说道,“我只是想试一试瑜伽。电视上不是整天都在播吗?”

这就是鸡笼的能耐。仆人们必须阻止其他仆人变成发明家、实验家或企业家。

是的,这就是可悲的真相,总理先生。

关在鸡笼里面的人也在千方百计地维持着鸡笼的存在。

总理先生,请原谅。电话响了,我马上就回来。

唉:我得暂时中断这个故事了。虽然现在只是凌晨一点三十二分,可我们今天只能说到这里。有意外发生了,先生——而且是紧急情况。我会回来的,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