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宝先生:
阁下:
您抵达印度后肯定会有人告诉您,从互联网到水煮蛋到宇宙飞船,这一切都是我们印度人发明的,只可惜后来全被英国人偷走了。
胡扯。这个国家在其长达一万年的历史上发明出来的最伟大的东西就是鸡笼。
您只要去旧德里,去伽玛清真寺的后面,看看集市上鸡被关在那里的状况就明白了。几百只灰白色的母鸡和色彩鲜艳的公鸡被紧紧地塞在一个个铁丝笼里,像肚子里的寄生虫一样挤在一起,你啄我我啄你,在彼此身上拉屎,相互争抢着喘气的空间。鸡笼散发着恶臭——是那种长着羽毛的、惊恐万状的肉体散发出的恶臭。鸡笼上方的木板桌上坐着一个年纪轻轻的屠夫,一面微笑着一面向顾客展示刚刚剁开的鸡肉和鸡的内脏,上面油乎乎的,还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血迹。鸡笼中的公鸡嗅到了上面传来的血腥味,看到了自己兄弟的五脏六腑散落在四周。它们知道接下来就会轮到它们,可它们毫不反抗,也不竭力逃出鸡笼。
同样的命运也落在这个国家的人身上。
您只需在傍晚的时候观察一下德里的道路。用不了多久,您就能看到一个人骑着人力车过来。只见他使劲地踩着踏板,身后的车上绑着一张大床或者一张餐桌。这是一个送货员,每天负责将家具送到人们的家中。一张床的价格高达五千卢比,甚至是六千卢比;如果再加上椅子和茶几,车上的东西价值一万至一万五千卢比。一个男人骑着三轮车来到你家,把这张床、餐桌和椅子给你运来,这个可怜的家伙每个月只能挣到五百卢比。他替你把所有家具卸下来,你用现金给他付账——厚厚的一沓钞票,有砖头那么厚。他把这些钱装进口袋或者衬衣里,或者干脆塞进内裤里,然后一路骑车回到老板那里,一个子儿都不碰,将钱如数交给老板!他经手的钱相当于他一年甚至两年的薪水,可他一个卢比也不会私吞。
德里的大街上每天都能见到某个私家车司机开着一辆车,车上别无他人,只是后排座位上有一只黑色手提箱,里面装着一百万或者两百万卢比。这司机可能一辈子都没有见过这么多钱。如果他拿上这笔钱,他可以去美国、澳大利亚或者任何地方,在那里开始新的生活。他可以出入那些他梦寐以求却只能从外面观看的五星级饭店。他可以带上家人去果阿1或者去英国。尽管如此,他还是将这只黑色手提箱送往他主人要他送的地方,将它放在主人指定的地方,绝对不会碰里面的一个卢比。为什么?
1果阿:印度西海岸城市,度假胜地。
因为印度人果真像我们的总理送给您的手册中所宣传的那样,是世界上最诚实可信的民族?
不。这是因为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印度人都被困在了鸡笼里,就像家禽市场上那些可怜的鸡一样。
如果是一些小钱,这种鸡笼理论恐怕就得另当别论了。千万不要用一个卢比或者两个卢比的硬币来考验你的司机,他很可能会将这点钱据为己有。可如果你将一百万美元放在一个仆人面前,他一个子儿都不会碰。您不妨试一试:将一只装有一百万美元的黑袋子丢在孟买的一辆出租车上,出租车司机一定会在天黑前报警,把钱送到警察局。这一点我可以保证。(至于警察是否会把钱还给您就是另一码事了,阁下!)在这个国家,主人可以放心地将钻石交给自己的仆人!这千真万确。瑟拉特是全世界最大的钻石切割和抛光中心,每天傍晚从这里驶出的火车上都能见到许多钻石商的仆人,他们拎着一个个手提箱,里面装满了已经切割好的钻石,要送给孟买的某某某。这些仆人为什么不对装满钻石的手提箱下手呢?他们又不是甘地,他们只是你我这样的普通人。可他们被困在了鸡笼里。仆人的忠诚是整个印度经济的基础。
了不起的印度鸡笼。
人类历史上从来没有过少数几个人对那么多的人亏欠那么多的现象,家宝先生。这个国家为数不多的少数人已经驯化了剩余的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尽管这些人无论在哪个方面都和他们一样有力气、有才华、有智慧——并且让后者永远与奴性为伴。这种奴性甚至发展到了这样一个地步,如果你将解放的钥匙放在他的手中,他会咒骂着将这把钥匙扔还给你。您得来这里亲眼看看才会相信。每天,数百万人天一亮就起来,挤上人满为患、肮脏不堪的公共汽车,在兰人们的豪宅前下车,然后擦地板、洗盘子、在花园里除草、给主人的孩子喂饭、给主人按摩脚一就是为了得到那少得可怜的薪水。家宝先生,我永远不会羡慕美国或英国那些富人,因为那里没有仆人。那里的富人们甚至连什么是美好的生活都想象不出来。
总理先生,像您这种有思想的人肯定会问两个问题。
这鸡笼为什么能管用?它是怎样如此有效地将数百万男男女女困在里面的?
第二,人能不能冲出这个鸡笼?比方说,万一某天某位司机带上雇主的钱远走高飞了呢?他的生活会怎么样呢?
阁下,我来为您回答这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的答案在于我们这个民族的骄傲与荣耀,在于我们用之不竭的爱和牺牲精神——这些话题在我们总理赠送给阁下的宣传手册《印度大家庭》中无疑会占据大量篇幅。这就是我们被困在鸡笼中、被束缚在鸡笼中的原因。
第二个问题的答案是:一个人若想冲出这鸡笼,就必须做好足够的准备,准备看到自己的家庭彻底毁灭——他的家人会被主人追捕、殴打、活活烧死。因此,除了某个天性扭曲的变态狂外,任何正常人都不会这么干。
事实上,只有一只白老虎才会这么干。阁下,您正在听到的是一个社会企业家的故事。
我接着讲我的故事。
新德里国家动物园中关着白老虎的笼子旁有一块告示牌,上面写着:想象一下你被关在笼子里的滋味。
我看到那块告示牌时,心中在想,我可以想象得到——我可以轻而易举地想象到。
整整一天,我一直呆在楼下自己昏暗的房间里。我曲起双腿,膝盖顶在胸前,坐在蚊帐里,害怕得根本不敢离开房间。没有人来叫我开车,也没有人下楼来看我。
我这一辈子算是完了。我将为一起与我毫无关系的杀人案去坐牢。尽管我惊恐万状,可我的脑海里却一刻也没有闪现过出逃的念头,一刻也没有闪现过“我要把真相告诉法官”的念头。我被困在了鸡笼里。
监狱里会是什么样?我满脑子只想着这一个问题。我该采用哪些策略才能不被里面那些浑身是毛、脏不拉叽的彪形大汉欺负?
我想起了《谋杀周刊》上刊登过的一篇小说,一个男人被关进监狱后谎称自己有艾滋病,免得被人鸡奸。那本杂志在哪里——要是这会儿在我手边就好了,我可以把他说过的话和做过的动作如法炮制一遍!可如果我说自己有艾滋病,他们会不会认定我是专门干鸡奸这一行的,然后加倍地鸡奸我?
我在劫难逃。我坐在蚊帐里,透过蚊帐上的网眼呆呆地望着墙壁上的手印——不知是哪一个抹灰泥的人在房间的墙壁上留下了那些手印。
“乡下老鼠!”
白癜风嘴唇出现在了我的房间门口。
“你老板正像疯了一样在按铃。”
我把头靠在枕头上。
他走进屋,将他那张黑脸和那对粉红色的嘴唇贴在蚊帐上。“乡下老鼠,你生病了吗?是伤寒?霍乱?登革热?”
我摇摇头。“我没事。”
“那就好。”
他咧开那双不健康的嘴唇,冲我笑了笑,然后走了出去。
我就像一个走向绞刑架的人——上楼,走进公寓大厦,然后再坐电梯到十三楼。
开门的是猫鼬,但这次他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让我根本无法猜透他给我安排了什么。
“你可是不慌不忙啊。父亲来了,他有话对你说。”
我立刻心跳加速。鹳鸟来这里了!他会救我的!他可不像他的两个儿子那样没用。他属于那种老派的主人,知道自己该保护仆人。
鹳鸟坐在沙发上,两条苍白的大腿伸在前面!他一看到我,脸上就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我心想:他在笑,因为他已经救下了我!可是这老地主根本没有在想我。哦,不,他想的事情远比我的性命要重要得多。他指了指那两个非常重要的东西。
“啊,巴尔拉姆,坐了这么长时间的火车,我的脚真需要好好按摩一下。”
我在卫生间打开热水龙头时,手在不停地颤抖。热水冲到水桶底部,溅起的水花落满了我的双腿。我低头瞥了一眼,看到我的双腿在不停地打颤,几乎要发出咯咯的响声。一道尿液正从大腿上流下来。
一分钟后,我脸上挂着灿烂的微笑,走回到鹳鸟坐着的地方,将那桶热水放在他身旁。
“老爷,请把脚放进来。”
“哦,”他哼了一声,然后闭上了眼睛。他微微张开嘴唇,开始舒服地哼哼唧唧起来。我听到他的呻吟声后,手上的劲也越来越大,我的身子开始随着我按摩的动作前后晃动,我的头蹭到了他的膝盖上。
猫鼬和阿肖克先生坐在电视机前,正全神贯注地一起玩电游。
卧室的门突然开了,平姬夫人走了出来。她没有化妆,那张脸显得很难看——眼睛下出现了黑眼圈,额头上出现了皱纹。她一看到我就激动起来。
“你们有谁告诉这司机了吗?”
鹳鸟没有吭声。阿肖克先生和猫鼬继续玩着电游。
“谁也没有告诉他吗?真是他妈的笑话!本来要去坐牢的是他!”
阿肖克先生说,“我觉得我们应该告诉他。”他看了他哥哥一眼,但猫鼬的眼睛仍然紧紧盯着电视屏幕。
猫鼬说,“好吧。”
阿肖克先生转过头来望着我。
“我们在警察局有个关系,他说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报案,所以我们不需要你帮忙了,巴尔拉姆。”
我如释重负,双手猛地动了一下,碰洒了一些桶里的热水。就在我手忙脚乱地把水桶扶正的时候,鹳鸟睁开眼睛,伸手在我头上拍了一巴掌,然后重新闭上了眼睛。
平姬夫人看着这一切,脸色突变。她冲进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重重地关上了房门。(家宝先生,有谁会想到在这家人中,只有这位穿短裙的夫人还有一点良心呢?)
鹳鸟目送她回房间,然后说道,“这个女人,她准是疯了,居然想找到那孩子的家人,给他们赔偿——真是疯了。好像我们都是杀人犯似的。”他严厉地看着阿肖克先生。“儿子,你得好好管管你这老婆,按我们村子里的规矩好好管教管教她。”
说完,他轻轻拍拍我的头,“水已经凉了。”
在接下来的三天里,我每天早晨都要给他按摩脚。有天早晨,他有点胃痛,于是猫鼬让我开车送他去市中心的麦克斯医院。这是德里最著名的私人医院之一。我站在医院外,望着猫鼬和他老爹走进那漂亮的玻璃大楼。医生们穿着白大褂,口袋里装着听诊器,在医院里进进出出。我从外面偷偷瞥了一眼,那医院的大厅简直像五星级饭店一样干净。
去医院看病后的第二天,我开车将鹳鸟和猫鼬送到了火车站,给他们买了路上吃的小吃,等着火车离开,然后我把车开回来,将它擦洗干净。我去附近一个猴神庙祈祷感恩了一番后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筋疲力尽地一头倒在了蚊帐里。
我醒来的时候,有人站在我的房间里,正一开一关地拨弄着电灯开关。
是平姬夫人。
“赶快准备好,开车送我出去。”
“是,夫人。”我揉着眼睛说。“现在几点了?”
她用一根手指压住嘴唇。
我穿上衬衣,然后把车开了出来,驶到公寓大厦前。她手里拎着一个包。
“去哪里?”我问。现在是凌晨两点。
她把目的地告诉了我,我问,“先生不一起去吗?”
“你只管开车就行了。”
我没有再问任何问题,把她一路送到了飞机场。
她在机场下车后,将一个棕色信封塞进我的车窗,然后用力一关车门,走了。
总理阁下,我雇主的婚姻就这样结束了。
别的司机有很多小花招,可以延长他们主人的婚姻。有个司机告诉我,每当主人夫妇争吵激烈时,他就会把车开快一点,让他们早点到家。每当主人夫妇进入浪漫状态中时,他就会把车开慢一点。如果他们冲着对方大喊大嚷,他就会问他们要去什么地方。如果他们在接吻,他就会把音乐声开大一点。由于我主人的婚姻是在我任司机期间破裂的,因此我觉得我多少有些责任。
第二天早晨,阿肖克先生传我上楼去公寓。我刚敲门,他就一把抓住我的衬衣领口,将我拉进了屋。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更加用力地抓住我的领口,我都快要喘不上气来了。“你为什么不立刻叫醒我?”
“先生……她说……她说……她说……”
他拽着我,把我推到公寓的阳台边上。他身上的地主本性到底还是没有完全泯灭。
“你为什么要开车送她去那里,你这狗娘养的?”
我转过头,看到我身后就是古尔冈区那些闪亮的塔楼和购物中心。
“你是想毁了我们家族的名誉,对吗?”
他更加用力地推我,我背顶着阳台,头和胸口现在已经探到了阳台边缘外。他只要再稍稍用一点力,我很可能就会摔下去。我抬起腿,朝他胸口踢了一脚。他打了个翅超,后退几步,撞到了屋子与阳台之间的玻璃推拉门上。我顺着阳台边缘滑到地上,他坐在那里,背靠着玻璃门。我们俩都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您不能怪我,先生!”我大声喊道。“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有哪个女人会永远离开她丈夫!我是说,没错,电视上有这种事,可现实生活里没有!我只是按她的吩咐做事。”
一只乌鸦飞来,落在了阳台上,呱呱地叫着。我们俩一起转过头去望着它。
这时,他的疯狂过去了。他双手捂住脸,开始抽泣。
我下楼跑进自己的房间,一头钻进蚊帐,坐到了床上。我一直数到十,确信他没有跟来后才把手伸到床底下,取出那只棕色信封,将它再次打开。
里面装满了一百卢比的票子。
总共有四十七张。
有人正向我的房间走来,我赶紧把信封塞到床下。四个司机走了进来。
“乡下老鼠,给我们说说吧。”
他们把我围在了中间。
“说什么?”
“门卫已经给我们透露了消息,所以现在没有什么秘密了。你半夜开车把那女人送到了什么地方,然后独自回来了。她把老公甩了?”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我们知道他们一直在吵架,乡下老鼠。你半夜开车送她去了某个地方。是机场吗?她走了,是不是?肯定是离婚了一这年头每个有钱人都在跟老婆离婚。这些有钱人哪……”他摇摇头,不屑地撅起了嘴唇,然后又张开嘴,露出他那被槟榔腐蚀的红红的犬齿。“不管是对神、对婚姻还是对家庭,一点敬意都没有——一点都没有。”
“她只是出去透透气,然后我就开车带她回来了。门卫肯定眼睛瞎了。”
“到死都对主人忠心耿耿。像你这样的仆人现在已经找不到了。”
我一上午都在等待着传唤铃声的响起,但始终没有等到。我下午上到了十三楼,按了门铃后等待着。他开了门,眼睛红红的。
“什么事?”
“没什么,先生。我是来……做午饭的。”
“没必要。”我以为他会为差一点要了我的命而向我道歉,结果他对那件事根本提都没有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