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理阁下,请原谅我中断了这么久。现在是早晨六点二十分,我这一去就是五个小时。不幸的是,刚才发生了一个意外事故,威胁到了我所在的这家外包公司的声誉。
事故相当严重,先生。有名男子在这场事故中丧生。(不:请别误解。他的死与我毫无关系!我以后再向您解释。)
请稍等一下,让我把电扇打开——我还在浑身冒汗,先生——让我坐在地上,望着电扇将枝形吊灯的光线切碎。
我今天主要讲一讲我令人伤心的堕落过程,讲一讲我是如何从一个可爱、天真的乡下傻瓜蜕变成一个放荡、腐化、邪恶的城市家伙的。
我身上之所以会发生这些变化,是因为阿肖克先生的身上首先发生了这些变化。他从美国回来时天真无邪,但是德里的生活使他堕落了——而一旦本田思迪的主人堕落了,它的司机怎么还能保持天真无邪呢?
我以为自己很了解阿肖克先生,但那只是任何一个仆人对主人的假想。
他哥哥刚走,他就变了。他开始穿上一件黑衬衣,领口的扣子不扣,而且还换了香水。
“去购物中心吗,先生?”
“是的。”
“哪家购物中心?是夫人常去的那一家吗?”但是阿肖克先生不上钩。他只是按着手机按键,咕哝了一句,“去撒哈拉购物中心,巴尔拉姆。”
“那就是夫人喜欢去的购物中心,先生。”
“别老是把夫人挂在嘴边上。”
我坐在购物中心外面,想知道他在里面干什么。购物中心的顶层有红色灯光在闪烁,我猜那是间舞厅。购物中心的外面站着一排排姑娘和小伙子,等待着上楼去那红灯闪烁的地方。一看到这些城市姑娘的衣着,我就害怕得浑身发抖。
阿肖克先生在里面没有呆多久,就独自出来了。我松了口气。
“回白金汉公寓吗,先生?”
“不着急。送我去喜来登饭店。”
我驾车向市中心驶去。我注意到德里那天晚上与往日不一样。
难道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有那么多浓妆艳抹的女人站在路旁吗?难道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有那么多男人在马路中间停下来,与那些女人讨价还价吗?
我闭上眼睛,摇摇头。你今晚这是怎么啦?
就在这时,突然发生的一件事打消了我的疑惑,但也让我和阿肖克先生感到非常尴尬。我在红灯前停了车,一个姑娘开始横穿马路。她穿了一件紧身t恤衫,胸脯一上一下地抖动着,就像一只装了三公斤茄子的袋子。我瞥了一眼后视镜,看到阿肖克先生的目光也在一上一下地游动着。
我暗想,啊哈!终于逮住你了,你这混蛋!
他眼睛一亮,因为他也看到了我的眼神,所以他的脑子里也有同样的想法:啊哈!终于逮住你了,你这混蛋!
我们彼此逮个正着。
(家宝先生,汽车里面的这个长方形小镜子——有没有人注意到它是多么令人尴尬?时不时地,当主人和司机在后视镜里四目相遇时,那就像更衣间的门突然被打开,主仆二人彼此发现对方一丝不挂。)
我脸一红。幸运的是,绿灯亮了,我赶紧向前开车。
我发誓当天晚上不再朝后视镜看一眼。我现在明白为什么德里城与往日不同了——也明白了为什么继续向前开车时我的鸟嘴会变得越来越硬。
因为他欲火中烧,而在这密封的车里,主人和司机那天晚上在身体上已经合二为一。
我把车终于开进了莫林雅喜来登饭店的大门,也终于结束了这段令人痛苦的旅程。此时,我如释重负。
德里现在到处都是豪华饭店。虽然北京在环线和下水管道方面胜我们一筹,但要说富丽堂皇,德里绝对是供界第一。这里有喜来登饭店、帝国饭店、泰姬皇宫、泰姬宫、奥勃罗伊饭店、洲际酒店,等等。我现在对班加罗尔的五星级饭店了如指掌,曾经花费过几千卢比在里面的餐厅享用烤鸡肉串、羊肉串和牛肉串,而且在这些饭店的酒吧里勾引过来自各个国家的妓女,可德里的五星级饭店在我的眼里始终是个谜。这些饭店我都进去过,但没有一次是从正门进去的。那里不允许我这样的人进去,玻璃正门旁,总会有一个胖胖的门卫,胡须上打过蜡,头上围着马戏团里见到的那种滑稽可笑的红色包头布,自以为是地认为美国游客个个都想和他一起拍照因此他也成了一个重要人物。他只要看到有司机靠近饭店,就会瞪起双眼,像小学老师那样摇晃一根手指。
这就是司机的命运。其他仆人个个都认为自己有权对我们发号施令。
至于主人们进去后他们的汽车应该停在什么地方,五星级饭店都有严格的规定。他们有时让你把车停在地下停车场,有时让你停在饭店后面,有时又让你停在饭店前面的大树旁。然后你就坐在那里等着,等上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四个小时。你无所事事,不停地打过呵欠,直到门口头上缠着包头布的那个门卫冲着麦克风含糊不清地说,“某某司机,你可以把车开到玻璃大门口来了。你的主人正在等你。”
司机们会在饭店的停车场附近等待,像往常一样转动钥匙圈,嚼槟榔,散布流言蜚语,释放阿摩尼亚,或者像一群猴子那样蹲在那里闲聊。
白癜风嘴唇独自坐在一旁,正全神贯注地看着手中的杂志。本期的封面为一张照片,一个女人躺在床上,衣服凌乱,她的恋人站在她身旁,手中的刀子高举在她的头上。
《谋杀周刊》
定价4.5卢比
独家奉献真人真事:
“他对主人的妻子心怀不轨”
爱情―强暴―复仇
“乡下老鼠,有没有考虑过我对你说的话?”他问我,一边继续翻阅着杂志。
“就是帮你主人买一些他喜欢的东西。大麻、女人或者高尔夫球?来自美国领事馆的原装高尔夫球?”
“他不是那种人。”
他那粉红色的嘴唇一歪,变成了微笑。“想知道一个秘密吗?我主人喜欢电影明星。他把她们带到将普拉区的一家饭店,就是上面有个闪亮的t字大招牌的那家饭店,然后在那里操她们。”
他列举了他主人“操”过的三位孟买著名女演员的名字。“而他怎么看都像个正人君子。只有我知道——你听我说,所有主人都一个德行。你总有一大会相信我的话。现在和我一起来看这篇故事吧。”
我们默默地看着杂志上的故事。我看完第三篇谋杀故事后,去旁边的树丛撒尿。他跟我一起走了过去。
我们冲着同一棵树的树干撒尿,尿液相距只有十公分。
“我要问你一个问题。”
“又是关于城里姑娘的?”
“不是。司机老了之后怎么办?”
“什么?”
“我是说几年后我会怎么样?我能赚到足够的钱去买一座房子,然后自己做点生意吗?”
“嗯,”他说,“司机最多只能干到五十或者五十五岁,然后他的视力下降,被主人赶出来,明白了吗?你大概还能再干三十年,乡下老鼠。如果你从今天就开始攒钱,到时候你大概能在某个贫民区买座小房子。如果你比较聪明,能赚点外快,那么你有钱送儿子去一个好学校念书。他可以学英语,可以上大学。这是最理想的情况。在贫民区有座房子,有孩子念大学。”
“最理想的情况?”
“反过来说,你也可能因为喝了不洁的水而得了伤寒,或者老板无缘无故地将你开除,或者你遭遇车祸——糟糕的情况多得是。”
我还没有尿完,可他已经将一只手搁在了我身上。“有件事我非得问问你,乡下老鼠。你没有生病吧?”
我侧过头去望着他。“我好好的。你怎么问这种问题?”
“我很抱歉,但我不得不告诉你,有几个司机在公开议论这件事。你总是独自坐在主人的车里,一个人自言自语……你知道你需要什么吗?你需要一个女人。你有没有去过购物中心后面的贫民区?那里的女人长相也不坏,待人热情,身体丰满。我们有些人每周去那里次。你也可以跟我们一起去。”
“巴尔拉姆司机,你在哪里?”
喊叫声是从饭店大门处的麦克风传出的。那个缠着包头布的家伙正冲着麦克风呼喊,而且用的是那种最自命不凡、最严厉的口气:“巴尔拉姆司机立刻到大门口报到,不得延误。你主人在等你。”
我拉上裤子拉链就跑,顺手将湿漉漉的手指在裤子背后擦了擦。
我把车开到大门口时,阿肖克先生刚好从饭店里走出来,双手扶着一位姑娘。
这是一个眼角上翘的黄皮肤姑娘。是个外国人。是个尼泊尔人。与他的种姓和家庭背景根本不相配。她闻了闻我刚刚擦过的座位,然后就一屁股坐了上去。
阿肖克先生将手搁在姑娘袒露的肩膀上。我将眼睛从后视镜移向了别处。
家宝先生,我从来不赞成在汽车里胡作非为。
可是我能够闻到他们的香水混合在一起的气味——我很清楚我身后正在发生着什么。
我以为他会叫我送他回去,可是不——这场狂欢还远远没有结束。他要我去萨基特影城。
萨基特影城其实是座巨大的电影院,里面同时放映十到十二部电影,每部电影的票价超过一百五十卢比——没错,是一百五十卢比!实际开销还远不止这些:里面还有许多地方可以喝啤酒,可以跳舞,可以勾引姑娘。这地方算是印度的小美国。
最后一家灯火辉煌的商店再过去便是第二座影城。德里的每一家超市其实都由两个市场构成,除了真正的市场外,它还有一个小一点、脏一点的市场,隐藏在某条小巷里。
这就是仆人们去的市场。我穿过马路,来到了仆人们去的这第二家影城——这里有一排散发着臭味的餐馆、茶摊以及一个个油煎面包的大油锅。那些在电影院上班的人以及那些打扫电影院的人来这里吃东西。这里也是乞丐们的栖身之地。
我买了一杯茶和一份炸土豆泥丸,坐到一棵榕树下,吃了起来。
“兄弟,给我三个卢比吧。”一个看似骨瘦如柴、万分凄惨的老太太将手伸到了我的面前。
“我不是有钱人,大妈,去对面向那些人要吧。”
“兄弟——”
“让我吃点东西好不好?别来烦我!”
她走了。一个磨刀匠走了过来,就在这棵树旁支起了他的摊子。他」手拿着两把刀,坐到了机器前——是那种用脚踩动的磨刀石——用脚踩了起来。火星开始呼呼地飞溅,离我只有十多公分远。
“老兄,你非得在这里干活吗?难道你没有看见有人正在吃东西吗?”
他停下脚,眨了眨眼,重新将刀刃贴在呼呼作响的磨刀石上,仿佛根本没有听到我对他说的话。
我将油炸土豆泥丸扔到他的脚跟前:
“你们这些人怎么这么蠢?”
向人讨钱的老太太跟着我穿过大街,来到了对面的影城。她撩起莎丽,深吸一口气,开始她那老一套把戏:“大姐,给我三卢比吧,我一天没吃东西了……”
市场中央摆了一大堆旧书,码放成一个巨大的正方形,很像婚礼上用来放圣火的曼荼罗1。这个用书籍铺成的小广场中央有一堆杂志,一个身材矮小的男人盘腿坐在上面,仿佛他是负责这个用书籍构成的曼荼罗的祭司。那些书像一块巨大的磁铁,吸引我向那里走去,可坐在杂志上的那个人一看到我就喊道,“这些都是英文书。”
1曼荼罗,即坛场,佛教徒在诵经或修法时安置佛、菩萨像的地方。
”那又怎么样?”
”你看得懂英文吗?”他冲我吼道。
“你看得懂吗?”我也不甘示弱。
瞧,这句话正中要害。在这之前,他一直用仆人对仆人的口气和我说话,现在改成了人对人的说话口气。他不再吭声,而是从头到脚打量着我。
“我也看不懂。”他笑了起来,仿佛在赞许我的勇气。
“那你不懂英文还怎么卖这些书啊?”
“我看封面就知道那是什么书。”他说。“我知道这本是《哈利·波特》。”他边说边指给我看。“我知道这本是詹姆士·哈德利·蔡斯1的书。这本是长里尔·纪伯伦,这本是阿道尔夫·希特勒,这本是德斯蒙德·巴格里2,还有《性爱的欢乐》。出版社有一次改了希特勒的封面,看上去很像《哈利·波特》,害得我整整一星期生意糟糕透了。”
1蔡斯(1006—1985),英国侦探小说家,原名水为·雷蒙德,代表作有小说《神秘的女友》等。
2巴格里(1923—1983),英国侦探小说家,作品有《白山陷阱》等。
“我只是想在书籍旁边站一会儿。我也有过一本书,在我小时候。”
“你请便吧。”
于是,我就站在了摆成正方形的那堆书旁。只要站在书旁,哪怕是外文书,你都能感到一股电流在呼呼地向你迎面扑来,总理阁下。这种事自然发生,就像你在身穿紧身牛仔裤的姑娘身旁时会勃起一样。
只是在这里勃起的是你的脑子。
四千七百卢比,就装在我床一下面的那个棕色信封里。
数目很古怪,是不是?这个谜直没有解开。我来想想看。也许她最初是想给我五千,可她像每个有钱人那样小气——还记得猫鼬让我跪下去找那卢比硬币的事吗?——后来又扣掉了三百。
你这傻瓜,有钱人才不会这么想呢。难道你还没有学会?
她最初一定是取了一万卢比,然后将它分成两半,一半留给她自己。她后来从给我的钱中取出了一百卢比,又取出了一百卢比,再取出一百卢比。他们这些人就是这样小气。
因此,这表明他们真的欠你一万卢比。可如果她觉得她欠你一万卢比,那么她真正欠你的应该是多少——十倍?
“不,是一百倍。”
小个子男人放下手中的报纸,从书籍围成的曼荼罗中转过身来望着我,大声问道,“你说什么?”
“没什么。”
他又大声问道,“嗨,你是干哪一行的?”
我做了一个紧握力向盘的手势,然后将这想象中的方向盘转了一百八十度。
“啊,我早该想到了。司机一个个都很聪明,他们听到过许多有趣的事。是不是?”
“别的司机或许听到过,我只要一上车就会对一切充耳不闻。”
“是啊,是啊。告诉我,你肯定懂英文,肯定还记得他们说过的一些话。”
“我说过,我在车里充耳不闻,怎么还会记得他们说过的话呢?”
“报纸上这个词是什么意思?阴——私?”
我告诉了他,他感激地冲我笑了笑。“我们刚开始学英语字母,我们家就让我辍学了。”
这么说,他也是一个半吊子,和我属于同一个种姓。
“嗨,”他又大声喊叫道,“想看看这个吗?”他举起一本杂志,封面有个美国女郎―是那种有钱人家的男孩喜欢买的杂志。“这可是好东西。”
我翻了翻那本杂志。他没有说错,的确是好东西。
“这本杂志卖多少钱?”
“六十卢比。你敢相信吗?一本旧杂志要六十卢比。大汗市场有个家伙在卖英国杂志,每一本要价五百八十卢比。你敢相信吗?”
我抬头望天,吹了声日哨。“真是惊人,他们居然那么有钱。”我大声说,却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而他们居然不把我们当人对待。”
奸像我的话让他感到很不安,因为他不停地放下又举起手中的报纸。然后,他来到曼荼罗的边上,用报纸遮住半个脸,低声说了句什么。
我将手窝在耳朵后,想听得更清楚一点。“你再说一遍。”
他看了看四周,然后略微提高了一点说话的声音。“目前这种情况,不会永远持续下去的。”
“为什么不会?”我向曼荼罗走过去。
“你有没有听说过纳萨尔游击队?”他低声问道。“他们有枪,有军队,正日益壮大。”
“真的吗?”
“你只要看报纸就知道了。”
他摊开手掌。
我们就这样聊了一会儿——但我们的友谊像所有仆人间的友谊一样只能无奈地结束了,因为我们的主人在咆哮着呼唤我们。一帮有钱人家的孩子想看一本美国黄色杂志。阿肖克先生摇摇晃晃地走出了一家酒吧,浑身散发着酒味,那个尼泊尔姑娘跟在他身旁。
他们俩在回家的路上都扯足了嗓子说话,然后便是抚摸调情、亲吻。我的天哪,他现在还是另一个女人的合法丈夫呢!我怒不可遏,连闯了四个红灯,差点撞上一辆装满了煤油罐的牛车,不过他们根本没有注意到。
“晚安,巴尔拉姆。”阿肖克先生下车时喊了一声。他与那姑娘手牵着手。
“晚安,巴尔拉姆!”她也喊了一声。
他们跑进公寓,轮流按着电梯按钮。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后,赶紧在床底下摸了摸。他给我的印度王公装束还在那里,连包头布和墨镜也在。
我换上印度王公的行头,戴上墨镜,把车开出了公寓大楼。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只是绕着购物中心转圈。我只要一看到漂亮姑娘,就对她和她朋友按喇叭。
我播放他的音乐,我把他的空调开到最大。
我回到大楼,把车开进地下车库,折起墨镜放进口袋,然后脱去身上的行头。
我冲着本田思迪的后座吐痰,然后再擦干净。
第二天早晨,他既没有下楼也没有传唤我去他房间。我坐电梯上了楼,站在门旁,我昨晚的所作所为让我心中多少有点负疚感。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向他坦白。我几次伸手想按门铃,但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放弃了。
过了一会儿,屋里传出了隐隐约约的声响。我将耳朵贴到门上,仔细听着。
“可是我已经了。”
“不要老是没完没了地道歉。”
“我结婚四年加在一起也没有昨天晚上开心。”
“你去纽约的时候,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可我现在见到你了,我已经很满足了。”
我转身离开了屋门,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我的负疚感越来越沉重。她是他的旧情人,你这笨蛋―不是随便勾引来的!
这就对了——他绝对不会去找妓女。我早就知道他是个好人,比我高出一等。
我揪了一下左手掌,算是对自己的惩罚。
然后,我重新将耳朵贴到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