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晚

“这里可不是美国,儿子。不要问这种问题。”

“为什么我连问题都不能问呢?”

“他们欠揍,阿肖克。你给我记住,他们就是因为这个才尊重我们的。”

平姬夫人却从来不参与他们的谈话。除了偶尔戴着墨镜和拉姆·佩萨德打打羽毛球外,她大部分时间都不出房门半步。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回事——和她丈夫吵架了吗?还是他的床上功夫不如她意?

正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鹳鸟又发话了:“水凉了。”于是我再一次把他的脚从桶里拿出来,现在洗脚的活才算完了。

我把桶里的凉水泼进了厕所。

我洗了十分钟的手,擦干后又洗了一遍,但我还是觉得和没洗一样。给别人洗完脚后,无论再怎么洗手,你总会感觉手上一整天都有他脚上死皮的那种味道。

只有在一种情况下,一号司机才会和二号司机一起行动。每周至少有一次,我和拉姆·佩萨德会在傍晚六点左右顺着大街一路走去,直到来到一家店铺外。店铺外面挂着招牌:

“头奖”英国洋酒店

出售印度人自产的各种洋酒

家宝总理,我要向您解释一下,在我们印度有两种人:一种是喝“印度酒”的人;另一种是喝“英国酒”的人。“印度酒”是给我这样的乡下人喝的,有棕榈酒、亚力酒,还有自酿的劣酒。“英国酒”自然是给富人们喝的,有朗姆酒、威士忌、啤酒、杜松子酒等各种英国人遗留下来的酒。(总理先生,不知道有没有“中国酒”?我很想尝一尝。)

一号司机的一个重要职责就是每周去一次“头奖”酒店,给鹳鸟和他的儿子们买一瓶最贵的威士忌。不要问我为什么,我们签的契约里就是这样写的,而且二号司机一定要陪着他去。我想要我去的原因可能是怕他会携酒潜逃吧。

“头奖”酒店的货架上堆满了花花绿绿、各式各样的酒瓶,柜台后有两个十来岁的男孩,在顾客的吵嚷声中疲于奔命地收钱拿酒。店里的白墙上贴着一张红颜料刷写的价目表,上面有数百种酒,分为五大类:啤酒、朗姆酒、威士忌、杜松子酒和伏特加。

“头奖”酒店价目表

威士忌

一等品威士忌

四分之一瓶

二分之一瓶

黑狗

教师烈饮

维特69

530

1330

1230

1210

二等品

四分之一瓶

二分之一瓶

一瓶

皇家挑战

皇家雄鹿

风笛手

220

219

200

390

380

288

11011084

三等品

四分之一瓶

二分之一瓶

一瓶

110

120

6l44

皇家之选

野马

(本店亦有更加实惠的威士忌出售,如欲购买请垂询柜台。)

伏特加:

一等伏特加……

“头奖”酒店并不大,柜台前面三米宽的地方被五十多个买酒的人挤了个水泄不通。每个人都挥舞着大额钞票,扯着嗓门用最大的音量喊着:

“来一升翠鸟啤酒!”

“半瓶装老僧朗姆酒!”

“一瓶霹雳酒!霹雳!”

这些酒不是他们自己喝的,我从他们破烂不堪的衣服上就可以看出,他们跟我和拉姆·佩萨德一样,也是来给主人买酒的仆人。要是我们周末八点钟以后去买酒的话,柜台前面会挤得像打仗似的。那时我就负责牵制敌人,拉姆·佩萨德则负责强力突击。他一边奋力向前挤,一边大声喊:“黑狗!来一整瓶!”

“黑狗”就是刚才那张价目表上威士忌一等品中的第一个,鹳鸟和他的两个儿子只喝这种酒。

拉姆·佩萨德拿到酒后,像抱着婴儿似的护着酒瓶,我开始重拳出击,从人群中杀出一条血路。只有在这个时候,我们俩之间才会有合作意识。

在我们回家的路上,拉姆·佩萨德总会在半路上站住脚,然后把酒瓶小心翼翼地从盒子里拿出来,放在手里把玩。他说这是为了检查一下“头奖”酒店有没有以次充好。我知道他是在说瞎话。他就是想拿拿瓶子,体会一下手里握着一瓶原封的一等品威士忌的感觉,想象着这是给自己买的酒。然后,他把酒瓶小心翼翼地放回盒子,路走回家。我跟在他后面,眼前还晃动着各种各样的酒瓶。

晚上,拉妞·佩萨德躺在床上呼呼地打鼾,我躺在地板上,双手叠在脑后。

我凝视着天花板。

我在想着鹳鸟的两个儿子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区别呢?他们两个就像是黑夜和白天样,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穆克什先生身材矮小,皮肤黝黑,面貌丑陋,为人精明。我们在背地里都叫他“猫鼬”。他结婚已经有几年了,老婆相貌平平,给他生f两个儿子后,准时地发福了。这个家伙,这个猫鼬,看身子不像他父亲,脑子却和他父亲一样精明。他只要看到我哪怕有一分钟的空闲,就会喊:“司机!别在哪儿瞎逛悠!去把车擦一下!”

“我已经擦过了,先生。”

“那就拿扫帚把院子扫一扫。”

阿肖克先生的身板外形和他父亲很像;他高大魁梧、肩宽体阔、相貌英俊,像个地上家的儿子。我看到他傍晚和他老婆在院子里打羽毛球,他老婆居然穿着裤子!以前谁见过女人穿裤子呀?除非是在电影里。一开始我猜阿肖克的老婆可能是个美国人,和他带回来的那些不可思议的东西一样,就像他的说话口音和刮完胡子喷的那种水果味的香水,都是他从纽约带回来的。

两天后,我看到拉姆·佩萨德和那个斜眼的尼泊尔人在闲聊,就拿了把扫帚,一边扫院子,一边慢慢地挨过去。

“她是个基督徒,难道你不知道吗?”

“哪能啊?”

“千真万确!”

“他们结婚了没有?”

“他们在美国结的婚。我们印度人一到那个地方,就会把种姓忘得干干净净,”尼泊尔人说。

“老家伙说什么都不同意这门婚事。她们家的人也不怎么乐意。”

“那——他们怎么还结婚了呢?”

尼泊尔人瞪着我:“喂,你是不是在偷听我们说话?”

“没有啊,先生。”

一天早上,我听到有人在敲我们小宿舍的门,我打开门一看,原来是平姬夫人提着一对球拍站在门口。

院子的一角立着两根杆子,杆子之间已经拉了一张网。她站到网的一边,我站在另一边。她击球,球飞起来,落在了我的脚上。

“嘿!动一下!把球打回来!”

“对不起,夫人。实在对不起。”

我以前从来没玩过这种东西。我试着把球打回去,结果直接把球打在了网上。

“你真没用。那个司机呢?”

拉姆·佩萨德从旁边猛地一下蹿了出来。他一直在旁边看着呢。他非常清楚怎么打羽毛球。

看着他干净利落地击球,配合熟练地接发球,我的心里好像有一团火在烧。

世界上还会有哪一种恨比二号仆人对一号仆人的恨更加强烈呢?

尽管我们两人同居一室,相距不过一米,我们却从来没有说过话,就连一句“你好”或者“你妈妈身体怎么样”之类的客气话也没说过,一句也没有。每个晚上,我都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那股恨意,我知道他在睡梦中咒骂我,诅咒我。他每天早上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对着他贴在墙上的不下二十张神像鞠躬祷告,口里念念有词:“唵,唵,唵1。”这时候,他会用眼角的余光瞥着我,好像在说:“难道你不做祷告吗?你是干什么的?是纳萨尔游击队的吗?”

1唵:印度教等的咒语,表示空、天、地三界,也表示梵天、毗湿奴、湿婆三大神。

一天晚上,我来到集市上,把所有能找到的罗摩大神和猴神的神像全部买了下来,大概有二十四五张。我把神像都贴在了房子里面,这样,在拥有的神像方面,我们俩已经平起平坐了。每天早上,向这些尊敬的大神们鞠躬之后,我们两人都不甘示弱地大声祷告,都想压过对方的声音。

尼泊尔人是拉姆·佩萨德的盟友。有一天,他突然闯进我们的房子,砰地一声放下一个大塑料篮子。

“你喜欢狗吗?小乡巴佬?”他的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

篮子里面有两只博美狗,一只叫嘎豆,一只叫爆豆。有钱人希望他们家的狗能够享受和人一样的待遇,他们要小狗吃得饱,吃得好,还要散步,还要爱抚,甚至还要洗浴!您猜猜,谁给小狗洗澡啊?当然是我。我跪在地上,开始给小狗洗澡,给它们打上肥皂,搓到起泡,再用清水冲一冲,最后拿出电吹风给它们吹干毛发。然后我就牵着狗链带它们到院子里散步,而那尼泊尔人则像个国王似的坐在院子里,冲着我喊:“链子别牵得那么紧!它们可比你值钱多了!”

遛完狗,我回到房里,闻了闻自己的手,我发现:唯一能去掉一个仆人手上狗皮味道的东西是他主人脚上的味道。

阿肖克先生正站在我的门外。

我赶忙跑过去,深深地鞠上一躬。他走进我们的屋子,我在后面低头哈腰地跟着。走进屋门的时候,阿肖克先生要低头才能过去。这种门是营养不良的仆人们专用的,对他这样高大魁梧、锦衣玉食的主人显然是太小了点。他狐疑地盯着天花板。

“太糟糕了,”他说。

直到这时候我才注意到天花板上的墙漆已经大块大块地剥落了,每个墙角都有蜘蛛网。此前我还一直为能住在这种地方感到高兴呢。

“这里面有股什么味道?把窗子打开。”

他坐在拉姆·佩萨德的床上,用指头戳了戳。床很硬。我对拉姆·佩萨德的嫉妒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经过这次事情之后,我看着他看过的东西,闻着他闻过的气味,敲着他敲过的床,我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和主人融为一体!)

他朝我这边看过来,躲避着我凝视的目光,好像心里有点愧疚似的。

“你们俩以后会住间好点的屋子。每人一张床。还会有点自己的空间。”

“先生,请您别这么说。这房子对我们来说已经好得像宫殿一样了。”

这让他心里好受了一点。他开始正视我。

“你老家是拉克斯曼加尔,对吧?”

“是的,先生。”

“我是在拉克斯曼加尔出生的。不过我再也没回去过。你也是在那儿出生的吗?”

“是的,先生。那里是生我养我的地方。”

“那地方什么样?”

我还没问答,他又说:“一定很美吧。”

“美得像天堂一样,先生。”

他把我从头到脚仔细地打量了一番,就像我刚来他们家时从头到脚地仔细打量他一样。

他心里肯定充满了疑惑:“为什么同一个地方,同样的水土,同样的阳光,却造就了如此截然不同的两个物种?”

“我今天想去那里看看,”他站起身,“我要去看看我出生的地方。你来开车。”

“遵命,先生。”

要回家了!而且是穿着制服,开着鹳鸟家的车,和他的儿子儿媳谈笑风生地回来!

我真想趴下来吻吻他的脚!

鹳鸟本来也打算一起回去的,这样我的回家之旅就更加风光了。可惜他在最后一分钟还是改变了注意。最后,我开着本田思迪载着阿肖克先生与平姬夫人,驶向拉克斯曼加尔。

这是我第一次为他们俩开车——此前这一直是拉姆·佩萨德的特权。我还不太习惯开这辆本田。我说过,这辆车有自己的思想,我还没摸透它的脾气。我只能暗暗祷告,向所有的神明祷告,千万别让我出了什么差错。

开头的半个小时他们俩没说一句话。作为一个司机,有时候你能感觉到车内的气氛,好像车内的温度也随之升高了似的。车里的女人在生气。

“我们为什么要去那种荒凉的地方呢,阿肖克?”她终于率先打破了沉默。

“那是我祖辈生活过的村子,平姬。你难道不想去看看吗?我就是在那儿出生的,不过在我很小的时候,爸爸就把我送出来了,因为那里有游击队作乱。我觉得我们可以——”

“你定好回去的日期了吗?”她突然问道。“我是说,回纽约。”

“还没有。就快了。”

他沉默了一小会儿,我还在竖着耳朵听。如果他们回美国了,那么他们家还需要二号司机吗?

她什么也没说,不过我敢发誓,我听到她把牙咬得格格响。

阿肖克先生却一点都没有察觉,还哼起了一首电影插曲。这时候平姬夫人说:“真是他妈的笑话。”

“怎么了?”

“什么回美国,你在骗我,对不对?阿肖克,你根本就没打算回去吧?”

“车里还有司机呢,平姬。以后我会跟你解释清楚的。”

“噢!那要什么紧!不就是个司机嘛!你不要转移话题!”

这时,车里突然弥漫起了一种奇妙的香气,我想一定是平姬整理了一下衣衫。

“你为什么还要雇个司机呢?为什么不能像原来那样自己开车呢?”

“那是在纽约。在印度我可开不了,你看看这路况!没人遵守交通规则,都像发了疯似的横穿马路。你看!你看那个……”

一辆拖拉机正全速从对面开过来,车屁股喷着黑烟,就像拖着条漂亮的黑尾巴。

“那个开拖拉机的走错边了!而且根本都没有注意到!”

我也没注意。我知道他的意思是开车应该靠左手边1行驶,但我从来没见过谁拿这条规则当回事。

“再看看那拖拉机喷出的柴油黑烟。平姬,要是我自己开车,我会发疯的。”

我们沿着小河一直行驶到了柏油马路的尽头,接下来就是一段颠簸的土路了,然后还要穿过一个小集贸市场。市场里面只有两只家小店子,门面看上去都差不多,卖的东西也一样:柴油、香、大米。所有的人都盯着我们看,还有几个小孩子兴奋地跟着车跑。阿肖克先生对着小孩子们挥手,还要平姬和他一起向孩子们挥手。

车后面的小孩子没有跟上来,因为我们去的地方他们不能去。我们到了地主们住的地方。

管家在鹳鸟家的豪宅门前等着我们。还没等我把车完全停稳,他就打开了车门,然后向阿肖克先生行摸脚礼。

1印度曾是英国的殖民地,因此保留了英国的行车规则,即行车靠左,而方向盘在驾驶室的右侧。

“小少爷啊!您可来啦!终于来啦!”

野猪中午要来和阿肖克先生以及平姬夫人一起吃饭,毕竟他是他们的叔叔。一看到野猪走进房子,我就跑进厨房,对管家说:“我深爱着我们的阿肖克先生,你说什么也要让我伺候他!”厨师同意了,而我也有机会多年来第一次好好打量一下野猪。他比我记忆中的要老了一些,背驼得也更厉害了,唯一一点没变的就是他的牙:锋利而发黑,一边还有一颗醒目的长牙,牙尖微微有些弯曲。他们在餐厅里吃中饭,餐厅很大,天花板很高,摆着一些沉重的老式家具,还有一个大吊灯。

“真是个不错的老宅子,”阿肖克说,“一切看上去都是那么的富丽堂皇。”

“除了吊灯一我觉得有一点俗气,”她说。

“你父亲喜欢吊灯,”野猪说,“他还想在浴室里装一个呢,你不知道吗?我可不是开玩笑!”

管家把菜端上来了,阿肖克先生看了看说:“没什么青菜吗?我不吃肉。”

“我可没听说过哪个地主是吃素的,”野猪说,“这不符合规矩啊。多吃肉,你才能长得壮。”说着,他张开嘴,展示了一下他那两颗弯曲的牙齿。

“我觉得没必要滥杀动物。我在美国认识了几个素食主义者,我认为他们说得对。”

“你们这些年轻人从哪里学来的这些疯狂的思想哟!”野猪说,“你可是地主啊,婆罗门才是素食主义者,我们可不是。”

吃完午饭后,我洗了碗,又帮管家煮好了茶。现在既然已经把主人伺候好了,我就去看看我的家人吧。于是我从房子的后门走了出来。

嗨,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我的家人。他们全都跑到鹳鸟家的宅院来了,围着本田车不住地啧啧称赞,尽管他们吓得连摸都不敢摸。

基尚举起了手。自从三个月前他从丹巴德回家种田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我弯下腰,去摸他的脚,而且特意多摸了几秒钟,我知道如果我不这么谦恭的话,他会暴揍我一顿的,因为我已经两个月没往家里交钱了。

“噢!他现在终于想起自己还有家人了!”他说着,抬起脚把我的手摇掉。“他可曾惦记过我们?”

“原谅我吧,哥哥。”

“你已经有几个月没交过一分钱了。你忘了我们当初是怎么说定的。”

“原谅我吧。原谅我吧。”

不过他们并不是真的生气。这是我平生第一次在家里受到比我们家的水牛还要多的关注。最兴师动众、最激动的当然是精明的老库苏姆,她看着我笑得嘴巴都合不拢,不停地摩挲着自己的前臂。

“噢,你小时候我不知道往你的小嘴里塞了多少糖呢,”她说着,伸手想捏捏我的脸颊。我身上那套制服对她还是有些威慑力的,她不敢碰我身上别的地方。

告诉您,他们几乎是把我抬回家的。邻居们都在等着参观我的制服呢。

他们把我走后家里新添的小孩子们拉出来给我看,并逼着我挨个地亲他们的额头。莱拉婶婶又生了两个小孩,帕普堂哥的老婆莉拉又给我添了一个小侄子。我们家的人丁又壮大了。当然,人一多,口也多,开支也大了。他们都七嘴八舌地怪我没能按月往家里交钱。

库苏姆捶打着自己的额头,跑到邻居家哭诉起来:“看哪,我的孙子找了份好工作,他还硬逼着我做事呐!我们这些老太婆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

“让他结婚!”邻居们嚷着。“只有这样,才能驯服他这种野小子!”

“是啊,”库苏姆说,“是啊,说得太对啦。”她破涕而笑,摩挲着小臂,“说得太对啦!”

基尚给我讲了不少新闻——您知道,这是在黑暗之地,所以都是些坏消息。那个伟大的社会党人还像原来一样腐败不堪。纳萨尔组织和地主们的冲突不断加剧,闹得血雨腥风。我们这样的小人物夹着中间,谁都不敢得罪,备受折磨。他们两边都有自己的武装,只要怀疑谁同情另一方,就会把这个人抓来拷打讯问,肆意枪杀。

“这儿简直像地狱一样,”基尚说,“不过我们很高兴你不用在这儿跟着折腾。你的制服多帅啊,还找到了这么好的东家。”

基尚的变化很大。他更瘦更黑了,脖子上青筋暴出,锁骨深陷。转眼之间,他就变成了父亲的模样。我看到库苏姆笑呵呵地摩挲着小臂,畅谈我的婚事该怎么操办。她专门给我做了鸡肉,还亲自给我端饭。她一边用勺子给我往碟子里加咖喱,一边说:“今年下半年就把你的婚事办了,好吧?我们已经看好了,是个胖乎乎的小姑娘。等她开始来月经的时候,就可以过门啦。”

我面前摆着一块带着骨头的鸡肉,上面浇满了红红的咖喱汁,看上去就像盘子里摆着的是从基尚身上割下来的肉。

“奶奶,”我看着那一大块浇了红咖啡汁的鸡肉,说,“给我点时间考虑考虑。我现在还不想结婚。”

她的脸拉了下来。“你说什么?还不想?你要按我们说的做。”她的脸上又露出了笑容。“快吃吧,亲爱的。这只鸡是我专为你一个人做的。”

我说:“我不吃。”

“快吃。”

她把碟子推到我面前来。

家里人都停下手中的活来看我们两人争吵。

奶奶瞥了我一眼。“你这是怎么啦?变成婆罗门了?快吃,快吃。”

“不吃!”我猛地一推,碟子飞到墙上,红色的咖喱洒了一地。“我说了,我不结婚!”

她惊呆了,都忘记了吼叫。我起身要走,基尚跑过来想拉住我,我用力一推,他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我就径直走出了家门。

门口有一群脏兮兮的小毛孩,都是我婶婶们的孩子。他们见我出来,也跟着我一路小跑。我没什么心情去搭理他们,也不想摸他们的头发。慢慢地,他们明白了我的想法,就回家了。

我独自一人走过寺庙,走过市场,走过猪群,走过排水沟,来到了池塘边,黑堡就在我对面的山上。

我坐在塘边,把牙齿咬得咯吱响。

我眼前不停地晃动着基尚的影子。他们是在活活地吃掉他啊!他们会像对待我父亲那样,从里到外将他一瓢瓢地掏空,直到他患上肺结核,身体虚弱,彷徨无助,只能躺在某个公立医院的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吐血,等待医生的到来,最终悲惨地死去。

这时传来了一阵水花飞溅的声音,原来是池塘中的水牛从铺满睡莲的水面上抬起头来偷窥着我。还有一只鹤单腿站着,也在注视着我。

我下了水,走到齐脖深的地方才开始游泳,游过荷花,游过睡莲,游过水牛,游过蝌蚪,游过小鱼,游过从黑堡上滚落下来的那些巨石。

在城堡破败的城墙上,那群猴了正盯着我:我已经开始爬山了。

总理阁下,想必您现在已经知道我是多么喜欢诗歌,尤其是喜欢被公认为最伟大的四大穆斯林诗人的作品了。四大诗人之一的伊克巴尔曾经写过一首著名的诗篇。他在诗中把自己想象成魔鬼,反抗天神对他的欺凌。根据穆斯林的传说,魔鬼曾经是天神的伙伴,后来他们反目成仇,分道扬镳,从此开始明争暗斗。伊克巴尔的这首诗就是关于这件事的。诗的原句我记不清了,大概是这个意思:

天神说:我神通广大,天上地下,唯我独尊。还是重新来做我的仆人吧!

魔鬼说:哈!

每当我躺在办公室的吊灯下,想起伊克巴尔诗中的魔鬼,我就会想起那个矮矮黑黑的少年,穿着湿透了的卡其布制服,正爬在通往黑堡的路上。

此刻他就站在那里,一只脚踩在黑堡的防御土墙上,旁边围着一群惊慌失措的猴子。

天神在蓝天上摊开他的手掌,遮住一「面的平原,让这矮小的人看到了拉克斯曼加尔,看到了恒河的小支流,看到了远处的一切:成千_七万个这样的村庄,十亿个这样的人。天神问这个小个子:

这一切难道不美妙吗?这一切难道不壮观吗?能做我的仆人,你难道不感激涕零吗?

接着,我看到那个穿着湿卡其布制服的小个子开始发抖,像是愤怒到了极点,然后他向天神做了一个感激的手势,感激天神将世界创造成了这样,感谢天神没有将世界创造成别的模样。

我望着小风扇那黑色的叶片不停地切割着吊灯洒下的亮光,我的眼前又浮现出了那个穿着湿卡其布制服的小个子,正不停地冲着天神吐唾沫。

半小时后,我下山直接回到了鹳鸟的府邸。阿肖克先生和平姬夫人正在本田思迪车旁等着我。

“你到什么鬼地方去了?”她吼道。“我们一直在等你。”

“对不起,夫人,”我赔着笑,“太抱歉了。”

“发点善心吧,平姬。他得回去看看家人。你知道黑暗之地的人都很恋家。”

库苏姆,鲁图婶婶,还有家里其他的女人们都守在路边看着我们的车驶出。她们张口结舌地看着我,心里想这小子居然不回家道个歉。我看到库苏姆冲我挥了挥她那枯枝般的拳头。

我一踩油门,直接从她们身边驶了过去。

汽车驶过集市的时候,我还往茶铺里看了一眼:人形蜘蛛们还在桌子边忙碌着,人力车夫在后面排成一排,河对面那个骑着单车宣传当日黄色电影的家伙刚开始骑车绕圈。

两旁的景色飞快地从车窗外掠过,绿油油的田野、灌木丛、树林、悠闲地在水塘的泥淖里打盹的水牛,蔓草和丛林、稻田,椰林、香蕉园、株树、榕树,从草丛里抬头偷看我们的水牛。一个光着上身的小孩在路边骑着水牛,他看到我们兴奋地挥舞着拳头大叫,我真想对他吼两句:“对!我的感觉和你一样!我再也不会回到这里来了!”

“你现在可以说了吗,阿肖克?你现在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吗?”

“好吧。呢,是这样的。我刚回来的时候是打算只呆两个月就回去的,平姬。可是……印度的一切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觉得我留在这里比呆在纽约更有作为。”

“阿肖克,你这是胡扯。”

“不,不是。真的不是。按照印度现在这种巨变的速度,十年后这里会和美国一样。还有,我更喜欢这里。这里有这么多人服侍我们,我们有司机、有门房,有按摩师。我们躺在床上,拉姆·巴哈杜尔就把茶点饼干端上来了,在纽约能行吗?你知道,拉姆在我们家干了有三十年了,说是仆人,实际上他已经成为了这个家庭的一分子。那个尼泊尔人,父亲有一天看到他拿着把枪在街上乱逛,就对他说——”

他突然不讲了。

“你看到了吗?平姬?”

“看到什么?”

“你看到司机刚刚做了什么吗?”

我的心猛地一抖。我也不知道我刚刚做了什么。阿肖克先生靠过来说:“司机,你刚刚用手指摸了一下眼睛,是不是?”

“是的,先生。”

“平姬,你没看到吗?我们刚刚经过了一家寺庙,”阿肖克先生指着一个圆锥形的高大建筑,墙上绘着纠结缠绕在一起的黑蛇,“所以司机——”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叫什么名字?”

“巴尔拉姆。”

“所以巴尔拉姆摸摸眼睛,以示尊重。黑暗之地的村民真虔诚啊!”

看来他们对这个还挺在意的,于是过了一会儿我又摸了一下自己的眼睛。

“司机,这次是为了什么?我没看到有什么寺庙啊?”

“呢……我们刚刚经过一棵圣树,我在表达我的尊重之情。”

“你听到了吗?他们崇拜自然,多好啊,不是吗?"于是他们两个人密切关注着我们经过的每一个寺庙、每一棵树,然后再转头看看我是如何表达我的虔诚的。当然,我也积极地配合他们,而且愈来愈用心地表演,开始是摸摸眼睛,后来是摸脖子、摸肩膀,甚至还摸了摸我的奶头。

他们一定以为我是世界上最虔诚的仆人了。(拉姆·佩萨德,你就等着瞧吧!)

在回丹巴德的路上我们遭遇了堵车。有辆卡车停在了路中间,车上坐满了人,个个头上系着一条红布条,在那儿喊着口号。

“打倒富人!拥护伟大的社会党人!地主滚出去!”

不久又来了一辆卡车,车上的人头上系着绿布条,冲着刚才那辆卡车上的人高声喊着口号。看来一场冲突即将爆发。

“出什么事啦?”平姬夫人警觉地问道。

“没事,”他说,“选举快到了,仅此而已。”

要给您解释清楚这些人在嚷什么,我得先给您讲讲印度的民主。我觉得你们中国人恐怕不太清楚这东西。不过我们还是明天再谈这个话题吧,总理先生。

现在已经是凌晨两点四十四分了。

这个时间是属于堕落放纵的人、瘾君子和班加罗尔的企业家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