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早晨

敬呈:

总理先生,我觉得我们可以省去这些繁文缛节了,您觉得呢?

现在我们彼此已经很了解了,而且也没有时间来客套。

总理先生,今天我写的篇幅会有点短,因为我刚才在收听一个广播节目,专门介绍了一个叫卡斯特罗的人,据说他把本国的富人打倒了,解放了本国的人民。我一直很喜欢听关于伟人的节目,因此听得有点入迷,不知不觉中已经是凌晨两点了!我本来还想再多听听这位卡斯特罗的事,但想到还要给您写信,我就把收音机关掉了。我想再接着上次结束的地方讲讲吧。

噢,对!民主!

总理先生,我们总理送给您的那些宣传册肯定以很大的篇幅描述了印度光辉壮丽的民主事业:十亿人民投票决定自己的未来,是多么令人肃然起敬,他们充分地享有自由的投票权,如此等等。

有些政客在广播中说我们一定会超过中国,因为我们虽然没有发达的排水系统、纯净的饮用水、奥运会金牌,但是我们却有我们伟大的民主。

如果让我来缔造一个国家,我会首先铺设好排水管道,然后再去考虑民主,最后才是给外宾赠送宣传册和甘地塑像。但是我又懂什么呢?我不过是个杀人犯罢了!

家宝总理,我个人对民主没什么意见。恰恰相反,我从中受惠良多。实际土就连我的生日也是拜民主所赐。这件事说来话长,那时我还在拉克斯曼加尔的茶铺里干着砸煤块、擦桌子的杂活。有一天,甘地画像方向传来了拍手声——茶铺老板开始大声喊叫,要我们大家都停下手里的活,然后全体列队开往学校。

一个穿官服的人坐在教室的讲台旁,面前摆着一个大本子和一只黑笔,他对每个人都问同样的两个问题。

“姓名?”

“巴尔拉姆·哈尔维。”

“年龄?”

“没有。”

“生日是哪天知道吗?”

“不知道,先生。我父母没有记下来。”

他看着我说,“我觉得你应该是十八岁了。你今天正好满十八岁。你只是忘记了,对吧?”

“没错,先生,是我给忘了。今天是我十八岁的生日。”

“真是个听话的好孩子。”

然后他就把我的信息登记在了那个本子上,告诉我可以走了。于是我从此便有了一个政府钦定的生日。

我必须得是十八岁。我们茶铺所有的伙计登记的都是年满十八岁,正是法定的投票年龄。

一场选举即将开始,茶铺老板已经将我们卖了个好价钱。他卖的是我们的手印——因为我们这里不识字的人都用按手印的方式投票。这是我从一个茶客那儿偷听到的。据说这场选举势均力敌,老板因此从伟大的社会党人的政党那里得了不少手印钱。

在这次选举之前,伟大的社会党人已经统治黑暗之地十年了。黑暗之地每一间政府办公室的墙上都用黑漆印着他的党徽,上面的图案是一双砸烂镣铐的巨手,象征着穷人推翻富人的统治。茶铺里有些客人说他一开始还算是个好人,他的确想过整顿吏治,但恒河的黑泥还是吞噬了他。也有人说他一开始就不怎么干净,不过他欺骗了所有人,到现在才露出他的真面目。不管真相如何,事实是好像没有人能在选举中战胜他。他统治着黑暗之地,赢得了一次又一次的选举,不过现在他的统治好像没有那么牢不可破了。

您听我说,伟大的社会党人和他手下的官员们正面临着九十三起刑事案件的指控,包括谋杀、强奸、巨额盗窃、走私枪械、组织卖淫,以及其他一些轻微罪行。尽管在黑暗之地法官要做出有罪判决不是件容易的事,但这次还是有三个官员被判有罪。现在他们还在监狱里蹲着,不过仍然保留着官职。据说伟大的社会党人从黑暗之地贪污了十亿卢比,存到了自己的户头上。那是他在一个美丽的欧洲小国开的户,那里到处都是白人和黑钱。

既然选举的日期已经确定,也在广播里播出了,新一轮选举热便重新开始。印度有三大疾病:伤寒、霍乱和选举热,最后一种尤为厉害。得了这种病的人会不停地对那些他们没有发言权的事情高谈阔论。伟大的社会党人的对手们这次似乎强大了不少。他们制作了小册子四处发散,并在公共汽车和货车上用麦克风大声地宣传着:他们要推翻伟大的社会党人的统治,要治理恒河,要带领恒河两岸的人民冲出黑暗走进光明。

在茶铺里,喝茶的人聊得更加起劲。他们一边吸着茶,一边不厌其烦地谈论同一件事情:

他们这次能行吗?他们能够打败伟大的社会党人,赢得这次选举吗?他们是否筹到了足够多的钱去买通足够多的警察,从而搞到足够多的手印?就像太监谈论性爱宝典《爱经》一样,拉克斯曼加尔的选民们也在乐此不疲地谈论着选举。

一天早晨,我看见一个警察在寺庙外面的墙上用红色的刷子写了一条标语:

您想在舒适的路上行驶吗?您想喝上干净的水吗?您想享受优质的医疗服务吗?那就不要把票投给伟大的社会党人!

村里人都知道,多年来地主们和伟大的社会党人之间一直都有一笔交易,但这笔交易今年似乎出现了点问题,于是四禽兽联合起来组建了他们自己的政党。

在标语下面,警察写道:

全印社会进步阵线

这就是地主们建立的政党。

选举前的几个星期,一辆辆满载年轻人的大卡车在拉克斯曼加尔肮脏的大街上颠簸着来回穿梭,车上的人拿着麦克风大声地喊着:站起来与富人们斗争到底!

公车售票员维查是这些卡车上的常客。他辞去了以前的工作,专门搞起了政治。他是个天生的政客,每次你看到他他都比原来更强。他头上绑着红色的布条,表示他是伟大的社会党人的拥护者。每天他都在茶铺前大声地演讲。地主们也不甘示弱,他们也拉来几卡车的人唱对台戏,高喊着:“公路!水!医院!伟大的社会党人下台!”

选举前一周,两边都不再派卡车出来了。我在擦桌子的时候听到了这是怎么回事。

原来是禽兽们的虚张声势收到了效果。伟大的社会党人同意和他们重谈条件。

维查在茶铺前的一次大型集会上向鹳鸟鞠躬行礼,并摸了他的脚,看来他们之间的分歧已经烟消云散了。鹳鸟被任命为伟大的社会党人的政党在拉克斯曼加尔地区的主席,维查是他的副手。

集会结束了,祭司们特意做了一场法事,为伟大的社会党人祈祷胜利。他们在寺庙前用纸碟子给大家分发羊肉比尔亚尼菜1,晚上还有免费的烈酒。

1比尔亚尼菜是印度用于大型宾会的丰盛菜肴,是用藏花或姜黄粉等调味的含有肉、鱼或蔬菜的米饭。

第二天早上,一大群警察气势汹汹地扬尘而来。进村后,一个警官在集市上大声宣读了投票须知。

无论他们做了什么,都是为了我们好。伟大的社会党人的敌人们妄图从我们穷人手中窃取选举的胜利。他们要夺我们穷人的权;伟大的社会党人仁慈地为我们穷人砸碎了锁链,他们却妄想把锁链镣铐重新加在我们身上。明白了吗?说完,警察们就回去了,车屁股后又扬起了一路飞尘。

“每次都是这样的,”那天晚上父亲对我说,“我见过十二次选举了,五次全国大选,五次邦选举,两次地区选举,这十二次每次都是别人替我投票。我听说在另外一个印度人们是自由投票的,那真是太了不起了,是吗?”

选举那天,有个人发疯了。

黑暗之地的每次选举都会有这种事。

这个人是我父亲的同行,一个黑黑的矮个子,此前他一直默默无闻。一群人力车夫围着他,我父亲也在其中,他们在劝阻他,不过也就是做做样子。

他们原来见过这种事。他们知道现在再拦他也是无济于事。

即使在拉克斯曼加尔这种地方,不时也会有一丝阳光穿透黑暗。所有这些海报、演说和墙上的标语也许确实已深入某个人的内心。他宣称自己是民主印度的公民,有权利自由投票。

我们这位人力车夫就是这样想的。他宣布自己要脱离黑暗之地,从那天起做一个贝拿勒斯1人。

1贝拿勒斯,印度东北部城市瓦腊纳西的旧称。

他径直向位于学校的投票点走去,边走边喊:“我应该站起来反抗富人,他们不是一直都这样说吗?”

当他走到投票点时,伟大的社会党人的支持者们已经将投票结果写在了外面的黑板上:他们在那个投票点一共获得了两千二百四十一张选票。所有的人都将票投给了伟大的社会党人。公共汽车售票员维查爬到梯子上,往墙上钉着伟大的社会党人的党旗(一双砸碎手铐的巨手)。旗子上面印着一句标语:

热烈祝贺伟大的社会党人在拉克斯曼加尔大获全胜!

看到那个人力车夫,维查扔下了手中的锤子、钉子和旗子。

“你来这里干什么?”

“投票,”他吼着,“今天不是选举吗?”

虽然当时我离他们只有一两米远,但我说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本来有一大群人在远远地围观,但后来警察冲了过来,我们顿时一哄而散,所以我没有看到他们把那位勇敢的疯子怎么样子。

第二天,我假装在擦桌面上的一块污渍,偷听到了后来发生的事情。维查和一个警察将那人力车夫打倒在地,然后开始殴打他;他们用棍子抽打,当他反击时,他们就踢他。维查和警察轮流出手。维查用棍子抽打他,警察用脚跺他的脸,然后维查再出手。过了一会,人力车夫的身体不再扭动,人也不再还手,可他们仍然不停地踩他,直到他最后重新化作地上的泥土。

总理阁下,请允许我再提,一下那张通缉布告。那上面称我是杀人犯,我对此倒也没什么意见。我承认这是事实,我罪孽深重、万劫不复。然而居然是这些警察称我为杀人犯!

真是他妈的笑话!

我想送给您一个小礼物,以纪念您的这次印度之行。巴尔拉姆·哈尔维,一个人间蒸发、亡命天涯的人,他的行踪警察永远也猜不到,不是吗?

哈!

警察当然知道在哪里能找到我。每一次大选、邦选或者地区选举我都会在伽雅地区拉克斯曼加尔学校前的投票点忠实地履行我投票的义务。

我是全印度最忠实的投票人,可我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见过投票站里面是什么样。

尽管离丹巴德市的投票日越来越近,鹳鸟家的高墙内还是平静得一如往日。他在烫脚的时候依然舒服地哼哼着,院子里板球和羽毛依然照打不误,我每天依然忠心耿耿地给那两只博美小狗洗澡。

一天,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了大门口,是公共汽车售票员维查从拉克斯曼加尔来了。我少年时的偶像这次又换了套白色的制服,头上戴着一顶尼赫鲁帽1,八个指头上都套着纯金戒指!

1指印度首任总理尼赫鲁常戴的白色船形帽。

做公务人员这条路他是走对了。

我在大门口守着,想看看会发生什么事情。鹳鸟亲自出来迎接他,并向他鞠了一躬——一个地主向一个养猪人家的儿子鞠躬!真是民主的奇迹啊!

两天后,伟大的社会党人亲自来了。

为了迎接他的来访,家里人忙成了一团。阿肖克先生手捧茉莉花环站在门口恭候,他的父亲和哥哥站在他的身边。

一辆车停在了门口,车门打开,一个人走了出来。他的脸我已经在竞选海报上见过无数次了:肥头大耳,钢丝一样竖立的白发,还有那对硕大的金耳环。

维查今天又在头上系了根红布条,手里拿着那面印有砸碎镣铐之手的旗子,口里高呼:“伟大的社会党人万岁!”

这位大人物向四周的人合掌点头致意。他长着一张典型的印度大政客的脸——脸上时刻挂着那种非此即彼的表情。不过,他脸上现在的表情说明他此刻很祥和——只要你追随这张脸的主人,你也能保持祥和。但同样是这张脸,只要稍稍抽搐一下,表达的就是相反的意思。也就是说,只要它愿意,这张脸可以将另一种不同的命运变成你的命运。

阿肖克先生把花环戴在了伟大的社会党人粗壮如牛的脖子上。

“这是我儿子,”鹳鸟说,“刚从美国回来。”

伟大的社会党人捏了捏阿肖克先生的脸颊。“不错。我们需要更多的孩子回国把印度建设成一个超级强国。”

接着他们进了房子,关闭了所有门窗。不一会儿,伟大的社会党人又在鹳鸟、阿肖克先生和猫鼬的陪同下走到了院子里。

我想偷听他们说些什么,就装作扫地,一寸一寸地向他们挪去。我刚到能听见他们说话的距离,伟大的社会党人突然在我背上一拍,吓得我趴在了地上。

“你叫什么,小子?”他问道。

接着他说,“巴尔拉姆,你的老板想捣我的鬼,你说怎么办哪?”

阿肖克先生看似极为震惊,而鹳鸟的脸上仍然挂着虚情假意的笑容。

“一百五十万不是个小数目,先生。我们很乐意和您成交。”

伟大的社会党人挥挥手,似乎对这种请求不屑一顾。

“放屁!你们这个局设得不错啊——从政府的煤矿无偿地拉煤。你们能这样做是因为我点了头。我刚找到你们的时候,你们不过是穷乡僻壤里的土财主。是我一手把你们扶植到现在这个地位的,没有我哪有你们的今天!上帝作证,你们胆敢反对我,我就让你们滚回你们的土窝子里去!我说他妈的一百五十万,我要一百——”。

他却说不下去了,因为他正嚼着槟榔,现在满口的红色槟榔汁就要流出来了。他转向我,双手做了个碗的动作。我赶快跑到本田思迪车里拿来了痰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