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时分。公鸡像发了疯似的在村子里叫个不停。迷迷糊糊之中,一只手伸过来把我摇醒。我把放在我肚子上的基尚的脚搬开,把放在我脑袋上的帕普的手挪开,然后小心翼翼地抽身逃离了这些睡意浓浓的家伙。
“穆纳,过来。”
父亲已经站在门口了。
我赶快跑过去。我们把柱子上的缰绳解开,牵着水牛去让它享受晨浴。我们要去的池塘就在黑堡下面。
黑堡坐落在一个小山头上,俯瞰着我们的小村。出过国的人都说黑堡一点都不比欧洲的那些城堡逊色。黑堡至少有几百年的历史了,至于是谁建造的我就不太清楚了。也许是土耳其人,也许是阿富汗人,也许是英国人,或者其他曾统治过印度的外国佬。
(印度从未真正自由过。开始是穆斯林说一不二,然后轮到英国人对我们呼来喝去。一九四七年英国人走了,但只有白痴才相信我们真的自由了。)
现在黑堡久已弃之不用,一群猴子占堡为王。除了羊倌有时会到那附近放羊外,就没有什么人上去过了。
日出时分,黑堡下面的池塘波光粼粼。大块的石头从黑堡墙上滚落下来,一路翻滚轰鸣着冲进池塘。掉进水里的巨石有一半浸在水中,表面光滑而湿润。多年以后,我在新德里国家动物园看到在小憩的河马,才知道该用什么动物形容当年看到的巨石。池塘的水面上开满了荷花和睡莲,花间涟漪泛起点点银光。水牛照例蹚着池水,咀嚼着睡莲叶子,所到之处,它的鼻子会拱出一个大大的v形波浪。太阳慢慢升起,将它的光辉撒在水牛身上,撒在我父亲的身上,撒在我身上,撒在我的世界上。
不知道您信不信,有时候我还真挺惦念那地方的。
我还是接着说那份布告:
嫌疑人最后一次出现时身着蓝色格子涤纶衬衫、橙色涤纶长裤,脚穿栗色凉鞋……
“栗色凉鞋”,哈,啊呸!只有警察会编造这样的细节。我坚决否认什么栗色凉鞋。
“蓝色格子涤纶衬衫、橙色涤纶长裤”,呢,这个我也想否认,但不幸的是他们这次没说错。阁下,这种衣服是仆人们比较喜欢的。那天早上,这个布告刚刚发出的时候,我确实还是一个仆人。(但晚上我就自由了,换了套衣服。)
布告上有一个措辞让我万分恼火一我来将它改一下:
……人力车夫维克拉姆·哈尔维之子……
应该是人力车夫维克拉姆·哈尔维先生!真有你们的!我的父亲是一个穷人,但他是一个勇敢的人,一个正人君子。如果没有他的指引,我今天绝无可能坐在这样的办公室里,坐在这样的枝形吊灯下。
每天下午,我放学后就会去茶铺去找父亲。茶铺是我们村子的活动中心,从伽雅开来的公共汽车每天中午都会停在茶铺前,最多晚点一两个小时。警察来村子里找人麻烦的时候,也会把他们的吉普车停在这儿。临近黄昏的时候,总有个人骑着单车,起劲地摇着铃铛,围着茶铺转上三圈。单车的后座上绑着一个硬纸板,上面是色情电影的大幅海报。阁下,一个村子要是没有一座放黄色电影的剧院,那还算什么印度传统村子?河对面有个小影院,每天晚上都放映这种电影,都是些长达两个半小时、花里胡哨的故事片,什么《他是个真正的男人》啦,《谁动了她的日记》啦,《叔叔做的好事》啦,主人公要么是金发碧眼的美国女人,要么是香港的孤独女人。阁下,这是我自己乱猜的,我可没和那些小子们一起去看过这种电影!
人力车夫们把自己的黄包车停在茶铺门门,一溜排开,等着公共汽车上的旅客下车,好招揽生意。
茶铺里为客人准备的塑料椅子他们是没有资格坐的,他们只能蜷缩在后面等客,弓腰弯背地蹲在地上,那姿态就像在印度随处可见的仆人们一样。我的父亲从不会那样缩成一团——我记得很清楚。他宁愿站着:不管要站多久,不管有多累,他都会站着。他经常一个人站在那里,光着脊梁,若有所思地喝着茶。
汽车来了,喇叭按得“嘟嘟”直响。
游荡在茶铺附近的猪和流浪狗炸了窝,四下乱窜。汽车带起的风裹挟着灰尘、沙土、风干的猪粪冲进茶铺。一辆白色的使节牌汽车停在了茶铺门口。父亲放下茶杯,走了出来。
车门打开了,一个人夹着笔记本从车里走了下来。茶铺里的常客们坐在那里继续喝茶,而我的父亲和车夫们立刻站了起来,自动排成了队。
夹着笔记本的那个家伙不是大水牛,而是他的手下。
车里还有一个人。他矮矮胖胖,不动声色,头发已经掉光了,露出坑坑洼洼的棕褐色的头皮,腰间别着一把手枪。
他才是大水牛。
大水牛是拉克斯曼加尔的一个地主。我们那里有四个大地主,当地人根据他们各自贪得无厌的德行,给每人都起了个绰号。
鹳鸟是个胖子,留着浓密的八字胡,胡子尖弯弯地翘着。村外的小河是他家的,渔夫从河里抓一条鱼,艄公摆渡一个人,都要向他交份子钱。
他的兄弟叫野猪。这个家伙拥有拉克斯曼加尔周围的所有良田。你要想在这些地里讨生活的话,就要在他面前深深地鞠躬,触摸他拖鞋前面的泥土1,并要忍气吞声地答应他每天抽租子。他开车路过女人时,会停下车,摇下车窗,咧着嘴笑。他笑的时候,嘴巴张得大大的,露出鼻孔下面两颗长牙,牙尖还有点弯曲,看上去有一点像小獠牙。
1作者在这里指的是印度人的摸脚礼,恳求者用前额直接去触对方的脚尖:这是印度人对长辈,对最尊崇的人的一种最高礼节。在偏远地区,这种摸脚礼仍很流行。吻脚礼以是亲吻对方的脚部或者脚前的土地,含意与摸脚礼一样。
乌鸦的田地在黑堡周围的半山腰,缺乏灌溉,满是碎石,是最贫瘠的。但他的地却是羊倌们放羊的必经之地。羊倌们如果不掏钱买路,他就会“用尖喙在他们背上啄个洞”。这就是乌鸦名字的由来。
大水牛是他们当中最贪婪的。他盘剥着所有的人力车夫,控制着马路。如果你是个人力车夫,或者靠道路生活,你就得给他份子钱——不管挣多少钱,你都要给他三分之一的收入,一个子也不能少。
这四个禽兽都住在拉克斯曼加尔外的高宅大院里,那里是地主们居住的庄园。他们的大宅院里有自己的寺庙、自己的水井和池塘,除了收钱外,他们不需要到村子里来。库苏姆记得很清楚,有一段时间,四禽兽家的少爷小姐们总是开着车在镇子周围闲逛。可自从大水牛的儿子被纳萨尔游击队绑架了之后,四个家伙把他们的子女都送到丹巴德或德里去了。说到纳萨尔游击队,家宝总理,您也许听说过他们,他们自称是共产主义者,喜欢做些杀富济贫的事情。
他们的子女走了,四禽兽却还是继续留在这里,盘剥着村民的每一分钱,压榨着村子的每一滴油水,直至吸个精光。被榨干了的村民只有到外地去讨生活。村子里的男人们每年都会聚在茶铺外面等巴士。车一来,他们就一拥而上,挤着坐在车厢里,紧紧地抓着扶手站着,爬到车顶上去,一路驶到伽雅。到了那里,他们又蜂拥着冲进火车站,挤上火车,挤着坐在车厢里,紧紧地抓着扶手站着,爬到车顶上去,前往德里、加尔各答或者丹巴德去找份工作糊口。
雨季前一个月,他们又纷纷从德里、加尔各答、丹巴德回来。人变得更瘦、更黑了,本来气鼓鼓的肚子又装了一肚子气回来,不过口袋里多了几个钱。女人们在家里等着他们呢。她们躲在门后,等男人走进家门,就一下子跳出来,大叫一声,就像野猫看见一大块肉似的。然后女人就激动地捶打男人,号啕大哭,大声尖叫。我的叔叔们一边安慰着激动的女人,一边想办法藏一点私房钱。而父亲的钱每次都被搜得一点不剩。“城市里的大世面我都见过了,就是在家里做不了主啊。”这时候,父亲就会一边这样说着,一边走到屋子的角落里坐下来。女人们喂饱了牛就会给男人做饭。
我会跑到父亲身边,爬上他的背,摩挲着他的身体。我抚摸着他的前额,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脖子,他脖子下的小凹处。我的手在那里久久不愿意拿开,一直到现在我最喜欢的部位还是人的脖子。
有钱人的身体就像是高档的棉芯枕头,白皙、柔软,没有什么疤痕。我们的身体却截然不同。父亲的脊椎好像是一节一节的麻绳,就是村里的女人们打井水用的那种。他的锁骨高高地突在外面,活像狗戴的项圈。父亲的身上疤痕累累,从胸部往上,到腰部,再到髓部,臀部,触及之处,都是大大小小的伤口和疤痕,就像岁月的鞭子在他身上刻画出的记号。现实在父亲的身体上书写出了一部穷人的生活史,笔锋如刀,入肉三分。
我的叔叔们也累得腰弯背弓,不过大家都是一样辛苦。每年的雨季一到,他们便带上发黑的镰刀,出门乞求那些地主,给一点活儿干。然后就是播种、除草、收割玉米或稻谷。父亲本来可以和他们一起去地主的田里干活,但他没有去。
他选择了反抗。
我不知道在中国,或者在世界上任何一个文明社会,是否还有人力车夫的存在,我建议您最好还是亲眼看看这些人。他们是不被允许进入德里的繁华地段的,因为政府怕外国人看到后会瞠目结舌。您就坚持要求去旧德里或者尼扎穆丁看看,在那里您会发现到处都是人力车夫。他们骨瘦如柴,身体前倾着离开了坐垫,拼命地蹬车,这时车上可能载着一座中产阶级肉山,比如说一个胖家伙和他的胖老婆,再加上一堆满满的购物袋。
您看到这些瘦得像芦柴棒一样的车夫,就知道我父亲的模样了。
父亲虽然是一个两条腿的骡子——人力车夫,但他是一个有所谋划的人。
我就是他的谋划。
有一天他在家里发了脾气,冲着家里的女人们大吼大叫。他那天从别人那里得知我已经不去上学了。他做了从来不敢做的事情——对奶奶吼道:
“我给你说过多少次了,穆纳一定要学会读书识字!”
库苏姆一下子惊呆了,但她马上缓过神来,不甘示弱地吼道:
“这小子自己从学校跑回来的,不要怪我!他是个胆小鬼,还是个饭桶!让他到茶铺去干点零活,赚点小钱算了。”
我的婶婶和堂姐妹们凑过来,簇拥在奶奶旁边。我躲到父亲的背后,听着他们数落我是如何的怯懦。
您可能会觉得一个乡下的孩子害怕蜥蜴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耗子、蛇、猴子,这些我一点都不怕。相反,我喜欢动物。但是蜥蜴,呢,不管我看到多小的蜥蜴,我都表现得像个胆小的女生。这种动物让我毛发倒竖。
我们教室里有个总是关不紧的大橱柜,谁都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有一天早上,柜门吱嘎一声开了,一只蜥蜴蹿了出来。
那是一只浅绿色的蜥蜴,就像未成熟的番石榴。它足有两英尺长,不停地吐着信子。
其他的孩子起初没有留意,看到我的脸色,他们才围聚了过来。
两个人把我的双手反剪在身后,死死地按住我的脑袋。另一个人手里拿着那个可怕的玩意,迈着夸张的步子,慢慢地向我逼近。蜥蜴没有叫声,只是飞快地吐着红色的信子。它离我的脸越来越近,周围的笑声也越来越大。我吓得一点声音都发不出了。老师正伏在我身后的桌子上打鼾。蜥蜴的脸终于凑到了我的面前,它张开了淡绿色的嘴,我当时就被吓得晕了过去。这是我人生中第二次昏厥。
从那天起我就没回学校读书了。
听了我的经历后,父亲并没有笑。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可以感觉到他的胸腔在膨胀。
“你已经让基尚辍学了,但是这个小家伙必须要上学。他妈妈说过,他能够完成学业的。他妈妈还说……”
“哎,别提他妈妈了!”库苏姆嚷了起来。“她是个疯子!谢天谢地,她已经死了。现在听我说,让他和基尚起去茶铺做事。这就是我的意思!”
第二天,父亲带我去了学校,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陪我去学校。天刚蒙蒙亮,教室里还空无一人。我们推开房门,暗淡的光线透了进来。先介绍一下我们的老师吧。他是个胖子,嗜爱嚼槟榔,而且总是随口吐掉红色的槟榔汁。我们教室的三面墙都布满了他的痰迹,就像是贴了一层矮矮的红色墙纸。他中午经常午休,这时候我们就悄悄地从他口袋里偷出槟榔,然后分着吃。我们嚼着槟榔,学着他的样子,手叉在屁股上,腰向后稍稍一弯,“噗!”的一口喷出去。三面脏兮兮的墙被我们轮流吐满了槟榔汁。
另一面墙上画着一幅壁画,画的是佛祖坐在树下,周围是几只梅花鹿和松鼠。时间久了,壁画都已经暗淡斑驳。这是老师唯一饶过的墙壁。那只番石榴般青绿色的大蜥蜴就趴在这面墙前,好像要混入画里面佛祖脚下的几只动物中去。
它抬起头看着我们,眼睛微微闪着光。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怪物吗?”
蜥蜴转过脑袋,想伺机夺路而逃。果然,它一下就蹿到了墙上。看来这家伙比我强不了多少——它也吓坏了。
“别弄死它,爸爸,把它从窗户扔出去就行了,好不好!”
老师躺在教室的一角,浑身酒气,呼呼大睡。他身边放着一壶棕榈酒,酒已经被他昨天晚上喝光了。爸爸顺手抄起了酒壶。
蜥蜴在前面跑,爸爸挥舞着酒壶在后面追。
“别弄死它,爸爸,求您了!”
爸爸没听我的。他朝橱柜踢了脚,蜥蜴蹦了出来,父亲穷追不舍,嘴里“嗬呦!嗬呦!”地吼着,把挡路的东西一一踢开。他拿着酒壶去砸蜥蜴,一直把酒壶都砸烂了。最后,父亲一拳砸碎了蜥蜴的脖子,然后又一脚把它的脑袋跺碎了。
粉身碎骨的蜥蜴发出一股恶心的酸臭。父亲捡起死蜥蜴,用力把它扔出窗外。
父亲一下坐在壁画前,靠着画上的佛祖和那些温顺的动物喘了好一会儿。
等喘息稍平,他对我说:“我这一辈子都是过着牛马不如的生活。我希望,我的儿子,至少有一个儿子能够活得像个人。”
怎么才叫活得像个人呢?这对我来说是一个谜。我想,也许就是像公共汽车售票员维查那样吧。公共汽车会在拉克斯曼加尔停半个小时,乘客下车后,售票员也会下车喝杯茶。他是我们所有在茶铺干活的人仰望的对象。他穿着公司发的卡其布制服,口袋上用根红绳子拴着一个银色的哨子,神气极了。他身上的一切都在告诉人们:他已经混出个名堂了。
维查的家就像个猪圈,也就是说他的家庭出身是最底层的,但他现在还是成功了。不知怎么的,他和一个当官的拉上了关系。据说他让那个当官的鸡奸过他。他做什么事都很顺。他是我认识的第一个企业家。他有份好工作,手里拿着漂亮的银色哨子,车开动的时候,他就会吹响哨子。这时候,村子里的孩子们都会发疯般地追着汽车跑,一边跑一边拍着车身,喊着要他把自己也带走。我渴望能成为维查那样的人:身上穿着制服,有固定工资,脖子上挂着闪亮的哨子,一吹呜呜响,大家看我的眼神都像在说:“看,多么重要的一个大人物呀!”
总理阁下,现在已经是凌晨两点,我马上就要暂时搁笔了。让我在笔记本电脑上找找,看看还有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
哦,对了,刚才漏了些不太重要的细节:
……于九月二日晚在新德里的杜哈拉·汗地区,it城的喜来登饭店附近……
喜来登饭店现在是新德里最好的宾馆。我没进去过,但我以前的老板阿肖克晚上经常在那里喝酒。饭店大楼的基座有个口碑不错的饭馆,有机会您可以去试试口味。
该嫌疑人为私家司机,案发时驾驶一辆本田思迪车。德里的杜哈拉·汗警局已经确定正式立案,案件编号firno439/05。该犯随身携有一个大旅行袋,内有若干现金。
他们应该说是“红色旅行袋”。不把袋子的颜色说清楚,这种布告有什么用呢?难怪从来没人发现过我。
“若干现金”。随便打开一张印度报纸,你都能看到诸如此类的废话。什么“若干利益集团散布的流言”,“若干不相信科学避孕的宗教团体”。我听到这些就烦。
是七十万卢比。
那个红色旅行袋里塞了七十万卢比。相信我,那些警察也知道金额。家宝总理,我不知道能兑换多少人民币,但在新加坡这些钱够买十台麦金托什笔记本电脑了。
总理阁下,布告里面没提到我的学校,太可惜了。描述人物的时候我们总要讲一讲他的教育背景嘛。他们本来可以这样说:“该嫌疑人就读于某中学,该学校教室的面柜里有只两英尺长的青绿色蜥蜴。”
如果说印度的农村都是天堂的话,那么学校就是天堂中的大堂了。
学校里面据说吃饭是不要钱的。政府有个计划,每天午餐时给学生提供三张甩饼,还有黄扁豆和泡菜。可我们从来也没见过什么甩饼、黄扁豆、泡菜,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们老师把我们的午餐钱揣进了自己的腰包。
老师贪污有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他已经半年没发薪水了。老师采用了甘地式的抗议方法来讨薪,那就是一天不发工资,他就一天不做事。当然他也怕丢了工作,因为印度的国有单位虽然收入都很微薄,但是外快却能捞不少。有一次,一辆卡车把政府发给我们的制服运到了学校。结果,我们见都没见到。一周后,却有人看到这些制服在邻村出售。
没有人去责怪老师。你不能指望一个人能做到出粪坑而不臭。每个人都知道,如果自己处于他的处境,也会这样做的。甚至还有人佩服他做得高明,干净利落,没被抓到。
一天早上,我看到一个穿着蓝色狩猎衫的人走向我们学校。他穿的衣服是我见过的最高档的了,与之相比,售票员的制服都显得黯然失色了。我们挤在门口,盯着他的衣服看。他拿着一根手杖,看到我们聚在门口,就把手杖挥舞得“哩哩”响。我们急忙冲进教室,打开课本坐好。
这是一次突击教育检查。
穿着蓝色狩猎衫的人一应该叫督导一拿手杖点点墙上的洞,敲敲发红的墙,老师在一旁吓得不停地说:“对不起,先生。对不起。”
“没有畚箕,没有椅子,校服也没有。你姐姐的,你小子到底贪污了多少教学经费?”
督导转身在黑板上写了四句话,然后用手杖指着一个学生:“读!”
一连几个被叫起来的学生都看着黑板干瞪眼。
“先生,让巴尔拉姆试一下吧。他是我们班上最聪明的。他读得不错。”
于是我站了起来,“我们生活在一个美丽的国度。佛陀之光庇佑着这块土地。恒河是我们的母亲河,是人类和动植物都赖以生存的圣水。感谢神明让我们降生在这片土地上。”
“不错,”督导说,“你知道佛陀是谁吗?”
“是一个大彻大悟的人。”
“是一个大彻大悟的神。”
(唬!三千六百五十万……!)
督导让我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又要我看着他的腕表说出时问。然后,他从钱包里拿出一张小照片,问我:“这个人是谁知道吗?谁是我们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呢?”
照片上是一个胖胖的男人。他留着花白的短发,脸颊圆圆的,带着一对金耳环,看上去充满智慧而善良。
“他是伟大的社会党人。”
“很好。你知道这位伟人是怎么勉励儿童们的吗?”
我曾经在寺庙的外墙上看到过答案。我记得是一个警察有一天用红漆刷的标语。
“每个农村的孩子都有可能成为印度的总理。这就是他对我们全国儿童的勉励。”
督导用手杖直直地指着我:“小伙子,和这帮恶棍和白痴相比,你真是聪明、正直、活泼可爱。在原始丛林里,有一种最罕见的动物,你一生只能见到一次。你知道是什么吗?”
我想了想,回答说:“白老虎吧1。”
1此处白老虎是指孟加拉白虎。孟加拉白虎是世界级保护动物,是印度国宝。
“不错。在这片丛林里,你就是一只白老虎。”
临走前,督导说:“我要给巴特那2去信,让他们给你提供奖学金。你应该去一所像样的学校读书,一个很远的地方。你需要穿上真正的校服,接受像样的教育。”
2巴特那是印度比哈尔邦首府。
他送了我一份礼物,是一本书。书名我记得很清楚,是《圣雄甘地的人生故事一青少年教育读本》。
这就是“白老虎”这个名字的由来。我还有第四个和第五个名字,但那是以后的事,容我慢慢告诉您。
我当着老师和同学的面被督导一阵猛夸,被称为“白老虎”,得到了一本书,还被许诺了一份奖学金,这都是些好得不能再好的消息。但是在黑暗之地有个颠扑不破的真理,那就是好消息总是向着它的反面转化。而且,说来就来了。
我的堂姐莉娜嫁给了邻村的一个小伙子。因为我们是女方家,所以被狠狠地敲了一笔1。我们要送给男方家一辆新自行车、现金、银手镯,还要操办一场隆重的婚礼。这些我们一一照办。总理阁下,您可能听说过我们印度人多么喜欢操办婚礼,而且我听说最近有不少外国人来这里,专门为了举行印度式婚礼。在这方面我们倒是可以指点一二,我可以向您保证!一台黑色的录音机播放着电影插曲,人们整晚地喝酒跳舞!我喝醉了,基尚喝醉了,我们全家人都喝醉了。我估计他们甚至把大桶的烈酒都倒进水牛的食槽里去了。
1这是印度的种姓制度造成的。由于不同种姓之间的社会地位不同,低阶层的种姓如果想要提升自己的社会地位,则需让女儿与比自己高一个阶层的男子通婚,而低阶层种姓的男了绝对不能与高阶层种姓的女子通婚。这种内婚制度正是导致书中提到的高额嫁妆问题的原因。
两三天后,我坐在教室后排,拿着父亲从丹巴德给我买回来的小石板和粉笔,专心地背着字母表。同学们吵的吵,闹的闹,老师照例又昏昏入睡了。
这时基尚站在我们教室门前,比划着要我出去。
“怎么了,基尚?我们去哪里?”
他还是没有开口。
“要带上我的书吗?还有粉笔?”
“带着吧,”他说。然后他把手放在我的头上,领着我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为了筹办堂姐铺张的婚礼和不菲的嫁妆,我们家从鹳鸟那里借了一大笔高利贷。现在他催账来了。他说还不上钱就要我们家人都给他干活抵债。不知道是他还是他手下收账的人看到了我在学校读书,就逼着我们家把我也交出来。
我被带到了茶铺。基尚双手合十,向店主鞠躬,我也跟着鞠了一躬。
“这是谁啊?”老板斜着眼睛瞥着我说。
我看到他坐在一幅巨大的甘地画像下面,立刻意识到我要遇到大麻烦了。
“我弟弟,”基尚说,“他来和我一起干活。”
于是基尚把炉子从店里拖出来,叫我坐在他旁边学怎么砸煤块。他拖出一麻袋大煤块,掏出一块煤,用砖头砸碎,然后把碎煤填进炉子里。
“使劲,”基尚在教我怎么砸煤块,“再用点力!使劲!”
最后我终于敲碎了一块。他站起来:“把袋子里的煤都这样挨个敲碎吧!”
不一会,两个同学从学校里来看我干活。后来又三三两两地来了几个人。我听到他们在笑。
“什么动物一生只能见到一次啊?”一个男孩大声问道。
“敲煤工!”另一个男孩回答说。
他们笑得更厉害了。
“别理他们,”基尚说,“他们觉得没意思就会走的。”
他看着我说:“我把你从学校里叫出来,你生我的气了吧?”
我没做声。
“你憎恨这种砸煤块的活,对吧?”
我还是没吭气。
他拿起最大的一块煤,用力地攥着。
“你把这些煤块都想象成我的脑袋,这样砸起来就比较容易了。”
他自己也是中途辍学的,是在我的另一个堂姐梅拉结婚的时候。那也是件大事。
在茶铺打工、砸煤块、擦桌子,您是否觉得这对我来说不是什么好消息?
企业家的天赋就是敢于打破常规思维,就是要让坏消息向它的反面转化。
家宝先生,明天半夜我再给您讲讲我是怎么在茶铺里学到了许多在学校里学不到的东西。至于现在嘛,我不该再这样总盯着这枝形吊灯了,我要开始工作了。现在差不多是凌晨三点,正是班加罗尔苏醒的时候。那边的美国人刚好结束了一天的工作,而这也正是我开始工作的时候。呼叫中心的小伙子小姑娘们下班回家的时候我不能睡着了,所以我要守着电话。我不用手机,原因很明显,我们都知道用手机会使大脑迟钝、睾丸萎缩、精液枯竭,所以我只得守在办公室,以防有什么突发事件。
有了什么突发事件,他们总是要找我!
让我们快速浏览一下,看看别的……
……若有此人的消息或线索,敬请联系中央调查局的网站(.in),电子邮箱为,传真:011—23011334,电话号码:011—23014046(直拨),或者011—23015229和2301转210;也可致函下列地址或者给下列电话号码打电话。
新德里杜哈拉·汗区警局,3687/05
电话:28653200,27641000
里面还附有一张照片,是警局那老掉牙的印刷机印制的,模糊不清,黑乎乎的难以分辨。布告张贴在火车站时还勉强可以辨认出照片里的人脸,现在我把它又扫描到了电脑里面,变成了电脑里的像素后,只能依稀看出照片里的面孔瘦瘦的,长了一对金鱼眼,唇上留着粗短的胡子。半数印度男人的面貌特征都和这个照片相符。
总理先生,今天我还想最后评论一下印度警察的办案能力。您知道,毕竟我的失踪案也是轰动一时的案子,当时满满一车的警察,穿着卡其布制服,浩浩荡荡地开到拉克斯曼加尔来调查案情。他们肯定讯问了多个店老板,恐吓了几个人力车夫,弄醒了我们老师,挨个问:“他小时候偷东西吗?他嫖过妓吗?”他们可能会砸一两个杂货店,抓一两个家伙逼出来所谓的“口供”。
但他们还是忽略了最重要的线索,就明摆在他们面前。
我说的当然是黑堡。
我恳求过库苏姆很多次,要她带我上山,到黑堡去。她总是说,你这个胆小鬼,到了那里会被吓死的!那里面有世界上最大的蜥蜴!
于是我只能远观。古堡墙上的一排排瞭望孔在日出时宛如一道道鲜艳的红线,到了日落时分又会变成一道道灿烂的金线。白天从犬牙交错的石缝里抬头看得到湛蓝的天,晚上月光洒在凸凹的城墙上,这里便成了猴子的乐园,它们吱吱地叫着,沿着城墙蹿来跳去,爬高逐低,有时相互厮打,就像死去的武士附身,要重新进行他们的决战。
我也想爬到那里去。
伊克巴尔是印度史上最伟大的四位诗人之一,还有鲁米、米尔扎·迦利布,另外一个的名字一下记不清了,反正也是个穆斯林。伊克巴尔写过一句关于奴隶的诗句:
他们终是奴隶,因为他们不知世上美之所在。
这真的是至理名言。
伊克巴尔这家伙真是个伟大的诗人。
甚至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就明白了世上之美安于何处,因此我注定不会为奴一生。
有一天,库苏姆发现了我和黑堡的秘密。她从家里一路跟踪我到池塘边,看我到底去干什么。那天晚上,她告诉了我父亲:“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古堡发呆,和他娘一样。我现在就告诉你,这样下去对他可没什么好处。”
我十三岁那年决定自己去黑堡一探究竟。我趟过了水塘,爬到了山顶,眼看就要进去了,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挡住了入口。我吓得都忘记哭了,掉头飞奔下山。
离远一点我看清楚了,那只是一头奶牛。但我已经被吓破了胆,不敢再回去了。
后来我又去了几次,但每次到了山脚,我怯懦的性格又使我动摇起来,结果总是半途而废。
后来我去了丹巴德,在阿肖克先生家做司机。在我二十四岁那年,我的主人和他太太要来拉克斯曼加尔旅游,我也跟着回了趟老家。这次旅行的意义非同寻常,以后时间允许的话,我会详细地给您说说。我现在先给您讲一讲下面的事:那天,阿肖克先生和平姬夫人在休息,不要用车。我吃完午餐,百无聊赖,就想再去趟黑堡。我游过水塘、爬到山顶、穿过大门,终于第一次进入了黑堡。环顾四周,只有几面破败不堪的墙壁,还有一群惊慌的猴子远远地看着我。我站在城堡上,俯视着山脚下的小村庄。我的小山村拉克斯曼加尔。我看到了庙里的塔、小市场、闪闪发亮的臭水沟、地主们的大宅,还有我的家,家门口还有个小黑点,我知道那是水牛。这简直是世界上最美好的景色了。
我将身子探出城堡,面对着我的家乡,然后我做了件令人唾弃的事,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给您说。
唉!好吧!是这样的,我对着村子狠狠地吐了几口唾沫。然后,我吹着口哨,哼着小曲下山了。
八个月后,我切断了阿肖克先生的喉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