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晚

敬呈:

热爱自由的国度——中国

首都北京

总理办公室

温家宝总理阁下

白老虎

一位思考者与企业家

于世界科技与外包之都——印度班加罗尔

敬上

总理先生:

我们两个人都不怎么懂英语,但有些事却又只能用英语才说得清楚。

我的前雇主、已故的阿肖克先生的前妻平姬夫人教会了我这些事情。今天晚上十一点三十二分,也就是十分钟前,全印广播电台的女播音员报道说:“温家宝总理将于下周访问班加罗尔。”听到这里,我马上就想把这件事告诉您。

实际上,每次像您这样的重要人物访问印度时我都想谈谈这件事。倒不是我对伟人们有什么偏见。从我个人的角度来说,先生,我把自己看成是您的同类人。然而,每当我在电视上看到我们的总理大人带着他那些显赫的手下钻进黑色的轿车,一溜烟开往机场,下车后在电视镜头前向您行合十礼,并大谈特谈印度是一个多么高尚神圣的国家时,我就忍不住要用英语说说这件事。

总理阁下,看来,您本周就要来印度访问了,是吧?在这种事情上全印度广播电台的报道应该还是可信的。

开个玩笑,您别介意。

哈!

这就是我为什么要直截了当地问您是不是真的要来访问班加罗尔。如果是的话,我有些重要的情况要通报给您。您听我说,女播音员当时是这么说的:“温家宝总理此行的目的在于了解一个真实的班加罗尔。”

听到这里,我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如果说真的还有人知道一个真实的班加罗尔,那个人肯定是我!

那位女播音员接着说:“家宝先生希望能与当地一些印度企业家会面,并想听他们亲口介绍自己的创业经历。”

她的这句话确实道出了一些实情。总理阁下,你们中国在各方面都远胜于印度,除了一样——你们缺少企业家。我们国家没有纯净的水源,没有充足的电力,没有发达的污水处理系统,也没有良好的公共交通;人们不怎么讲究卫生,做事松松散散,谈不上谦恭有礼,也没有守时的好习惯;但我们有的是企业家,成千上万的企业家,特别是高科技产业的企业家。我们这些企业家经营着班加罗尔所有的外包公司,也正是我们,在实际上支撑着美国的庞大商业帝国1。

1班加罗尔是印度第七大城市,同时也是印度最富裕、经济发展最有活力的城市:该书it业非常繁荣,有“亚洲硅谷”之称。

您来这里访问的目的一定是想学习如何造就一批中国的本土企业家。这让我受宠若惊,但我随即想到,出于国际礼仪,我们的总理和外长一定会手执花环去机场接您,然后还会赠送给您檀香木的甘地雕像,以及关于印度的过去、现状与未来的宣传册。

一想到这里,阁下,我就必须用英语把这件事情说出来,而且要大声说出来。

这个决定是晚上的十一点三十七分做出的,也就是五分钟前。

我不是一个只会赌咒发誓的人。我勇于行动,敢于改变。就是刚才那一刻,我打定主意,决定提笔给您写这封信。

首先,我想表达对中国这个文明古国的无比钦慕之情。

我读过本介绍中国历史的书,叫做《东方异国风情录》。这本书是我在旧德里的周末旧书市场淘书时,偶然在地摊上发现的。该书主要叙述了香港的海盗与黄金,但也确实有些有用的背景信息:里面提到了中国人民崇尚民族解放与个人自由。英国人曾试图奴役贵国人民,但你们从未让他们得逞。我非常钦慕这一点,总理阁下。

您可知道,我自己是奴仆出身。

只有三个国家从未屈身于异族外邦的统治:中国、阿富汗与阿比西尼亚1。这也是我钦佩的仅有的三个国家。

1即埃塞俄比亚。

出于对中国人民热爱自由的尊重之情,同时也出于我个人的一个信念:既然往昔号称世界霸主的白人今天已沉沦于同性苟且之事,手机滥用之忧,毒品泛滥之祸,那么未来世界应该属于我们东方人。因此,我愿意免费告诉您一个真实的班加罗尔。

您看了我的人生故事就明白了。

您听我说,在班加罗尔街道上等红灯的时候,经常会有人跑来敲车窗,兜售一些走私来的美国企业管理丛书。这些书一般都是胶膜包装,非常精美,书名大多是诸如《企业成功的十条秘诀》或者《企业家七日速成》之类吸引眼球的玩意儿。

千万别浪费钱买那些书,它们早已过时了。

我才代表着未来。

就正规的学校教育而言,我是有点缺失。说实在的,我小学都没毕业。可这又算得了什么呢!我读过的书虽然不多,但都是拣有用的读。印度史上最伟大的四位诗人的作品我都能倒背如流,鲁米1、伊克巴尔2、米尔扎·迦利布3,还有一个人的名字我一下子想不起来了。我就是这样一个自学成才的企业家。

1鲁米(1207—1273),波斯苏菲派诗人,出生于巴尔赫(今阿富汗),主要作品有六卷叙事诗《玛斯那维》、抒情诗《夏姆斯诗集》等。

2伊克巴尔(1875—1938),印度诗人、哲学家,被公认为巴基斯坦之父,倡导在印度西北部创建一个独立的穆斯林国家。

3迦利布(1797—1869),印度穆斯林诗人,在乌尔都文学史上被誉为现代散文新纪元的开拓者。他的主要著作有波斯语写的《诗全集》、《散文全集》、《五篇集》等;用乌尔都语发表的著作主要有《迦利布诗选》、《印度的芬芳》、《乌尔都语精粹》、《天赋的智慧》等。

请相信我,这是最好的一种成才方式。

您要是知道了我是怎么来到班加罗尔,并成了这里最成功的(可能也是最不为人所知的)商人之一,就会明白企业家们是如何在这里孕育、发展、壮大的,是如何立足于人类历史上光辉伟大的二十一世纪的。

更具体地说,属于我们东方人的世纪。

属于您和我的世纪。

总理先生,就快到午夜了,正是适于倾心长谈的时候。

阁下,我将彻夜不眠地在信里与您交谈。眼下,我这十四平方米的办公室里空无一人,只有我和我头顶的大吊灯,只是这大吊灯有它自己的个性。在七十年代电影里面经常可以看到这样的吊灯,巨大而笨重,镶满了钻石状的玻璃片。尽管在班加罗尔的夜晚比较凉爽,我还是在它上方又装了一个小风扇,上面有五片扇叶。看,风扇一转起来,叶片就会分光割影,满屋流光闪动,效果可以和班加罗尔最好的迪厅里那些频闪灯媲美。

在班加罗尔,这种装有吊灯的十四平方米办公室就此一家!不过它对我来说仍然是个窝,我可以在这里一坐就是一晚上。

这就是套在企业家头上的魔咒。他必须时时刻刻关注自己的生意。

现在我要去打开电扇,让它旋动吊灯上的玻璃饰片,将灯光洒向屋子的每个角落。

我现在很放松,阁下。希望您也是如此。

我们开始吧。

在进入正题之前,我还是先把我的前雇主、已故的阿肖克先生的前妻平姬夫人教我的那句话告诉您吧。

那就是:“真是他妈的笑话!”

我现在一般不看印度电影。记得原来我常看电影的时候,每次电影快开场前,银幕上要么一片漆黑,只有786几个数字在不停地闪烁,要么就只有一个披着白纱丽的女人,数不清的金币不停地落在她的脚跟前。这是因为穆斯林认为786是一个神奇的数字,象征着真主,而那位身披白纱丽的女人就是印度女神拉克希米。

我们印度人有个古老而庄重的习俗,就是在讲故事前要先向神祈祷。

阁下,我想,等我找个神,祈祷后就可以开始了。

问题是找哪个神呢?我的选择太多了点。

您听我说,穆斯林有一个真主。

基督徒有三个上帝1。

1基督教信奉圣父、圣子、圣灵三位一体,故称之为三位上帝。

而我们印度教信徒有三千六百万个神。

天哪,我竟然有三千六百万零四位神灵可以选择。

现在有一些人,不光是你们共产党人,而是所有政党中有思想的人士,都不相信世上真有这么多的神灵。还有一些人根本不相信有任何神灵存在,存在的只有我们和我们周围那无边无际的黑暗。我不是哲学家,也不是诗人,我怎么知道谁真谁假?我只知道所有这些神祇就像我们那些政客,干的活少得可怜,却能年复一年地再次当选,稳坐在天堂里金光灿灿的宝座上。总理先生,这可不是我不尊重他们!千万不要让这种亵渎神明的念头在您的头颅里生根发芽。在我们国家只有两面派的做法才玩得转:企业家们必须既正直忠厚,又狡黠多谋;既嘲弄神明,又虔诚信奉;既圆滑世故,又诚实守信。

于是,我现在闭上双眼,合十默念,祈求我的神明们能让我这黑暗的故事稍微光明点。

家宝总理,麻烦您稍等一会。我可能要祈祷好一会呢。

您以为亲吻三千六百万零四个神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吗?

好了。

我又睁开眼睛了。

现在是晚上!一点五十二分。真的该开始了。

在开始前,我还是按规定来一句警告语吧,就像香烟盒子上印制的“吸烟有害健康”之类的。

有一天,我开着本田车载着我的前雇主、已故的阿肖克先生和平姬夫人驶在路上。阿肖克先生拍拍我的肩膀说:“靠边停车。”吩咐我的时候,他离我很近,我都能闻到他身上剃须水的味道——那天是清新宜人的水果味。他像往常一样和气地问我:“巴尔拉姆,我问你几个问题,好吗?”

“请您问吧,先生。”

“巴尔拉姆,知道天上有多少颗星星吗?”

我给了他我能想到的最好的答案。

“巴尔拉姆,知道谁是印度第一任总理吗?”

还有,“巴尔拉姆,知道印度教徒和穆斯林有什么不同吗?”

“巴尔拉姆,知道我们是在哪个大陆上吗?”

阿肖克先生往椅背上一靠,侧头问平姬夫人,“你听到他的回答了吗?”

“他不是在开玩笑吧?”她一开口,我就习惯性地开始心跳加速。

“不,他就是那么想的。他认为那确实是正确的答案。”

平姬夫人听后咯咯地笑了起来,但我从后视镜中看到阿肖克先生却是一脸的严肃。

“问题是,他可能只读了两年……或者三年书吧?他能读书,能识字,但不明白自己到底读了些什么。他是个半吊子货。我告诉你,印度到处都是他这样的人。我们就把伟大的议会民主托付给这些人了。这就是这个国家的悲剧之源。”

他叹了一口气。

“算了,巴尔拉姆,接着开车吧。”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的蚊帐里,翻来覆去,想着他说的那些话。阁下,他没说错,虽然我不喜欢他那样说我,但他确实没说错。

《一个印度半吊子的自传》,我应该给我的人生故事起这么个名字。

我,以及印度千千万万个像我这样的人,都是半吊子,因为我们根本没机会完成学业。不信,掀开我们的头颅,打着电筒往里面看看,您会发现我们的大脑就是个乱七八糟的博物馆:从历史课本里学来的几个年代和事件;从数学课本上学来的几个公式(我敢向您保证,只有那些中途辍学的人才对学校里学到的东西时刻记忆犹新);在办公室等人的时候从报纸上读来的几句关于政治的议论;从农村茶铺用来包点心的破破烂烂的几何课本书页上看来的几个三角形和棱锥体;从全印广播电台新闻节目里面听来的几条新闻,入睡前半小时纷至沓来的各种胡思乱想,就像蜥蜴从顶棚上掉下来一样跳入脑海——所有这些懵懵懂懂、一知半解、半对半错的信息与我们脑子里的其他半吊子想法混在一起,相互争个你死我活,最后再让我们产生了更多的半吊子主意。而这就是我们做人做事的准则了。

我的成长经历就是一部历史,一部如何造就半吊子的历史。

但是请您注意,总理阁下,那些被看成是成品的家伙们又怎么样呢?他们读了十二年书后又读三年大学,毕业后一个个衣冠楚楚,到公司谋职,一辈子对他人唯唯诺诺。

企业家们正是从我们这些半吊子货中烧制出来的。

告诉您我的一些基本情况——籍贯、身高、体重、性取向等等。警方的通缉布告里无疑已经提及了所有这一切。

我承认,说我是班加罗尔最不出名的成功人士并不全对。大概是在三年前吧,因为一次企业精神的突然勃发,我成了全国通缉的要犯,印有我头像的布告贴遍了每一个邮局、火车站、警察局。当时很多人都看到了我的照片和名字。我手头现在没有纸质的布告,但我从网上下载了一张,存在了我的笔记本电脑里。我这台银色笔记本是苹果牌的麦金托什系列,是我从新加坡的一个专卖店网购得来的。这台机子简直像梦中的奇迹一样神奇。您不介意多等一秒钟的话,我可以马上打开笔记本,调出扫描进去的那张布告,直接将上面的内容念给你听……

我还是先说说这张布告原件的事吧。我是在海得拉巴市的火车站看到这张布告的。那时我正好从德里回班加罗尔,除了一个沉重的红色皮包,没带什么行李。我把这张布告放在这间办公室里已经整整一年了,就放在这张桌子的抽屉里。有一天清洁工整理我的东西,差点发现这张布告。我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家宝先生。企业家是不能多愁善感的,所以我把布告给扔了。扔掉之前,我先找人学习了扫描技术。你知道,我们印度人玩电子科技简直是如鱼戏水。我大概只花了一两个小时就学会了。总理阁下,我说过,我是个勇于行动的人。现在屏幕上正是我扫描进去的布告:

逃犯通缉协查通告

兹通缉捉拿照片所示之在逃嫌疑人巴尔拉姆,哈尔维,又名穆纳,系人力车夫维克拉姆·哈尔维之子。

年龄:25岁—35岁

肤色:略黑

脸型:椭圆

身高:约1.63米

体型:瘦弱,矮小

阁下,这些描述现在一点也不准确。肤色略黑这一点现在还没变,不过我现在倒还真有点想尝试一下美白霜。这种美白霜是他们前段时间刚推出的,目的是让印度人用了之后和西方人一样白。至于其他描述嘛,和我一点也对不上号。班加罗尔的生活很舒服,丰盛的食物,管够的啤酒,五光十色的夜总会,我还说什么呢?“瘦弱”?“矮小”?哈哈!这段时间我的体型可好多了,说我是“又肥又胖”、“大腹便便”还差不多。

我们还是进入正题吧,因为我没有时间通宵给您写信。我先给您解释解释下面这句话吧。

巴尔拉姆·哈尔维,又名穆纳

是这样的。我第一天上学的时候,老师要我们排好队,挨个儿到讲桌前登记姓名。当我把名字告诉老师后,他抬起头来,目瞪口呆地看着我:“穆纳?这不算个名字。”

他没说错,穆纳这个词没什么含义,只是“小孩子”的意思。

“可我只有这个名字。”我说。

我没有说谎,的确没人给我起过名字。

“你妈妈没给你起名字吗?”

“她病得很厉害,先生。她卧床不起,总是呕血,没时间给我起名字。”

“那你爸爸呢?”

“他是个人力车夫,先生。他也没时间给我起名字。”

“那你有奶奶吗?叔叔姑妈有吗?”

“他们也都没时间。”

老师转过脸,吐了一口槟榔汁,鲜红的汁水喷在教室的地面上。他舔了舔嘴唇:“好吧。那只好由我来给你起个名字啦,是吧?”他捋了捋头发,“好吧,呢,你就叫……拉姆吧。等一下,我们班好像有个叫拉姆的了吧?我可不想搞混了。叫巴尔拉姆好了。你应该知道这是谁的名字吧?”

“我不知道,先生。”

“他是牧牛神克利须那1的忠实伙伴。你知道我叫什么吗?”

1即黑天神,为毗湿奴神诸多化身中最得人缘的神衹。

“不知道,先生。”

他大笑了起来:“我就叫克利须那。”

那天我回家后,告诉父亲老师给我起了一个新名字。他耸耸肩,说:“要是他喜欢这样叫你,那以后我们也叫你这个名字算了。”

于是,我从那一天起就成了巴尔拉姆。后来,我又有了第三个名字,来历我等一下会告诉您的。

哦,到底是什么地方的人会忙得忘记给自己的孩子起名字呢?我们还是接着往下看那张布告吧:

嫌疑人系拉克斯曼加尔村人,……

如同班加罗尔所有的故事一样,我的故事也始于距班加罗尔千里之外的地方。您别看我现在坐在光明亮堂的地方,其实我出生和长大的地方却是黑暗之地。

我说的可不是时间意义上的白天与黑夜,先生!

我说的是印度的一个地方。那里至少占印度国土面积的三分之一,土地肥沃,堪称鱼米之乡,到处是绿油油的稻田,金黄的麦浪,清清的池塘。池塘里长满了莲藕和睡莲,水牛踩着塘边的泥泞,嚼食着莲叶。当地的人就把这儿叫做黑暗之地。阁下,您要知道,印度这个国家是由格格不入的两面组成的矛盾体:一面是光明,一面是黑暗。大海给印度带来了光明。印度任何一个靠近海岸的地方都比较富裕,但那条河带来的却是黑暗——那条黑暗的河。

您知道我说的是哪条河吗?那是一条死亡之河——她的两岸到处都是肥油油、黑黝黝、黏乎乎的污泥,牢牢抓住生长在上面的一切植物,让它们生长迟缓,茎株矮小,艰难挣扎。

噢,我说的是我们的母亲河——恒河,吠陀之女的化身,流淌光明之河,我们所有人的保护神,打开生死循环解脱之门的圣河。这条圣河流经之处,尽是黑暗之地。

印度有一条定理:把总理告诉您的关于印度的绝大多数情况颠倒过来理解,您就接近事实的真相了。毋庸置疑,我们的总理大人肯定会告诉您恒河被称为解脱之河,告诉您每年有成百上千的美国游客到赫尔德瓦尔和贝拿勒斯旅游,拍摄苦行僧在恒河裸身沐浴的情景。他肯定会这样向您描述,然后殷切地邀请您下水泡一泡。

别去!总理阁下!我劝您千万别去恒河沐浴。水里都是什么东西呀!满是粪便、稻草、泡得腐烂的尸体躯干1、腐臭的水牛,还有七种不同的工业酸!

1印度人认为恒河是圣洁之河,可以洗清自己的罪孽和不洁。因此,每年都有觉得自己罪孽深重的人投恒河自杀,其浮尸被捞起后会在河边火化。

我太了解恒河了,阁下。记得我六岁那年,也许是七八岁吧(我们村里就没人记得准自己的年龄),我来过恒河边上的圣城贝拿勒斯。那时我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后面,沿着圣城贝拿勒斯的山坡一阶一阶缓缓下行,运送我母亲的灵柩去恒河1。

1印度教徒死后,按教义由男性亲属抬至贝拿勒斯在恒河边火葬,他们认为这样可以升入极乐世界。

我奶奶库苏姆走在最前面。鬼精鬼精的老库苏姆!她有个习惯,每当心情好的时候,就会搓揉自己的前臂,好像在搓一块生姜,还咯咯地笑着。她的牙齿都掉光了,但她的笑容却因此更显狡黠。她就是用自己的这种笑容树立了自己在家里的权威,儿子、儿媳们都对她敬畏有加。

我的父亲和我的哥哥基尚跟在奶奶后面,抬着装运遗体的藤床的前端,我的几个叔叔——穆努、贾拉姆、迪威拉姆和乌梅什——在后面抬着。母亲的遗体从头到脚用藏红色的丝布裹着,上面覆盖着玫瑰花瓣和茉莉花环。我想这是她这辈子穿过的最好的服饰了。她的后事办得这么隆重,使我在刹那间有所省悟,妈妈的一生肯定充满苦难,而我的家族心有愧疚,想在葬礼上有所弥补。

我的婶婶们——拉布丽,莎莉妮,马莉妮,鲁图,贾德维和鲁奇——不停地转头对着我拍手,要我跟上。我记得我那时也跟着她们挥舞着手臂,嘴里喊着:“湿婆大神,您的名字是唯一的真谛!”

我们走过一个又一个寺庙,拜了一个又一个神祇,最后来到了一个健身馆前,里面有三个人正在举锈迹斑斑的杠铃。健身馆的旁边是一座供奉猴神的寺庙,寺庙与健身馆之间的道路很窄,我们只能单排通过。还没看到恒河,我就闻到了河里传来的腐尸的气味。我提高了嗓门:“……唯一的真谛!”

这时候,我听到了噼噼啪啪的砍柴声。河边的火葬场边上已经搭起了一个木头台子,上面堆满了圆木,有几个人在拿着斧子劈木头。火葬场的台阶一直通到河里,上面已经堆满了火葬用的柴堆。我们赶到那里的时候,有四具尸体正在台阶上焚化。我们排队等着。

远远地,我看到一个白色的小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成群的小船满载着人划向那个小岛。我不知道母亲的灵魂是否也会漂流到那个金光闪耀的小岛上。

我在前面提到过,母亲的身上裹了一块绸缎。这时有人将这块绸缎往上拉了拉,蒙住了母亲的脸。我们拿出所有的钱,买了一些圆木,堆在了她的身上。然后祭司开始点火。

“她刚来我们家的时候是个又听话又安静的女孩,”库苏姆用手摸着我的脸,“我可从来没有要和她吵架的意思。”

我摇摇头,挣脱了她的手,我要看着我的母亲。跳动的火苗吞噬着红布,这时,一只苍白的脚却好像有生命一样从火堆里猛地伸了出来,烈火中的脚趾在弯曲抽搐,好像不甘心被大火吞掉。库苏姆把那只脚又推到了火堆里,但是它却怎么也烧不起来。我的心猛地悸动起来,看来母亲是不愿意让他们这样毁掉她的躯体啊。

台子下面堆满了火葬用的圆木,河水不停地冲刷河岸,那里有一个巨大的黑土堆,上而撒满了茉莉花、玫瑰花瓣、绸缎碎片和烧焦的骨骼。一只沙皮狗在花瓣、布条和骸骨中嗅来嗅去,不停地趴刨寻食。

我看了看那堆黑泥,又看了看母亲弯曲的脚,我突然明白了。

就是这个黑土堆,就是这片隆起的淤泥让她死不甘心。她的脚趾弯曲抽搐,在与那黑色淤泥做着最后的反抗。但是这片淤泥还是在渐渐地将她吞没,将她拉向深处。这片淤泥太稠,而且随着恒河每一次冲刷火葬场,它的面积还在不断加大。母亲很快就会变成这片黑色淤泥的一部分,任由那条沙皮狗舔食。

这时候我明白了,恒河边上的这片淤泥才是贝拿勒斯真正的神明。一切都在这里死亡,腐烂分解,得到重生,然后再化为淤泥。我死了之后,也会一样被带到这里来的。没有人能够逃脱,没有人能够解脱。

我忘记了呼吸。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昏厥。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去看过恒河:让美国人去看吧,我是不去了。

该嫌疑人系伽雅地区拉克斯曼加尔村人,……

我的家乡挺出名的,可以说是举世闻名。贵国历史的塑造,也有我们家乡的一份功劳。为什么这样说呢?您肯定听说过菩提伽雅1吧,佛陀就是在这里的菩提树下悟道正果,创建了佛教一脉,后来流传到包括中国在内的许多国家。您知道那棵菩提树在哪儿吗?就在我家附近!就在离拉克斯曼加尔村只有几英里远的地方!

1即佛教传说中佛佗悟道之处。

我不知道佛陀是否曾游历过拉克斯曼加尔村,有人说他来过。我觉得如果他真的曾路过此地的话,他会飞跑着穿过去,能跑多快跑多快,再也不回头看一眼。

拉克斯曼加尔村外有条小河,是恒河的支流,每周一都有船顺流而下,从外面的世界带来各种日用品。村子里有条小街,一条明亮的排水沟将其分为两半。一个小集贸市场就建在排水沟两边的淤泥之上。里面只有两三家小店子,门面看上去都差不多,卖的东西也一样:以次充好的陈米、食用油、煤油、饼干、香烟、棕榈糖。市场尽头有一个圆锥形的高塔,外墙用石灰水粉刷,每一面都绘着纠结缠绕在一起的黑蛇。这就是我们当地的寺庙。在庙里可以看到一幅画像,是一个藏红色的半人半猴的生物,那就是我们供奉的猴神哈努曼1,黑暗之地最受膜拜的神明。阁下,您听说过哈努曼吗?他是罗摩大神2最忠实的仆人,我们之所以在庙里供奉猴神,是因为他给我们树立了一个光辉的榜样一以绝对的忠诚,热爱与奉献侍奉自己的主人。

1印度史诗《罗摩衍那》中的神猴,国内有学者(如胡适等)认为哈努曼就是《西游记》中孙悟空的原型。

2即印度教中的最高神毗湿奴,与湿婆神共掌神界权力,罗摩与释迦牟尼均为其十个化身之一。

有些神是被造出来强加给我们的,家宝总理。您现在该明白为什么说一个人要在印度获得自由实在是太难了。

地方我就先介绍到这里。下面给您介绍一下当地的人吧。阁下,我非常骄傲地告诉您,拉克斯曼加尔正是您听过的那种典型的印度乡村乐土:电力充足,装了自来水,电话也打得通;村里的孩子们营养也算丰富,吃得上肉类、鸡蛋、蔬菜、小扁豆等。拿出卷尺和秤检查一番,他们发育得还行,身高和体重能达到联合国和相关组织规定的最低标准。我们的总理与这些组织签订了不少条约,还煞有介事地频繁出席这些机构和组织的各种论坛。

哈!

电线杆——没通电。

水龙头——不出水。

孩子们——一个个瘦得与他们的年龄不相称,脑袋显得特别大;无辜的眼睛忽闪忽闪着,好像是在拷问印度政府的良心。

不错,家宝先生,这就是典型的印度乡村乐土。什么时候我也到中国去看看你们那儿的乡村乐土是否好一点。

沿着大路走下去,您会看到一群群猪在排水沟里拱食。猪的背上是干燥的,长长的猪鬃缠结在一起,而浸泡在泥水里的猪身则黑得发亮。几只公鸡长着鲜红的鸡冠,金黄的羽毛,在房顶上飞上飞下。再往前走,就是我家的房子了——如果现在还在的话。

在我家门前,您可以看到我们家最重要的成员。

水牛。

它是我们家最肥壮的家伙了;村里的任何一家都是如此。女人们每天要不停地割鲜草喂牛,这是她们的主要工作。她们的希望全都寄托在牛身上的肥膘上。如果产奶充足的话,妇女们就可以卖掉一些,以期望能多换来一点点的钱。水牛身躯庞大,毛发光亮,鼻子上的青筋有小孩的鸡巴那么粗,嘴角总是挂着珍珠一样的泡沫。

它每天都趴在门口,身下是一堆大得骇人的牛粪。它可是这个家的老大啊!

走进大门,您会看到我们家的女人们在院子里忙活——如果在我出事后她们还活着的话。我的婶婶们,堂姊妹,还有我的奶奶库苏姆。她们有的在喂牛,有的在簸谷,还会有人坐在地上,盯着另一个女人的头皮,仔细搜索着虱子的踪迹,然后用指甲把它们挨个捏死。她们也会时不时地停下手里的活,因为吵架时间到了。她们一上阵就会互相投掷金属瓶罐,撕扯头发,不过不一会儿就各自先亲亲自己的手背,然后再摸摸对方的脸颊,以示重归于好。晚上她们挤在一起睡觉,交错层叠的腿让我想起一种动物,对,千足虫。

男人们则睡在房子的另外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