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玛丽亚

避暑 何塞·多诺索 第1页,共2页

一

“真奇怪!怎么能把这么小的一个女孩独自留在这么大的一个花园里呢!”老人心里想,一面用手帕擦擦脸上的汗珠,随后放进了破夹克的口袋里。

女孩真的很小,可能还不满三岁,在远处栗树和胡桃树的绿叶掩映之间忽隐忽现,犹如一片树叶。老人的目光在寻找女孩:他觉得林中的无序状态已经吞没了她,寂静中唯一的住户就是蚊虫的嗡嗡声以及流经杂草和灌木丛中间溪水的潺潺声。看不见女孩在何处,这着实让老人感到不安。但很快他看到了那小小的身影:她蹲在一个黄花坑边,其实那是一块阳光投射在阴影深处制造的假象。老人这才松了一口气,低声嘟囔道:

“小可怜儿!……”

老人坐在柳树的树阴下,柳树长在花园的一隅,在外边的人行道上投下了阴影。他用枯枝慢慢点燃一堆小火,热上他的茶缸。他拿出面包、西红柿、洋葱,一边吃起来,一边心里想:奇怪呀,从前怎么没见过这个小女孩呢?他一直以为这片用铁丝网圈起来的土地是无人居住的,虽然他似乎曾偶尔地看到过树林深处有座房屋,样子好像很小,与花园的位置不般配。他不止一次地向花园深处窥探,奇怪的是从来也没见过人。后来,他就不去想这事了。

老人每天来这棵柳树下吃午饭,然后在这座绿色孤岛的旁边打个盹,这里是居民区附近唯一有树的地方。下午两点,他回到干活的建筑工地去,距离这里有两个街区,现在这条路两侧几乎还没有住宅,干巴巴的一片。

老人在铁丝网的外面侧卧。树阴挡住了中午的烈日,他听着溪水流动的声音,关注着树叶的轻微响动,盯着花园内的动静。他看见那女孩从树丛中钻出来,好像她原本就是这绿色的一部分。她小小的身躯,几乎赤身裸体,站在一棵巨树旁边,红蔷薇像动物一样急急忙忙地攀缘在树上。老人注意观察了一会儿:看着她如何在灌木丛中玩捉迷藏,如何突然跑开,小小的雪白身躯是如何化作一道特别漆黑的影子。随后,老人擦净茶缸,熄灭余火,返回了工地。

干完了一天的工作,老人没有和班组的工人一道离开。大家嘻嘻哈哈,摇晃着装满衣服的手提包先走一步了。他故意留在后边,打算去花园看看女孩在不在。但她不在。

天黑以后,他坐在茅屋门口吸烟,这是他的住处,地点在城市的另一头。他老伴在屋里,蹲着吹火盆,准备一等煤炭烧红就把一口菜锅放上去。老人不知道该不该把女孩的事说出来。两人结婚三十多年了,他一直没弄明白什么事能告诉她而不惹她生气……尽管实际上,长期以来他并不在意老婆是否生气。于是,他说看到一个小女孩独自待在一座很大的花园里。

“一个人?”刹那间,老婆脸上的皱纹柔和了许多。

老汉低声加了一句:“是个金发小女孩……”

听见丈夫的声音,老婆的脸上再次浮现出温柔的表情。她用力吹着火盆,结果一串火星在悲凉的夜空里爆炸开来。随后,她进屋找菜锅,现在越发相信男人是在冷落她。眼下就是她一直久久期盼的时刻,男人会骂她“笨蛋”,因为暗暗讨厌她不会当个好女人。“笨蛋”,小区里的娘们也傲气十足地这么说她,她们为了给一大堆子女找吃的而憔悴不堪,总是避免与她打交道,说她脾气不好,不爱说话。多年来,她一直藏在坏心情和孤寂的乌云里,等待时机撤退,让位给一个会管家的好女人。年轻时,因为青春尚在,男人还有点可怜她。但后来就很难再可怜她什么了。进入老龄后,二人之间早已积怨很多了,只剩下一点近乎沉默的生硬态度成为唯一实在可感知的联系。

那天夜里,老婆气呼呼地给丈夫端上菜汤。他一勺勺喝着,这一回没注意到菜汤还是老样子,结婚多年来他一直不喜欢喝。后来,二人上床躺下。老婆总是动一动,说说话,才入睡,与此同时,老汉则很难进入梦乡。不过有时她情绪紧张,长时间醒着,并不乱动。这一宿男人告诉她见过一个小女孩,独自待在大花园里,她没说话,安安静静,好像在期待着什么。

每天午饭后,老人都躺在人行道的树阴下,身旁是铁丝网,注视着花园里的动静。有时,他远远望见那女孩,几乎赤身裸体,总是独自一人,漂浮在那座光亮的植物岛上。不过,也有的时候,他没看见女孩,因为他睡着了,年老体弱,晒着太阳干活很容易疲劳。由于老人找不着人可以说说这事,因此有好几次就把女孩的事说给老伴听。她听了以后越来越为女孩担心,后来,夫妻之间竟然没了半点龃龉。

一天,老人在柳树下被惊醒了。他瞪大眼睛向密林里窥探,没看见有人。但忽然之间,铁丝网里面,灌木丛后面,有对大眼睛,深沉而明亮,从暗处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他一下子给吓醒了。

是那小女孩的大眼睛。她小小的身体渐渐脱离了绿叶的倒映。老人有些窘迫,好像在别人的柳树下睡觉是做了件坏事,准备起身要走。可小女孩没等他迈步,已经来到铁丝网旁边,一面喊道:

“亲爱的……”

老人惊讶得动弹不得,然后笑了。

“美……!”

小女孩的眼睛真是又大又亮,头上留着金色的额发,好像在小脸上闪着金光。老人和女孩一动不动地相互注视着对方。后来,老人问道:

“小姐,你叫什么名字?”

她没立刻听懂。老人又重复一遍。这一回,女孩笑着回答说:“安娜·玛丽亚……”

老人情不自禁地伸手穿过铁丝网,抚摸安娜·玛丽亚的金发。她变得很严肃,好像在思考什么。后来,她笑了,直视老人惊喜的眼睛,拿着胳膊上挂着的一个包给他看。她喊着:“包……包……!”

“小姐的包真美!”

安娜·玛丽亚喊着:“美!你,美!亲爱的!”

她慢慢离开了铁丝网,几乎被绿色阴影所吞没,一面挥手跟老人道别。接着,她消失在花园里的灌木丛中。

老人想:“真可怜啊!”

那天夜里,他告诉老婆:女孩名叫安娜·玛丽亚,没再多说什么。可老婆的身体弯得很厉害,结果火烧坏了衣裳。过了一会儿她说,晚饭没什么可吃的。这对老人来说也是常事,他早早上了床躺下了,因为睡着觉就不饿了。女人也悄悄躺下了,老老实实睡在他身边。

在花园深处的小屋里,安娜·玛丽亚的父母躺在乱糟糟的窄床上。从绿色板窗透入流水般的光线,落在夫妻汗津津的身体上,小屋里一片光明。苍蝇、蚊虫锲而不舍地嗡嗡叫着,让空气也随之颤动,潮湿的空气里充斥着疲惫身体的体味、香烟味和汗湿床单的气味。

丈夫几乎不动,他伸手抹去胸前和腹部的汗水,在肮脏的枕头上擦擦手掌,他闭上眼睛,做了一个恶心的怪相。随后,他慢慢半睁开眼睛,好像汗水十分沉重地压住了眼皮。他侧过身子,望着妻子的身体。真美,真美,又白又嫩。也许个子太高,浑身是肉,但很美,这裸体与床单接触的边缘挤压成褶皱。丈夫知道她半睡半醒。他看见她雪白的脖子下方压上了一根她自己的黑头发:结实的卷发。他轻轻地拿下头发,她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慢慢地变成白色。接着,他动作十分轻柔地打死几个小蚊虫,它们是绿色的,来自密林之中,那里一切都在繁殖,在生长,如今落在妻子的皮肤上。有个小虫藏在她的胳肢窝里,由于她双臂枕在脑后而露出腋下。他故意用力把小虫拍死在那里。妻子笑了。他摸摸她的腋毛、胳臂内侧(比身体其余部位更洁白)。她转身面对丈夫,二人搂成一团。

接着,夫妻又打了个盹。等到完全睁开眼醒来时,丈夫惊叫起来:“下午两点啦!我饿了!”

妻子伸了个懒腰,一面打着哈欠,一面嘟囔说:

“我们没什么可吃的……”

夫妻一起打着哈欠。

“我看见有鸡蛋啊……”

“早晨我把鸡蛋给女儿了。”

“嘿,她有什么要紧的?”男的翻身把一条腿搭在女的大腿上。

她推开他的重压,稍稍挪开一点,床单上留下了一片汗迹。她斜靠在丈夫宽大、结实的脊背上,手指玩弄着他肩膀上的肌肉块。但不能再玩了。斟酌再三,她一用力,拿起了落在床下的梳子;地上还有装满烟头的烟灰缸。她熟练地把湿漉漉的头发拢在脑后,随后,她穿上一双脏兮兮的白色高跟鞋,裸露着身体向厨房走去。

果然,冰箱里只有鸡蛋了。看到今天早饭和昨天晚餐时用过的脏盘子,她冷漠地耸耸肩膀,不洗脏的,而是拿出干净的。她一边做饭一边打开收音机:是个喧闹的舞蹈节目。她用高跟鞋踏着音乐的节拍。她一面扭动光裸的腰肢,一面煎着鸡蛋。

“你的音乐把我给吵醒了!”男的从卧室里喊道。

“得了吧!你睡得够多的了!”

男的起床了。他对着一面长镜子,开始做体操。在一次又一次的弯腰运动中,他问:

“嘿,小丫头呢?”

“外边呢……”女的回答道。“今天是星期天,她知道不能打搅咱俩……”

“她那么小,知道什么星期天不星期天的……”

“可她知道你在这儿的时候不能打搅。”

女的摆上丈夫和女儿的盘子。她把自己那份鸡蛋放进杯子里,因为找不到干净的盘子了,可她又不打算洗脏盘子。她披上一件罩衫;她丈夫穿上短裤,然后站到门口召唤安娜·玛丽亚。三人围着小餐桌吃鸡蛋,通常这是全家吃饭的地方。

安娜·玛丽亚一看见鸡蛋,就说:“我不要。”

可父母没听见她的话,因为二人在笑一本画报里的故事。后来,女的看见安娜·玛丽亚不吃鸡蛋,而是在用大眼睛望着她,那大眼睛真是又清澈又明亮。妈妈感到不快,冷冰冰地说:

“吃!……”

安娜·玛丽亚看看鸡蛋,再次说:

“我不要……”

“那就吃面包去!走吧!……”

安娜·玛丽亚走了。

男的问:“今天早晨她吃饭了吗?”

“吃了,我估计是吃了。我当时昏昏沉沉的,没发觉……”

“昏昏沉沉?为什么?”

“昨天晚上干的事,你还问我为什么?蠢货!”

夫妻都笑了。

“洗盘子去!快点!”

“不去。你以为我跟你结婚就是为了给你和丫头当仆人的吗?”

不管家里多么乱七八糟,夫妻又回到卧室去了。经过一番云雨和打盹之后,男的提出:

“喂,今天晚上去看电影,怎么样?”

“好哇,可是得先让丫头睡下,把门锁上。”

“行,……像以前一样。”

“对,不过这孩子怪怪的,不知她会出什么事。你没发现?有时,我觉得她……不知道……好像让我害怕。你看,有一天,咱俩看电影回来,她还醒着呢,就是在装睡,可那会儿已经深夜一点了……”

“那又怎么样?”

“不知道。她太小了啊。”

“别犯傻!有什么关系?要是愿意,她可以睡上一整天啊。”

“她总是有点怪怪的。甚至连学说话也晚。你看,她唯一喜欢玩的东西就是我放鞋的袋子……那有什么好玩的呢!她说,包包。”

“呣,是有点奇怪……”

“有时,她用一种野兽才有的眼神盯着我,让人有点受不了。你看,有一天,我正在花园的帆布躺椅上睡觉呢……你知道,阳光暖烘烘的让我发困……”

女的边笑边抚摸丈夫的胸毛。

“……一句话,我睡着了。忽然,我醒了。我一眼看到不远处的椴树下,丫头在那里,确切地说,是丫头的眼睛,从树阴下像个傻子一样盯着我。等她发觉我醒了,就跑开了。”

“嘿,你真是白痴!这有什么啊?”

“不知道。就是怪怪的。还有一次,整个一上午我转来转去要抱抱她,或者找她说点什么,可她一言不发,也不靠近我。那天我什么也不想做,好像很累,或者什么……”

“你什么时候不累啊,懒货!”

“……可我最后抱住她了。于是,她搂住我,笑啊,亲热啊,那个样子很腻人,让我觉得,怎么说呢?害怕或者恶心。不过,有时候她也很可爱。啊,对了,她对我说‘亲爱的’‘美’。你知道,天晓得,她学会的头几句话是从哪里来的,你可没对我说过这样的话……”

“没说过吗?怎么会呢?”

“就是没说过。从来没说过……”

“可我说过更好的啊。”

“行啦。可不是‘亲爱的’、‘美’。好啦,她对我黏糊得不得了。我很害怕,尤其是,你知道她干什么吗?”

“不知道……”

“她咬我的耳朵!”

男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