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玛丽亚

避暑 何塞·多诺索 第2页,共2页

“咬你的耳朵?这鬼丫头怎么知道你喜欢这个?”

“别犯傻!不是这样。别笑!你看,她咬我,可不是慢慢来。她很用力啊!好像要用她的小尖牙把我的耳朵咬断。我疼极了,尖叫起来,把她扔到了地上。她撒腿就跑了,好像知道自己干了坏事。那是上午的事。中午,她没回来吃饭。她一整天都没吃东西。你知道我讨厌去花园、去密林,就没去找她。等到天黑她回来的时候,有害怕的样子,我惩罚了她……”

“你怎么她了?”

“不知道!我怎么记得?”

男的又笑了,这一次是因为画报上的笑话,二人说话的时候,他在翻阅画报。他觉得身边的画报沾上了老婆有汗的身体。夫妻吸着烟,二人不知是谁把收音机拿来听音乐。板窗和花园的绿光开始变白了。

老人仍然天天去柳树阴下吃午饭。用不着向花园里张望了,因为小女孩总是坐在铁丝网旁边候着他。她好像能用什么办法猜中钟点,如果老人迟到,她的眼神就有些生气。不过很快她就微笑着低声说:

“亲爱的,美……”

老人费力地把安娜·玛丽亚从铁丝网上抱过来,让她坐在自己的身边。他让她点火热茶。然后,二人共同分享面包,偶尔有块肉,洋葱和西红柿。小女孩总是显得很饿的样子。

一天,工地上一个工人偶然撞见了老人和女孩在聊天。从此以后,工人们就不让老人安宁了。

“喂,老情人,你的亲爱的怎么样啦?”

他耐心地倾听着工友们的嘲笑声。他一面推着灰浆小车,双腿颤颤巍巍勉强支撑着身体,一面沿大木板向下跑去。尘土和汗水模糊了双眼,他几乎看不见站在脚手架上说脏话的年轻工人。

“嘿,老鬼!小心点啊!别让人把你关进监狱!”

老人想起安娜·玛丽亚午饭时对他说的话,脏脸上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神情。

那时,女孩坐在他身边的树阴里,突然打开了她那宝贝袋子,让他看里面有双鞋。

“鞋!脚美?”

袋子里还有一条旧发带,但依然发亮。老人用笨拙的双手把发带系在女孩的金发上。她洋洋得意地摸摸发带上的玫瑰花。女孩还让老人看别的东西:一个骰子、一盒药、一盒火柴、一个洋娃娃的断头。这是她从口袋里最后拿出的东西,好像不愿意让朋友看见,好像她自己也不愿意看到。那是个金发、脸蛋肥胖的脑袋,表情性感、迷人。

“这个是什么?小姐。”

安娜·玛丽亚的眼睛忽然间充满了泪水,悬在眼眶里没落下,这一下子让双眼奇异地光彩照人。

“坏……”女孩低声说。

“为什么?”

于是,她激动地摇晃着断头,叫道:

“坏,坏,坏……”

她把断头扔到了花园的树丛里。这时,她的泪水夺眶而出,她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老人,面颊上挂着泪痕,睫毛上布满了泪珠。

老人抱起女孩,让她的头靠在肩膀上,直到无声的呜咽减弱。他用自己的手帕擦净她的泪水。这时,女孩用小手摸着老人满是皱纹和胡须的脸,说道:

“美……美……亲爱的……”

后来,老人高高兴兴地走了。

晚上,老人坐在茅屋门口抽烟,望着夜色降临在小区临时建起的屋顶上。他总是想起那小女孩:那么小,在大花园里那么孤单。他不盘算未来,不回想往事,一心一意地敞开心扉,让安娜·玛丽亚的形象进入脑海。他的老婆在黑暗中望着他,确信在他动身前自己的位置一定会让位给另一个女人。

又过去一段时间,老人干活的工程完工了。工人们被遣散了,但他们很快都找到了新活计。可是没人愿意雇佣一个没力气的老汉。他明白自己的处境,但并不惶恐。反之,他一想到安娜·玛丽亚就不安起来了,因为她在城市另一端的铁丝网等着他呢,等他跟她聊天,给她面包和洋葱。

老伴给人家洗衣服,二人以此过活。老人相信她绝对不会责怪他游手好闲,虽然她沉默到了坚不可摧的程度。但老婆之所以一语不发,是因为她没有任何权利。她只是看着老头子坐在茅屋门口;他从早到晚都在想心事。他双手放在膝盖上,偶尔一笑,似乎在计算一小时有多少秒。老人的嘴唇几乎令人难以察觉地嗡动着。老婆从他嘴唇读出的是“小可怜儿!”,从这句话里她发现里面有谴责的意思。

尽管如此,老人有两三次去看女孩。他从老伴那里偷了一块面包,嘟囔说去找活干,一大早就出门了。老婆明白此话不真。

老人慢慢走着,时不时地靠在什么街头公园的树上歇歇脚,从地上拣起废报纸,准备休息时阅读。歇好之后,他继续走路,缓缓前行,穿过整座城市,来到往常安娜·玛丽亚等他吃午饭的花园里那株柳树旁边。

老人一眼就看见了树丛后面那双又大又蓝又亮的眼睛。女孩一看到老人的到来,就兴高采烈地过来,让她的老朋友抱起来越过铁丝网。于是,二人在柳树下吃啊,说啊,好像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打搅他们。

这样的处境,老太婆再也无法忍受了。这个家从来就没富裕过,现在所剩无几,岁月早就消耗了一切,马上就要垮台了。她终日苦干,玩命干活为的是克制一切感觉。但在完全投入那必然的结果之前,尚存的一丝力气促使她下了决定。

一天,她买了一包糖果,乘公交车前往工地旁边的那座花园,小女孩住的地方。她来到柳树下。花园确实很大,一片浓绿,一大片树林,阵阵凉风袭人,深不可测。在她附近,在树阴下,还有她丈夫热茶点火的痕迹。她坐下来等候。

忽然,她看到远处那女孩在小溪里淌水,飞溅的水沫洒在那雪白的身体上。一发现女孩的影子,老太婆的心里又惊又恨,难以开口。她站到铁丝网旁边,为的是让安娜·玛丽亚看见她之后跑过来。

可是安娜·玛丽亚没看见她。不过,女孩不再玩水,慢慢地,没等老太婆弄明白,女孩绕过灌木和杂草,向柳树走去,但在较远的地方隐藏起来。

于是,老太婆看到那双深蓝色的大眼睛,从隐藏处冷漠地望着她,以明显敌意的态度对待她。老太婆使出最后一点力气装出微笑。但女孩依然在灌木丛后面纹丝不动地望着她。

老太婆开始气馁了。一切都是白费。总是白费。作为最后一招,她掏出糖果,说:

“小姐,吃块糖吧?”

女孩摇摇头。老太婆再次坚持:

“甜着呐……”

“我不要……”安娜·玛丽亚回答说。

最后,老太婆一脸失败和沮丧。她刚要走,听到女孩过来的脚步声。

女孩盯着她喊:“坏,坏,坏!”老太婆望风而逃。

回到家中,她对老头说,有个她为人家洗衣的家庭早就求她去家里当用人,不会缺吃少住。另外,邻居愿意加价租她和他住的茅屋。明天,她就要动身去当用人了。夫妻陷入沉默中。后来,老汉觉得女人从房间角落里问她:

“那你怎么办啊?”

“不知道。”他高声答道。

女人吃惊地望着他。

老人有一个月没见到过女孩了。他太老啦,越来越疲倦,穿城而过走到城市的那一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不过,明天,等老婆不在的时候,他要去跟女孩道别。其他的就无关紧要了。也许最好到某个没人烟的地方去,比如进山等死。他相信只要弯腰倒地想死,死神肯定会到来。

第二天,他拿上最后一块面包,一步一挪地来到安娜·玛丽亚的花园。这天是周日。躲在街头公园树阴下的人们没看见他,因为他仿佛已经不在人世了。

女孩一如既往地在铁丝网旁边等他。正如他第一次看到她那样,他吃惊地看到女孩那样小,在大花园里她是那么孤单。

“真可怜啊!”他想,一面挨近她。

“亲爱的!”女孩一见他就低声说道。

他把她从铁丝网那边抱过来。安娜·玛丽亚搂住他,笑着亲吻他。

“我漂亮的小姐啊!”老人再三喊着,黑乎乎的双手抚摸着她。“你的包包呢?”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问她。

安娜的表情突然变得阴沉了。她耸耸肩膀,说道:“不……不……”

二人在柳阴下待了好大会儿工夫,最后老人想起该走了。他把女孩放回铁丝网的那一侧。隔着铁丝网摸摸她的金发,低声说:

“永别了,小姐……”

她吃惊地望着他,似乎明白了一切。

“不,不,亲爱的,不……”她睁大了热泪盈眶的眼睛说。

“永别了……”他又说了一遍。

安娜用力拉住老人的手。突然,她好像有了什么好主意,笑了。她擦干眼泪,说道:

“等,等……包,包……”

老汉看到女孩消失在绿阴里,仿佛这是最后一次。女孩很小,很孤单的样子,从大花园的树木中间逃走了。

安娜·玛丽亚打开屋门,来到客厅,嘟嘟囔囔:

“包……,包……”她在厨房、小卧室、小橱柜里寻找。

可是没有找到。

在进入父母的卧室之前,她稍稍犹豫了片刻。但还是推开了房门。在充满嗡嗡声的绿光之下,那对夫妻慌忙脱离接触。二人一看见女儿,又羞又气,用被单遮住身子。女人的目光把女儿钉在了门口。

“傻丫头!”她一面叫喊一面坐了起来。

她头发乱蓬蓬的,用被单一角盖住裸体。

“你不知道不能打搅我们吗?”男的吼道。

“包!”安娜嘟囔道,目光在搜索整个房间,父母亲热的结果使空气污浊难闻。

“我跟你说过了:我不准你玩那个袋子。你会弄丢的。好啦……走吧!”

“把袋子给她!让她走……”男的低声劝她,拽拽被单盖住自己。

“那边呢,椅子上……行啦,走吧……”

女孩拿起袋子,跑了,没看父母。夫妻再次躺回床上,松了一口气,但不舒服。

安娜·玛丽亚一路穿过大花园,又跑又跳,像飞一样,飞跃小溪,头顶着落在林间冲淡一切的光柱。老人还在铁丝网那边等着她呢。女孩说:“抱……抱……”

老人抱起她,放在自己身边。他有些颤抖,因为太老了,因为他知道会发生些事情,具体的却一概不知。安娜·玛丽亚在他身边坐下,从袋子里掏出鞋子,恳求老人:

“鞋。穿上……”

老人跪在地上,用笨拙的手给她穿鞋。随后,二人起身,站在柳阴下,老人驼着背,面色发黑,身边是小女孩,臂上挎着包。他望着她,好像期盼着什么。安娜·玛丽亚于是冲他笑笑,如同往日美好的时光里一样,用深沉发亮的蓝眼睛望着老人。

她说:“亲爱的……”

她拉起老人的手,让他走出柳阴,迎接夏季正午的烈日。她领路,牵着老人的手,说:

“走……走……”

老人跟着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