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门

避暑 何塞·多诺索 第1页,共2页

阿黛拉经常抱怨生活里最坏的灾难都让她赶上了:二十五岁开始守寡,生活穷困,工作只能维持最起码的尊严,有个病怏怏的儿子,就是说,并非有病,仅仅是体弱,属于那种比正常孩子贪睡的孩子。

实际上,儿子塞巴斯蒂安一出生就特别爱睡觉。他只要脑袋一沾上妈妈精心绣制的枕头,用不了一秒钟,就睡得像天使一样了。

阿黛拉经常对办公室的同事说:“可怜的孩子太乖,太安静了,不像一般的小孩,连夜里醒来他都不哭。”

阿黛拉和儿子塞巴斯蒂安住在不错的两居室里,虽然窗户开向窄窄的内院,又是在既潮湿又相当黑暗的公寓二层楼。早晨,阿黛拉上班的时候,女房东梅奇塔太太负责照看塞巴斯蒂安。但因为这孩子太安静了,所以她几乎不用操心,还因为他从来不像别的五岁孩子那样吵吵闹闹让人难以忍受。只要梅奇塔太太一开始做家务,塞巴斯蒂安就溜回自己的房间,上床睡大觉。梅奇塔太太进房看看,因为她不明白一个五岁的孩子怎么老想睡觉呢?至少应该像个正常孩子那样出去玩一玩啊……直到一天傍晚,她决定提醒阿黛拉注意孩子的毛病,她假装不懂的样子,视线不离手中的针线活,有雀斑的手指忙着编织,一边说:

“阿黛拉,天啊,这孩子可太爱睡觉了。他没什么病吧?”

阿黛拉回答得很干脆:

“他想睡就睡呗,有什么奇怪的!”

“哎,我就是说说而已……”梅奇塔太太回答道。离开的时候,她绷紧猎狗似的下巴,心里想,年轻的寡妇神经过敏,将来可别再租房子给她们。

由于梅奇塔太太的看法显得特别不安,阿黛拉不能不注意。不是因为他整天昏昏欲睡,而是他忽然觉得睡上一会儿实在是愉快,所以他才去睡的,就像有人躺在有铜栏杆的小床上或者坐在什么椅子上快乐地消磨时光一样。她这个当妈的还是不放心,常常要看看儿子睡觉的样子。那模样减轻了她的担忧,因为可以肯定的是,一个睡觉时表情如此迷人的孩子是不会有什么事的,好像那眼睑后面正在上演着快乐生活的场景。

但尽管阿黛拉极力让自己不要担心,却不由得意识到塞巴斯蒂安是个与众不同的孩子。她怎么能不感到不安呢?儿子冷漠、孤僻,似乎与周围的一切都没关系,无论什么人、什么事、无论天寒、地热,无论冬天的绵绵细雨是如何落在门廊天窗的尘土上。塞巴斯蒂安好像是月亮,只把一半展示给人间。这让母亲有点害怕。公寓的邻居们对她的儿子很友好,更多的是为了让阿黛拉高兴,不管怎么说,虽然她运气不好,还是个女人嘛。但她心里明白:她知道没人喜欢塞巴斯蒂安。痛苦让她心碎,尽管她不可能不明白大家是有点道理的,因为一个五岁的男孩整天睡觉、不喜欢做任何事情,实在是太奇怪了。他不是因为困了、累了才“睡”的,而是找个时间“就睡”,如同普通孩子“就玩球”“就唱歌”一样。他没有同龄的朋友。他讨厌书本、杂志和电影。也不喜欢游戏。他唯一的愿望似乎就是丢下一切,上床“就睡”。

“孩子,你梦见什么啦?”

“什么梦?”

“睡着的时候没见到什么?比如,人物,故事。”

塞巴斯蒂安答话时摸摸母亲的双手。

“没有……好像没有。我不记得……”

阿黛拉听了这话不由得有些生气了。

“既然什么都没有,那干吗老睡、老睡?”她语气生硬地质问儿子。

“因为我喜欢呗,妈妈……”

一听这话,阿黛拉真的生气了。为了养活儿子,她不得不上班,牺牲了青春年华。她年轻,有姿色,为了孩子,拒绝了办公室男同事的追求。都是为了儿子……为了儿子……为了儿子……她放弃种种欢乐和享受,换来了千万种的痛苦,可儿子却喜欢整天睡大觉。他睡觉就是因为喜欢,没别的理由。她难过的是塞巴斯蒂安从小做事就是仅仅因为喜欢;这样的习惯是一种危险的态度,几乎是不讲理的。起初,坦率地说,阿黛拉朦朦胧胧觉得是有什么神秘的理由让儿子睡觉的,好像睡梦里有宝物,虽然母子二人都不明白是什么东西,但将来可能会有用或有什么重要性。此前这朦胧的希望让她怀着些许不安的心情保持沉默。可如果涉及一种癖好,那就太丢脸了!她也有自己的癖好啊!难道也能随便放纵它吗!

塞巴斯蒂安被母亲的火气吓了一跳,他说:“好啦,妈妈,只要是你乐意,我就只有晚上才睡,行吧……”

阿黛拉的心突然停止了跳动,仿佛要跌入深井一样。她沉默不语。片刻之后,她声音低沉、缓慢地问儿子:

“那么你这是想睡就睡啦?能控制得住吗?”

“能,妈妈,我想睡就睡得着……”

看到儿子站在眼前,如此地孤苦伶仃,怪异地沉溺于无论她还是儿子都不明白的事中,他用可怜的蓝眼睛如此严肃地望着她,她觉得心中充满了爱意,不由得抱住儿子亲吻,把儿子紧紧搂在怀中。

她说:“别,别,宝贝,你愿意什么时候睡就什么时候睡吧。”

她伤心地想起塞巴斯蒂安就是他父亲活着的化身,是个美男子,对,可是不太聪明。至少不像办公室主任卡洛斯那么聪明。这个卡洛斯总是不让她安静,一会儿邀请她吃饭,一会儿甜言蜜语,虽然彬彬有礼,但显得锲而不舍。只要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去享受一种如此苍白无趣的东西,比如不合时宜地睡觉。总而言之,到了明年,儿子一上学,再衡量他的智商就容易得多了。

上学后,塞巴斯蒂安虽然说不上是优秀生,却至少是个尽职尽责的孩子。他的性情温和、安静,令人满意,但从来没人能证明一下满意度。另外,他很客观地对待这个“满意”的问题,好像为的是大家让他安静就行,还为了不与老师和同学发生摩擦。节假日,他从来不跟朋友上街。下午放学后,孩子们浑身是土、疲惫不堪地买甜点心和分手前再小小地调皮一下的时候,塞巴斯蒂安就直接回家了,喝茶,做作业;这样他一有权利自己做主的时候,就上床睡觉,好像一分钟也不打算浪费。周六、周日,依然如此,从天黑睡到天亮,他心里明白:无论是他的表现还是分数都让母亲无话可说。

阿黛拉依然放心不下,她时不时地去儿子房间看看他睡觉的情形。在那里,过去的担心,担心和更严重、更令人不安的心情:敬畏,依然震撼着她。因为,从儿子的睡姿中,她依稀看出他在躲避着什么,是特别大、特别微妙的什么,为的是不落入他想象中的网络:一张稍嫌刻板、束缚人的网络。最令人心慌意乱的是,塞巴斯蒂安睡觉时总是面带微笑。那不是一般的笑容,不是一个梦见豪车、豪宅、有美丽母亲保护、有权有势的父亲照顾的孩子美梦。不是。大不相同。他仿佛灵魂出窍,去落脚在眼睑后面隐蔽的神奇世界里。他整个身心都在梦境里,不给母亲留下安慰的余地。她孤苦伶仃地望着儿子的睡态。那梦里……是极度的不守规矩,给人的印象是,塞巴斯蒂安的梦境自成体系,完全封闭,自给自足,无需世界上的任何人和物。至于她,当然也不需要,她是个影子,轻而易举地可以排除在任何财富之外。阿黛拉望着儿子睡觉等于是慌乱和残酷地感受她不曾经历、也不可能经历和理解的一切。而到了塞巴斯蒂安十五六岁的时候,好像他把可怜的母亲已经远远地丢在后面,远远地望着她就像一个没有意义的小黑点,片刻后就消失在路的尽头了。

那时,阿黛拉已进入四十岁,无法继续抵抗卡洛斯的关怀。他多年来始终在追求她。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了,应该抓住,因为总不能在梅奇塔公寓寒冰般的房间里继续憔悴下去吧。她跟那位仰慕者出去吃饭、散步、跳舞、看电影。有一段时间,阿黛拉为这样的生活、为这新的激情而陶醉。两个月后,卡洛斯向她求婚。她愉快地同意了,两人立刻成了爱人。她儿子在自己的房间里做那些朦胧而又不现实的美梦,与此同时,她则梦见温柔的小黑胡子的亲吻以及男子大腿温暖的接触。她不再孤独了,不再因为儿子神秘的冷漠态度而被排除于生活之外了。但逐渐地,每次做爱之后,卡洛斯的热情就下降一些,越来越不提婚事。她常常为此流泪,也许正因为这些哭闹,卡洛斯越来越不提对她的爱,甚至到了最后,二人都几乎很少见面了。显然,办公室主任的意向已经转移到另外一个对象身上去了:工程部的女秘书,二层楼下面,一位相当年轻的金发女郎,十分妖艳。这都是办公室的女同事告诉她的。

她极力安慰自己。可谁也不能说她没了尊严。可糟糕的是,她已经告诉儿子准备结婚了,说是给他带来了新爹;可现在她处境窘迫地告知儿子:生活已经粉碎了这个幻想。

阿黛拉一发觉这番机密的话并没有打动儿子,便问道:“你没话可说吗?别玩那个佐料瓶!那油会弄脏衣裳的。你以为我买衣裳不花钱吗?”

她要哭,擤了擤鼻子,又说:

“我的事对你来说无关紧要。”

塞巴斯蒂安反驳说:“有关系,妈妈,怎么会没关系呢?”

阿黛拉抽抽搭搭地说:

“不,不,对你来说,我无足轻重。你很自私。可我烦了,不想工作了,不愿意孤独了。我要是老了,会怎么样啊!昨天我去配眼镜,因为眼科医生说我有老花眼……”

她说到这里,开始呜咽起来了。

“妈妈,求您了,别哭了……拿着!擤擤鼻子。您工作的事我们已经谈过了:到了今年年底,我离开学校去找工作。我想动手挣钱,给您帮忙。再说,我就要十七岁了,我想做自己喜欢的事了……”

阿黛拉突然不哭了,生气地望着儿子,喊道:

“可你唯一喜欢的事就是傻睡啊!”

塞巴斯蒂安一听见这话就狠狠地盯了母亲一眼,可她好像没看见似的。她一下子停止了心跳,因为从儿子这一眼中她看到了她生活里种种不理解和抓不住的东西的反映,于是又呜咽起来了。但在哭声和抱怨声中,她还是第一次问他:总睡觉有什么意思?她想:若是现在不问,以后就没法问了,她不能永远这么孤单、乏味地活下去呀。

“怎么跟您说呢?连我自己也不明白啊。”儿子平静地说道。母亲这时已经比较冷静了,她挪挪灯罩,让柔和的光线照在儿子的脸上,而她自己则留在阴影里。“这……这……好像是天生的,这种想睡就睡的天赋。也许因为我有这个方便条件,所以这是我唯一喜欢的事。又好像别的一切都是缺乏意义的影子。可虽说如此,我一直没闹明白我这是怎么回事。对我来说,一切可能的幸福就是睡觉,这听起来可怜,荒唐,可我生下来就是要睡觉的,这对我是唯一重要的事。我有这样的感觉:入睡后我就是幸福的人,我能梦见真的东西、魔幻的东西,梦见可以照亮一切的光明世界,它不仅为我,也通过我为大家。但是,我一醒来就觉得好像有一扇门把梦境关上了,把梦境封闭起来了,不让我回忆梦的内容,那扇门不让我把梦境里的幸福带到外面的生活中来,不让这幸福接触别人生活的现实。我需要打开那扇门,因此需要多多睡觉,总是睡觉,直到推倒那扇门、直到回忆起梦境里的幸福为止。也许有一天……”

“可是,儿子,你疯啦!这事只有死人能办到……”

“不,妈妈,不是死。死人不做梦。要做梦就得活下去,所以我必须活下去。我没有把全部的生命都投入到睡觉里去,可有时我觉得应该百分之百地投入,虽然不知道门那边会碰上什么。或许我能发现:如果像别人那样死去是错误的,也许没必要知道门那边藏着什么。但没什么要紧的。听从真正的天意,这本身就证明我有道理,说明我的生活是对的。我想到了别人的生活,我可怜他们,因为他们活得没主心骨,可我有,因为他们不了解我心中的激情。假如那门后面的东西就是我想的……,如果有光明,如果有那些让人不可理解的东西,那么一旦理解就可以说明……”

第二年,塞巴斯蒂安找到了工作,母亲就不去上班了。阿黛拉老了许多。这好像是一看见塞巴斯蒂安就会让她特别疲倦似的,仿佛一想儿子就把她给榨干,让她变瘦了。她认为自己命苦,要求她做的事太多,给予她回报的太少。她跟梅奇塔太太玩牌解闷,时不时打电话给办公室的女同事,请她们讲讲办公室里发生的事情。她自己微薄的退休金,加上儿子的工资,足够母子二人的花销;她和儿子仍旧住在公寓的老房间里,在洁白的编织桌布的中央,摆放着栽种蕨类植物的花盆,散发着虫蛀长毛绒旧帘子的气味。

塞巴斯蒂安在办公室很少与同事说话。他觉得交朋友、建立一种公事公办以外的关系,是对自己睡觉天赋的背叛。他长高了许多,相当地瘦,脸色蜡黄、脆弱而透明,不像是人的皮肤。这张有趣的面孔让办公室的姑娘们常常对他微笑。她们一面抹着粉、修整着发型,一面抱怨说:这小子太年轻了。他那对蓝色的大眼睛实属罕见,真的太漂亮了。

一个姑娘评论说:“他的眼睛像圣徒……”

另一个的意见是:“像艺术家……”

胆子最大的说:“不,像梦中情人。”

可是,塞巴斯蒂安真的回答某位姑娘的问题,或者开玩笑的话,其方式是那样和蔼可亲、那样镇定自若,让她们个个感到败下阵来,他看她们的样子,只当她们是行尸走肉。她们不再跟他开玩笑了。塞巴斯蒂安当上了“办事员影子”的角色,他用沉默告诉大家:他属于另类,没时间、也没兴趣参加她们那种游戏。

办公室主任阿基雷斯比塞巴斯蒂安大不了十岁,出面保护了他。由于阿基雷斯说话太多,而他只有人家想听时才说话,因此阿基雷斯没发现塞巴斯蒂安听他说话时常常心不在焉。

为了发表长篇大论,主任常常坐到塞巴斯蒂安身边。

“在咱们这个组织里,你一定前途无量,因为我知人善任,知道你是个严肃认真有能力的人。你猜猜:从美国给咱们运来多少台计算机吧?那可是漂亮的现代机器啊。它们什么都能干,就差说话了。不知道吧?八十台啊!想一想,咱们用八十台计算机能做多少事吧!好啦,我告诉你吧:几乎什么都能做……绝对是这样的。你说呢?”

主任又矮又瘦弱,留了小胡子,戴着金边眼镜。虽然深色西装束腰很紧,奇怪的是小肚子却开始显露出来;下巴肉开始让尖下颌变得影影绰绰,有人不服从命令,或者有人办事不利索,或者迟到、早退时,下颌就颤抖得像个要哭的孩子。

有一次,主任再三坚持,塞巴斯蒂安接受邀请去领导家里吃饭。落座后,主任摊开餐巾,随后把餐巾两端插入马甲口袋里,一面开始等待开饭,一面向塞巴斯蒂安宣传有家、老婆、洗衣机的好处。主任夫人并不开口,但唇边挂着赞许的微笑,好像那种手持防御性武器的人,因为显而易见的是,她的心没在餐桌上,而是在厨房里,在向老天爷祈祷新的烤箱别烤焦了烧鸡。

一段长长的开场白过后,主任清清嗓门,说道:

“塞巴斯蒂安,你看,有些话我老早就想跟你说了。”

“真的?”

“真的。”主任答道。沉默片刻之后,他说了下去:“你瞧,是这么回事:办公室的人都很重视你,因为你办事有效率,为人正直。可你知道,一个办公室里最重要的是团结,大家要亲如一家。不团结就不可能有效率。大家对你有好感,可我不瞒你:这好感开始淡了。大家觉得你怪怪的……骄傲。大家邀请你参加晚会、郊游,请你喝酒,或者看电影,可你从来都不接受。能说说为什么吗?”

“因为我很少出门。”

“可是为什么呀?像你这个年龄的人应该出门娱乐啊。你可别在这种无聊的小事上毁了自己的前程。为什么很少出门啊?”

“我母亲孤身一人在家。我得陪她。”

“可这不是理由啊。可以肯定,如果你母亲明白你与同事们好好相处的重要性,一定不在乎一个月有两个晚上独自看家。因为这实在没什么。我告诉你这些事是拿你当朋友,我是过来人……”

“对了,另外就是我很懒散。很喜欢睡觉。实际上,我宁可上床,也不散步……”

“你总不会说你周六周日整天在睡大觉吧……”

“听起来好像很奇怪,但我真的是在睡觉。我是个很贪睡的人……”

主任大笑起来,赶忙拿餐巾堵住了嘴巴,不让饭菜喷出来。他喊道:

“萨拉,听见没有?听见这傻瓜刚才的话了没有?塞巴斯蒂安最大的乐趣就是睡觉。我这是头一回听说这种事情。不上街,不喝酒,不找女人。睡觉几乎成了癖好……”

“对,当然……”塞巴斯蒂安点点头,主任哈哈大笑,他陪着嘻嘻一笑。

“我听说过种种癖好,例如:好色,吸毒,酗酒,等等,但可以肯定这是头一回听说,有人的癖好是睡觉。伙计,你疯了吗?如果你整天睡觉,生活就溜过去啦,生活就是要好好过日子嘛。你瞧我!”

塞巴斯蒂安感到浑身不自在,觉得自己有过错,因此不得不给出一个含糊的解释:

“因为我想,睡觉的时候,在梦境里我会发现重要的东西,比……例如,比生活还重要的东西……”

“如果你把一辈子都耽搁在梦里而提前死了呢?那就意味着你把一生都睡掉啦,一无所获啊!”

“可我想我要发现的东西实在是太美妙了,我做好了为它冒险牺牲的准备。”

“冒险牺牲的结果是某天早晨醒来已经变成了废人,让人扔进了垃圾箱吗?不,不,绝对不行。这是发疯。生活呀,就是要生活!”

谈话变得有气无力了。主任没话找话地说:

“我敢打赌:你死的时候会一无所获的!”

塞巴斯蒂安笑着反驳说:

“行啊,可要是我赢了,你掏我的丧葬费吧。”

主任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塞巴斯蒂安问主任:“要是你赢了,你要什么?”

主任拍拍他的后背,说道:

“如果我赢了,就把你送到公墓去。行吗?”

“好哇,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