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干完活,会计堂加斯帕尔说他口渴。我就轻信了,因为在麦哲伦一座庄园的偏僻地方,任何打破这令人厌烦的单调节奏之借口都是一种福音,哪怕这种借口本身都已变得习以为常了。我和堂加斯帕尔习惯于周六周日去丹麦货栈,可那时候口渴实在太平常了,我们无需拿它当借口就可以去喝嘛。那些日子经常有三四十匹马拴在货栈的车辕上;货栈里面充满烟气、喧哗和吵嘴声,孔塞普西翁太太和丽莎静静地换下桌上的空酒瓶和燃尽的蜡烛。可是,除去星期六和星期天,堂加斯帕尔平时干活的时候也常常口渴,对此可以归咎于其少见的脾气。这一次,除去口渴,我提出辞别的必要性(我必须在一周内离开,永远离开);而堂加斯帕尔口渴的理由是打算祝贺丽莎即将结婚。
下午五点,我们给马备鞍,出发,沿着通向丹麦货栈的车辙飞奔而去。到货栈前,天还是亮的,因为夏季的暮色要在十点钟才悄悄出现。我心里盘算,既然是最后一次走这条路,那么应该仔细看看一切,以便将来在别的时间和地点可以回忆起来。可实在没什么可看的。我们仿佛原地未动,周围的风景是如此单调乏味,如果可以用“风景”二字形容这空空荡荡的大草原,这寒风刺骨的环境,那我们尽管放马驰骋,却觉得仍然留在这“风景”的中心。变化的只有天空。风吹云动,投下前前后后的阴影,而太阳不急不忙地在无垠的苍穹上走着自己的路。
忽然,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个黑点。远远望去,这黑点好像落到了地球边缘之上,随后看见黑点越来越大。看见这黑点,我们又有了回归时间和巨大空间的感觉。接着,一看见货栈的铁皮水槽,突兀地立在光秃秃的大草原上,我们便怦然心动,那是高兴,是安宁的感觉,因为我们确信货栈里一定会有暖气和酒,会有与我们整天在一起干活的工友。再说,那里有两位女士啊:孔塞普西翁太太和丽莎姑娘。前者是货栈女老板,壮实,满脸堆满笑容;后者是她的女儿,瘦瘦的像个影子。
由于不是周末,马厩里只有五六匹马。我们把坐骑拴在马群的旁边。我看看西方地平线上的红日,估计了一下我俩在货栈能逗留多少时间,同时我把冰凉的双手放在马鼻子下,以它喷出的热气取暖。
孔塞普西翁太太出来迎接我俩,她露出十分惊喜的样子。无论是谁都可以听到她亲切的话语,见到她愉快的表情。当然,因为她有儿女,有自己的货栈——肯定为她挣了大钱:她样样收费过高,这不奇怪,因为她要在几年的时间里把债务还清。尽管收费过高,但我想我俩去丹麦货栈的主要原因就是为亲近孔塞普西翁太太。如果不算上丽莎,她差不多就是本地区唯一的女性了。她虽然上了年纪,人又肥胖,却能让我们想起整个欢乐的世界。她是个寡妇,因此她总是穿一身黑衣;她松弛、发白的面部肌肉常常由于剧烈的大笑而错位,雪白的赘肉需要几分钟的时间才能恢复浓妆粉饰的眼睛、肥厚的嘴唇和小巧的鼻子之间的平衡。孔塞普西翁太太一面把我俩领到火炉旁的桌子边,一面招呼丽莎来为我俩服务。姑娘毫无热情地照办了。
孔塞普西翁太太一听说我准备辞职远行,便露出伤心的样子。
她笑着高声道:“那我可多孤单啊!”
她把酒杯放到桌子上时,一只手异常地哆嗦着。我注意到她的黑发乱蓬蓬的,这情况在她身上可不常见。我看看堂加斯帕尔:会不会他也看到了同样的情形呢。可这小老头避开了我的视线,好像有些不好意思。他喝下第一口酒的时候,青筋暴露,饱经风吹的喉头发出声响。
“那我可多孤单啊!”孔塞普西翁太太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了许多。
我想她这句话也涉及女儿的婚事。据说,明天丽莎要去蓬塔阿雷纳斯。结婚。随后,孔塞普西翁太太起身,迈着摇晃的步伐,消失在厨房的门后。
我大着胆子说道:“今天孔塞普西翁太太的样子有点奇怪……”
堂加斯帕尔没有吭声。他喝酒的方式让人感到好奇。小小的腰板挺得笔直。汗毛浓密的双手撑住桌沿,只有斟酒和举杯时才抽回来。但是,现在他极度痛苦,手指乱动。片刻之后,他嘀嘀咕咕地说:
“丽莎这么一走,这里就太冷清啦……”
的确,这天晚上货栈里只有寥寥数人。一张桌子旁边,三个男人围着蜡烛静静地玩牌。另外一张桌子旁边,一个男子向后仰坐,椅子几乎触及墙壁,他独自小酌,低声哼唱,不时地望望玻璃上的余光;也许他在倾听风声:穿过大草原,呼啸着钻进房子的角落。
我悄悄提醒:“咱们是不是应该去问候一声那个外国佬达令。瞧,他在那边呢……”
堂加斯帕尔一看见那个苏格兰人高高的驼背的身影跟在丽莎身后在餐桌之间乱转,就耸耸肩膀。丽莎给我们送酒的时候哭哭啼啼的。堂加斯帕尔问她:
“小姑娘,你怎么啦?”
“没事……不过是又一个针眼罢了。”
会计几乎没有脸盘。小鼻子,小脸,上下都小,包括眼睛和嘴巴。头发只剩下寥寥可数的几根毛了。
丽莎正要走开的时候,堂加斯帕尔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她吓了一跳,惊慌地望着他。接着,她哭了起来。外国佬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搂住了她的肩膀。
“她纯粹是出于嫉妒才告诉他的!”姑娘喊道。“为的就是不让我结婚。我才不管呢,我偏要结婚!我敢打赌就连您都跟那个老脏货上过床……”
“可,丽莎,这有什么关系!”外国佬结结巴巴地说道。“你还没出生呢,我就知道这些事情……”
丽莎用围裙角擦了擦眼睛,一面抽着鼻子一面到另外一桌服务。那外国佬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老会计嘟囔了一句:“早该发生的事发生了。”
“可干吗又哭又骂的?还不如去死呢!”
“因为孔塞普西翁太太不甘心嘛。这里的人一觉得孤单就会变得凶狠。”
“可是怎么啦?我从来没见过丽莎会这样,更别说是孔塞普西翁太太了。她俩钓上了外国佬应当高兴嘛,到最后让外国佬当管理员啊。我不明白……”
“您当然不明白!我在本地这么多年了,还不明白呢!将来您会懂得的……比如孔塞普西翁太太吧,我不了解她。而我从北方到这座庄园的第二年就认识她了,距离现在三十多年啦!
“我从奇洛埃来这里试试运气,来工作两年,准备挣满钱包回老家,那时候我可是成年人了。可是跟很多人一样,我一留再留,直到今天还在这里。
“起初,我花了好大力气适应这里的环境,承受着孤独和寒冷的折磨,卖命干活为的是挣几个没处花的比索……可也没能攒下钱来。另外,更严重的是会计没权利与东家和管家平等交往,也不能跟羊倌平起平坐。我心灰意冷,想回北方,只要不是此地,去哪里都行。
“可是有个星期天,我溜达到了这个货栈,想借酒浇愁。那时候,货栈的老板是个丹麦人,年龄、身高都跟我差不多,他跑遍了全世界,因为他做过海员。他像我一样,也是独身;他很谨慎,能大碗喝酒,我俩聊着天喝着酒就交上了朋友。从那以后,我的生活变了样,因为全部空闲的时间我都在货栈里消磨。另外,我开了一个账户,我想一直没回北方的原因之一就是我没完没了地交酒钱。
“人们看见我跟那丹麦人在一起都觉得好笑,因为我是个善良的奇洛埃人,长得又矮又黑。可是看看那个大块头吧!他身材高大,一头金发,站在光秃秃的草原上,夕阳给他留下一个很长、很长的身影。他力大无穷——刚一来这里就露出了本事,一巴掌把个醉鬼打得满脸开花;他嗓门洪亮,一声怒吼,能震聋你的耳朵。大家都怕他,尤其是他生气的时候,这种情况不多。他一生气,就用没人能懂的话发号施令,因为谁也不明白他说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就更加生气,甚至掏出手枪来。但他是个爱笑的丹麦人,没坏心眼,跟小孩子一样。因此,大家对他又敬又爱。他在货栈服务周到,从不缺货。另外,他会做几道极美的怪菜。他不乱花钱,从不进城,路况不好的情况下,那时得走上一天才到。
“后来,一个夏天的下午(那时我俩的交情有两年多了),我发现他情绪反常。那是个星期天,所以货栈里的人很多。可他不接待客人,因为他花钱雇了三个小伙子替他干活。他那天头发梳得光亮,穿上了硬领衬衫,打了领带。他从一个房间走到另外一间,神情不安,什么也不做,东瞅瞅,西望望,一会儿找这个说几句,一会儿找那个聊一下。黄昏近了,他看看怀表,向我提出到马棚那儿坐坐,抽口烟。他所有这些表现都不寻常,同样不寻常的是货栈里每个小房间都收拾得极其整齐,弄得货栈像个旅馆。可我什么也不问。相反我说起别的事情。与此同时,丹麦人的蓝眼睛静静地盯着大草原。
“‘她们来啦……’终于,他喊了一声,满脸光彩。
“‘谁呀?’我问。
“他指指地平线上的一个黑点。渐渐地,黑点越来越大,结果是辆汽车。我又问了一次。可他不想回答。车在货栈门前停了下来,从车上走下来五个女人。
“那个时期村镇太偏僻了,成群结队的妓女就常常光顾庄园,下榻在独立的货栈里。那些女人多数又老又丑,可对我们这些几年没碰女人的男人来说,她们身上的一切就都妙不可言啦。我们在沙漠里渴得要命,而这里就是绿洲甘泉。哪怕甘泉里有泥,至少也是真正的水啊。她们通常留下两三天,二十四小时‘忙’个不停。然后她们返回城镇,带走了我们全部的积蓄,可她们比来的时候憔悴多了。
“在货栈里,羊倌们一听见女人的声音都连忙跑出来迎接。她们看见这三四十个浑身酒气、胡子拉碴、准备马上占有她们肉体的臭男人,都显得无动于衷。五个女人里,有四个是干这皮肉生意的大路货。但第五个身材高挑的黑发姑娘,依然秀色可餐,她宽脸盘,丰乳肥臀。我们觉得真是尤物中的上品。
“丹麦鬼子把五个娘们分别安置在小房间之后,立刻与黑发姑娘上床云雨起来。与此同时,羊倌们排队‘照顾’其余四人的生意。每个男人占二十分钟或者半个小时,然后轮到下一个。我们都想上黑发姑娘的床,可是丹麦鬼子跟她一口气干了四个小时。我们等得不耐烦了,连连敲打他的房门,不停地叫喊‘快点!’‘好啦!好啦!’‘真是个不要脸的外国佬。’终于,他出来了,一脸严肃的样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最后用钥匙把门锁上了。他说,黑发姑娘只能他一个人上。我们这些排队等着上黑发姑娘的人都气坏了,可不得不忍气吞声地找那另外四个女人发泄。
“五个女人在货栈里的那几天,简直就是天下大乱。由于这消息像烈火点干柴一样迅速传遍了这个地区,四面八方赶来的人群排成了长龙。羊倌们争论着五个里面谁最好,纷纷向没有见过她们的男人提供情况和建议。有时,需要动用武力把屋里的男人拉出来。货栈来了上百个羊倌,争先恐后地都要上床,他们喝得烂醉,偷酒,砸玻璃,摔杯子。但丹麦鬼子脸上挂着平静的微笑。他对周围发生的一切都无动于衷。他的几声怒吼就重建了暂时的秩序。
“这样的情形持续了两天之久,丹麦鬼子就是不开黑发姑娘的房门,她也不出来。有时,他给她送饭。如果他看到大家的情绪还算平和,就钻进小屋子里干上一个钟头,然后再出来,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招呼客人。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睡觉,因为这里日夜都是激动不安的气氛。货栈内有女人的气味。其余的人,比如像我,甘冒丢了工作的风险也不肯离去,我们随便睡在什么地方,想睡就睡,桌子底下,厨房里面,马厩旁边,或者干脆在野外露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