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麦货栈

避暑 何塞·多诺索 第2页,共2页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我喝醉的次数越来越多,到了第三天夜里,头脑就完全麻木了。别的人好像已经忘记了还有个黑发姑娘。可我没忘。我狂怒得像头野兽,大骂丹麦鬼子。可他对我的咒骂只是微微一笑,接着就挥手去照顾需要他的客人去了。

“有个羊倌也醉了,我说服他:这种情况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我俩走出货栈,牵了一匹马来到黑发姑娘住的屋子玻璃窗前,黑暗中我爬上了窗台,用拳头砸碎了玻璃,一下子扑到姑娘睡觉的床上。我的朋友也紧随我的后面破窗而入。我俩撞翻了煤油灯,火焰点燃了被褥和衣裳。与此同时,我俩争着要占有姑娘。她吓得连连尖叫。屋外,掀起了一片吵闹和叫嚷声。丹麦鬼子闻声而至,后面跟着几个羊倌,他们涌进小屋,床上的火焰把室内照得通明,我俩还在床上跟姑娘肉搏呢。众人提着水桶灭火,也把我们分离开来,好像分开了狂吠的狗群。

“因为我醉了,他们大概就把我扔到了什么角落睡下了。第二天早晨,我一早就醒了。羊倌有的走了,有的准备离开。五个女人已经坐到了汽车上。丹麦鬼子细心地打扮了一番,收拾好行李,关闭了货栈,跟五个女人一道乘车出发了。

“第二天,他回来了,黑发姑娘陪伴着。原来他和她在蓬塔阿雷纳斯办了婚事。她就是孔塞普西翁太太,从那以后,人们就这样招呼她了。她和丈夫一道经营货栈。一开始,我们纷纷打赌谁会是第一个跟她上床的人呢?可她厉声警告说,她要告诉她丈夫,这样就打破了所有人的如意算盘。

“我爱上她了,真的爱上她了!我不顾一切随时随地跟在她的身后。可她好像根本没看见我一样。我整天跟着货栈老板。他就威胁我:不准再进门,还通过司法部门讨回了我一年来的欠款。

“一天夜里,我发现孔塞普西翁一个人在货栈外面,就走到她身边准备强暴她。就在那里她拒绝了我。

“我说:‘既然是婊子还装什么假正经……’

“她冲我喊道,若是我敢碰她,就叫丈夫把我踢死。我羞愧难当,准备回货栈。可她的声音在黑暗中拦住了我。

“‘加斯帕尔,别这样对待我啊……’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忧伤表情。她抹了睫毛膏的大眼睛在黑暗中发亮。这时,我们生活中某种真实的东西冲破了我的良知,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破碎了。

“我跑到货栈门口,一进门就狂喊:

“‘丹麦人,丹麦人,跟我喝一杯,你这个讨厌的外国佬……’

“我拥抱了他,他那么高大,我那么矮小,要是有人看见我俩拥抱的样子,一定会觉得非常滑稽。无论如何,我想他明白了这拥抱意味着什么,因为我从来没见他像这样笑过。我可以发誓,我这一辈子从来没和什么人有过这样亲密的接触,能与那天夜里我与丹麦人的接触相比。

“渐渐地在这个地区人们忘记了孔塞普西翁的出身。货栈的气氛也从来没有那么令人愉快过。货栈里总是干干净净,总有好饭菜,床铺总是整整齐齐,无论下雪还是喝醉了,我们都可以在那里过夜。那个丹麦老外也不大喝酒了,因为他老婆常说:

“‘我屋子里的酒臭气总是给我带来不愉快的回忆……’

“面对老婆不让进屋的威胁,丹麦人慢慢戒酒了。

“孔塞普西翁对丹麦人来说是贤妻;对我来说是益友。几年以后,我结了婚。我老婆为人严肃,是个天主教徒,跟货栈老板娘成了好朋友。我从来没跟我媳妇说老板娘是怎么来货栈的,孔塞普西翁非常感激我,因为我媳妇受过高等教育,她出身名门,对孔塞普西翁来说,这样的友谊让她非常自豪。五年后,丽莎出生了;十年后丹麦人去世了,死于不知名的瘟疫。”

我和老会计沉默了好大一会儿工夫。似乎大草原的全部寂静都转移到货栈里来了。那三个男人还在玩牌。那个独自喝闷酒的家伙已经在屋角睡着了。只有丽莎来来回回穿梭于餐桌之间,撤掉空酒瓶,扫除地上的泥印,送上菜花汤。后来,孔塞普西翁太太颤颤巍巍地来到我俩的身边。堂加斯帕尔帮她落座。

她叹息道:“我可要孤单一人啦……”

我俩没有接话。

她望着我说:“您要走啦!”那眼睛依然闪烁着堂加斯帕尔那天夜里看到的沉重神情。“丽莎要离开我去蓬塔阿雷纳斯跟外国佬达令结婚啦……”

“不是说她找过别的对象吗?”我没话找话地问道。

“啊,这早结束了。这丫头不知道怎么了,现在对爱情不感兴趣了。真是奇怪。她一心想的就是离开这里。那个外国佬要离开苏阿莱斯家,不当总管,要去一座小庄园,就在蓬塔阿雷纳斯市附近。据说,他有几间漂亮的房子……”

她喝了一口酒,问我们:“你俩认识那个外国佬达令吗?”

“不熟。”我说。

“就是不久前在这里转悠的瘦干猴,那个喝醉了也不笑的家伙。他唯一喜欢的事就是在这一带的小河里钓鱼。以前,他来过这里,可他太老、太丑了,我根本想不到他会追求我的女儿。这些外国鬼子都非常狡猾。你怎么能知道他整天在这里钓鱼打算做什么?”

她又喝了一口。堂加斯帕尔做手势要拦住她。可她打断了他的手势。

“我不否认两人结婚是好事。”她继续说道,“那老外有钱。丽莎能当上总管太太,这是她的希望。可是加斯帕尔,知道吗?那老外让我恶心,尤其是那双干手,整年冷冰冰的,还有那走路一瘸一拐的样子。丽莎也让我恶心。你们会以为我是傻瓜。我更愿意她跟那个马林村的疯子结婚,他追过丽莎,虽然爱喝酒,也有点爱吵架。可她犯傻,一点也不想他。后来,那疯子到北方去了。如今会怎么样呢?仍然像过去一样有活力。记得他那大嗓门吗?天啊,简直像打雷!能让你浑身哆嗦,就跟那丹麦人的声音一模一样……让丹麦人安息吧!”

她唠叨了好长时间,抱怨女儿、外国佬,回忆往事,直到声音越来越模糊,话语越来越不连贯。后来,她双臂撑在桌子上,抱住头睡着了。

外国佬达令来了。他轻轻摸摸孔塞普西翁的脑袋,好像怕吵醒她似的慢慢说道:“真可怜,她醉了……我去叫丽莎。”

丽莎叫醒了母亲,让达令扶老太太去房间,然后她也去。她一面擦桌子一面不抬头地说:

“反正我要结婚,让她瞧瞧,让她一个人留在这里吧……”

“可是万一达令知道了……”堂加斯帕尔沮丧地喊道。

她愤怒地抬起头,生气地注视着老会计,说道:

“您懂什么!没看见如今世道不能再是老样子了吗?”

该动身了。我俩祝丽莎幸福。她却无动于衷。我俩上了马,没转身和姑娘道别,可她送我们到了大门口。

夜空晴朗。风“呜呜”地刮着,仿佛在荒凉的大草原上寻觅着什么可以纠缠的东西,一面清扫着星空。片刻后,丹麦货栈的影子模糊了,随后它的灯也消失了。由于风大,地上有冰,我俩宁可慢走也不放马飞奔。就这样在寂静中走了好几个小时,我们心里明白:黎明前到不了庄园。

路上,我听见堂加斯帕尔在黑暗中自言自语地说:

“可我从来也没见她喝醉过啊……”

这话好像是说一切,包括最崇高和美好的东西,都永远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