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总会遇见一些人,一些事,好的,或者不好的,艰难的,或者随顺的,他们和它们栖息在我们人生旅途的某一处,等着和我们相遇,等着和我们一起在琐碎的生活里,找寻幸福。
善良的孩子最幸福
下午出去走,看见一个孩子在田野中放风筝,忽地就想到了迎春。迎春是谁呢?迎春是一个有着长睫毛大眼睛,爱穿红色喜庆衣服,扎着一个马尾的丫头。迎春比我大,但我从来不叫她姐姐,我喜欢叫她的名字,迎春,迎春,就像黄艳艳的迎春花似的,叫着都晃人。
如果搁在从前,我还会给迎春加上一个形容词,那就是跟屁虫,可即使我这么说,迎春也不会生气,她还是会笑笑地跟在我的后面,一边走一边说,真搞不懂你为什么那么喜欢去后山,后山上什么都没有,就那一片山坡和野草,有啥好看的。
是没啥好看的。草有半人高,后山矮得上行十几步就到顶了,山下面是一条不算深的河。河里有鱼,有时候蹲在山坡上就能看到很大的鱼张狂地在河里游,全然不把我俩放在眼里。迎春和我从小玩到大。这么说也不对,她辍学之后,我们就不那么玩了,还是不对,应该说她嫁了人之后我们就不那么玩了,不过我们都长大了,再说玩就太孩子气了。可迎春说再孩子气的人也比不过我,在她眼里,或许我永远都是那个需要她保护的弱不禁风的小孩子吧。
迎春家里的生活条件不好,她姐弟三个,家里根本供不起他们几个孩子一起读书,迎春从小就听话,也知道心疼大人和弟妹。小学毕业后,迎春在家待了两年就去县城做纺织工了。那个时候,她一个月的工资是180块钱,每天要上10个小时的班。
记得有一次她休息回家,我问她,在那里干活累么。她说不累,每天都有很多人一起说笑,不觉得累。我又问,难不成比上学好,没人管,没人烦,还不用写堆成山的作业。她听了不说话,只是从布包里掏出一盒软糖给我,说,喏,你爱吃的,我从县城专门买给你的。
我很开心地接过糖,心想上班真好,可以自己挣钱理直气壮地花,可当我看到迎春手上那层厚厚的茧子时,之前的开心突然间就化掉了,只剩下一腔子的酸。
傻丫头,当然是上学好。你念书那么好,姑姑他们还盼着你考大学呢,等你考上大学还怕没有好工作啊,你可不许不争气啊!迎春说着,眨巴眨巴眼睛,可眼睛越眨巴越红,她索性撩起衣袖擦了起来,然后吸吸鼻子说,哎哟,都起风了,我得先回家了,下午还要赶回去上班呢。
我看着迎春的红褂子一跃一跃地远了,感觉鼻子酸酸的。以后,她就没有时间陪我去后山了吧,我再也没机会哼哧她是跟屁虫了吧。那一年,迎春十四岁,她是农历三月三的生日。三月三,迎春花儿开,陇上放纸鸢,我们说好等她生日的时候,一起去后山放风筝呢,遗憾的是,之后的十几年中,我们都没有完成这个梦。
后来,我上学离家,再后来远离家乡在很远的北京上班,我们相见的日子就更少了,一年只有那么短短的几天,很多的话都来不及说完就要告别。几年前迎春嫁了人,隔了一年有了一个漂亮的儿子。我们的联系就更少了,即使电话联系,似乎也没有什么话题,除了说一些小时候的事情,她大部分的话题都放在了她的丈夫和儿子身上。做了母亲,想的事情和我也全然不一样了,我们几乎没了交集。
这两年,无故多了些思乡的情绪,每年三月我都会回老院子看梨花。迎春知道后,总是带着孩子去老院子等。她让她的小宝贝叫我姨,她说我和你姨是一起长大的姐妹,我们还要做一辈子的好姐妹呢。我听着迎春的话,看着她不再光洁的皮肤,总觉得这不该是她应该有的生活,可是,她眼中的那种满足感似乎又在证明着她的幸福。
迎春说,她每次回来都会带着宝宝去后山溜达,她说虽然后山什么都没有了,但就是觉得亲,总想去走走,去看看,就像看到了我们小的时候,一起摸鱼采花说悄悄话。
是呢,后山再也不是小时候的后山了。后山成了一片树林,没有半人高的野草,也没有蒲公英了,就连山下的那条河也干了,种上了一排排的树苗。
去年我回家,迎春早早地就带着孩子回到了大妈家。我们在一起待了半个月,我们大小三个人,没事总去后山溜达一圈。宝宝说,姨,你去我们家吧,我们家里有很多好玩的,还可以让爸爸开车载你去千佛山,千佛山可比这个小土堆高,那才是大山呢。
迎春听了笑笑,拍着宝宝的头说,千佛山有什么可看的,你姨看的山可多了。
可是,我看的山再多,却也总觉得不如后山的风景好,总也不如后山总是让我惦念。后山有蒲公英,有野草,有清透的河,有肥大的鱼。重要的是,后山有个穿红衣服的跟屁虫,那一年她给我买了一盒软糖,对我说要争气。那一年,我们还有一个梦:三月三,放纸鸢。那一年,我担心善良的迎春不幸福,可如今,我放心了,善良的姑娘自有幸福在等她,迎春,她等到了。
世间最圣洁的灵物
佳佳说,帮我想几个关于情谊的题目吧。
一看,竟有些懵。情谊的题目,情谊该有怎样的题目呢?我不禁问自己。每日里忙忙碌碌,闲暇了约着好友聚聚,习惯了这些情谊的存在,却很少去想关于友爱的问题。很多时候,数着身边的人,总是暗自庆幸,如我这样性情顽劣偏执的人,却有这样多的好友担待着,想来该是怎样的幸福。可对于这样的情谊,我要赋予怎样的含义呢?
一直认为,真正的情谊,就像一株成长缓慢的植物,它可能无声无息,却能在你不经意的时候,绽放给你最美的惊喜。
很多人问我,你身边有那么多性格迥异的朋友,以你的性子,怎么做到安好相处的呢?
倘若没有人问,我永远不会想到这样的问题。是的,我没有想过,没有想我的性格如何,而他们的个性又是怎样,我只是这样随心随性地走到今天,和那些可爱的人成了很好的朋友,就是这样简单。这一路走来,或许我们对彼此的成长历程并不熟知,甚至,连家庭背景都是模糊的,却皆是真诚相待,记挂于心的人。我们之间,没有淡如水的清浅,亦不是甜如饴的酽口。我们的情意,总是顺其自然的亲密或者疏离。
人世间,努力争取就能得到的东西有很多,但我偏执地认定:唯有情谊,是不能如此的。我觉得你好,便自然亲近,你觉得我好,也真诚悦纳,当我们对望或者微笑时,心弦就会被情谊拨动,于是,有了心音,我们就成了对方眼中很亲近的人。
而情谊也因为这一份云淡风轻后的细水长流,才愈加显得温情绵绵,就像是一颗种子萌发,有雨露滋润破土,阳光照耀发芽,然后跟随着日子,在无察觉中悄然长大,等我回看的时候,它已静静开出了欣喜的花。
其实,情谊就是这样一株成长缓慢的植物,不能太过迫切,也不能冷漠怠慢,顺其自然就好。
我还说,情谊是这世间最美的情花,此花馨香,能解愁思。
当然,这里不是武侠小说中的绝情谷,而我们,都是有情人。
很久没有和洛恩她们聚,她问我晚上要不要过去,我说不能,安排了好多事情。
她叹了气,说咱们有些日子没见了。语气中有些小失望。
我笑着问她,怎么,想我了?
她说,想你,都要想死你了。
我说真有这么想?
她回,想到已经想不起你的样子了。
我说她酸,我说她越来越酸。她反驳,说酸就酸吧,想念又不是多丢人的事儿。
然后就想到了那片艳烈的情花,花香是蛊,却总有人甘愿饮服。那么情谊呢,情谊也是一朵情花,只是,此花非彼花,无毒,悦性。我采撷若干,安放在生命经过的旅途。
前几日,我在微博里大咧咧地写道,感谢那些丰富了我生命的挚爱,感谢这一路有你们陪我一起走。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个人各回复了一个流汗表情。
这样的话,从我这个笨嘴拙舌的人嘴里说出来,她们一时还不能适应。可我不管不顾,照旧来,继续写道,让我对你们说声感谢吧,你们认真接着,可不许丢了。然后,又是一连串的“汗”。
我不再写,我知道,那些说出去的话,她们都记下了。
其实,每个人的生命中,都会有一些默默作陪的情谊。它们很安静,在等待着被发现,被感应。
我曾经对暖阳说,太单薄的生命,是不幸福的。
她问,怎样的生命,才是丰厚的?
我用了很长时间想把这个问题回答得圆满一些,结果发现:其实不用费心力去做注解,因为情谊的世界,是语言无法触及的,我们想要了解,唯一的途径是通过我们的心,去触摸,去感知,就会知道,情谊在你心中,有多么厚重。
所以,别让我们的心因为这世界的浮躁而变得迟钝和冷硬,面对情谊带来的温暖和妙不可言,我们需要这颗心变得再柔软一些,再敏感一些。这样,我们才能和情谊——这个世间最圣洁的灵物相遇。
那些,行走在生命中的人
收到索朗的短信我感到很意外,离开拉萨后一直没有和他联系过,有几次他在网上发消息,因为口拙说不出问候的话,竟也作罢。总是不承认自己是个对任何事都无动于衷的人,可是想想自己的所为,顿然间觉得很抱歉。
他问,你最近好吧?
看着蓝屏上这几个简单的汉字,眼前立即就出现了那个有着羞涩笑容的大男孩,不言不语低着头,只是望着一个无关的物件笑。
记得那时候约了朋友去“玛吉阿米”坐,因为时间尚早,便和暖阳在八角街溜达,挨家挨户地淘着自己喜欢的小玩意。
逛到索朗的店时,他在打扫卫生,低着头说了一句,随便看看吧。
于是,我俩就乖乖地进去随便看着。等到他弄完,我们已经进了最里面的隔间。暖阳打趣道,你倒是很放心,这么一屋子的宝贝,若是丢了可怎么好?
他听了,一只手挠着后脑勺,咧着嘴笑着道,不怕,你们看上去就是很好的人。
好人?难道我们两个脑门上写着“好人”的字样吗?
反正你们就是好人,我看得出来。
索朗的认真模样让我和暖阳有些不好意思了,觉得如果再打趣他当真是不应该了。
之后和索朗聊天,他汉语说得并不算流利。他问如何称呼我们,在得知了我们的名字之后,并反复念了几遍用心记下。他的这个小动作让我特别感动,在如今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如果没有什么利益关系,还有多少人肯花费心力去记一个陌生人的名字呢。仅这一点,我就对这个藏族男孩充满了好感——当然,此好感非彼好感。
他招呼我和暖阳坐下,我俩想着反正时间尚早,坐坐也无妨。我俩把各自看好的几串松石手串和蜜蜡挂件指给索朗看,他小心翼翼地拿出来,并给我俩讲如何辨别松石质地的好坏,讲蜜蜡的质地有何不同,怎样区分真假。他讲得很仔细,像一个朋友似的推心置腹。
很显然,我们聊得很是投缘,他听我们讲一路进藏的趣闻,我们则听他讲他家的牦牛和羊群,讲他小时候是如何陪着他家牛羊满山遍野地飞跑。
在他的讲述中,我似乎真就看到了那个可爱的孩子,挥着小小的鞭儿,和羊群牛群欢快地跑在山野间,湛蓝的天空很安静,白白的云朵软软地坠在天幕的一角,还有穿梭在山间的风吹着他黝黑的脸。
我不禁想,假若我生长在这片土地上,是不是也会长出快乐的翅膀,然后跟着山风自由来去呢?我当然明白这种假如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意义,毕竟,我没有生长在这片土地上。人们对一些美好的界定,常常是出于自己的无法拥有。如果我真是这里的一分子,那么,此时我还能这样向往它的可爱与美好么?或许不能。现实有时候就是这样残忍,让那些美好只存在于你的幻象中,因为只有这样,它才会一直吸引着你。我想如果我不是在北京待久了,不是天长日久地看着这座城市,看得太久,或许,我也是深爱着北京的。
和索朗聊了很久,直到朋友来电话说已经到了,我和暖阳才起了身。我俩各自挑了几串念珠和松石挂坠,索朗收了很低的价格,我们很是过意不去。临告别的时候,索朗邀约说,你们日间没事的话就来玩吧,我请你们喝自己家酿的青稞酒。
我们点着头连连说好。
几天之后,暖阳她们要走了,想再去八廓街买些当地的工艺品带回去给朋友们把玩。正巧那天我也没什么事,索性就陪着她们一起去。
暖阳很用心,直接带了泮她们去索朗店里,暖阳说,她觉得索朗是个朴实的孩子。我没有进去,在隔壁的小店里看一位温暖的女子。对于这一点,暖阳总是不屑,她说真搞不懂你,女生有什么可看的。我对她的话嗤之以鼻,据理力争说人世间的人皆有爱美之心,看到令人悦心的人和物,想欣赏一番也是人之常情。但她却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我说我这是狡辩。哎,狡辩就狡辩吧,反正我也没有非让谁来了解。
她们从索朗店里出来的时候,我还在隔壁店里流连,暖阳进来拍着我的肩膀说,可以了吧,小帅哥还念叨你呢,说和你一起的那个漂亮姐姐怎么没来。说到这里,暖阳还撅起了嘴,说这个孩子还真不会说话,潜台词就是说我不如你好看呗。
他真是这么说的啊?
可不,我还想呢,他眼睛真是不靠谱,你这么隐蔽的女性特质他都能看出来。
暖阳的话让我很是气恼,趁她不注意给了她一脚,然后快跑了出去,回头说,你才眼拙呢,天长日久地看着我,竟没看出我的好来。
这事情就这么过去了。暖阳走了之后,我先去了哲蚌寺,然后决定搭车去波密走走。当时说是去波密,但却不知道波密有什么,我去干什么。只是听到有人说起过这个地方,听着名字挺有意思,当下便有了去看看的兴趣。
去波密的路上还碰上了泥石流、塌方,一路上好不惊险。在波密住了几天,天天下雨,大的小的,细的粗的,一天下六场雨,每一场的形态都不一样,时时可以看到彩虹,常常把自己搞成落汤鸡,不过好在从来没有感冒过。等到再回到拉萨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星期后的事情了,离开的时候是一个人,再次回到拉萨的时候却成了一行人。他们是我在波密遇到的老孟、一木夫妇和泰迪。从波密回到拉萨已经是凌晨,我们一起去了一木夫妇订下的宾馆,由于怕房间不好订,我和老孟、泰迪便住在了一间。几个人在一起,也算是有了伴。
第二天,我们三人去八廓街闲逛,中途老孟约了从墨脱一起出来的朋友相聚,就剩下了泰迪和我。泰迪想去大昭寺看看,因为之前我已经去过,便不想再去,所以就留在了广场上晒太阳。晒太阳的空隙认识了住在“尘埃落定”客栈的丁丁,听说他在那一带还小有名气。他留了我的电话,说有时间一起喝酒。
泰迪出来后,我们和丁丁告了别,去“驴窝”餐厅吃了午餐。晚上等到老孟忙完他的事情我们又一起去了“玛吉阿米”喝酒。一来二去,又认识了很多投缘的朋友,不过大多都不记得名字。
第三天老孟去火车站看票,我和泰迪一早叫了辆三轮车又跑去八廓街,因为总觉得那里的阳光实在是好。小巷子太多了,路也不好记,当然,最重要的原因是我的记性太差劲。边走边看的,不知怎的,低着头走着走着就听见了有人在叫我的名字。我顺着声音抬头看,还以为是幻听,正当我愣神的空闲,索朗已经笑呵呵地站在了我的面前,手里还拿着一桶饮料似的东西。我说这么巧啊,你怎么在这里。
他好奇地看着我,说,我应该在哪里呢,喏,前面不就是我的店吗?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说,我远远就看到你了,还以为是看错了呢,原来你真的还没走。不等我说话,他又说,你看,我刚从家带的青稞酒,就这么巧地看到了你,进去喝一杯好吧?
我点点头,给他介绍了身边的泰迪,随后跟在他后面,进了他的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