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生,我们总会经受艰难。如果感到累了,就出去走走,把心灵交给脚步阅读,这是和自己和解的最好方式。
搭上火车看风景
2007年4月始,走了许多南方小镇,从湖南张家界一直奔着广西走下去,那是单程走过最多地方的一次旅行,最后的落脚点是镇远,是广西一处比较古老的小镇。
从铜仁一路颠簸到镇远时已临近傍晚,西边的天空映着红色的晚霞,在山间隐约消散。由于太晚了,来不及仔细寻找住处,就往古巷子稍一溜达,在舞阳河边一家写着“可住宿”的小院安顿下来。主人很热情,做好晚饭招呼着我去用。天井里穿花衣服的小女孩在玩水,三四岁的模样,见我出来,欢喜地唤我姐姐。
这是个大家族,祖孙四代。老阿婆满头银发,一脸和蔼的模样,看上去精神矍铄,走起路来脚底生风,让人好不羡慕,这在城市里,是很难见到的。等到全部人都落座之后,我大体数了一下,十五六人之多。这还不算,当家的大伯说,等到放暑假,其他几个孙子孙女一回来,家里更热闹。
估计是太过兴奋,晚上辗转反复就是睡不着。明明身体是累的,眼皮是重的,可大脑太过活跃。大伯家的儿媳在门口悄声说,我就住在你楼下,有需要的话你只管叫我就好。我听了连连说谢谢,听着她的脚步在木楼梯吱吱呀呀声中远去,我的心里生出了别样的感动。想着,后半生就在这个地方住下来也是好的,青山绿水,还有这样多可爱淳朴的人陪伴,这一生一定有说不出的美。
天亮之后,迫不及待地穿戴好往外走。主人家早已开始忙活起来,煮米粉,张罗早餐。老阿婆一定要我吃过早饭再出去,盛情难却,我只得应了。
早饭很丰盛。米豆腐,肠粉,豆花,糯米粑,还有一盘模样很像梅菜扣肉的食物,非常好吃,香得很。后来老阿婆告诉我,那不是梅菜是道菜,还说这道菜是他们镇远的名吃。我听闻禁不住又夹了几筷子,生怕错过这难得的美食。
饱餐完,我谢过阿婆一家,出了门。很轻松的行头,帆布鞋、牛仔裤、运动帽衫,背着一个小双肩背,就这样摇摇晃晃地在古街上走。在大都市,我很少看见人们以这种无所事事的闲散状态去生活,而在这里,一切都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
清晨的雾气还没有散去,游人不是很多,许多店家还没有开门。我沿着河边慢悠悠地溜达,有摆渡的船家询问是否坐船,满脸殷切。不忍拂了好意,便轻巧巧地跳上去。没想到坐到对岸,只需五角钱。
像北京很多被拆毁的老城区一样,新城的建设在很大程度上会对原本古老的建筑有很大的冲击,镇远古城也是这样,真正有古镇气息的部分都集中在舞阳河北岸,不过,被当地导游称为重要景点的仿古一条街,因为是新修的缘故,倒真没什么太大意思,反而是从仿古街上的小路往石屏山方向走,一些小巷子还残存着部分清代的建筑,沿着小巷子溜达溜达,还是蛮有那个年代的味道的。只是这些地方似乎不太受游人的青睐。
祝圣桥也是值得一去的地方。它在舞阳河的下游,桥身和桥上的亭子已经斑驳,舞阳河水在它的下面缓缓流过,青碧的水映着它被岁月碾过的沧桑,很容易让人扯出些许悲愁。我不愿意多做逗留,黯然往下走去。
后来去青龙洞,临到门口没有进去。门票好像是60元,倒也不贵,但听许多游玩的人说,还是不进去的好,进去会多一份失望。我想也是,本来也不是奔着旅游来的,我只是想走走而已,懒懒的,没有任何目的,累了歇歇,欢喜时喊两嗓子,最大限度地还原真实的自己,北方的那座城,我似乎已经忘了。
中途在东大桥边的餐馆吃了碗米粉,不是很饿,只把汤喝了个精光。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这才发觉,身子已经累得不行,走了一天的路,是该找个地方歇歇。何况,夜色来了,一定要寻个好去处的。再者,我本来就是一只夜猫。
镇远的夜色乍一看,和凤凰、同里没有太大区别。霓虹灯闪花了眼。这个小镇的夜色太过妩媚和绚烂,实话说,我有点不喜欢。它应该是静静的,有大红的灯笼,在风里摇摆的酒旗,安静的吉他声或者缠绵的萨克斯……这些,就足够了。太闹了,反而失了这份边远的味道。
晚上的复兴巷太过堂皇。青砖白瓦的建筑被彩色的灯照成了白昼,让人想把隐私藏起来都难。原本踏进去的一只脚,就这样硬给吓了回来。
往回走,看到一个很别致的小地方。木栅栏的一扇门,参差不齐的石头堆叠成一面墙,紫色的灯笼,散落着的藤蔓,石头阶一层压一层。“素年锦时”四个红字格外显眼。
旁边挂着一个白色的小牌子:有民谣演出。
心里那叫一个激动。心想,这一晚上就交待这里了。
里面的灯光很暗。一位蓄着长发的歌手在自弹自唱许巍的歌。神情寡淡,目光深远。我找了个对面的位置坐下来,一双眼睛毫不回避地落在歌手的脸上,我不觉得自己唐突,我只是遇见了同样孤独又充满迷茫的另一个自己。
那晚,他唱了许多歌。我点了三支,分别是《少年》《我们》和《旅行》。一个人,一杯酒,听着怅茫的歌,躲在暗色里数眼泪。
一滴、两滴、三滴,滴滴清脆。他坐在我旁边的时候,我毫无察觉。直到他说,请你喝杯酒吧,谢谢你点我的歌。
我抬头看他。毫不掩饰自己的狼狈,就像他在一头乱发里,低沉的叹息一样。
那晚,我们喝了很多酒。绿色棕色的酒瓶摆满了桌子。奇怪的是,我很清醒,清醒得有些过分。而他,已经趴在桌子上说起了醉言醉语。我没有叫醒他,没有说告别的话,只是把他的长发往一边拂去。他有一张好看的侧脸,睫毛很长,他长得很好看,很好看。我想记住这一刻的他,只是这样。
继续在大街上晃荡,夜已经深了,路边有三三两两的醉汉,还有哭泣的女子。舞阳河上的灯还亮着,绵延如同一条彩色的龙。
走回到住处,犹豫着要不要叩响那扇门。我觉得自己是个坏孩子,夜这么深了,他们或许已经做起了好梦。正打算折回身,门吱呀一声开了。是那位儿媳。她没有问我别的,脸上没有丝毫的不悦。她说,真怕你迷了路,进来,快去休息吧。
感激地谢了她。回屋洗漱完,躺在床上想,明天一定去找个住处,那样再晚也不会有如此重的愧疚心了。
第二天天刚亮,谢过阿婆一家,便开始寻住处。沿着仿古街往下走,狭窄的弄堂弯弯转转,在青石板上投射下隐约的光影。两边都是一些古老的民居,很多人家门口立着客栈的牌子,这些客栈大多都是家庭式的,虽然没有城市里星级酒店的气派和宽敞,却自有一种烂漫的味道。家家户户都养着很多花和绿植,小院子布置得很是清幽,天井的空地上有一些摇椅,还有几张原木桌子,经过询问,主人家说是用来招呼走累的旅人的。这种家庭客栈一般都是三层楼,一层自家用,二、三层便用来出租。每个房间的装设风格迥异,人一走进去,浑身都觉得舒坦。
后来溜达到一家很有特色的庭院,老木头修成的木栅栏大门,上面攀爬着生机勃勃的藤蔓,蓝色、紫色、白色的喇叭花开得正艳,让人看了舍不得移动脚步。后来进去,竟像是进了百花园,各种颜色品种不一的花儿,开得正是精神。
怀揣着一份好奇心,认识了小院的主人——一对年轻的夫妇。通过聊天才知道他们是来这里游玩时,因为喜欢这里的民土风情和山山水水,便留居在这里。女孩从前是做室内设计的,男人搞绘画和雕塑,两个人浓重的艺术修养在这所院子里发挥得淋漓尽致。
和他们接触了两天,看他们一丝不苟地工作,或者煮茶养花,日子打理得怡然自得,仿佛他们的世界里没有一丝忧烦,有那么一瞬间,心里滋生了想留在这里的想法。这里没有大都市的喧哗,也没有那么多的不安和猜疑,人可以活得真实而毫无顾忌,这是我在北京所不能感受到的。
最终还是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于是问他们,是厌倦了大都市里的浮华喧闹,而选择留在这样宁静淳朴的小镇里过散淡的田园生活吗?
夫妇两个相视一笑,男士把手里修剪好的盆景放回石台上,然后笑着说,很多时候,浮躁与否取决于自己的心境,和环境是没有太大关系的。我们留在这里,并不是想逃避什么,我们是真的喜欢这里,踏上这片土地,看到第一缕炊烟,听到第一声孩子的嬉闹,闻到墙角处飘来的一丝清香,我们就爱上了这里。我们没有商量,也没有规划之后如何生活,但生活自有它的去处,日子也自有它的安排。关键是,一个人要知道,哪种生活是适合自己的,而不是哪座城市是适合自己的。
在镇远住了十天,和那对夫妇共处了三天,三天的改变,却让我受益终生。
很多年,走走停停,迷茫过,也失意过,不开心了就想着逃,却不知,如果心打不开,逃到哪里都是牢。
如今时隔多年,我已经不再是那个动辄就胡思乱想的失意人,也学会了在不如意中化解自己,但那份走在路上的未知和惊喜,却让我迷恋。我还是会背起行装,踏上一列火车,在轰鸣中奔赴另一个远方,不过,不再是为了逃避,而是为了让自己的生命在行走和遇见中变得更加充盈。
因为,幸福需要在生命和生命的交流中得以激活,一如亨利·梭罗所说:“我们来到这个世上,就有理由享受生活的乐趣。”
哥哥的远方
秋天的午后,总是慵懒的,刚刚好的暖,刚刚好的闲,窝在摇椅里翻上几页心仪的书,听上一曲中意的歌,日子就像山涧的泉水,细细缓缓,美好得全然不像在人间。这样的时候,突然就想起了小时候的梦想,想想,竟还有几分唏嘘。
小时候,最羡慕的就是邻居家的哥哥。哥哥打小就叛逆,没少被大伯“修理”。哥哥读书不太好,但唱歌很有天赋,一首歌听一遍他就唱得很有模样。
我念小学的时候,哥哥已经辍了学,被一个四处演出的歌舞团相中,跟着跑起了江湖。那时候,哥哥唱得最多的就是崔健的歌,唱歌的哥哥不再是叛逆的哥哥,唱歌的哥哥有了自己的梦想和故事。那时候,哥哥说,等你长大了,也出去看看,你会看到不一样的天。那时不懂,外面的天空怎么就不一样了呢?这个问题,我一直放在心里,从来没有问过他。直到后来,看到他拍的那些风景,听到他遇见的那些故事,我开始懂得他从前说的话。
那一年,我十五岁,开始渴望做哥哥那样的人,走南闯北,一如传说中行走江湖的侠客,“仗剑走天涯”,自由如风。这份带着懵懂的小渴望,最后成了我的梦想——一个在当时来说遥不可及的梦想。于是,越来越多的时间里会盼望着哥哥回来,盼望着他的好风景,也盼望着他的好故事。那时的哥哥已经蓄起了长发,棱角分明的脸庞里写满了当时读不懂的人世沧桑。我问哥哥,你要一直这样走下去吗?哥哥没有说话,只是指着一张照片问我,看,美不美?
我顺着他手指的地方看,画面中,一个人背着背包,独自行走在路上,周围除了山峦和无边的旷野外,只有一朵淡紫色的小花陪着他,我不知道那朵紫色的小花叫什么名字,只看到它在清冷的晨光里绽放着,周围是冷硬的山石,连带着它的花蕊也沾着一丝冷清和寂寞,孤独的神态像极了那个背影。我知道,那个背影就是哥哥。
后来很多年中,那张照片总会在我的眼前浮现。我曾不止一次地想,那一刻的哥哥心里在想什么。一直未有答案。或许,每个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平静生活,哪怕他们的平静在别人眼中是惊涛骇浪般的涌动,可于他们,依旧是安详。我不知道是哥哥影响了我的生活,还是我真的渴望他那种和世界相拥的方式,总之,我爱上了远方,也爱上了在路上。我开始尝试着走出家乡,寻找在另一个地方的自己。从最初的一条街走到另一条街,再后来,从城市这头走到另一头,以致最后跑野的心把自己拉上一列火车就带到了别的城。
我开始成为一个有远方的人。
我的世界也随即发生了改变,天空开始变得辽阔悠远。我喜欢上那种在路上的感觉,手里攥着一张车票,背上一个背包,站在车站里查看时刻表,满心雀跃地等待着火车把我载到那个未知的地方。是的,我爱上了火车,那种很慢很慢的老火车,“况且况且……”绵绵不绝的声音最是好听。一扇窗,满眼风景,时间走得很慢,玻璃窗上的笑容很轻。
再后来,哥哥成了家,远方就只能是远方了。成了家的哥哥不再四处走,他洗衣做饭,偶尔在起风的午后去大坝上弹一下午的吉他。春节回去的时候,哥哥总会唱歌给我们几个当年的孩子听,但他唱的除了那首《一无所有》,便无其他。
哥哥说,梦想和现实总是有距离的,你或许看不见,但你知道,它是有的,而且很远。
我没有问哥哥那几年他究竟经历了怎样的故事。大伯不知道,哥哥从不说。他的吉他,他的架子鼓,他的短笛,也跟着沉默。我不知道哥哥还记不记得,二十年前,他告诉过我,等你长大了,也出去看看,你会看到不一样的天。我也不知道哥哥还有没有保存着那张有淡紫色小花的照片,他曾问我,看,美不美?
我开始怀念那个抱着吉他走在山野里的哥哥,他唱着蓬勃的歌,装满希望的眼睛里闪着动人的光,他说每一段路都能教会我们成长,他说每一次跌伤都在锻炼我们坚强。他说在行走中自由奔跑以及散发的尘香,会让我们和大地更加亲近,我们可以俯下身聆听虫儿的细语与夜的歌唱,就这样一路幸福地走下去,没有终点,直到白发苍苍。
哥哥,这是你曾经说给我听的话,唱给我听的歌,如今,我把它送给你。走过大山大水,看过潮起潮落的你,又怎会不明白,生命中的良辰美景,是幸福的花环,能够将生命点亮;人生旅程中崎岖泥泞的阻碍,是人生的经验,足够磨砺意志,是为了让我们有足够的能量去抵挡磨难,收获幸福。
先生·阳光和书
如果不是打算长久去一个地方住的话,是不会考虑拿着书出来的。毕竟,再怎么轻盈也是有重量的,而我又是一个懒到不能再懒的人。可心里总觉得有必要,索性就劳累一次。
简单的一个背包,没带什么东西,旅行装的护肤品,一件毛线外套,一条亚麻裤子,刚下载的歌,一个耳机。两本书,《素履之往》和《好天气谁给命名》。其实早早就读完了,不过想来也只是读,有些草草了事的感觉,未及细品。临行前在书柜前巡视了一番,抽出了这两本。两本小书,大小合适,重量也恰好。再多,怕是重了,也怕没那么多仔细的时间照顾到每一字,每一句。
日前,定了几本董桥的书,又把多年前的一本旧书《今生今世》送给一位文友。她说看了我写的有关胡兰成的那篇文字,与她之前的想法虽大为不同,却极为喜欢。于是兴致满满地自作主张给她寄了去,没想到她知道后,竟然十分感动,还频频道谢,这对我而言真是意外的收获。
那时,还跟读书会的几个文友说,最喜欢的还是民国时期的文字,读着就是有味道。一字一句就像是贴身剪裁到严丝合缝的缎子旗袍,既称心舒服又优雅持重。怎样都觉得好。现在,真是很难读到那样的文了,即使有些模样,也觉得有几分脂粉气和矫情,全然不是那时候的天然情趣,妙言妙语。
上了火车,拿着票寻位置,却发现位置上有人。寻思着是不是自己弄错了,拿着票反复看了两遍,确定没错。那个位置上的女士见我反复打量,立马站起来一脸歉意地说,小姐,可以和你换一下位置么?我在那边,靠窗的那个。我顺着她指的方向转身看,连忙点点头。心里很是得意地想,还真是幸运,之前想买靠窗的票没买着,如今竟然如此被眷顾。
其实原本定的是上午的车次,不想车站的网络系统出了问题出不了票,无奈只能改签到下午。上午天气阴沉,冷得很,平白多等近三个小时,当时心里还觉得晦气。不想现在竟还能碰到这么多的惊喜,不仅有了靠窗的位置,还等到了太阳出来。这么一想,心里便美了起来,之前的小抱怨也就散了。拿出书本翻开,阳光还算温暖,洒在旧色的纸张上,有种异样的温暖。
邻座是位先生。我仔细注意到了他,是因为他有很好看的手指。我喜欢看人的手指,但凡手指漂亮的,哪怕模样过度矜持,也会徒增一些好感。当然,这位先生长得很高调,五官恰到好处的亮眼。不过也仅此而已,我能停留的时间就像一条鱼的记忆一样短暂。我很懊恼这样的短暂,似乎,再贪婪几秒钟,才是正常的范畴。我很不正常,暖阳说其实我一直以来都不正常。那么好吧,我还是看书吧,至少没人说看书不正常。
车子出京一个小时左右,邻座那位先生睡了。我发誓,我并没有偷看他,是他不受控制地把头斜靠在了我单薄的肩膀上。我是个好人,没有动,也没有不耐烦地抓狂。其实,偶尔,我也是淑女。尽管,这个“偶尔”实属罕见。
他怎么醒的我不知道。我一直努力地用一只手翻书,其实这很影响我的阅读,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仔细地读书了。一句话,反复嚼着。
不……不好意思。
先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然后抱歉地看着我笑。他可能觉得他的行为很唐突,所以,他的脸有些红。
没事。我左边的肩膀偏高,您正好帮我复一下位。我把书签仔细放好,二十八页,读了两个小时。合上书本,看着他的表情。他当然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说后面的那句话,其实我也很好奇,怎么就跑出来这样一句话,或许是为了缓解他的尴尬,没想到却弄得他更为尴尬。
呵呵,我随便说说,你别介意。说完,我揉了两下肩头,又把书本打开,却有种百无聊赖的感觉。
你很喜欢看书啊,我平时也读书。你喜欢什么类型的?
他突然很有兴致,侧着身子认真地问。从前也会在出行的列车上遇见这样的事,旅途那么长,聊聊天也是一种消遣。
我看书比较杂。也没有什么范围,外国文学和散文比较偏爱,一些哲学论著也偶尔看看,虽然看不太懂。
是吗?我也喜欢呢,尤其是散文。你觉得近代作家中,哪位写得好?不过要说到好的散文,还是民国的那些文人,不管生活怎么清贫,在他们的笔下,他们的眼里,都是……怎么说呢?
活色生香。
对对对。就是这样。活色生香,嗯,这个词用得太恰当了!
他像个大孩子似的,突然间变得活泛起来,眼睛亮亮的,话也多了,仿佛沉睡的热情被点燃。之后,我们断断续续地聊了一些,比如郁达夫、汪曾祺、沈从文和杨绛等,没有多深入,倒也有点小争议。再后来,我有些倦怠,便伸个懒腰,闭上眼睛小睡起来。他则向我借阅了《素履之往》,打发时间。
到站的时候我还在睡。先生叫醒我,说,到站了,你睡得真香。他的声音很柔和,有种可以触摸的温暖。我在睁开眼睛的那一刻,有一瞬间的恍惚,竟觉得这种感觉十分美好。
这时,西斜的光照进窗子,正好铺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无名指上,有一枚闪着亮光的戒指,明晃晃的,让人睁不开眼睛。他问,需要帮忙吗?我摇摇头。接过他递过来的书,仔细放进包里,向他道了声再见,然后穿好衣服往外走。他侧了侧身子,待我出去,他才拎起挎包往车门走。
一出车门,就听到一声清脆的召唤,嗨,我在这儿!循着声音看去,我以为是来接我的朋友,不想看到的却是一位穿鹅黄色大衣的女孩儿正向我旁边的那位先生招手。这样看来,她不是女孩儿,而是被爱包围的小女人。女孩向先生走过来,她手里拿着一本书,脸上是满满的笑,很温暖,也很美。她说,我几乎看完了整本书,你才到。语气中有小小的娇嗔,可就连娇嗔,也是满满的幸福和甜蜜呢。
我放轻脚步小心走开,临到下通道的时候,我回了头。正看到他在张望着。我多情地想,会不会是在找我呢?或许是吧,他们都是那么爱书的人,他或许想给他疼爱的女孩讲一讲,知道吗,我邻座的女孩子也爱看书呢。
正想着,忽然被人从后面一推,力气之大,差点就把我推出去,我当然知道是谁,芷英正扬着一张疑惑的脸看向我。
看什么看,我脸上有花吗?
没有,但你竟然没有吼我。
我为什么要吼你呢,我心情这么好。
遇到什么开心事了,跟我说说呗。
不说。
说不说?
呵呵,遇到一个幸福的女孩,我看着也很幸福呢。
你,神经了吧。
活色生香的凤凰古城
豆花儿……凉粉儿哎……
清晨,天光微明,江面上的雾气还没有散去,青瓦上还在滴落着昨夜留下的雨,巷子里卖豆花儿的老伯便挑着豆花担子沿街叫卖了。抑扬顿挫的叫卖声跟着一缕雨后凉爽间杂着潮湿的微风,在小巷里不疾不徐地踱着细碎的步子悠闲而来。这种很有年代感的乡间叫卖,仿佛能牵出古城里那些很久远的故事,它们在斑驳的红墙上脱落,又在墙角的杂草中重生,被阳光一照,那些故事便有了气息,泛着旧旧的时光,笼着整座古城。这样的生活,我很喜欢。
这是我到凤凰古城的第六天,习惯了在清晨醒来,平躺在床上,不起来,什么也不做,就等着挑担老伯叫卖豆花儿的声音悠悠飘进我的镂空窗,我才肯起。然后手忙脚乱地穿衣,打着赤脚走到窗边,把那木格子的雕花窗一推,清湿的空气里有隐隐的水汽花香。一枝横斜的树枝带着莹润的水珠跻身进来,叶子青翠翠、水灵灵的,伸手一碰,它便打上几个滚儿,咚的一声落在窗台上,就像古人丢下的一滴墨。
小巷的石板路上,铺着细长的光,照在未干的水坑里,明晃晃的,像铺了金子。再往远处看,循着叫卖声一直望向头,从雾气里走出来一个深灰色的影子,挑着担子慢悠悠地走了来。那便是卖豆花儿的老伯了。
顾不上洗把脸,赶紧拿了桌边上的白瓷大碗,散着头发就张狂地往楼下跑,木楼梯咯吱咯吱地呻吟着抗议我的莽撞,而我则全然不顾,还有什么比打上一块钱(忘了是八毛还是一块了)白白嫩嫩的热豆花更幸福的事情呢。
豆花儿想吃甜的,就放一勺软绵绵的白糖。想吃咸的,就放点葱花、香菜、炒熟的花生芝麻等麻辣鲜香的作料,用筷子那么一搅一拌,浓浓的香味就像长了翅膀似的往鼻腔里窜,诱人的不得了,恨不能一口就吞下去整碗。重点是它绿色又实惠,一块钱,一大碗,一碗下去准保吃个肚儿歪。要是觉得热豆花吃下去一身热,那就再舀上一碗江水打出来的冰凉粉,凉粉可是凤凰古城的看家小吃,晶莹剔透好比果冻,但要比果冻软上许多,舀一碗晃一晃,软嘟嘟的可爱极了,拿小勺挖一勺放嘴里,酸酸甜甜,又爽又滑,让人吃了一碗还想第二碗,关键是够便宜,五毛一碗,十块钱就能吃遍一条街。
一碗豆花儿吃完,再顺上一碗凉粉,这下整个人才算是心满意足地有了着落,然后欢欢乐乐地洗个脸,刷个牙,顺便把自己捯饬一下,等到一切就绪,楼下的整条巷子也热闹开了。各色的小店开门迎客,摆摊的妇人老阿嬷也陆续张罗起了生意。楼上的楼下的旅客也计划起新一天的行程。
宁静的古城醒了,早点铺子里冒着腾腾热气,刚出笼的小笼包飘着大麦独有的香气,油条炸糕往沸腾的油锅里一扔,刺啦一声,热气扑来一脸潮湿,早点师傅拿着长筷子来回翻腾几下,金晃晃的油条炸糕就起锅了,看着就香脆。一笼包子三块钱,一个炸糕六毛,饭量足的汉子五块钱也就到头了。
再往下走,过了虹桥就是小型的菜市场了,鸡鸭鱼肉青菜应有尽有。卖肉的汉子挽着袖子敞着黑黝黝的胸膛,一边吆喝着一边挥着扇子,还不忘和临边的摊主扯着家常。来买肉的,几乎都不询价,直接喊上一嗓子,那边肥的多的,给我来二斤,对对对,就是最前边的那块,给我下了皮。听听,下了皮,听此言我一哆嗦,心想这不知情的光听音的话,还以为是个人肉铺子呢。肉摊的主人一点儿也不含糊,直接拎起明晃晃的剁刀,手起刀落,整整二斤,看得我好不佩服。卖菜的摊主多半是妇人,每个摊子上都整整齐齐码着各类蔬菜。沾着露水的豌豆尖儿大堆大堆的,嫩生生,青绿绿;莲藕洗了淤泥白嫩嫩水灵灵的,滴着清凉凉的江水。讨价还价的主妇们口无遮拦地大声说笑着,还时不时带一两个脏字。整条巷子里人头攒动,喧闹混乱,而又家常鲜活。
我裹着一条丝巾背着个大布袋四处转,把欢笑听进耳朵里,把热闹看进眼睛里,走走停停,眼里眉间堆满了笑。
过桥去对岸,看到树下有阿嬷在卖银饰,便蹲下来看,左挑挑,右拣拣,一会儿工夫,手指上、手腕上一片银光。四个手镯三个尾戒,一结算,总共才五十二块。我瞪着眼睛一再向老阿嬷确认是否算错,老阿嬷一脸慈祥,用她不太熟练的普通话说着手镯十元一个,尾戒四元一个。我给她一百,她说没零钱,再便宜两元给我。这让我有些不好意思,老阿嬷却安慰我说,都是自己弄的小玩意,不值什么钱。
谢过老阿嬷之后继续往下走,江边饭馆滕哥家的女儿探出头来唤我,阿姨,下午你送我去幼儿园好不好?我挥着手应着好。滕哥跟在后面也扯开大嗓门跟着喊,这丫头,真是黏上你了,刚才还叨叨着要去找你呢,快上来,马上要开饭了。我点点头把小物件塞进布包里,心里头有一万个的不好意思,好像从来到古城,一日三餐都被热心的大哥惦记上了。
妹子,多吃点,看你瘦的。热情的滕嫂不停地往我碗里夹着菜。青菜新鲜,肉质香嫩,总觉得比北京的星级酒店大餐都美味。饭后给滕哥钱,还是不收,我打趣说,看看谁有我幸运,这样下去我岂不要成为大富翁了。滕哥笑,怎么就成大富翁了呢?我回,一日三餐都不用花钱,长此以往,我可不就是大富翁了。这句话一出,引来他们店里一群人爽朗大笑。滕哥更是笑弯了腰,他喘着粗气说道,那你索性在这里住一辈子,我给你找个当地的小伙,你就做咱们土家人的媳妇怎么样。
滕哥此话一出又引来一群人的高涨情绪,你一言我一语,直说得我招架不住才作罢。但不管怎样,他们满心的热情和真诚,我想这一生,我也是不能忘得了。因为他们的淳朴和善良,让我发现这世界原是这么美好,这世上的人心原是这么纯净,而我,原是这样幸福。
束河的阳光
有人说,束河的阳光是慵懒的,连带着晒太阳的人,都变得异常慵懒。
这话说得很贴切。难怪去过束河的人都说,那是一座适合晒着太阳发呆的城市,慵懒而温暖,去了便不想走。
青禾也说,这是个容易让人产生眷恋的地方,满眼风光,看哪里都是好的。
在束河待了五天,几乎没怎么逛,晒太阳都嫌不够。青禾说,咱们大老远赶来,就是为了在这个古色古香的城晒太阳喝茶聊天发呆的。说完,她便笑,一边笑一边荡着秋千来回摇。
第一天,从西双版纳到丽江已经是晚上,跟之前定好的客栈的老板联系了一辆车接机,四十多分钟的车程,终于看到了夜色中通明的大红灯笼。
九点,车子驶进束河古城。彼时,夜色正热闹,人群正沸腾,大红灯笼沿着河岸一直亮到看不见的远处。车子在四方街的小广场停下,我和青禾不禁对司机师傅的驾驶技术由衷地佩服,那么狭窄而拥挤的小巷子,他竟然也能安然畅行,这于我,确实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四月初的束河,夜晚还是冷的,我和青禾拿好行李下了车,跟在司机师傅身后一路瑟瑟前行。暖色的灯光打在潮湿的青石板上,映射着奇异的光泽,师傅不时回头叮嘱着小心脚滑。没多大功夫,就听到了潺潺的流水声,然后看到一条河,河水在两岸红灯笼的照耀下,发出绿色和红色的光。时不时有擦肩而过的旅人,他们很年轻,有的背着满当当的户外用具在街边徘徊,有的则三两成群地说笑游走,还有小情侣手牵手肩并肩地说着甜蜜的情话。
不一会儿功夫,师傅带我们进了一家小院。小院是木栅栏围起来的,院门是老木板修的,古朴的模样别有味道。院门顶端,有一块木匾,上面写了“左岸飘香”四个绿色的大字。我和青禾尾随师傅进了正厅,刚推开门,满眼热闹。店主阿君说正给几个要离开的客人饯行,不过光看举杯换盏的热闹情景,哪里能猜得出他们只是刚认识不到两天的人呢。第一时间,我爱上了这里的快意生活。
阿君带我们去后院的客房。她说我们算是运气好的,只剩下这一间了,再晚点怕是就没了。我和青禾谢过阿君,关上房门就一通兴奋。房间很有特点,老式的镂空屏风,座椅看上去极有年代感,美的是,还有一张贵妃榻,这真真是要穿越了啊?
兴奋完毕,我俩以极快的速度冲了个热水澡,一身的寒气才算止住,紧接着又把包翻了个底儿朝天,找出所带衣物中最厚的衣服把自己从上到下严严实实地武装起来。一切收拾完毕,我俩就出门觅食了。
顺着街边指示牌上的提示,我俩往酒吧街去,过了一座小桥,隐约听到歌声,细听,是手鼓配吟唱,有些类似民谣的曲风。忍不住,便和青禾寻了去。
这是一家小酒吧,面积不大,里面的人却是很多,看过去,大多都是些背包青年,十几个人围坐在一起,拍着手鼓跟着一起唱,很陌生的歌,很喜欢的词,后来才知道,这边酒吧歌手所唱的歌,基本上都是原创的。这种从生活底部生发出的作品,我喜欢得无以复加。以至于在回京的前一天,我和青禾又跑去大研古镇搜集了很多碟片。
听了一会儿歌,耐不住肚子的抗议,我俩在河岸边的酒吧烧烤店坐下来,要了一份腊排骨火锅和一些烧烤的蔬菜。酒吧的小妹搬来一盆炭火放在我们旁边,炭火很旺,烤得我脸直发烫。小妹说,这几日天气不太好,估计是玉龙雪山又下雪了,那边只要一下雪,古城的天气就会潮湿起来,冷得很。
我们烤火的间隙,一位很有风姿的女人从酒吧里走出来,坐到我们旁边的位置上。酒吧小妹说,这是他们的老板娘。老板娘是个很迷人的女人,大波浪的长发,纤细高挑的身材,手里夹一支烟卷,跷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悠然自得得很。她的脚边是一只黑贝,腻在她身边,眼神很温顺。
我俩吃完饭不想走,便又坐了许久,青禾要了一杯柚子茶,我要了一杯啤酒,小妹时不时地往火盆里加些木炭。老板娘似乎很有兴致,竟坐上门口的转椅拿着话筒唱起了歌。她的声音很有年代感,唱歌就像讲故事一样让人着迷。
十二点多,我俩向小妹道了谢继续往下走。一路上歌声不断,人来人往。青禾说,他们说丽江是一座艳遇之城。我笑,心想,艳遇不就是一场美丽的遇见么,这在我们一进束河就开始了。
回去时很晚了,客栈已经下了门,迫于无奈只好给阿君打电话,后来还是她的爱人给开了门。她爱人睡眼惺忪,说今天多喝了些,睡得比较沉,还说通常都会留门的,可能是店员给忘了。
我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下的,反正聊着聊着就入梦了,等到第二天醒来,大太阳早早就进了屋。
我俩洗漱完毕,打算去街上逛逛。走出后院,这才得见了“左岸飘香”的整体面貌。没来之前就听朋友说起过,他说他几年前来时,住过“左岸飘香”,他说这间店是束河烟柳巷一家很有个性的客栈,他怕我不信,还特意给我看了他拍的照片,我记得当时看了就非常神往。这次来束河,心想说什么也不能错过的。如朋友所言,小院布置得确实很有特色,可以住宿、就餐、喝咖啡。咖啡吧外面放了一排躺椅,客人可以躺在躺椅上喝咖啡,很是惬意。“左岸飘香”门口有清澈的小溪流过,斑驳的石板路,夏日青翠的柳枝,映着湛蓝湛蓝的天空,小院显得格外安宁。
走出小院,我俩沿着光可鉴人的青石板小路走,没有目的,走走停停。沿途随便哪里都可以落座,晒晒太阳,听听那些流浪歌者的心声。青禾说,这里真悠闲,连狗儿猫儿都那么惬意悠哉。是呢,随便往哪条巷子里走,都能看到那些或行走或窝于一处的小动物,它们晒着最柔和的太阳,呼吸着最清新的空气。在这样一个春意盎然的小城,幸福成了最寻常的小事,它毫不费力地就会和你发生关系。
披着一身阳光慢慢走着,累了,找个地方坐坐喝杯茶,饿了,寻个去处饱餐一顿。往古城下面走,顺着溪流,还有好多极富特色的客栈,每家都有灿烂到不行的阳光小院,每个小院里都有一张茶桌,上面,错落有致地摆放着饮茶用具。在这样的地方,你会觉得,享受是随时随地的,生活是丰盈温柔的。
后来的几天,我和青禾又换了两家客栈住,好像得了“收集癖”似的,想把每一处院落都刻进可贵的记忆里。
骑马走古道,去拉市海看风景,两天的好奇心一过,之后我俩大部分的时间都窝在客栈小院的秋千上晒太阳。有时候小睡一下,有时候温壶茶和客栈的旅人说说话,晚上去酒吧街溜达溜达听听歌。一天一天,时间过得很快,而我们告别的日子也要到了。
临走前的那一晚,“和天下客栈”2号店的老板请我们去喝酒。我说,这里什么都好,唯独酒吧,没有这个古城该有的温暖。老板说,那是因为你没有真正去寻找那个能让你温暖的地方。之后,他带我们沿着一条昏暗的小巷往下走,那条小巷,我们曾几次路过,但从来没有往里走过,因为它太破旧也太冷清。我当然没有想到,在这样一个冷清无人的小巷里,竟然有一处叫作“温暖”的所在。很小的门房,穿过一条狭窄低矮的走廊,就能看见一间大屋。大屋没配备多余的装设,只有几口大锅,锅里燃着红通通的炭火,四周是蒲团和长凳,上面铺着粗布坐垫,很朴实,也很温暖。
我们去的时候,里面还没有多少人,客栈老板告诉我们,这是几个青年孩子经营的店,他们都有很好的嗓子,很远的梦想,他们想唱歌给那些漂泊的人听,让他们在这里找到温暖。
七点多,小舞台上开始有人上去,给键盘、吉他和架子鼓试音;七点二十,走进来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很安静,找好位置轻轻坐下来,没有多余的声响。这时候,大屋的人几乎满了,舞台上的演奏者陆续就位,七点半,他们的第一支歌准时响起,陈楚生的《有没有人告诉你》在这一刻,仿佛有了更多的意义。我和青禾听得陶醉,整颗心都满溢着温暖和轻柔。
那一晚,我们喝了很多酒,客栈的老板买下了卖花人的所有玫瑰花,给在座的每个人都送了一支。他说,这是束河人的情谊,他说,每一个来束河的人,都是回家的人。他说束河是家,是晒着太阳听着歌,让所有来的人都能寻到温暖的家。
是这样的吧。我不知道别人如何想,但我当是了。
转经的老人
到拉萨的时候已是下午四点多,坐了太久的车,一天两宿几乎没怎么合眼,一进客栈,一身的困乏再也招架不住,唯一的想法就是马上把自己扔进柔软的大床上好好休息。那一晚,我睡得很香甜,连梦都不忍来打扰,一觉睡到天大亮。
拉萨的太阳比北京起得早,六点,太阳好到不行。暖阳和泮她们一早就跟团去纳木错了,剩下我一个人,原本想再睡个回笼觉的,但觉得把这样一个美好明朗的早晨冷落一边,实在是太不应该。这样一想,瞌睡全无,快速地穿衣洗漱,冲一个温暖的热水澡,穿戴整齐,背起背包神清气爽地一人出门去。
出了客栈左拐,街道很干净,阳光很暖,有几条流浪狗躺在道边,惬意地晒着太阳。还有去上学的孩童,他们穿着蓝色的校服,戴着艳黄色的帽子,鲜鲜艳艳地走在干净的街道上。阳光照在他们红红的脸蛋上,宁静而美好。
一路往前,边走边看,没有问路,亦没有地图,更甚至,不知要去往何处。一颗欣喜的心,在蓝天白云下像风一样自由。我完全忘了,这是一座陌生的城,相反,竟还觉得无比亲近,我甚至能听到这座城在我脚下的呼吸声,宁和的,慈祥的。
走出一小段路,一辆巴士在我前面几步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一些身着藏族服饰的人上去下来,我觉得新鲜,紧赶了几步,在车门关闭之前跳了上去。售票员是一个年龄不大的女孩,操着带有地方味道的普通话问我去处,我摇摇头,说还没想好。她听了笑,笑得很包容,她说,这一路有很多热闹的地方,等我想下车的时候告诉她一声就好。车票是一元。付了票钱,我捡了个靠窗的位置坐定下来,然后贪婪地端望着窗外的风景。
说实在的,林廓路一带的风景都很美,大大小小的寺庙紧挨着,红墙青瓦,藏文漆着耀眼的金色,红白蓝黄的经幡随处可见,在风里自由舒展。车子经过布达拉宫时,我的眼睛都直了,没到拉萨之前,我幻想过很多和“它”相遇的情景,唯独没有想到会在这样漫不经心的游走中。天蓝得不真实,云白得像是雪,低低的,仿佛垂在眼前,红白相间的布达拉宫在眼前铺开,壮丽如一幅画卷,耸立在蓝天白云间,那种美,是雄厚的,需要用一颗沉静的心膜拜,好种美,震撼人心。
激动的心情还没来得及平复,我错过了下车的时机,但没有遗憾,时间还那么长,我一定还有足够的时间和这座伟大的建筑好好相处。车子继续前行,路边开始有盛大的队伍,循然有序,多而不乱。售票的小姑娘向我摇摇手,说,这是拉萨的中心地带八廓街,大昭寺就在这。天,这就是大昭寺!那个广场上有最温暖最和煦阳光的大昭寺,那个大冰吟诵《我在大昭寺广场上晒太阳》的大昭寺。我迅速从座位上站起来,向小姑娘道了谢,迫不及待地跳下了车。这一刻,我有了想要靠近的渴望。
一步一步走近,越来越多手持转经筒的人们缓缓而行。西藏,就在这些转经人这里慢慢掀开了它神秘的面纱。我走进涌动的人群里,阳光把我们的影子映在光洁的青石板上,青石板上的影子和影子相拥,我和这些虔诚的人们比肩相邻,内心,也变得庄重而神圣起来。
人群中最醒目的还是那些五体投地、匍匐着绕八廓街叩拜的人,他们的胸前挂着长及膝盖的革制围裙,有的则是蓝色的长布衫,上面被摩擦得已经放光发亮。他们的双手上套着厚而精致的木板,端直站立双目轻阖,双手合十在下颌处稍微停顿,再举过头顶停顿一下,然后经由喉咙的位置落到胸前,接着他们匍匐于地,尽可能地伸展开身体及手臂,额头紧紧贴着地面,手上的木板随着他们身体的起伏和双手合十又分开的节奏,传出铿锵悦耳、韵律感十足的叩击声。当然,大部分人还是平常的衣裳,他们围着那种藏人独有的喇嘛红色的藏袍,手持着大小不一的经筒,口中念念有词,不论老幼,表情皆神圣庄严。
空气中氤氲的桑烟越来越浓郁,在八廓街的上空盘旋,我看着由不同的生命形态共同组成的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首尾相连地绕着转经路,内心顿然升起了一种莫名的情愫。我看着他们,看着他们满足宁和的神情,突然发现,原来拉萨城能容纳这么多人,他们摩肩接踵,匍匐着的,跪着的,急行的,慢走的,以不同的姿态表达着各自的虔诚。
下午时分,我坐在大昭寺广场上的矮墙边晒太阳,身旁,坐着一位老人,他手里端着由小及大罗列的漆金雕花钵,里面是各种粮食,谷物豆类,总之很多品种。他一手转着经筒,一手顺时针摩擦着钵中的粮食,上面小钵里的粮食往下面大钵里落,小钵中没有了,他再从胸前挂着的布袋里取,依次循环,口中念着六字真言。
出于好奇,我开始和老人攀谈,得知老人今年已经74岁,他说他每天都会在大昭寺门口磕长头念经,而每年一到萨嘎达瓦节,他还会绕林廓路叩拜一圈,他说以他的年岁拜一圈下来一般都要六七天,他说到今年已经是第十个年头了。不过老人也说,现在很多人到拉萨这边旅游,他们有的也转林廓路,但一般也就是走个形式,四五个小时就转完了,这样不应该。老人说这些话的时候,面色红润,目光炯炯,眼神里有种坚定而柔软的情绪。那种情绪,让我不禁对老人的精神世界肃然起敬。
老人似乎和我很投缘,向我介绍起藏区的历史文化,他说朝佛转经都是顺时针而行的。他说大昭寺里因为供奉有文成公主带来的释迦牟尼佛十二岁等身像,朝佛转经就有了以佛像为中心的三个转绕圈,由小到大依次是廊廓、八廓和林廓。廊廓,也叫内转,内转就是在大昭寺里面的回廊中绕着大昭寺的主殿堂转;八廓,也叫中转,中转主要是绕大昭寺和周围的一些小寺庙老建筑转,也就是现在的八廓街;林廓就是外转,环绕着拉萨老城区的林廓东路、北路、西路、南路转上一圈。
老人给我讲了很多,很多我记得,很多就像那天的人流一样,走着走着就散了。太阳偏西的时候,老人走了,临走前他说,姑娘,我给你啰嗦了那么多,你可能还不懂,磕个长头吧,等磕完头,也许你就懂了藏族人的信仰。
看着老人蹒跚而行的背影,听着他手中转动的经筒声渐行渐远,我在大昭寺门口站起身来,双目轻阖,双手合十在下颌稍顿,举过头顶稍顿,然后是喉咙处,最后落到胸前。我匍匐于地,尽可能地伸展开身体及手臂,让额头触摸着大地的温度,我磕下了人生中的第一个长头,那一刻,我的心是宁静的,我的眼眶是温热的,老人留给我的信仰,那一刻,我似乎真的懂了。
是的,信仰,是这座神秘之城的灵魂所在。我始终认为,只有信仰才会使人丰盈,内心才不会感到空虚。
在拉萨,乃至整个藏区,随你走在任何一条街上,你都可以看到口念经文的人,在这里,信仰已经渗入了他们的生活,成为他们生命中的一部分,他们已经安于此。所以,我羡慕这里的人们。他们可以如此虔诚而充满希望地生活。
我想,此生,我都会铭记那一刻,铭记那个转经老人带给我的感动,还有那些匍匐在转经路上的人们,在烈日当空的正午,在香烟弥漫的空气中,他们的行止,舒展而愉悦。铭记那一座座红白相间的建筑,宁和而不失热情,还有纯净的蓝天上那一片一片相拥的云朵和沿途盛开的花朵,它们多情得像是一个梦。而我,更要铭记的,是那里坚定纯粹的信仰,它让我明白,幸福其实可以轻而易举地拥有。
色拉寺的小僧人
那天,原本没有打算去色拉寺,我是想去扎基寺的。
听当地人说,别看扎基寺很小,但香火很旺,因为它是拉萨唯一的财神庙。他们说扎基寺每天都有人排着队去烧香,场面十分壮观。我听了很好奇,便打算去看看。身边的朋友总开我玩笑,说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成为一个很有钱的人。他们说的一定不错,不然,我想去财神庙烧个香怎么都烧不成呢?我不禁埋怨拉萨的阳光太足,空气太好,一上车看着蓝天白云,时间溜去半个晌午都浑然不知,直到司机师傅喊着终点了才发觉已经错过了扎基寺,来到了藏区三大寺之一的色拉寺。看来,我和财真是没缘的。
心想错过就错过吧,人的一生当中,错过的事情有很多,但还不是一样要往前走?好心情依然,我慢悠悠地下了车,左右望了一下,跟在一行背着孩子提着酥油的妇人身后,盘上山道。她们时不时地回头打量着我,就像打量一个异类。如果从衣着上分,我也确实是个异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