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有一些人一些事,教会我们幸福

被眷顾的时光 南伊 第2页,共2页

我们三个在里间坐下来,他找出杯子,倒了满满三杯,他自己拿起来便开始喝。我和泰迪也不管不顾,跟着他一起喝起来。然后听到他喊,喂,你喝那么急干嘛,哎哟,慢慢喝,青稞酒的后劲挺大的呢。

有多大,我还没领教,只是觉得味道挺好,清香甜爽得很。那天索朗店里的客人不多,我们就在隔间说话,中间来了几位他的朋友,一个藏族男孩、一个四川大叔和一个北京女孩。索朗像是和我熟识很久一样,向他们介绍,并强调说我是一个很特别、很好的女孩子。我听了,竟破天荒地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坐了些时间,我们起身和他们告了别。索朗有些失望,说本来晚上想请我去跳锅庄舞喝青稞酒的,对此我很抱歉,应允第二天晚上再去。从索朗店里出来,我和泰迪叫了辆三轮车去拉萨河疯玩了一个下午。

因为定下了回去的日子,认识的那些可爱的人只要还在拉萨的,都来电约着聚聚。然后就有了一晚上四个场子的聚会。先是一木夫妇、老孟、泰迪他们,饭没吃完又去了在拉百认识的阿桑那里,之后是小臧,再是去“尘埃落定”客栈的丁丁那里。小臧一听说还要去“尘埃落定”,觉得不放心,一定要陪行。我说你要去那就去吧,其实都是一些很单纯的人,哪有那么多的不放心。小臧说还是小心点好,毕竟你一个女孩子出门在外的,什么都得当心点。小臧的话我自是明白的,只是我不愿意对谁都充满着防备,想想这样的人生,该是多累。

你尝试过把五斤的酒桶码一排的阵势么?我有。就是在“尘埃落定”。一群亮烈飞扬的人,肆无忌惮地说笑,那种感觉,真真叫作痛快。大碗大碗地喝酒,大声说话,大声笑。人和人之间没有距离,心和心之间没有防备,那是一种彻头彻尾的信任和相拥,在这个被称为高原的地方,我第一次觉得人生是这样的惬意又满怀豪情。

丁丁说三进藏区,直到留下来,从来没有见过像我一样肯无条件相信别人的人,他说他想把我当作一个可以牵挂的朋友。不知道是酒喝多了,还是离别的愁绪渲染,丁丁在说了很多很多话之后,伏在我的肩头哭了。他说你要一直这么快乐,他说他会一直记着我,记着那个大碗喝酒、肯无条件相信一个萍水相逢的人的我。他把他颈上的念珠摘下来说要送给我,说它会保佑我一生安康幸福。我没有收,因为我知道那串沉重的念珠对于他的意义,但我把他的祝福牢牢记在了心里,记着这个在他人眼中放浪不羁的男子内心有多么赤诚。

之后老孟和泰迪不放心,终究还是赶了过来。夜已经深了,等我们走出“尘埃落定”的时候,热闹的八廓街已经安睡了,大昭寺门口磕长头的老人还在,只他一人,俯身长跪。记得,刚来到这座神圣之城的时候,我也如此过,一颗心安详又温暖。

天亮之后,我和老孟坐上开往北京的列车。泰迪则一早去了日喀则。

如今,看到索朗的消息,一颗心瞬间便飞向了千里之外,那些曾行走在我生命中的人,那些曾给我温暖和感动的人们,我都记得。他们淳朴、可爱,他们拥有最善良的心,还有最宽广的胸怀,他们给予陌生的我以最温暖的问候和接纳,一如鲁朗小镇里那位听不懂语言的阿婆,当她用干枯粗糙的双手抚摸我的那一刻,却能给我一种踏实的温暖,她让我明白,只要我真心和这个世界相拥,真诚和所有相识或者不相识的人相拥,那一刻的我们,就是无限富足和丰满的。

谢谢你曾如此看重我

开始整理书籍。想着要再送自己一个书橱。

阅读,是跟着年龄一起成长的伙伴。仿佛只要听着那些老旧的、发黄的纸张清脆作响,内心便自有一片清明。

很多很多年前,我还在校园里。他说,等哪天,把自己写成书赠我。

那年,我是十四岁的中学生,他是三十不到的青年老师。

在很多老师眼里,彼时的我是个古怪的学生。上课爱走神,看到教室外面有什么稀奇的事情发生,便不受控地去凑个热闹。一天八节课,总有那么几节是在酣睡中度过的,被老师罚站,站着亦能做一小段的梦,老师无法,只好作罢。好在,靠着一点小聪明,成绩还不算太差,县里几所中学选尖子生比赛,我还有幸列在其中。

而他不同。念书期间,他是唯一一个不觉得我怪的老师。他原谅我在他的课堂上神经质地跑出教室站在空旷无人的操场上看突然起来的火烧云;他原谅我在下雨天听到上课铃响却依旧迈着小碎步慢慢行走;他原谅我洋洋洒洒万字写成的《论义务教育》害他被校长批。

尽管如此,他也只是说,以后上课尽可能专心一些,你很聪明,不然可惜了。

他用了“尽可能”,没有像那些年纪大的老师们那样严令呵斥。这让我很感激,在后来的学习生涯中,我虽然还会犯一些错误,但开始有了些羞愧之心,并努力地想要改之。

他教我们语文,写得一手工整漂亮的粉笔字,普通话讲得极好,这在那时的农村来讲,很是难得。在那个不识愁滋味的年纪,我是个不折不扣的武侠迷,在课堂上见缝插针地沉迷于武侠小说所描写的快意江湖中,但对于正儿八经的文学,却是没兴趣的。

他说我是个很有写作天赋的人。他说得极其认真,可他哪里知道,小学三年级写日记,我通常不及格。我不会那些繁琐的遣词造句,也不太明白语法该如何安排,标点符号更是我的死穴。犹记得四年级的语文老师对我说的话,他说,你的句子里总是没有主语,你总把逗号、句号、冒号、叹号用得一塌糊涂。我辩驳,我已经是讲述的人了,为什么还要一再表明呢;再者,一句话我认为我讲到那里该停止了。他听了,一脸悲悯地看着我这个冥顽不灵的孩子,摇着头背着手走了。我清楚地记得他的脚步很沉重,他的叹息重而长,一下一下地,影子都没了,叹息还在。

我把这话说给他听,他笑。他说,每句话都有它的意境和背景,自己明白的,不代表他人也懂。

他推荐很多他喜欢的书给我看,那时候,我能接触到的一些所谓的文学书——《简·爱》、《飘》、《茶花女》、《吉檀迦利》、《七片树林》、《夜莺颂》、《呼啸山庄》等,几乎都出自他那里。从此,我和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结缘,开始知道了大仲马、小仲马、莫里哀、济慈、叶芝、泰戈尔、夏洛蒂、莫泊桑和艾米丽等文坛巨匠。

曾一度,我认为他是最懂我的人。

只是后来,山高水远,信息渺茫,再也无缘相见。我想,他终是读不成我的书了,我也终不能成为他期望的样子。

“当你老了,头发花白,睡意沉沉,

倦坐在炉边,取下这本书来,

慢慢读着,追梦当年的眼神,

那柔美的神采与深幽的晕影。

多少人爱过你青春的片影,

爱过你的美貌,以虚伪或是真情,

唯独一人爱你那朝圣者的心,

爱你哀戚的脸上岁月的留痕。

在炉栅边,你弯下了腰,

低语着,带着浅浅的伤感,

爱情是怎样逝去,又怎样步上群山,

怎样在繁星之间藏住了脸。”

这是他最后送我的《叶芝诗集》里的一首诗——《当你老了》,我曾搜遍所有的译文,独独爱着冰心这一版,这些句子那么柔那么软,念上一句,整颗心都是酥软温暖的。这些字,我反复咀嚼,纯熟于心。这本诗集现在躺在老书橱底层的抽屉里,书皮有些水渍,泛着些许的黄,就像那些看不清的岁月,渐行渐远,只留下一丁点儿不明了的念想。

其实,他还送过我一些书,一些我偏爱的诗集和散文,遗憾的是,那些记录着我青涩时光的书,随着我的不断辗转和迁移,也一路散落了。以至后来想起,总觉得每个回忆的角落里都有“遗珠”。

我想,如果还有机会遇见他,我会向他说声谢谢。这是我十几年前就该说的话。我要谢谢他为我开启的那扇书香之门,通过那扇门,我才得以看到世界的广阔与辽远。我才了解在文字的千变万化中珍藏的那些感动和震撼。真的,如果能够重逢,我想对他说,谢谢你曾如此看重我,虽然我不能将自己写成书赠予你,但于我而言,却早已经是了。

稳稳的幸福

去梵净山时,在老金顶遇到一位老人在中途休息,我看他脸色不太好,便上前问候。他说没什么大碍,就是心慌的老毛病犯了,歇息一下就好。我怕老人一个人会出点什么问题,便和他一路照应着前行。

途中,我们边走边聊,一路上,聊的话题很多,聊行走,聊生活,聊短浅的人生,也聊人生的不如意。很多时候,人都有一个通病,一些很私密的话,跟亲近的家人或是很好的朋友都不能倾诉,却总能对一些萍水相逢的人,说个仔细。

老人就是这样,那些积压在他的心里太多太久的话,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在我这陌生人面前,他毫无顾忌,他想说了,他觉得那些话再不说,就要把他的心挤破了,所以,他说给了我。

他说他在国企工作,现在退休了。他说他身体不太好,几十年的应酬推杯换盏,生活水平推上去了,可身体却滑了坡。他说这些话时叹着气。他说他羡慕我,能在最好的年纪做最想做的事。他说这是一种幸福。我永远记得他苦涩的笑容,把脸上的沧桑堆积到或横或竖的皱纹里,看了,让人心酸。

他说他是从山村里走出来的孩子,辛酸艰难的童年生活在他心里留下的烙印,让他对大都市有着近乎狂热的渴望,所以,大学毕业后他想尽一切办法留在了城市。为了能够拥有更好的生活,年轻时候的他可谓拼尽了全力。可是到底怎样的好才算是好呢?他没有问过自己,只是觉得还可以更好。于是,他拼命应酬,拼命找机会升迁。就这样拼命追,拼命赶,等到他抬头看时,才发现曾经的一头黑发不知在什么时候变白了,从前光洁的脸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皱纹,那个在他臂弯里小鸟依人的爱人也老了,儿子也循着他的路子奔前程去了。仿佛,这是他要的生活,仿佛,又不是。他说,你看看我现在的样子,奔了大半辈子,图什么呢?

是呢,图什么呢?他说前两年他的老伴走了,儿子忙,也顾不上他。和老伴生活了几十年,他都没有陪她出来看过外面的世界,他说老伴在世的时候,总念叨着想和他一起出去走走,他答应过许多次,最后都因为工作忙成了泡影。再后来,老伴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这样的要求她再也没有提过。老人说着,叹息连连,眼眶也泛起了红,他望了一眼远处绵延的山,再叹,如今退休有大把的时间了,可是她却不在了。

听着老人的话,看着他唏嘘的表情,我感到很难过。

史蒂芬曾说过,我到过许多地方,发现世上许多人的生活比我们简单得多,然而却能体现他们自身的价值,更平静、更悠闲。自然的生活原本是简单的生活,但是,我们的文化鼓励我们竞争,让我们一忙再忙。我们已经看不到窗外的阳光,听不到树林的鸟鸣声音,甚至无法一心一意地去做一件小事情。

在现实生活中,如老人一般的人也有很多吧?他们奔忙,他们苦熬,他们想着等将来生活好了,他们可以做很多从前想做却做不到的事情。只是,他们没想到,等到他们认为所有的条件都已经达到的时候,人已经不是那个时候的人,梦也不是那个时候的梦了。时间总会在无声无息中带走很多东西,或者改变很多东西,人年轻时,怎么也不会想到,所谓的幸福生活和自己的内心希冀会有这样大的差距。

从老金顶下来,我们在木屋告别。临别前,老人请我吃了顿饭,他说,有时候觉得自己很失败,现在连和自己最亲的人吃顿饭都成了不可能的事。

我看着他嗫嚅的嘴唇,很心疼他。我不知道当自己老了,会不会和他一样,一个人爬山,一个人走路,一个人看风景。背着背包走的那一刻,他把相机挂在我的脖子上,他说,孩子,如果你想做一件事的时候,一定要马上去做,这日子,一晃眼就过去了,不等人啊!

是啊,不等人。所以,如果想做一件事,就莫要再耽搁。

从梵净山回来后,心,突然就变得安分了,每日都陪在父亲母亲身边。似乎,远方的好风景,再也不能诱惑我半分。

那段时间,父亲爱上了吃核桃,因为我的一句话。我说,老头,你的记性不太好了,应该多吃些核桃健健脑。结果,核桃成了他每日的消遣食品,咔咔敲击的声音在平淡的日子中奏成了一支旋律,很温暖,很幸福。我在一边看着,心里欢喜,对枭说,我是认真的,突然就哪儿都不想去了,只想这样一直看着他们,陪着他们,你看,他们都这么老了,需要陪着。

我说的都是心里话,是真的哪儿都不想去了,就想待在家里安安静静的,看着父亲的笑,刻在眼角的皱纹中,听着母亲的念叨,暖暖的竟再也不觉得吵。

阳台的阳光那么充足,照在身上暖暖的,我可以煮上水,温一壶老头最爱喝的老水仙,敲开几颗核桃,说一些家长里短的话。偶尔给父亲捶背揉肩,洗脚剪指甲;听母亲念叨家长里短,生活抱怨。日子就这样,过得恬淡舒缓。总是醒得很早,睡得很迟,总是觉得有很多很多的话说不完。

枭嘲笑我,说我这次回来像是变了个人似的,越来越爱腻歪人,越来越爱撒娇。弟弟也跟着起哄,一言一语地数落着我的孩子气。父亲和母亲听了他俩的话眼里眉间全是笑,笑得一脸的满足和骄傲,仿佛,他们是这世间最幸福的人一般。而那一刻,似乎也确实如此。

我是变了,变得那么迫切,想把所有的日子就那么稳稳地度过,趁父母身体还硬朗,趁我们还年轻,一起把日子过得更温暖更亲密些。

有一天,我把那位老人的事情说给了枭和父亲听。父亲竟听得一脸泪。他说,折腾大半辈子想要好生活,他哪里知道,真正的幸福生活,是不会那么累的。

父亲的话很朴实,他从来不会教我们什么大道理,但他总能用生活教给他的经验来告诉我们,怎样能让自己生活得好一点儿。父亲总说,小孩子做小孩子的事,年轻人做年轻人的事,等老了,就只做老人的事就好了,这样,人的一辈子才能过得稳当,稳当了,人也就幸福了。

每一次眼泪的滴落,是为了让笑容更加温暖

以前混驴友论坛的时候,认识几个做过支教的朋友,看他们拍的片子,记录的日子,心里总会觉得沉甸甸的。喻然是我在驴友圈最早认识的做过支教的人。2003年,她去广西旅游,回来的车上听人说起了一个叫永顺的地方,心里很好奇,当下就下了车,决定走去看看。

这一看,让喻然脱胎换骨变了一个人。喻然说,太苦了,是你想象不到的苦。我在想,这世上到底有什么苦是我想象不到的。直到,她给我看了那些片子,我才了解她说的那种苦是怎样的一个境地。山里的孩子没有衣服穿,一年到头几块破旧的布片搭在身上,一家人连床像样的铺盖都没有,一间土屋,三代人住。五六岁的孩子,赤着脚背着竹篓去山上挖笋摘野菜,山路难行,一下雨,很多孩子深一脚浅一脚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地上的树根绊住脚跌倒,身上被山石刮得青一块紫一块。可他们不哭,拍拍身上的土身上的泥,把竹篓重新往肩上一背,继续走。他们知道,家里还等着他们挖的野菜做饭呢。

喻然说,村子里的孩子上学,要经过一条河,河水很深很浑浊,孩子们坐一艘破旧的船,摇摇晃晃地到对面去读书。念书的学校是座很破的木头房子,一下雨就漏水,一刮风就摇晃,但是孩子们却很知足,他们会仰着头,笑着说,我们有书读呢。

听喻然哽咽着,我的眼睛也跟着发烫。我仿佛看到了那些可爱的孩子,扬着一张天真无邪的脸,眼睛里装着太阳般的笑,他们说,我们有书读呢。

几年前,我去湘西的麻冲乡,一个景色很美,人的生活却很落后的山间村落。村里几乎没有什么壮年劳力,都是一些孩子和老人。老人们说,年轻力壮的都出去谋生活了,就剩下家里的孩子都跟着老人过活了。老话常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可在相当一部分的山区,靠山是吃不着山的,受自然条件的影响,很多山区的家庭都很贫穷,有的家庭年收入还不到2000元。2000元啊,有多少城市孩子一个月的生活费都不止这些,但对山区孩子来讲,这是他们一大家子一年的收入。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在山区,几岁的孩子就开始去地里干农活,去山上砍柴,洗衣煮饭做家务,家庭生活的窘迫使得他们早早就体会到了生活的艰辛。

在麻冲,很多人家是没有院墙的,也没有瓦房,只有两间石头房子,有的甚至一家数口人常年挤在一张床上睡,因为他们没有多余的被子。其居住的房子,阴暗潮湿,一推开门,发霉的味道很重,像是多年无人居住。很多孩子一年到头只能穿着一件几经缝补已经看不出样子的衣服,尤其是到了冬天,因为没有御寒的棉衣,他们的脚上手上脸上都起了冻疮,有的甚至开始腐烂,不小心碰到了,就会流出浓黄的脓水来,让人看了,心都揪得慌。

由于学校离家很远,天蒙蒙亮孩子们就要起床,然后带着一天所需的食物出门。家远的孩子通常要走一个多小时崎岖不平的山路,才能到达学校。有的山路狭窄,在雨水多的季节,经常会有泥石流和塌方的危险,走在这条路上的孩子,就像在鬼门关徘徊一样,孩子和家长每天都提心吊胆的。我曾问过其中的某些孩子,冒这么大的危险去上学,害不害怕,有没有想过放弃。孩子们仰着一张红扑扑的小脸坚定地回答说不怕,不放弃。他们说能读上书就已经很开心了,他们说比起没书读的孩子,他们是幸运的。

当我听到从他们口中说出的“幸运”二字时,我的心有种无法形容的震撼。这种随时都在和死神擦肩而过的“幸运”,饱含了多少艰辛和心酸。走了那么长的山路到学校,当他们坐在用石板和木板搭建的简陋教室中朗诵课文时,他们脸上所洋溢的那种满足和骄傲的笑,是那样的光彩照人。尽管他们每天中午只能吃黄豆蒸饭,或者水煮土豆。家庭条件不好的学生甚至连这样简单的午饭都吃不上,下午只能饿着肚子上课,然后再走一个多小时的山路回家。

而他们的学校,在一间破旧的青砖房里,窗户用树枝和硬纸壳挡着,大大小小的孩子挤在一起,五个年级划分成五个区域。任教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男生,男生很瘦,脸黑黑的,毛线衣上有脱落的线头和补丁。看上去,根本不像是他那个年龄的人。我去的时候,他们正在上课,男生握着书本领读,他的声音很好听,他脸上的笑容一直都是轻轻的,很温暖,让人看了很安心,他用他安心温暖的笑容,一一看着那些衣衫破旧的孩子,如同在看他心爱的恋人。

我在那个山村住过两宿,在一家一进门就看见正面的矮墙上晾晒着破旧被褥的人家。这个家里住着一家三口,一个十岁的女孩和她白发苍苍的奶奶以及年幼的弟弟。听奶奶说,女孩学习特别好,很能干,也懂事。女孩的父母常年在外打工,家里的一切都要靠她打理,照顾年迈的奶奶,看护年幼的弟弟。每天天不亮她就起来做饭,把一家人的早饭和午饭一起做好,照顾着奶奶和弟弟把饭吃完,自己匆匆吃上两口就赶快出门,因为她要赶着和其他孩子一起走着山路去上学。下午四五点钟放学后,她第一个冲出学校往家赶,她要赶回去给奶奶弟弟做晚饭,她还要抽出时间洗三口人换下的脏衣服。夏天还好说,冬天水冰得很,通常一盆衣服洗完后,她的手已经没了知觉。此外,到了周末,她还要去山上砍柴,准备好一个星期所需的柴火。山上的菜园子她要照看,山脚下的玉米地她要打理,虽然每年没有多少收成,但有点总比没有强。

一个十岁的孩子,原本是无忧无虑嬉耍的年纪,可她却过早地承担起了打理一个家庭的责任。她的小手上长满了老茧,冬天长冻疮的地方都是黑紫色的疤痕,稚嫩的双肩因为常年背柴结起了硬痂。我问她是不是很辛苦。她说有点辛苦,但她觉得辛苦点能让家人少受点罪她就很开心。我问她喜欢读书吗?她黑亮的大眼睛刹那间就亮了起来,一个劲儿地点头说喜欢。我问她将来想做什么。她说如果能把书念完考上大学,就回来当老师。听到这里,我有些抑制不住自己的情感。我在想,好不容易走出这样一个贫穷的地方,她如何会想着再走回来。所以我问,你不想留在大城市生活吗?她说想,但她更想回到这里当老师,她说好多老师都走了,她怕没人再在这里教书。

女孩最后说着说着哭了。我没有劝她,也不知如何安慰她。只是拍着她的后背陪她沉默着。最后我要走的时候,女孩跑过来,很认真地对我说:姐姐,谢谢你送给我的书和衣服,我会努力学习的,老师说知识能改变生活,所以,我一定要好好学习,将来教更多的孩子,这样,山里的孩子都能念上书!

我知道我很懦弱,我原本想着自己可以留在那里,做一个像男生那样的人,用轻软的笑,温柔的眼神,去温暖那里的孩子。可是,我没有做到。我怕我看不了那些孩子那么多的艰难,他们的纯真,他们的善良,他们的坚韧,我怕我承担不住。从麻冲回来后的几年中,我的心,总是不能平静。我曾不止一次地对暖阳说,其实,我想的,我想留在那里,可是,我怕。我不知道我怕什么,我怕我会流泪,我怕我会不坚强。

暖阳总会安慰我,她说,等你强大了,你再去。你不是退缩,你只是想等你强大到能给他们一片天的时候,再去陪他们。

我说服自己,或许吧。眼泪落下来,经过嘴角,很温热。我想我一定会再去的,到那时,我一定不会再不忍,因为,我明白了,每一次眼泪的滴落,是为了让笑容更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