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路上,和最好的自己相遇

被眷顾的时光 南伊 第2页,共2页

小僧人就是我在色拉寺碰到的。

进了山门,我没有跟随那些藏人一起走,而是寻了条小路一个人走。四下寂静无声,我沿着古老斑驳的寺院,走走停停,落进眼中的僧房残破,荒草丛生,坚韧的格桑花在清风里轻摇。这里的一切都显得那样破败荒凉,但这种带着岁月味道的风景,却总容易让我窃喜。

坍塌的僧房,类似天井的空地上,有白灰画出的图腾。在走廊一端的木梯上,还摆放着些盆景,花儿开得正好,光秃秃的木窗镶嵌在一面土墙上,抬头望去,有很蓝的天空,我把镜头定格在那一扇天空里,它们又安静,又欢愉。

原以为是没有人的,因为,半个上午的时间都是安安静静的。

直到我坐在二楼的木梯处歇息完了想要离开时,才听到头顶有索索的声音。出于好奇,我走出来向上仰看,这一看,便看到了半张稚气的脸。这个发现,让我的心情雀跃起来,我怕耽误时机,心急地问道,我可以上去么?

他没有说话,稍稍往外探了探身子,然后向我点点头。

我顺着廊外的铁梯往上爬。铁梯很古旧,已经布满了铁锈,手抓上去,有些涩涩的,很粗糙。颤巍巍地爬上房顶,我朝远处望去,眼界很开阔,天空很低,云朵很近,仿佛一伸手就能触摸到的样子。转身,我看到了这个身披红纱的小僧人。他是一个稚气未脱的孩子,眉宇间有些紧张,眼睛定定地看向我,目光中有些不解。

我笑着说,我走了好久都没有见到什么人,这里看上去好像荒废很久了。

他点头,脚步往后退了退。

那你住在哪儿呢?

他转身,手指着身后的一间土房说,那里。

只有你一个人吗?

他先是摇摇头,而后操着生涩的普通话回答,不,还有我的老师。

几轮问答之后,他才放松下来,我便往前走了几步和他席地而坐,开始聊天。在谈话中,我了解到这个只有15岁的孩子,已经上山两年了,两年中,他没有离开过这里。他每日所做的事情是抄写经文和诵经,没事的时候,就到房顶上坐坐,看看天空。

我问他这个地方怎么会这样破败。他说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三大寺庙曾经不和,那时候,色拉寺的很多僧人都被驱逐。由于长时间没人照管,寺庙就成了这个样子。对这些,他似乎不太愿意讲,又或者,他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语言来向一个异乡人讲他们的故事。毕竟,我们的语言不通,我们的信仰也有些不同。

他说这个地方很少有人来,问我不怕么。我说不怕,我说你那么小都不怕,我怎么会怕呢。他听了笑,笑得很羞涩,他说他不小了,15岁就是大人了。我问他想不想家,他说还好,每天做完功课诵诵经,一天很好过的。

其实,我很想问问他,每次站在空旷的房顶上,他都在看什么,是看远方的天空,还是看外面的世界。我更想问问,如他这般的年龄,守着这座古刹,是否是情愿的。但我不敢,我怕我这样一连串的问题,对于一个15岁的孩子来说太残忍。我固执地认为,只要我不问,我就是明朗的,只要我不问,这个孩子就是幸福的。可明明,我看到了他的眼神,穿过蓝天,穿过白云,热切地看向山外面的世界。

我们聊了一些时间,沉默的时候会比较多。因为他要斟酌怎样的话语才是我能明白的。从这一点中,我感动于他的真诚和纯真,或许,我已经许久没有看过如此纯粹的笑容了,这让我觉得此刻是如此的弥足珍贵。

我向他告别,他有些无措,我说,我要走了。他的脸上有些不安和紧张,他急急地问,你,你还会再来么?

他的神情让我有些负罪感,我想说我会再来,我想和他聊天,哪怕只是倾听,都是喜悦的。可我不能骗他,我只是一个恰巧路过此地的客,只是恰巧从他的世界经过。

我可能不会来了,因为明天我就要离开拉萨。

我看到他缓慢地低下头,我知道他是失望的,他的失望令我有些愧疚。但我执意微笑,我说,我要走了,今天遇到你我很开心。

说完,我转身下楼梯,脚步有些急,一个没站稳,差点滑倒。他一步跑上来,嘴里喊着我听不懂的话。我想应该是他情急之下说出的藏文吧,可能是“小心”之类的叮嘱。

我感激地看向他,报以最真诚的微笑,我说,我会记得你,你是个善良的孩子。

他又笑,笑起来的样子,一如藏地的天空那般清亮。别过他,我小心地走下楼梯,一步一步,竟有百般不舍,我告诉自己不要回头看,我怕我会停下脚步,许一个我没有能力履行的承诺。

五颜六色的格桑花还在风里摇,茁壮的野草低唱着歌,蜜蜂在阳光下恣意盘旋,我双手紧抓着布包,心里说,别去看他,别回头。可我终究还是没有忍住,在即将走出僧院的那一刻,我回了头,然后看到,在蓝天白云下,在破旧的僧房屋顶上,那个红色僧衣飘飘的孩子,还在微笑着看向我。我抬起手臂,一边摇着一边喊:我走了,再见。

这一次,我真的走了,没有回头看。但那方宁和天空下的笑容,那红棕相间的僧袍,那双纯真稚嫩的眼睛,我却留下了,永久地留在了我的心里。在以后的许多日子里,他的美好和纯粹一直守护着我内心的安宁,他让我知道,这世界,只要我们用心对待,每一处都是净土,每一处都有安宁。

遇见温暖的自己

瑶华离开波密的那天,雨还在下,她说等她到了然乌就给我打电话,她说她怕我担心她。

算起来,和瑶华认识的时间并不长,从拉萨坐上去波密的车,到她离开,加在一起不过四天的时间。当时,车上的人并不多,只有十几个人,除了我们俩,其他人都是藏民。她坐在我后面的位置。起初,我们并没有说话,是她频频咳嗽间或打喷嚏的声音让我心有担忧。还没来藏区之前,我就听人说起过,说到这边来玩的人最怕的就是感冒,搞不好会很危险。为这,我匆匆回了头,问道,你是感冒了吧,有没有吃药,我这里有。

她抬起头来,先是一惊,而后笑笑说,谢谢,不用了,我有在吃药,应该快好了。

就这样,我们互道了名字,开始有了间间断断的互动。

她说话很好听,是那种软软的台湾腔,当然,我没有问她从哪里来,我觉得这样的询问似乎不合时宜。车子过了巴松措,停下吃饭。因为好奇,我下车便在周边闲逛起来。我觉得西藏和我所有去过的地方都不太一样,它的美是随时随处的,不刻意,就那样安静地铺开在你眼里,怎么看,都很美,起雾、下雨、下雪、晴天,随便怎样的天气,它的美,丝毫不受阻碍。我喜欢这样的地方,觉得人也应该是这个样子才对,生活好也罢,苦也罢,都能从中品出甜滋味。

瑶华大声唤我的时候,我已经走出去很远。转过身,远远地看着瑶华向我招手,就一阵风似的奔着她跑过去,在她面前站定后,开始气喘,好像马上就要缺氧的样子。她笑着拍着我的后背,帮我顺着气,说,慢慢来就好,跑那么快怎么受得了,这里可是高原呢。

我笑,摸着脑袋说,一高兴起来我就会忘记这里是高原,可就算知道,依旧想跑,在高原上奔跑的感觉,就像风一样,自由豪气得很!

我一边说着,一边在她面前跳跃,她无可奈何地看着我说,你真像个孩子。

原来,她唤我过来是想问我中午吃什么,我说还没想好,也不知道,我说或许你可以带着我随便吃点什么。

她听了用手一指,说,那边有家藏餐馆,不如去看看?

我点点头,和她一起向餐馆走去。

那是一家很小的餐馆。说是餐馆,其实就是一家民居,里面有长桌长凳,设施很简单,甚至有些破旧。热情的老阿妈向我们点头微笑,只是我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而她对我们的语言也不明了。

我们两个连说带比划偿试了半天,才算有了些成效。

老阿妈做了个吃东西的动作得到我们的肯定后,便转身张罗去了。不一会儿功夫,我们就吃到了一餐简单而又丰盛的午餐。说简单,是因为只有一碗牛肉汤和一张饼;说丰盛,是因为有满满的一大碗牛肉汤和很大的饼。我们两个吃得回味无穷。

临走的时候,赶上老阿妈的孙女背着书包放学回来,黑黑的皮肤,红红的脸蛋,模样很是可爱。我翻了半天布包,才找出三支棒棒糖,我原本是想给她铅笔和记事本的,结果发现已经在沿途分配完了。

吃着棒棒糖的女孩很开心,倚在门口看着我们浅浅地笑,那笑容,就像是雪山上的阳光,明艳照人。

午餐过后,车子继续上路,经过检查站,车子停了下来,司机拿了大家的身份证过去登记,结果出了点小麻烦。原来瑶华是澳门居民,去林芝的话要办边防证明之类的东西,交涉之后,瑶华被告知晚上八点半之前到八一镇的公安机构办理相关手续,不然就没有办法往下走了。

到八一镇的时候已是八点。

司机师傅说晚上走山路不安全,车子要停下来住一晚,再加上瑶华要办边防证明,我们只能在八一镇住下了。在酒店办理入住手续,接待人员说他们酒店没有接待澳门旅客的公文,再者,没有边防证明,被查到不好办。

被拒入住的瑶华显得有些不安,车上的人几乎没有人能通顺地讲一段普通话,他们虽然有心想帮助她,却也无能为力。我看了,上去拍拍她,安慰她说,不用担心,我们可以住一间房啊,用我的身份证登记就好了。说完我看了看前台的负责人,一脸笑容迎上去,说,用我的身份证开间房,她和我住一起总可以了吧,再者,等下我们马上就去办边防证明,一定不会为难到你们,这下还有问题吗?

那位青年笑笑,点了点头说,我们也不愿意让客人为难,尤其还是澳门友人,您要是和她一起开间房,当然是最好不过了。

取了房卡,放好行李,我就陪着瑶华去找公安处还是公安局的什么地方。因为之前我曾在八一镇住过两天,虽算不上熟悉,但好歹也是有些用处的。晚上八点多的八一镇已经很安静了,街道上几乎没有什么人,更别说出租车了。我拉着瑶华的手,跑了两条街,才算找到一辆车。先去的公安局,到了之后被告知走错了,应该是公安处才对,于是又马不停蹄地赶往公安处,好在八一镇不大,来回折腾,时间也是赶得及的。

到了公安处,因为她的普通话说得不好,好多字词听着模糊,我怕中间再出什么岔子,便帮着她办理手续。事情总算是弄完了,已是晚上九点,瑶华很开心,一直拉着我的手说谢谢。

从公安处出来,我们打了辆黑车回宾馆,哪晓得司机竟把车绕到了山脚下。路上漆黑,没有路灯,偶尔会看到一两辆车疾驰而过,瑶华抓着我的手臂,黑暗中我感觉到了她的紧张。我拍着她的后背,沉默地安慰,我坚信我们不会有事情。我咳了咳嗓子,企图让她放心我们是安好的,便大声地和她交谈,谈她这段日子在拉萨碰到的有趣的事和有趣的人,也谈我这些日子的遇见。慢慢地,她不再紧张,我们就这样说着、笑着、等看到一簇簇明亮的灯火时,我的心也总算踏实下来。付钱的时候,我们终于知道了那段路的用途,他竟然要了我们30块钱,这可是一个相当黑的价,不过好在我们终于回来了。

坐在宾馆餐厅吃饭的时候,瑶华突然冒出来一句,她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这句话真的很难回答,因为我并没有多想,哪里还有原因讲给她听,所以我说,不是因为你是你,而是因为我遇到了你。对,就是这样,很简单不过的事,我并没有觉得自己对你有多么好,只是觉得这是我力所能及的事情。

凌晨四点出发。上车我俩倒头就睡,一直睡到耳边不停地有人说话,原来赶上了泥石流,车子过不去。从六点四十分一直等到了十二点多,我对瑶华说,我饿了,很饿。她点点头,又指了指肚子,表示和我一样。我提议下车去看看,天还下着雨,她说她不想动,我便自己下了车。

往泥石流事发地那边走,想看看情况到底有多恶劣,正当我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行的时候,听见有人叫我。我回头张望,以为是听错了。

喂,玛吉阿米的姑娘,喂,干杯的姑娘。声音越来越近,直窜进我的耳朵里。我一回头,一张笑嘻嘻的脸近在眼前。

真的是你啊?他问。

啊,怎么会是你?你们不是要回山东吗?

计划变了,我们打算走川藏线去成都。

听说这条线可不好走啊?

没事,我们几个大男人,有什么可怕的,你呢,这是去哪里?

没想好呢,先走着看呗,可能要在波密待两天。我看着被山石流沙挡住的去路,心想,这一时半会儿是走不了了。

不如跟我们一起吧,路上也好有个照应。他停下来看了看我,见我没什么反应又接着说,不然,等你在路上想好去哪里了,咱们再分开走呗。

我摇头,说不行。

他笑,说你怕我们几个吃了你啊?

你们?嘿嘿,这还真不至于,我都瘦成这样了,你们哪能忍心下口啊。主要是我还有个姐妹一起,所以不方便。

姐妹,不是你一个人的吗?

是啊,原先是,后来在路上认识一个,这不就俩了么。她是澳门的,往下走我怕她会碰到不方便的事情,所以,还是觉得跟着她比较放心。

你真是个好人呐,是个没心没肺、天不怕地不怕的好人。

你可别这么恭维我,我怕我脚下不稳,上了天。

我的这句话把他乐得够呛,他笑了好一会儿才说,那好吧,我也不为难你了,你们万一有什么事情,记得给我电话,听说往下走挺乱的。

我谢过他,觉得没什么意思,又回到了车上。瑶华半靠着窗,好像是睡着了。

后来来了一辆铲车和一些士兵,车子终于可以动了。不幸的是,刚驶出不到一个小时,泥石流再现。我看着车窗上流淌的雨水,彻底无语了,发消息跟暖阳说,让我告诉你我有多么悲催。后来才得知往波密走碰到下雨天在路上被耽搁半月是很常见的事儿。我暗自祷告,希望我的好运还能眷顾我,我可不想就这样没日没夜地在这么一个地方耗着,好歹,也要换几个地方看看风景才是。

车子走走停停,到达波密的时候,已经傍晚。我和瑶华把背包往身上一扛,有气无力地走着,当前最要紧的是找个安身落脚的地方。

看了几家客栈,经过比较,我们在一家“青旅”住了下来。找好了落脚的地方,我们痛痛快快地冲了个热水澡,两个颓靡的人又开始活灵活现起来。

换好干爽的衣服,我问瑶华,咱们是不是该做点什么?

她说,出去走走吧!我很饿。

我们先去吃饭,在一个拉面馆一人要了一大碗面,连汤带面吃得干干净净。在街上溜达,瑶华说突然很想吃豆花,结果我们又跑了几条街寻了个豆花庄一人又吃了一大碗豆花,最后撑得我俩直喊不舒服。我在想,如果要选择饿死还是撑死的话,这世间的人,应该多数会选择被撑死吧?想到这里我就忍不住笑起来,瑶华好奇地问,你在笑什么呢?

我神秘兮兮地趴在她耳边说,我在想我们是不是应该为我们没有在山路上过夜而庆祝一下呢?

她听了,立刻兴奋起来,嘴里喊着,好哦,好哦!咱们去喝一杯吧。

波密有点令人失望,我们走过了大街小巷,只寻到几家酒馆,遗憾的是门口还都挂着“暂停营业”的木牌。这时,天色渐渐暗下来,昏黄的路灯也亮了,明明很失望了,却又不甘心,我俩索性跑到便利店,一人拿了两瓶拉萨啤酒。

我说,将就一下吧,幸好还有喝的不是吗?

她点头,笑容立马跑了出来。她说,可是没有开酒器哦。

我自告奋勇,跑到临街的一家烧烤店,向老板借了开酒器,美美地开了酒。就这样,我们一边走,一边笑,还一边大口大口地喝着酒。

瑶华问,你说我们能碰到结伴的旅伴么?

我说,应该能吧?这样往下走的路,你也可以有个照应。

她看看我,大眼睛很潮湿。她没接下我的话,我觉得她有点伤感。

我们索性坐在马路牙子上,一瓶都喝完了,也没有遇见一个同道中人。我不忍看瑶华失望的样子,于是说,或许是因为地段不好吧,不如,我们去街中心看看。

迅速转移阵地,街中心来往的人是多,但是和我们想象中的,似乎有点不一样。我俩冷清清地坐着,第二瓶酒喝完,天有些凉了,天空开始有雨滴落下。我摇着喝完的酒瓶对瑶华说,还要喝么?

她立马来了兴致,大喊着说要,还说等下买完酒咱们回旅馆慢慢喝吧,我想和你聊聊天。

就这样,我俩一人抱着一怀的酒,像是两个得了宝贝的孩子,傻傻笑着往旅馆走。坐在不算柔软的床上,我们聊了很多。那时我才知道,她是第一次一个人出来旅行,她的目的地是香格里拉,从西藏出发,往云南走,她随身的背包里装着雨衣,手电,一小把瑞士刀,还有地图和旅游攻略,行军路线明确。这和我不同,我什么都没有,就是临来之前,我也不知道自己来这里是要看什么的。我只是觉得我应该来西藏看看,我听说西藏的大地离天空最近,我听说大昭寺广场上的太阳最暖。我想看看到底是不是真的,所以,我就来了。尽管一路上被暖阳念着不长脑子不长心,却还是我行我素,头也不回地往下走。我不喜欢计划路线,规划生活,我只是想到了哪里,就去哪里。就像第二天在大街上遇到几个从墨脱出来的人,便打算去那里一样。

瑶华说,你都不担心,会遇到什么不好的事情或者迷路吗?

我摇摇头,说,我从小就是个路痴,可我也从来没把自己弄丢了。而且我相信,这个世界还算是明亮的,我们遇见的人,也都是温善的。

她瞪着大眼睛看我,看了许久许久,看得她的眼睛都红了,她说,你说的都是对的,我们遇见的人,都是温善的。

第三天,瑶华要离开波密,继续她的香格里拉之行,我陪着她站在路边,向每一辆经过的车招手,因为泥石流的关系,往下走的车并不多,很多车都搭不上。下午一点多,在中心广场边上,终于拦了一辆往芒康走的车。我看着瑶华,突然有些不舍得,更不放心,我说,一定要小心,记得有事打电话,记得给我报平安。然后我们拥抱,她说她会记得我,会向我报平安。她这么应了,也这么做了。然乌,左贡,芒康,中甸,一直到香格里拉,每一站地,她都是平安的。

她走后的那天下午,我一个人走了两个多小时的山路,穿过满树青苔,踩着铺满已经化为粉末的树叶的小径,去了一个人迹罕见的喇嘛庙。那是一个很美的地方,庙里僧人不多,有放养的鸡鸭羊猪,大殿前的空地上,晾晒着金晃晃的玉米,陇上的格桑花开得正好,年轻的僧人端着粮食唤着远处的鸡鸭来吃食。我围着转经筒走了一圈,然后坐在刻着经文的玛尼石堆旁看山下的村庄和薄雾。经幡下面,有个很老的阿嬷在唱经,声音沧桑而温暖,西落的余晖在她的脸上洒下一层金色。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人间真好,那些有过的痛受过的伤真好,因为如此,我才能感受到每一天都能看到人间好风景有多么幸福,有多么值得珍惜。

那天晚上,我跟旅店的老板娘说,那座庙真美,从上面看山下被浓雾笼着的烟火人家真美。

老板娘说,要看雾,还得去然乌,然乌湖的雾才叫美。

临睡前,我打理好背包后坐在床边写字,那一刻,突然很想去看看然乌湖的雾,我觉得,它一定会很美。

每个人心里都有个梦

兰姐说,其实每个人心里都是有梦的,没有梦,这人生便只剩下了苦。兰姐说,你也一样。

是的,我也一样,也有梦。一处茅草屋,一架秋千,篱笆院子,有鸡有鸭有花草,这就是我的梦,从幼时起就开始的梦。小学三年级,我用蜡笔画在老房子的白墙上,对妈妈说,这是我们将来的家。妈妈笑,说你这傻孩子啊,真是没志向,一个草棚子就把自己打发了啊?

是呢,而今想来,我还真是从小就没志向的人,到现在,这个梦都没醒,还在做。只不过,那个梦随着年龄的增长也变得丰富了些,我还想要,庭前几排修竹,屋内有蒲团,房外有几尊石凳,阶前菊花几丛,窗下藤蔓慢爬;最好再有个晒太阳的露天茶屋,可以一个人写字看书听曲,也可以和三两好友,饮酒弄茶,说几句疯话。我守着这个梦,没羞没臊地对暖阳说,这样,人生才是美满的,至少对我来讲是这样的。

暖阳听了一脸鄙视之色,用她一贯的腔调说道,看把你美的,你这还叫不贪心,世外桃源也不过如此了,我看你啊,干脆用用心,修道成仙去瑶池快活得了。

哼,瑶池,我才不要去。神仙哪里有我这般自由快活呢?我美美地安慰自己,并暗自决定,去寻梦。

十月的秋天,北方的很多花儿都已经谢了,我的薄棉衣也早早地穿在了身上,手上的项目进行得很顺利,我也有了时间去犒劳自己。约了一朵、洛恩和灰灰出游,找了个十分偏僻的村落,在南方,风景如画的安徽境内。

查(zhā)济。这是沿途问来,一个很陌生的名字。出发之前,问了几个土生土长的安徽人,皆不知这个发音稍显拗口的地方在何处。我们四人偷笑,心想,这下可找对了地方,一定不用担心发生踩踏事件。

十点半,从北京站出发。出发前,我们一行四人穿上了专门为此次出行买的队服。上面印着大大的“中国”两字,看上去好不抢眼。四人分别带着吃的喝的玩的。分配均匀,一人两包,一包是生活用品和衣物。一包是吃的喝的。喝的是茶和酒,吃的是肉。

车刚开出十分钟的样子,我们几个就开始狼吞虎咽起来,引得上铺的小伙子一通傻看。哈尔滨的红肠粉肠猪脚鸡翅鸭胗外加德州扒鸡和泡椒凤爪。这还不算小零食呢,瞧瞧,这哪像是四个姑娘,倒像是四个胡吃海喝的土匪头子。就这样,一路上吃吃喝喝,玩玩乐乐。困了睡,醒了闹。还拐带着上铺的小伙子和我们一起玩游戏,大口大口喝啤酒。他说,还真没见过你们这样的。

我们笑,你多幸运,不仅见了,一见还见四个。

他哈哈笑着,说难得难得,真是开了眼界了。他说你们这样的生活态度,当真让人羡慕嫉妒恨。

我们也不管他说的是真心话还是奉承,反正听了很开心。很多时候,不管对人还是对生活,都不能太较真,太较真了,只会徒增烦恼,人得学着活在当下,享受当下,这样,才不至于活得太累。

十八个小时之后,我们从宣城下车。一出车厢,就被冷风吹得一个激灵,这是个十分清冷的凌晨,四点半,月亮还非常明亮地挂在空中,青褐色的天空安静得有些过了头。

洛恩一边搓着手一边说,这里确实比北京冷。

我和灰灰没有言语,把背包往背上一放,气势豪迈地往前走。

一朵说,离天亮似乎还早,咱们吃点什么吧?你们看,我的手都冻僵了。

我们小议了一番,决定还是先向当地人打听打听路线再说。

因为是小站,下车的人并不多,出站口只有零散的几个旅人,站外有黑车司机招揽着客人,口音很浓重,有些听不清什么意思。我们四人踩着凌波微步躲过一些人的围攻招揽,在下坡的地方看到一位模样朴实的大姐,觉得靠谱,便上前打问路线。其实来的时候洛恩就已经做了功课,我们大抵也已知道此番行程的波折,据她说从北京到査济需要的交通工具如下:火车、大巴、计程车、小面包车,最后是三蹦子。我想除了去西藏,这是我坐的车种最全乎的一次旅程。

大姐给我们指出的路线和洛恩计划的路线基本一致。最后经过商量,我们上了一辆车,一个小时的车程开到泾县。彼时,我们已经冻得瑟瑟发抖。各自从背包里拿出出行前准备好的棉衣,这才稍微暖和了一下。我暗自懊悔,再三叮嘱她们说这里冷,要带些厚实衣服,结果,却是自己图方便草草了事。

五点多,吃了一餐早点,在一家简陋的餐馆里。两碗热汤面,两碗馄饨,几块豆干子和两个卤蛋。虽然简陋,但四个人却吃得津津有味。吃完早点,身子总算暖和了一些,我们又各自背起背包,朝客运站走去。因为出行前我们就说好穷游的,差一点就学《北京青年》里的桥段,人家每人一个月一百元的生活费,我们七天每人七百总比人家强十几倍了吧。但最后还是觉得艰难,考虑不要太折腾自己,便作罢了。

在冷风呼呼吹着的街头,等到六点半,大巴车才算缓缓驶出了车站,我们像是发现了新大陆般,满怀感恩地上了车。车上坐的基本上都是当地人,车厢内,前面是人,后面是菜,大小不一的塑料兜里,有肉有鱼,还能闻到新鲜的肉腥味儿;绿油油的青菜很是鲜亮,豆腐溢出了浓浓的豆香。

我不禁多吸了两口气,然后转过身悄悄问一朵,这要在北京,售票员还不得疯了。

一朵说,疯不了,这些东西压根也上不了车。

我听了摇摇头苦笑,心想这就是大城市和小村庄的区别吧。

又大又红的太阳终于照进车窗,我把泛着青紫色的手摊开在阳光下,展开指缝,看着光亮穿过来,回身跟一朵说,我想我上辈子应该是一条蛇。一朵笑,笑得邪恶,她说,何止上辈子啊,这辈子你也是,私下我们都叫你蛇精,又瘦又冷。

我听了愣了那么几秒钟,继而苦笑了一下。蛇精,我还记得暖阳说我是金刚葫芦娃呢!哎,这都是哪跟哪儿啊。

一路上看着山间的风景,一个小时的颠簸后,司机师傅停下车子喊道,到厚岸喽,到查济的在这里下车,等下坐个小面包十几分钟就到,天太凉,三蹦子就别坐了,车已经给你们联系好了,5元一位。

我们四个谢过司机师傅的贴心,各自拎着行李,搓着双手走下车。坐上面包车,大概又走了二十分钟的路,总算是到达了目的地。

据说,査济古村在皖南堪称第一,也是中国现存最大的古民居群之一。它破败颓废的沧桑之美,能让人看见中国乡村时代辉煌的历史。果不其然,刚进村子,白墙青瓦的建筑就带着一股子亲切映入眼帘,此时的阳光好到不行,我们卸下行装,贪婪地晒着,仿佛,一不留心,阳光便会被偷了去一般。

一朵说,真美啊,像是个世外桃源。

灰灰说,真好,在这里居住的人真幸福。

洛恩和我也跟着感叹,干脆,在这里安个家得了,有山有水,多美。

一朵也凑了过来,举着双手喊,对对对,把咱们的妖精窝迁到这里来吧,青山碧水的,多适合。

感慨完了,我们又深情地望了一眼头顶上的蓝天,便一阵风似的跑向了客栈。

客栈是洛恩在北京时就预订好的。老板说,多亏你们提前订,虽然我们这里没什么游客,但每年这个时候,就有大批外地学生来这里写生,村里客栈不多,所以房间很紧张。洛恩听了,骄傲地白了我一眼,说,我说吧,都跟你似的,老来随机的,那还不得睡马路啊。

一朵和灰灰也深有同感地看向我,仿佛,我真真就是一个极不靠谱的主儿。我跟在客栈老板后面往楼上走,压根儿不理会她们的话,心想之前那么多随机的日子,我也没露宿街头啊。可我识相,不做辩驳,天晓得她们又拿什么话来堵我。况且我拙舌笨嘴,总不能写个稿给她们看吧。打定主意之后,我沉默以对。

老板推开门,说,就这间,朝向好,阳光能铺满半个房间。

我们谢过老板,把行李往角落一放,齐刷刷地跑向有阳光的窗前晒起了太阳。

这是个四人房,很宽敞,推开窗,就是一山的风景,还有一条清可见底的小溪,水声潺潺,很是清幽。溪边还有洗衣的妇人,白色的床单,手里拿着木板,噼里啪啦地一通拍打,看过去,真是生活中难得的一道风景。

身子晒暖了,洛恩轻车熟路似的带着我们去了楼顶,楼顶是宽敞的天台,天台上还有一个小亭子,我们给它起名曰:半月亭。洛恩说,当初就是奔着这个半月亭来的。想着月明风清的,可以品茶酌酒,好不快活。难怪她说要带我们到天台看惊喜,原来她一早就预谋好了。

我们在“半月亭”远望了一下小城的风景,这个位置真是观看古村景色的绝佳位置,连绵而上的院落尽收眼底,白墙青瓦间杂着小桥流水,一幅天然的水墨画一铺而就。

她们三个人望着我,异口同声地说,看,这不就是你的梦吗?

是啊,是我的梦,也是我们一起的梦。其实,我们都不是贪心的人。我们只是常常忽略人生的艰难,愿意把它想象成一幅或精美或朴实的画。怎样都好,只要我们所有人都能明媚地活着,有个不大的梦想,这样,就够了。小坐了一下,大家一致表示先冲个澡解解乏,睡上一觉再从长计议。就这样,在离京第二日的上午,我们躺在装满阳光的四人房中,沉沉睡去。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好在,太阳还是出奇的好,气温回升,有盛夏的味道。我们四个各自换上鲜艳的衣服,出发。

穿过狭窄的巷子,沿着石子铺成的小径慢慢走,沿途都是一些古朴的院落,门口晾晒着草帽,床被和衣服,就像到了自己的家一般那么亲切。一条清澈的小溪从山村中央穿过,往河边一站,就可以看到水里摇曳的水藻和自由欢快的鱼儿,我和一朵忍不住,跑去溪边玩起了水。我旁若无人地脱了鞋子,脚刚放进去时有些凉,来回搅几下,便觉得暖起来。水里的鱼儿一点也不怕,全然不把我俩放在眼里,径直在我们脚下游来游去。溪边的草丛里,黄色的蝴蝶翩然起舞,蓝色的牵牛花顺着长满青苔的石壁往上爬,还有红得发光的蜻蜓,时不时地立在桥上垂下来的藤蔓上,红绿相间,分外好看。

从溪边上来,洛恩和灰灰正认真地取景,没去打扰她们,我索性坐在一块带有雕刻花纹的老石头门槛上懒懒地晒起了太阳。脚边,时不时落下几个熟透的板栗,“嗵”的一声,落在地上,便炸开来,棕色的果实个头很大,圆嘟嘟的很可爱。

后来,我们几个又是跑又是喊的,玩得累了,每人付了两元钱去观景亭休息。亭子很小,我们四个人上去每人一面落座下来,便没了多余的位置。亭子里五个角上都挂着竹节风铃,风一吹,叮当作响。爱美的一朵拿着手机开始自拍,光着脚丫的洛恩踏上美人靠,双手环着红漆柱子伸出头来看着我笑,灰灰趴在栏杆上,齐刘海被风一吹有些小凌乱,我快速按下快门拍她好看的侧脸。

这个有些破旧有些衰败的老村落,只在第一天就给了我太多温暖。一颗温热的石块。一朵古屋墙下的野花。一只熟睡的猫。一条自在行走的狗。一弯唱着歌的小溪流。一座安静的老石桥。总之,我所路过的每一处存在里都有一种温情,每一种温情的触摸都让我获取到一种最朴素的感动。

我看她们三个自得的模样,欢快得像个孩童,全然没有了大都市里的精致干练。

洛恩说,这是一座可以穿越的城。我们都忘了自己已经长大。

是呢,人要成长到什么时候才算长大。或许人的一生,都是一个孩子做成的梦。从前,暖阳总说我是傻孩子。其实,傻一点没什么不好。傻孩子能看到聪明人遗漏下的好景色,傻孩子能原谅自己并允许自己就这样恣意地活着,傻孩子容易满足容易看到平凡里的小幸福,而脑袋灵光的,通常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