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最质朴,所以最温暖

被眷顾的时光 南伊 第2页,共2页

小时候,父亲总爱用他粗糙的大手抚摸我的脸,坚硬的老茧从我皮肤上划过,有些摩擦得疼,但尽管疼,我却不曾抗议过,因为父亲的手上,有他与泥土多年相互扶持留下的温暖。长大后,我常常在想,或许,父亲那双大手每每擦过我的皮肤的时候,就会带着庄稼的汁液传到我的脉管和血管里,那是泥土的温度,也是泥土的温暖。

父亲老了,身体也不如年轻时那么灵便,地里的活计,他也做不动了。为了让我放心,父亲和母亲跟随我留在了城市里。村里人都羡慕他们,说他们可以享清福了,但或许只有父母心里明白,离开泥土的人,就像断了根。

我不想他们做无根的人,所以,每年秋收过后,我们会一起回老家。父亲迈着不再铿锵的步子,慢悠悠地溜达到田地里去,他像巡逻的士兵,把泥土里的瓦块、砖头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我了解父亲对泥土的那份情怀,他是怕这些坚硬的东西硌醒了睡眼的泥土,怕在地里漫游的蚯蚓和爬虫们撞坏了头,碰闪了腰。他和那些沉默的泥土啊,总有那么多说不完的话。

父亲说,泥土是世上最感恩的物件。你只要肯给它,它总会报答你。我觉得父亲的这句话,比任何大家名人赞美泥土的话都贴切。在乡下,随便一块地里,拔起一根葱,或者挖出一棵菜,不用洗,简单收拾一下,就可放在嘴里生吃掉。那上面没有化工肥料,没有农药,除了一些干透的雨渍,一些风的印痕,一些阳光的温度,最多,有一只不合时宜的虫子可能贪食忘了走。但,就连那从泥土里爬出来的虫子也都是那样清清爽爽的。因为,它们沾染了泥土的清香,所以,雨渍是香的,风是香的,阳光是香的,虫子的不合时宜也是香的。那是一种干净的香。

如今,因为工作的原因,回去的日子也越来越少了,可内心里对泥土的那份爱却是越来越重,我发现,我成了第二个父亲,和他一样,满心长满了对泥土的眷恋。记得一个诗人写过这样的语句,他说,一个人的故乡藏在胃里。故乡根植的记忆,是关于它蒸腾的气息,这种气息往往来自最具体的食物,乃至泥土、庄稼、炊烟的气流,都被隐藏在胃里了。这就是一个人回忆另一个人、另一处地方时,往往抽动鼻息呼吸的原因,那是把一种熟悉气味,通过呼吸给唤醒的习惯性动作。

我开始明白,为什么心情燥郁的时候,我会跑到小区后面的草地上,没完没了地大口呼吸,原来,那是我想念泥土的味道了。

做一个下里巴人

阳光很好的下午,无事,在阳台看书。窗外,风轻,白云挂在蓝缎子上,天蓝云白得不像北京的天空。

格架上的绿植长得很好,罗汉草、豆瓣绿、铜钱草、凤梨铁兰、小榕树、清香木,还有吊兰和绿萝。它们很精神,绿叶子像是打了蜡,在阳光下泛着油光。母亲每次洒水时总念叨,说这么多花花草草挤在一起,真难为它们还能长得这么好。对此,我深有同感,就像每次挤上地铁后,总会长舒一口气,为自己的幸运窃喜一番。不过,在这一点上,母亲显然没有我淡定,她总埋怨说北京车多人多尾气多,她觉得自己远离家乡的水清草绿来这里饱尝雾霾很委屈。她说,在老家种地有什么不好,房间多又敞亮,还有一个可以跑马的大院子,不像北京,一家人挤在百八十平方米的房子里,就觉得很优越了。

母亲越说越得意,得意的样子像个大地主。可不,北京有几个可以跑马的大院子的人家呢?这样说来,母亲是该得意的。谁说下里巴人就一定比不上阳春白雪?要我选,我也愿意过母亲那样的生活,院子里有地,可以种桃种李种春风。

小时候,老家的院子是大,五间正房,两间耳房,外加一个大院子。母亲常年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院子里的一片空地就成了母亲的用武之地。每年一开春,她便拿着铁锹将刚解完冻的硬地翻一翻,新鲜的泥土在太阳底下泛着浓浓的草青味。母亲会撒上一些菜籽,这样到了夏天,就能看到郁郁葱葱的菜园子。有时候,奶奶也会跟着母亲一起忙活,两个人对那片空地寄予了太深的感情,年复一年,她们乐此不疲。

一分耕耘一分收获,院子里的空地上,每年夏天都会结出漂亮的果实。红番茄像是除夕夜的红灯笼。辣椒长得尖尖细细。豆角的藤蔓爬满了一面墙,长的短的,各自精神。顶花带刺的黄瓜在竹条上来回荡,好不惬意。那时候,最喜欢看母亲和奶奶在厨房里忙碌的样子。奶奶坐在小马扎上笑眯眯地择菜,母亲围着小碎花的围裙把菜洗好,然后切出好看的细丝或段。红的白的,绿的紫的,生活的样子每日都这样鲜艳。

那时候一到周末,我都勤快地招呼着母亲去菜园,怀着一颗欢喜又好奇的心张罗晚饭用的材料。奶奶呢,则坐在院门抱着她的那只老猫边乘凉边看着我们笑。我挑挑拣拣地摘几颗红番茄,母亲寻几根嫩黄瓜,豆角撸上一把,紫茄捎上两个。晚饭所用的材料就这样齐齐地放在厨房的竹筐里。我慢悠悠地洗,母亲轻巧巧地切。番茄炒蛋,酱香茄子,油焖豆角,再加一个拍黄瓜,一餐饭,就这样鲜灵灵地诞生了,色香味俱全。奶奶边吃边夸,丫头摘的菜真是好吃。现在想起来,这好不好吃跟谁摘的似乎没有太直接的关系吧,但那个时候,还真就相信自己摘的就一定是绝顶好吃的。

现在,偶尔去郊区游玩,但凡看到有菜园子的农家院,总忍不住进去看看,就像回到了小时候和奶奶、母亲在一起的日子。如今,奶奶早已不在了,可那景象,却烙在了脑海里,日复一日在那片空地上有声有色地耕耘着。

在我的记忆中,母亲和奶奶一辈子就是这样过来的,平淡、琐碎。她们或许没有多么崇高伟大的梦想,平淡地生活,安稳地劳作,但我总觉得,能把这样琐碎的日子过得这样满是生机也是一种成就了。

从前不懂事,总觉得奶奶抑或母亲所过的日子,都是辛酸难熬的,总想着等自己长大了,一定不要过这样的苦日子,也不要眼巴巴看着自己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老去。后来,看得多了,经历得多了,用脚步默读着自己,用镜头研读着别人,突然就发现,其实日子不是用来看的,当自身对生命的体验越来越多时,我也更清楚地看清了自己,也慢慢懂得,苍老,是时光赐予每个人的礼物,任谁都不能幸免。我不愿意自己做一个让时光黯淡了容颜进而埋怨失意的人,我想成为一个能从容看着岁月流逝,并依然爱着自己彼时样子的人,恬淡生活,满心喜悦且葆有活力。我相信,这样的人生,不见得有多么轰轰烈烈,但一定是幸福的。

两年前,生活在城市的母亲终于有了一块地,那是小区一角的荒地,就在我们楼下一拐角的地方,约莫五平方米的样子。母亲念叨了很多次,也打量了很多次,最后终于下定决心似的跟我和父亲说,我要在楼下开荒了。

就这样,母亲又当起了她的小地主,阳春三月一到,母亲就会拿着我的花铲兴冲冲地翻开新土,我尾随她身后,撒上菜籽。每到周末,我和母亲便一前一后走进小菜园捣鼓捣鼓,松松土,洒洒水。这样的日子,会让人觉得日子慢了,烦恼少了,心也静了,每日一门心思地期待着它们开出一朵花,结出一个果。母女的心思,在蠢蠢的等待里变得雀跃欣喜,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母亲和奶奶端看着那片菜园,眼里眉角都是融融笑意。

一日,我把挽着裤管一脚泥的照片发给朋友看,不想竟被他笑做“曾经阳春白雪,如今下里巴人”,我不予置评,权当他这是褒扬的话,这说明我接地气,懂生活了,一如塔莎奶奶用细微生活传递的意境一样,曾经,她的孩子们问她,你的一生肯定很辛苦吧?她回答,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我一直都以度假的心情度过每天、每分、每秒。”而这,也是母亲教会我的。

其实,生活永远不是他人眼中的样子,如果我可以在简单生活中收获丰足,他人眼中的辛苦便是滋养我生命的蜜糖,而时光的流逝呢,是为了载我去饱尝生命丰硕的果实。

煤油灯亮了,炊烟起了

对炊烟的记忆,是一个人心灵深处的情结。袅袅炊烟在房屋的脊梁上盘旋升腾,在树梢上的鸟窝旁边飘散,在暮色里笼罩着那座宁静的老屋后隐去,最后都凝成了片片隐约的烟霞。

我常常会想起小时候的日子,那些日子,总和炊烟分不开。暮色四合,朴素的院落里,有父亲沉寂的目光,母亲轻软的呼唤,还有弟弟妹妹的纯真笑声。在城市生活久了,更是眷恋那一缕乡村的炊烟。炊烟下宁静的土屋在夕阳下泛着金光,院落里的石榴树正红,鸡鸭羊群悠闲来去。

张爱玲说:回忆这东西若是有气味的话,那就是樟脑的香,甜而稳妥,像记得分明的快乐,甜而怅惘,像忘却了的忧愁。

而回忆的气味于我,却是炊烟和煤油的味道。泥土植物被火烧过之后混合成特有的味道,棉线浸泡在煤油里被火点燃后略带刺激的辛辣味道,这些味道在日常生计中也是“稳妥的”。

小时候,家里生活不宽裕。一家人住在三间老屋里,虽拥挤,却也快乐。那时候,农村还没通电,整个村子都在点煤油灯,用来盛煤油的物件一般都是铁或者铜做的底座,和现在的烛台差不多。把煤油往油盏里倒上一点儿,再放上一小段棉线做灯芯,等到夜色一来,母亲就会“嗤”的一声把火柴划着,点燃的火柴往灯芯上一杵,火光噌一下就蹿了起来,黑乎乎的老屋也被点亮了。

母亲过日子过得小心谨慎,天不黑透绝不会点灯。那时候,我和妹妹只要一看到小窗里的老屋亮了,就知道父亲一定快要回来了。随着煤油灯亮起来的还有灶火,房顶上的烟囱开始喘息,一直把气喘到西边去。等到饭香稍稍溢出老屋的窗,父亲就会骑着他的大横杠的“凤凰”自行车一路摇着铃铛从炊烟夜色里赶回来。记忆中,父亲收工的时间,总是煤油灯亮了之后,炊烟冷掉之前。而我和妹妹常做的事情就是在天黑之前把作业写完,然后一起坐在门槛上等父亲回来。

父亲回来,把车子放好,扯着嗓子向灶火还没熄掉的老屋喊一句“我回来了”。母亲便回一句“洗下手就吃饭喽”。然后,父亲会在进门前脱掉满是灰尘的外衣去洗手。等这些事都忙完,父亲便挨着我和妹妹落座在门槛上,问问我们这一天发生了什么好事情。

这时,父亲通常会像变戏法似的给我们变出两个石榴或者青苹果和小沙果,我知道那一定是他在粮所后院的果园里摘的。那个果园我去过,里面看果树的伯伯每次见到我都会给我摘些吃的。伯伯说,他喜欢爱笑的孩子。

等母亲把饭菜全都端上桌,我们一家人就围坐下来,在一盏煤油灯下,吃一餐温暖而又充满欢声笑语的饭。母亲总会把菜里少有的肉依次夹给父亲、我和妹妹,她总说她讨厌肉腥味,父亲也这么说,边说边把母亲夹给他的再夹到我和妹妹碗里。那时候,我和妹妹吃得很香甜,心里真就以为,他们是不爱吃肉的。直到后来,家里的生活在父母的勤劳操持下越来越好,吃肉的机会越来越多,我才知道,那些都是他们撒下的爱的谎言。

如今,农村的变化日新月异,每家每户的生活都很是红火热闹,城市里有的现代化电器,农村一样也不差。煤油灯被通明的电灯代替,炊烟直接被抽油烟机卷进了风筒里,新盖的房屋没了烟囱,老房子上散落的烟囱也早已离开了炊烟,没有炊烟的烟囱荒废成了一个不太美观的摆设,许多年轻人嘀咕着是不是该把它们拆除掉。

煤油灯和炊烟的生活被马不停蹄的城镇化建设抛在了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直到远成一缕怀念或者一声感叹。

我总在想,每个长大之后的人,都是有故事的,故事里,总有一些化不开的情结,忘不了的味道。就像那盏昏黄的煤油灯,就像那缕从自家烟囱里飘出的炊烟,它们总让我怀念。那些朴素到略显窘迫的日子里,夜色一来,母亲划一根火柴,火苗一窜,煤油灯亮了,借着煤油灯的光,母亲把灶火烧得旺旺的,大铁锅里有白菜粉条炖豆腐,几块五花肉爆出的香味,能飘出好远。房顶上烟囱里的烟向着西边跑,西边的夜色下,有人一路摇着铃铛往家赶,那是我的父亲,他迎着炊烟唱着歌,收工回来了。

那时候,人们很朴素,生活很简单,但我们每个人都很温暖。

老屋里的炭火

大都市里是没有老屋的吧,老屋都被水泥和钢铁占了去,成了高楼,成了大厦。乡村的老屋也极少见了,村子富裕了,拆掉了破旧的老屋,用水泥和混凝土盖成了有都市味道的高房大屋。

可是,老屋没了,多少是令人伤感的。装了几辈人欢声笑语的老屋,有太多太多的故事。酸涩的、痛苦的、快乐的、欣慰的,像地里的庄稼一样一茬接一茬地上演、又谢幕。

儿时的老屋是矮矮的,老屋是泥土和着碎草砌成的。老屋的房顶是椽子和檩子搭建的。有三间。一间睡觉,一间装粮食杂物,一间连着灶台当饭厅。我不记得老屋是哪年盖的,反正打我出生,老屋就在了。不过听父亲说,老屋应该有几十年了。

老屋太老了,老得泥墙被雨水冲出了深沟。老屋太老了,原木色的椽子和檩子都被烟熏成了黑棕色。老屋的墙角处还有老鼠洞,有的是老的,有的是新掏的。爷爷说,老鼠比人勤快,烧顿饭的时间,人家的窝就已经收拾好了。爷爷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正端着他的老烟袋,吧嗒吧嗒地抽他自己种的烟,眯成线的眼睛望着炉子里红彤彤的炭火。炭火把爷爷黑红的脸映得更加红了,像是喝醉酒的人。

我总记得小时候的雪比如今的多,也比如今的大。我总记得,小时候的冬天比如今的冷,也比如今的长。那么长那么冷的一季冬,全家大部分时间都会围在那炉炭火旁边,煮上一大壶茉莉黄片,边喝茶边取暖。

炉火很旺,红彤彤地把整间老屋照个通明。爷爷抽着他的大烟袋,父亲则卷旱烟卷抽。爷爷说,等下给牛棚弄盆炭火烧烧,天冷,可别把牛冻坏了。父亲听了,把燃着的烟往地上一按,用手弹弹烟头上的火星,往木桌上一放,一声不吭地出去了。我知道,他是去给牛棚生火了。要知道,牛可是我们家的宝贝,来年春天,还指着它犁地呢。

我见父亲出去,也站起身来。母亲说,大冷的天,你瞎出去跑什么,在屋里待着。我看一眼母亲,不理会她,径直抱着父亲的大水杯跑出去。那时,母亲总说我是父亲的跟屁虫,一天到晚地腻在他屁股后面。母亲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酸的,我知道,她在闹情绪。人家都说,女儿是娘的小棉袄,可母亲总觉得我单单对父亲言听计从,对她,却总没有那么贴心。这样孩子气的母亲,到底也是可爱的。

跟在父亲后面进了牛棚,牛棚里真是冷啊,冻得我双手插在袖管里,拔都拔不出。父亲往火盆里放上玉米衣,等火旺了便往里面加玉米芯。玉米芯烧旺了,父亲就会一个一个地往盆里码,把玉米芯码成一个小山头的样子,这样,火就算生起来了。这是农村人常用的法子,这样的一盆火放在牛棚里,一整天都是暖暖的。

火生好之后,父亲再往牛槽里放些草料和玉米,老黄牛一看有吃的了,尾巴摇得可欢实了,还不停地哞上几嗓子,像是在跟父亲道谢。父亲会照着老黄牛的头部拍上几下,朗声笑着说,老伙计,火给你生好了,料也给你添足了,你慢慢吃哈。

我总觉得老黄牛是听得懂父亲的话的,因为老黄牛会抬起头,用一双铜铃大的眼睛看向父亲,那眼神里,装着那么清晰可见的感谢。

我对父亲说,它能听懂你说的话,是吧?

它当然听得懂,老黄牛可通人性了。父亲说着,从我手里接过大水杯,咕咚咕咚喝两口,然后摸摸我的头发说,丫头,走,回屋去了,回屋烤火去。

那时候,家里还没有电视,一家人除了说说话就是各忙各的活计。爷爷搬出一捆高粱秆扎扫帚,奶奶把日里晒干的豆角一把一把归拢好,母亲拿出五颜六色的花线绣鞋垫,父亲没事干,就看管炉子,炭没了加点儿,火不旺了就“咕捅咕捅”,我们几个孩子则坐在矮桌旁边,写写画画,间或问大人一些啼笑皆非的问题。炉膛里的炭火,从早上起床到晚上睡觉,一直红红火火地烧着。一年又一年的冬天,就在这炉炭火里来了去,去了来。

再后来,生活好了,有了弟弟妹妹的老屋似乎装不下这许多人了。父亲跟母亲商量,说明年盖新房吧,孩子们长得快,再过两年就住不下了。母亲不作声,只拿眼睛上下望着老屋。那年,我九岁。

第二年一开春,老屋在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轰然倒塌。泥墙砸在硬地上,扬起来一大片灰尘,白蒙蒙的,遮天蔽日,什么都看不清。

五间正房,两间耳房。

父亲站在空荡荡的大院子里看着刚起的新房,笑得合不拢嘴。父亲说,冬天一到咱们就到大炕上去,柴火填满灶膛,那才叫暖和。我望着父亲开心的样子,心想,老辈子的人每日盼望的,也许就是住上敞亮的大房子,过上儿孙满堂,一家人乐乐呵呵的好生活吧。

可是,我是小孩子,我还没那么老,还不会考虑那么多那么长远。我就是喜欢那低矮破旧的老屋,老屋里有炉火,老屋里有我们一家人围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漫长冬天。多温暖啊,红红火火的整个冬天!

如今,那个铁炉早就在院子的角落里长满了铁锈,里面的炉渣还在,可是炉火早就熄了。一同熄掉的还有老屋。有时,我也会问父亲,我们曾经那么穷苦,整个漫长的冬天就指着一炉炭火,可那时候,我们怎么还那样欢乐呢?

父亲说,只要我们一家人都相互倚靠着,再冷的天也是暖的。

可不知为什么,在我的记忆中,最温暖的还是老屋的那炉炭火。那种记忆里朴实简陋的温暖,或许,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