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赞化 潘玉良
好吧,你有你的道理,你追求的是有意义的事业,我听你的!
——潘赞化 她不美,一点也不美,她仅存的几张照片,她的自画像,见过的人都很难说她美。很多看过她的画,略略知晓她故事的人总不免这般唏嘘疑惑。那是因为他们窥不见潘赞化的内心,自然也难理解潘玉良的命运,在俗套的才子佳人戏码中,将他们的一生通通猜错。
最初的最初,他们说她不过是株檞寄生,改了自己的姓氏,随了他的姓,做他的妾,倚赖他这棵大树为寄主,汲取自己生存所需的一切养分和庇护。别人不知的是,她有着一棵树的脾性,只不过比他生得晚,长得慢些,总有一天,她会作为树的形象和他站在一起。而一棵树和另一棵树,靠得再近,也不能算是攀附。
“当我躲在阴暗的角落里
你不来拯救我
反而随了我懦弱的心
躲在比我还要阴暗的角落
你飘落在寒冬之后
你是终于飘落了
但是你毕竟灿烂盛开过
你没有侮辱生命的尊严”
芜湖商界同人为新上任的海关监督潘赞化接风洗尘的宴上,她是被送去唱曲助兴的小城红牌。彼时,她是张玉良。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
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
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
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去。”
宴中,她借严蕊的词一抒自己心曲。她未曾想到,觥筹交错之间,醉语拳声之中,竟有一人闻弦歌而知雅意,真真切切地懂得她,她的歌,她的心。
待得弦歌落定,他们有了小小的对话。
“这是谁的词?”
“一个和我同样命运的人。”
“我问的她是谁。”
“南宋天台营妓严蕊。”
“你倒是有些学识。”
“不,大人,我没念过书。”
“可惜啊,可惜!”
玉良听出这位大人物语气中真诚的惋惜,不免心中一暖。在炼狱中活过三年,她所求不过是自由与尊重。但她从不曾奢想,今时今刻,有一位“奇怪”的大人能真真实实地替她的命运惋惜。这样温暖而小小的互动却被有心人看在眼里,从而彻底改变了两个人的命运。当晚,作为“礼物”,她被老鸨和商会会长送进了潘监督的宅邸。
潘赞化身在官场,深谙个中曲折,但他是个有所为有所不为的进步青年,留学日本归来,只为扎扎实实做事,实现理想,多多少少改变满目疮痍的神州大地。狎妓这样的事自是他不肯做的,更别提留宿一个妓女在家中过夜。所以他当下回绝了,但为了不拂众人的面子,他邀请玉良第二日同游芜湖。
虽然没有完成老鸨的交差而被责备,她的心里却有了一丝丝的轻松和踏实,她确定这是个难得的好男人。第二天同游芜湖时,在潘赞化对这些名胜古迹的耐心讲解中,玉良仿佛身在梦中,她忘了一切,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他的身份,也忘了身前身后多少世人的冷眼旁观和恶意揣测。
她知道他从未看低她,而这样一个正直且重情义的男人,也就自然地进了她的心里。所以当晚在他又要人送她回去的时候,她鼓起勇气,跪在他面前,求他收留。她把这一切的原委道尽,只为这两天交往中便全然交出的信任。虽是极大的冒险,却也确实知道他一旦知晓原委便不会放她不管。一切正如她所猜测的,他将自己的卧室让给她,自己去书房另支了床睡下。
单纯的她只感觉一道阳光照进了她的生活,心中想着这位潘大人救了她,她一定会好好的报答。她不知日后将要面对着什么样的周折反复,更不知这个勇敢的决定不但让两人的世界天翻地覆,还让世界多了一个伟大的艺术家。
自从潘赞化留下玉良,外面就起了风言风语,舆论已经把他们的命运联在了一起。潘赞化为玉良赎身,这是玉良没料到的,她觉得若能做他身边的一个佣人,就无憾了,但是当他要送她回老家做一个自由的人时,她反而慌了。她没有旁的亲人,周围又都是黑压压的天地,看不到半点光,于是她格外的渴望,他能来,为她的心掌灯。
所以又一次,她求他。她述说着她的心,他听得心惊。他是个早有妻室的人,又年长她10岁,怎能辜负一个女子大好的青春,但是她这份爱又让他心生不忍。为了不委屈她,也为了堵住旁人的嘴,潘赞化决定纳玉良为妾。1913年,在潘赞化一生的挚友陈独秀的证婚下,潘赞化与张玉良正式结为夫妻。此时,她成了潘玉良,她要将自己的灵魂寄在潘赞化之上。
“让我不要祈祷在险恶中得到庇护,
但祈祷能无畏地面对它们。
让我不乞求我的痛苦会静止,
但求我的心能征服它。
让我在生命的战场上不盼望同盟,
而使用我自己的力量。
让我不在忧虑的恐怖中渴念被救,
但希望用坚忍来获得我的自由。
允准我,我不是那样的弱者,
只在成功时才感受到你的仁慈;
让我在失败中也能找到你的手紧握。”
婚后,各种现实的变数纷至沓来,二人相携去上海,安置新居,过了相知相爱并相惜的生活,虽然潘赞化不免要芜湖上海来回奔波。但他依然不忘教玉良读书识字,为她请老师,一点一点扎实打好古文基础,也是他发现了玉良在绘画上的天赋,从此,一代“画魂”便隐隐现出尘世。
潘赞化不愧为“桐城怪杰”,在发现玉良的绘画天赋后,他立马为她请来上海美术专科学校的教授,也是他们的邻居洪野先生做老师。只是洪野先生对这个没受过任何专业教育的女学生并不看好,当下便拒绝了。
夏多布里昂曾说过:人不只有一次生命,人会活很多次,就像灰里留着火星,慢慢焐着焐着,即使没有别人来点燃,也能好好地暖自己。潘玉良的新生命里,艺术成了她始终焐着不灭的火星。正是这点火星,让她在最初选择了开始画画,也让她不论遇到什么都能够画到最后。
虽然没有老师,笔触拙嫩,玉良依然坚持画着她能画的一切:桌上的瓜果,瓶里的鲜花,还有女人。无意间瞥见洪野先生在自家的窗前作画,她便开始时不时地去洪野先生家窗前逗留观看,虽然是悄悄观看,还是被洪野先生发现了。他看出玉良对绘画的热情,终于愿意看看她的习作,评定下她究竟天赋如何,是否真如潘赞化所盛赞。
谁知,看了玉良临摹的习作之后,洪野先生惊为天人,他不相信这是一个完全没有受过正规美术教育的人画出来的,于是立刻答应下来,做玉良的老师。受到洪野先生这般肯定,玉良的心禁不住地飞扬,她虽然不知道“艺术”这个词离她有多近或有多远,却知道她一生都离不开绘画了。
洪先生决定收下玉良为徒之后,忙给远在芜湖的潘赞化写信,信中他欣喜地写道:“……我高兴地向您宣布,我已正式收阁下的夫人作我的学生,免费教授美术……她在美术的感觉上已显示出惊人的敏锐和少有的接受能力。”那以后,玉良就开始跟着洪先生学习绘画。
在艺术中徜徉的快乐,让她忘却了在内心之外探求自身价值将会是多么艰难,也忘却去想她的从艺之路将会充满坎坷。
玉良果然极富天资,又凭着惊人毅力,不长时间便有了飞速的进步,这让洪先生和潘赞化都非常惊喜,一块璞玉就这样琢磨成了。
正值上海美术专科学校招生之际,潘赞化和洪先生都鼓励潘玉良前去报名。这简直是她进入艺术殿堂,改变人生的绝佳机会,她带着热情的想往去报考了上海美术专科学校。在众多考生面前,她一丝自卑或犹豫都没有,自如地拿着画笔,画着满满胀在心口却难以言喻的千千万万。
考试结束了,她的信心依然不减,直到在上海美专任教的洪野先生为她专门去打听,并通知她,她的成绩是最好的。那一刻,玉良有重生之感,生平第一次,不为赞化的身边人,不为唱曲儿的歌喉,她因为自身的努力而获得了肯定,这种肯定让她有了扎扎实实站在地上的感觉。
若是顺遂,便不足以成为人生。发榜的那一天,她找遍名单也没见到自己的名字。上海美专前些时日因为开始人体模特绘画课一事在社会上引起一阵不小的风潮,并受到了各类恶意攻击。所以当时的教务主任在了解到潘玉良的身世之后,认为以当今学校的状况,如果再接受一个出身青楼的女子入校,学校的声誉恐怕会彻底毁掉。于是,教务主任便擅自将潘玉良的名字划掉,即使她是成绩最好的。
了解到事情的缘由,玉良本熊熊燃烧的希望一下子被冷水浇下,她像丢了魂似的回到家里。艺术是真实的,严肃的,奈何为艺术制定标准,建立规则的人却是如此虚伪而肤浅。封建舆论像一条无形的绳子,紧紧地拴住艺术和艺术家的脖子,让他们举步维艰。
静静站在苏州河边,玉良的脑中转着无数个念头,风默默地吹着她的头发,她的周身像在冰中,她的心中却燃着烈火:她以为嫁了赞化,离开了芜湖那等是非之地,她就可以做一个没有过去的人,开始全新的生活,但是为什么即使在高等艺术学校中也依然有着这般狭隘而根深蒂固的封建思想?也许在这个不惮以最大恶意揣测他人的民族中,这样的事情在什么时候都会发生吧。
所幸当时的校长刘海粟是个开明的新派人,再加上洪野先生的大力举荐和争取,上海美专最终还是录取了她,而这样的百转千回,兜兜转转不过是为了让她更加明白人生的真相,而这真相往往不如人们所想象。
“也许,永远没有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