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学良 于凤至
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们还是我们。
——张学良
“古老的陶罐上
早有关于我们的传说
可你还不停地问
这是否值得
当然,火会在风中熄灭
山峰也会在黎明倒塌
融进殡葬夜色的河
爱的苦果
将在成熟时坠落
此时此地
只要有落日为我们加冕
随之而来的一切
又算得了什么
那漫长的夜
辗转而沉默的时刻”
在少帅张学良一生的峥嵘岁月里,除了几处连结国家命运的大事件以外,最为人乐道的便是他与赵四小姐的爱情。人们每每为追随了张学良72年的赵四小姐而赞而叹,更为她一生只有“赵四小姐”之名,直到52岁才能嫁与张学良而悲而哭。没有人愿意关心张学良的结发妻子——于凤至,世人眼中她不过是他父母包办的妻,注定是没有声音没有传说,有的只是张氏族谱上浅淡的一笔罢了。
她并不是大家想象中那种上不得台面的旧式深闺中人,没见过世面,不识得大字,最好容貌气质也欠佳。相反,她很美。虽然民国的美现在看来都是要打折扣的,但从她存量可观的照片中,你会发现于凤至不但美,而且美得不一般,身形、气质以及穿衣风范都足可观,在那些顶尖的人物合影中,她竟从不曾被埋没。即使人们都认定她就是那种注定发不出声音的正室,也肯定想象不出于凤至自有的绰约风姿。
不比赵四小姐的跳脱灵动,她是端庄大气的,“生就一张很古典的脸,清清秀秀的,宛若一枝雨后荷塘里盛开的莲”。虽生于北方小镇的商贾家庭,却有着过人的学识修养,而且才思敏捷,填诗对句,鉴赏名画,均不在话下。
世俗的眼光中,早早就把那些端庄大气的女人设定为别人的镇宅之妻,她没什么强烈鲜明的特色让人一眼记住,自然做不得什么小说的主人公,但她是诗,也只有她是诗,因为只有诗才会这般持久,持久地爱一个人、等一个人。
爱是不能比较的,无法说到底是赵四那种飞蛾扑火的爱更浓烈,还是于凤至这种大义成全的爱更深沉。不过是独独感动于一个女人,要有多勇敢才能像她这般,念念不忘。
也许是她的爱来得太轻易,也许是他们相遇的时间、地点、方式都不对,也许是她的爱不够专横霸道斤斤计较。所有的猜测都不为过,所有的猜测也都可能是错的。他们二人的真相,只有他们自己才会明白。
在后人眼中,那些轰轰烈烈、呼天抢地的爱总是大于一切,那样的爱才会先被关注,先被景仰,所以如今,只见赵一荻,不见于凤至。
“从南来了一群雁,
也有成双也有孤单。
成双的欢天喜地声嘹亮,
孤单的落在后头飞不上。
不看成双,只看孤单,
细思量你的凄凉,和我是一般样,
细思量你的凄凉,和我是一般样。”
1916年,15岁的张学良与于凤至结婚。于凤至是张作霖钦点的儿媳,所以在张家大院小一辈女人中,最受张作霖重视。
于凤至是梨树县商会会长于文斗的女儿,当年张作霖徜徉山林草泽时,曾受过于文斗不少的照顾,所以对其一直心存感激。两家也一直来往甚密。张作霖得知于文斗的女儿于凤至美貌无双,被称为“僻壤奇伶”,而且“福禄深厚,乃是凤命”,便留了心,因为他深信“将门虎子”与“凤命千金”是难得的姻缘,婚后一定大富大贵、大吉大利。
1913年,有一次张作霖来到于家,亲眼见过于凤至之后,便把这门亲事给定了下来。定亲的事自然得到了张学良的强烈反对,因为他当时年纪尚小,谈婚论嫁为时过早。况且张作霖进驻省城奉天后,张学良开始学习西方文化,结交英美人士,而各类关于“民主”、“自由”的思想更是让他开阔了眼界和心胸,就不免对封建那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姻方式十分反感。
张作霖为了不跟儿子硬碰硬下去,也怕闹出什么事端,让于家难堪,只好松口,说:“你的正室原配非听我的不可。你如果不同意旧式婚姻,你和于家女儿成亲后,就叫你媳妇跟着你妈(指继室卢夫人)好了。你在外面再找女人,我可以不管。”父亲已经做出如此让步,张学良只有服从,答应了这门婚事。
虽说在帅府院内,于凤至属小字辈,可很快,她就为自己立起了威信,因为她有礼博学、好善乐施又善解人意,而且平易近人,帅府上上下下都被她所折服。小小年纪便有此等修养与气度,这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正室范儿”。
张作霖对于凤至也是刮目相看,他当初只是想以这种方式回报于文斗的救命之恩,也希望于家女儿能给自己儿子和家族带来好运。却不曾想小小年纪的于凤至竟是个难得的好媳妇。张作霖为自己应允张学良在外找女人一事而对于凤至心存有愧,所以便对于凤至格外关照。据传张作霖特别给这个儿媳面子,他平时发怒时,别人不敢上前,可于凤至一劝准能消气。
人与人之间关系的排列组合形态恐怕总有几十亿种,我们并不能以一两种常态来完全涵盖两人的感情。而且在我看来,所有感情都可能是一种感情,而一种感情也能够代替所有感情。在两人长长的一生中,她对他既有夫妻之情,又有姐弟之情、朋友之情、亲人之情。而他不能说没有被她的友爱、体谅和痴情所打动。
他唤她大姐,她便以大姐的身份照顾他,无微不至;她是他的妻子,她替他操劳家事,陪他外出应酬。知道他用情不专,在外与别的女人同居,她不言不语,不哭不闹,吃了多少苦,流了多少泪,她的面上永远一片祥和。她坚信,只有她,是他镇宅的妻,就够了。
直到1927年,这样的坚信与祥和要被打破了。这一年,张学良认识了赵一荻,他们以燎原之势相爱了,也以燎原之势让世界知道他们相爱了。而这一次,只有于凤至知道,是不同的。
在爱情上已经输了的人,再不能输了气度风范。她依然做那个端庄体贴、善解人意的于凤至。她请赵一荻进门,以姐妹相称,但是没有夫人名义,对外只称是张学良的秘书,在国内只能称其赵四小姐。就这样,他们三人在一所宅子中,同住、同进、同出,生活得也算无风无波。而那些和张学良有交往的人,都羡慕他有个和美的家庭,称他有两位贤内助。
在写赵一荻的文章里,大家总爱用一句“一生都是赵四小姐”来博同情或赞她的深情,但没人想过,于凤至也不过是个痴女人。她以张学良夫人的身份曾和那么多人站在一起,存留在那么多的老照片里。她以为只要她是他的夫人,以后更多的照片上有他,就会有她。她不过单纯地想要另一种佐证:他是她的,他还是她的。
而她一生不能看透的便是:爱,无须佐证。
“我的名字对你有什么意义?
它会死去,
像大海拍击海堤,
发出的忧郁的汩汩涛声,
像密林中幽幽的夜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