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我的工作也上了轨道。在谈这方面的情况之前,我想再一次回顾战争时期的自己。
战争期间,我并没有抵抗军国主义。很遗憾,不能不老实说,我没有积极抵抗的勇气,只有适当的迎合或者逃避。
这是可耻的,然而它是不能不老老实实承认的事实。所以,我没有大言不惭地批判战争时期诸种事实的资格。
战后的自由主义和民主主义,都是外力赋予的,而不是靠自己的力量斗争得来的。所以我想,要想把它真正变成自己的东西,就必须认真地学习,谦虚谨慎,必须有从头做起的决心才行。
但是,战后日本的潮流是把自由主义和民主主义囫囵吞枣似的吞了下去,以为只要这样就可以了。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为了听天皇宣读诏书的广播,我被叫到制片厂。那时我在路上看到的情景永远难忘。
去的时候,从祖师谷到制片厂的商店街上,感觉真有一亿人抱着宁为玉碎的觉悟一般,非常紧张。有的老板拿出日本刀,拔刀出鞘,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刀身。
我早就料想到这次是结束战争的宣言。看到眼前这种情景,我就想,日本究竟会发生什么事呢?
然而在制片厂听完战争结束诏书回家的路上,那气氛完全变了,商店街的人们仿佛处于节日的前夜一般,都在喜不自胜地干活。
这究竟是日本人性格中的韧性,还是软弱?
我只能认为,日本人的性格中至少有这两个方面。
我自己身上也有。
假使不是宣布战争结束的诏书,而是号召举国玉碎的什么书,那么,我在去的路上看到的那些人,可能已经一个个都死掉了。恐怕我也难免一死。
我们接受了以看重自我为恶行、以抛弃自我为良知的教育,习惯于接受这种教育,甚至毫不怀疑。
我想,没有自我完善,那就永远也不会有自由主义、民主主义。
我战后的第一部作品《我对青春无悔》,就是以这样的自我为主题。
谈这部作品之前,我想再稍谈一点战争时期的自己。
我们在战争期间都像聋哑人一样,什么也不能说。想说的话,也只能像鹦鹉学舌似的反复重复军国主义那一套。
所以,要表现自己,就必须寻找与社会问题毫无关联的表现方法。俳句之所以流行就是这个缘故。虚子的花鸟讽咏之道,直截了当地说,就是用不着担心受检查官申斥。
东宝制片厂也组织了俳句会,常借东京郊外的寺院开展活动。这并非是为了吟咏俳句、自得其乐,而是因为一离开东京,就能找到些吃的东西。饿肚子的人聚在一起,头脑空虚,搜肠刮腹也作不出什么好的俳句来。当然,不论什么事,不倾注全部心思是不会有成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