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过太平洋

蛤蟆的油 黑泽明 第2页,共2页

既然森先生都这么说,我就劲头十足,兴冲冲地去了。

果然不假,检查官已经迁出内务省搬到别处去了。他们用一个铁皮桶烧文件,把椅子腿拆下来当柴烧,此情此景,充分显示出羽翼凋零的掌权者们可悲的末路。

然而这帮家伙仍然耀武扬威,居然气势汹汹地对我说:“这部《胆大包天的人们》简直不像话。这是糟蹋日本古典艺术歌舞伎《劝进帐》,嘲弄歌舞伎。”

这绝不是我现在夸大其词,而是把他们当初的话一字一句照抄下来的。这些家伙的话,即使我想忘个一干二净,也难以做到。

对这帮家伙的责问,我这样回答:“你说电影《胆大包天的人们》是糟蹋歌舞伎《劝进帐》,照这么说,那《劝进帐》就是糟蹋能乐《安宅》了。你还说我这是嘲弄歌舞伎,我根本没有这个想法,不知道影片哪个地方表现出你所说的嘲弄。对这一点,请你具体指出来。”

所有检查官一时都无话可答,沉默片刻,其中一个开了腔:“往《劝进帐》里塞个榎本健一这件事,就是嘲弄歌舞伎!”

我说:“这实在可笑。榎本健一是位非常出色的喜剧演员。只因为他扮演了一个角色,就说这是嘲弄歌舞伎,你这话本身就是嘲弄了出色的喜剧演员榎本健一。难道喜剧低悲剧一等吗?堂吉诃德有桑丘这个喜剧式的人物当他的随从,源义经一行人有一个榎本健一这样强有力的喜剧人物当他们的随从,又有什么错呢?”

他们论点混乱,我勃然大怒,口若悬河地跟他们展开了辩论。

这时,一个自命不凡的年轻检查官蛮不讲理地说:“反正你这作品不成体统。拍这样乌七八糟的东西,你打算干什么?”

这时,我把憋了很久的气全朝这年轻的家伙撒了出来。我说:“废物们说别人的作品是废物,这恰恰证明人家的作品不是废物。乌七八糟的家伙说别人的作品乌七八糟,这该是非常有趣的事吧?”

那年轻检查官的脸变成青、红、黄三色了。

我欣赏了一阵那家伙的脸色,站起身大踏步走了出去。

后来,这部作品被美国占领军总部下令禁映。原因是日本的检查官从《关于拍摄中的日本电影的报告》中,把《胆大包天的人们》删去了。因此,这部作品就成了未曾报告的不合法作品,遭到禁映。

但是,三年之后,占领军总部电影部门的主管官员看了《胆大包天的人们》,认为很有趣,解除了禁映令。

有趣的作品谁看都感到有趣。当然,那些乌七八糟的家伙例外。

接下来,我想简略地谈谈美国检查官的问题。

日本战败,美军进驻日本,民主主义受到讴歌,言论自由恢复(在麦克阿瑟的军政允许的范围内),电影界仿佛苏醒一般重新开始活跃了。(对我们来说,内务省的检查官被赶了出去,这比什么都值得高兴。)

过去,我们什么想法也不能说,现在则能够把过去藏于内心的一切都一吐为快了。

战败之后不久,我曾以《饶舌》为题写了个独幕剧,以喜剧的形式,借市井上开鱼铺的一家三口,描写了日本人一吐为快的现实状况。

这出《饶舌》引起占领军总部戏剧主管官员的兴趣,他把我请去,谈了整整一天。

我不知道这个美国人叫什么名字,他似乎是个戏剧专家,对我这出话剧的每一句台词、人物的每一个动作,无不详详细细、入理入微地问了个明明白白。

对于我的回答,他有时莞尔,有时捧腹。

而今,我把这件事写在这里,是因为那时我感到心里有股不可思议的喜悦。这种喜悦是战争时期不曾有过的。

这喜悦不该是不可思议,而是理所当然的。

不是排斥对方的见解,而是以互相理解为前提——和这位美国检查官的谈话,使我很激动。

我是从没有创造自由、对创造出来的东西概不尊重的时代生活过来的,这个时候我才开始真实地感到,对创造自由和创造物的尊重确实存在。

那时我没有问那位占领军总部戏剧检查官的名字,真是遗憾。

当然,美国的检查官并非人人如此,但是无不以绅士态度对待我们,没有一个人像日本检查官那样把我们当作犯人。

日本古典能乐作家观世信光把源义经与弁庆逃出安宅关的故事搬上舞台,成为名作《安宅》,后歌舞伎作家并木五瓶将此剧移植于歌舞伎,即为《劝进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