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人无寿

蛤蟆的油 黑泽明 第1页,共2页

山本先生对我的暴躁和顽固十分担心,每当决定让我参加其他摄制组工作时,一定把我叫去,让我宣誓:“绝对不再发火,绝对不顽固到底。”

正是出于这个原因,我在山本摄制组以外的组担任副导演的次数很少。在泷泽英辅那里当过两次,在伏水导演和成濑巳喜男那里只各当过一次。

在其他摄制组任副导演的记忆中,印象最深的是给成濑先生当副导演那次。成濑先生的执导风格,才称得上真正的电影业行家。

我给成濑先生当副导演时,拍的作品是《雪崩》。当然,即使成濑先生这样的行家,在我看来也有其不足之处。但是无论如何,我仍然受益良多。

成濑先生喜欢拍许多短镜头,然后把它们连接起来。看连接起来的短镜头时,谁也看不出那是短的,就像是一个长镜头,十分流畅,你根本不知道哪里是连接之处。而且乍看起来,这些连接在一起的、毫不引人注目、极其平凡的短镜头,实际上却像深邃的大河一样,表面平静,深处却蕴藏着激流,奔涌向前,一泻千里。先生功力之高超是无与伦比的。

他在拍片时从不浪费时间,连拍到什么时候吃饭这类事情都会事前计算好。唯一遗憾的是事必躬亲,副导演却闲得无聊。

有一天,我无事可做,就在画着云彩的背景布后面,把供拍夜景用的天鹅绒大幕叠起来,躺在上面睡觉。

照明部的助手把我捅醒,他说:“快跑吧,成濑先生火了。”

我赶紧从摄影棚的通风口那里逃了出去。

这时,我听到照明助手大声地喊:“案犯在云彩后面!”

从通风口出来之后,我就绕到摄影棚的入口处,正好碰上成濑先生从里面出来。我问:“怎么回事?”

成濑先生说:“不知道哪个家伙,在摄影棚里鼾声大作,大睡特睡,实在不像话,今天只好停拍啦。”

我简直丢人丢透了,却没有勇气说:“那是我。”

我想,要找个适当的机会向成濑先生道歉才对,可是想着想着,一晃就过了十年。

念念不忘此事的日子里,有一天导演室里正好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忽然想起此事,赶忙道歉:“成濑先生,真对不起呀!”

成濑先生一愣,连忙问我:“对不起?什么事?”

“拍《雪崩》时不是有个家伙在摄影棚里睡觉吗?那就是我呀。”

成濑先生一听,吃了一惊,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视着我:“原来是你呀!哈哈……”

他纵声大笑。

我向成濑先生深深施礼,诚恳地道歉:“实在对不起!”

“哈哈哈……”

成濑先生乐不可支,大笑不止。

给泷泽先生当副导演期间,最令人难忘的是拍《战国群盗传》时到御殿场拍外景时的事。

那时,我还是第三副导演,还没喝过酒。从外景地回来时,旅馆的女茶房给我端来茶水和豆包,我就把泷泽先生那份和第一副导演那份也领来,加上我那份一共六个豆包。我每天吃三人份的,实在可观。

七年之后,我见到了当时每天给我端豆包的女茶房。那是拍我的第一部作品《姿三四郎》之前,到御殿场来采外景时的事情。晚饭时我和摄制组的人一起喝酒,招呼我们的女茶房问:“以前来过的黑泽先生还好吗?”摄影师十分惊讶,他反问:“你问的那个黑泽先生是干什么的?”女茶房说:“就是当副导演的黑泽。”大家吃惊地看着我。摄影师指着我对女茶房说:“那黑泽先生就是这一位。”

女茶房把眼睛瞪得圆圆的,仔仔细细地看了看我,红着脸就跑出了房间。大概是七年的时间把我整个变了样。每天吃六个豆包的黑泽和大口喝酒的黑泽,在女茶房的眼里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后来我去厕所路过走廊时,感觉有人在偷看我,悄悄留神一看,只见那女茶房把隔扇拉开一条细缝,仿佛她碰到的是个怪物。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使我大感狼狈。

《战国群盗传》的剧本是山中贞雄先生(导演)设计、三好十郎先生(剧作家)写的,随处可见山中先生的才华。

我们在最冷的二月份到御殿场拍外景,大雪覆盖着富士山麓的外景场地,足以把人冻僵的北风一天到晚刮个不停,脸和手冻得龟裂,皮肤宛若绉纱一般。

拍外景时,天不亮就得出发,到达现场之后,富士山顶才出现蔷薇色的阳光。

我不能忘记每天去外景场地的路上、开拍之前、休息时和回来时的画面。我这样说可能使泷泽先生不痛快,因为我认为这些画面比正在拍摄的还出色。

早晨,从奔驰在昏暗道路上的汽车车窗望去,只见当群众演员的农民梳着发髻,身着铠甲,手拿长戈与大刀,纷纷从道路两侧古老的农舍大门拉马出来。这番光景本身就是地道的战国风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