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人脾气暴躁,而且顽固。
当了导演之后也没改掉。而在担任副导演期间,这毛病就闹出了问题。
我们忙于工作,午休的时间常常被挤掉,午饭就吃公司的盒饭,而且还得狼吞虎咽,这样的生活有时会持续一个星期以上。
公司的盒饭是米饭团和咸萝卜。
这样的伙食吃上一星期,身体实在顶不住。摄制组的成员发牢骚,我向公司提出要求,请他们考虑一下,是否配些紫菜卷等,制作科表示同意。所以我对摄制组宣布,从明天起,盒饭将大有改观,打消了大家的怨气。没料到,第二天的盒饭照旧如常,仍然是饭团和咸萝卜。摄制组的一位成员大怒,把那盒饭朝我面前一摔。我勃然大怒,但立刻克制住了,拾起那盒饭就去了制作科。制作科在公司院内一角的露天布景场地上,我走到那里得用十分钟。我边走边劝自己:别发火,千万别发火。然而这团怒火越走越大,当我拉开制作科办公室的门时,已到了快要爆发的程度。等我来到制作科长面前,终于爆炸了。
我把盒饭朝制作科长脸上砸去,制作科长满脸饭粒。
还有一回是发生在伏水修先生(现任导演,他也曾给山本先生当过副导演)还在我们摄制组任副导演的时候。
当时我们正在拍星空的镜头,我爬到布景的天棚上,用细线吊玻璃珠。线乱糟糟地缠成了团,实在难弄,急得我火烧火燎。
伏水坐在摄影机旁,仰着脖子看着我心急如焚的样子,还朝我大声喊:“快点儿!”
我本来就在生自己的闷气,这时,从装玻璃珠的箱子里抓了一把银色玻璃珠朝伏水砸去:“好,流星!”
事后伏水对我说:“你还是个孩子啊,简直像个脾气暴躁的孩子。”
他也许说对了。
然而过了六十岁,这脾气暴躁的毛病也没见好。直到现在还常常火冒三丈,但冒完也就完事,不像宇宙卫星那样会留下辐射能,所以我自己也常常想,这毛病还不算坏。
还有这样一件事。
一次,我们要录打人脑袋的声音,结果打了很多东西,录音师总是不说ok。
我一时火气大发,狠揍了一下麦克风。
结果,显示ok的蓝灯亮了。
我讨厌动不动就讲一通道理,也讨厌爱大摆理论的家伙。
有一位爱讲道理的剧作家用三段论法写剧本,他说,自己的剧本是正确的。
他的话惹得我火起,我说,即使理论上完全正确,淡而无味的东西照旧淡而无味,毫无办法。结果,我们俩吵了一架。
还有一次要赶拍一部影片,我担任代理导演。
刚拍完一个镜头,我累得很,就坐下来休息。摄影师问我下一个镜头的摄影机位置在哪里。我指了指座位跟前告诉他:“这里。”
这位摄影师是个事事都要讲道理的人,他说:“为什么要在那里?你说说理论上的根据。”
我一听就火了(我这个人实在爱发火,确实不好),说:“摄影机的位置在那里的理由及其理论上的根据,就是因为我太累了,不愿意动弹。”
这位摄影师特别喜欢吵架,但这次我这么顶撞了他,他竟然未置一词,可能是把他那股邪火给灭了。
总而言之,我这人常常发火。
据副导演们说,我一发火就满脸通红,鼻尖苍白,很适合拍彩色片。我从来没有在发火时照过镜子,是否果然如此就不得而知了。
然而作为一名导演来说,这是个危险的信号。副导演们是认真观察过的,不会说错。